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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吉良】Dolores

Summary: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以为东方仗助与他的那些女朋友没有什么区别,可是他没有意识到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不能像死人一样摆布的。这段关系本不会有一个明确的终结,它的开始就是终结。

Notes:

1. 原著向
2. 狗狗没有叼走重清面包的AU
3. 因为吉良是蓝眼睛,所以写仗助用了紫眼睛
4. 非常非常OOC
5. 感谢阅读

Work Text:

吉良吉影是被吐司机弹射的声音惊醒的。他翻了个身,伸长手臂把手表捞了过来,发现已经将近八点。片刻后他想起今天是周六,但这一认识丝毫没有减轻他的懊恼,他引以为傲的生物钟多年来第一次辜负了他。浑身的酸痛让他的身体回忆起昨夜发生的事情,想起来还有些牙痒痒,那小子事前赌咒发誓会很温柔,结果一点没留情,把他这把疏于锻炼的老骨头折腾得够呛。

他艰难地抓过床脚的睡衣胡乱套上,起身前往浴室洗漱。途径客厅的时候他看到东方仗助站在镜子前,正在整理发型。或许是听到了响动,对方用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朝气蓬勃的语调向他问好:“哟,吉良先生,早啊。”

吉良吉影懒得搭理他,径直走进了浴室。等他从浴室里出来,东方仗助还在镜子前,一只手拿着发胶不住地喷着,另一只手奋力地试图抹平一绺翘起来的头发。吉良吉影缓慢地挪动到他身后,接过了他手中的发胶,又顺手帮他抓了两下,终于把那绺不听话的头发抚平。对方惊喜地转过身来,“吉良先生的手法真是great呢。”

随即年轻人转过头一看时钟,口中爆发出了惨叫:“啊啊快迟到了!”他一边在狭小的公寓里乱窜着收拾昨天带回来看的文件,一边叨念着:“想着吉良先生在只设了一遍的闹钟呢,结果一不小心又睡过了,‘才上班半年,已经好几次了’,组里的前辈肯定会这样说的。”

吉良吉影瞥了一眼吐司机,一言不发地走到电磁炉边上,把随意摆放在一边的平底锅架上,开火。他走到冰箱前,取出两个鸡蛋,在平底锅边上敲碎,将蛋清和蛋黄一并倒在锅里。

“等我一分钟。”他终于开口说话了,话语间他开始在电磁炉边上的置物架上翻找锅铲。年轻人的置物架就跟他的家里一样凌乱,最边上还放着他上次来这里晾的碗和厨具。

等吉良吉影找到了锅铲,煎蛋的一面已经到了火候,他熟练地把两块煎蛋挑起翻面,随后从吐司机里取出两块快要凉掉的吐司放在盘子上,一手将平底锅举起,将煎蛋倒在其中一块上面,又把另一块拿过来盖好,一气呵成。做好了这一切,他打开电磁炉上方的柜子,找到保鲜袋把三明治封了进去。

“喂,你的早餐。”他头都没回,把保鲜袋扔给东方仗助,他听到保鲜袋与手掌在空中接触的声音。东方仗助果然完美地接住了,他才二十岁出头,正处于一个人一生的巅峰状态,有时候吉良吉影会对他青春活力的肉体感到由衷的嫉妒。

“谢谢啦,吉良先生。”对方飞快地凑过来,在吉良吉影脸上烙下一个轻吻,然后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风风火火地跑出了门。

吉良吉影从柜子里翻出咖啡粉,往咖啡机里添了几勺,倚在柜台边静静地看着咖啡机启动。那机器发出了几声怪响,一道褐色的液体缓缓注入白瓷的杯子。他看了一会儿,打开冰箱取出几片培根和两颗鸡蛋,用锅铲把培根放进了平底锅里。

他不慌不忙地等着培根煎出油,然后把鸡蛋敲碎打入平底锅里,等他的单面煎蛋成色正好,培根也刚刚焦脆,他把几样东西转移到盘子里,一手端起,另一手拿了凉下来的咖啡,在餐桌前坐了下来。

此时正是八点十分。他看了看表,东方仗助估计还在上班的电车上。

他们刚交往的时候东方仗助还是个大学生,那时候他到东方仗助租的公寓过夜,有时候晚上有些过了,第二天只能忍着困意爬起来匆匆忙忙地去上班,第二天没课的大学生则悠闲地一觉睡到中午,一边打游戏一边等他回来。

好在风水轮流转,东方仗助大学毕业后去警校培训了八个月,年初的时候正式入职警局,成为了一名基层的巡查,现在只能轮休,有时候周五晚上胡闹完了周六早上还要苦哈哈地去上班,不过这些都是东方仗助咎由自取,他对此没有任何同情之意。

看着报纸慢悠悠地享用完了自己那份早餐,吉良吉影打了个呵欠。他起身走进卧室,在地毯上找到了散落的西装,克制着肌肉的酸痛换起了衣服。

回家之后再补个觉吧。他想。

***

东方仗助与吉良吉影相识于六年前的夏天。东方仗助高二的暑假在龟友百货连锁店打工,吉良吉影那段时间因为工作调动,时常在各大门店和总部之间来回,东方仗助很快眼熟了这个西装总是穿得一丝不苟的男人,听说他在总部还有些地位,也就是东方仗助的上司的上司。对于上司的上司,东方仗助不敢怠慢,见了面就会拿出十足的干劲并冲他打招呼,一来二去,吉良吉影也对这个飞机头的小子产生了印象。

事情的起源在一个夏末的傍晚,那是暑假的最后几天,东方仗助值完班,刚踏出连锁店的大门的时候,碰到了提前下班的吉良吉影。吉良吉影的车停在了一个街区外,正打算步行去取车,刚好跟打算走路回家的东方仗助顺路,他还主动问东方仗助需不需要载他一程,东方仗助没有拒绝。

两人顺着街道往下走,晚夏的长风徐徐地吹来,脉脉的夕阳融化在金色的地平线上,街道两侧的楼房一面被夕阳染成金红色,另一面被依稀的夜色笼罩,天际泛着薄薄的浅粉。街道的一侧有一个公园,公园的空地上是大片的鸽群。

东方仗助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在百货店里拿的过期面包,撕成小块随手往鸽子群里丢——这是他打工以来新养成的爱好——鸽子群顿时炸开了锅,一大群鸽子在地上乱蹦,甚至有好几只扑棱着翅膀抢食。

“仗助君,你扔得不对。”旁边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停了下来,出于某种原因他这句话说得一字一顿,语气也有别于平时的客气和疏离,像是在质疑和挑衅,又如恶魔的低语般婉转。

说完这句话以后,对方向他伸出了手,东方仗助把剩下的面包放在他手心里,有些不服气地等着他做出示范。

吉良吉影随手把面包撕成更加细碎、均匀的小块,往空中扬去——他扔的那样高,引得地上的鸽群一下子飞了起来,翅膀扇动的声音震耳欲聋,大片鸽子汇聚成一片风暴。

起风了,东方仗助忽然感觉到一阵令人脊背发凉的凝视,他重新看向那个掀起风暴的男人,对方并没有看着他。大片的云层在风中滚动着,最后一抹血红的夕阳如风中残烛般在吉良吉影的脸上明明灭灭,东方仗助却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眉峰高挑,幽深的蓝眸中泛着冷冽的光,那是极为锋利的面相,但是他此前没有发现,事实上可能从来没有谁发现吉良吉影平和的外表下还有这样的一面。东方仗助一时之间愣住了。

鸽子散去,吉良吉影似乎有些得意地看了过来,但是那抹得意在他们目光接触的瞬间无影无踪。东方仗助不死心地盯着那双蓝眼睛看,对方却收回了目光,重新露出了他那公式化的客气又疏离的表情。

东方仗助把手揣回口袋里,心想这人分明是个极度骄傲的捕食者,连高中生都要比下去才行,却伪装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差点把他给骗过了。这样想着高中生莫名感到郁闷,又难以言喻,只好有些恹恹地继续跟着对方。

等他们走到停车位、吉良吉影打开车门的时候,东方仗助才意识到刚才他主动提出要载自己一程。事已至此,他也没法说什么,顺从地坐进了副驾驶。

吉良吉影开车的风格跟他展现出来的对外形象一样克制,东方仗助思考着自己的事情,但许是还是有些纠结刚才的事,他下意识地观察着吉良吉影。对方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而修长,东方仗助并不抽烟,但是他想看那样的一双手拿着烟大概会是一种享受。

车子很快就停在了东方仗助家门口,吉良吉影保持着温和的微笑接受了东方仗助的道谢,高中生将车门关严实,车子掉头开离了这条街。

东方仗助站在夜色中目送那辆车子远去,他并没有马上把这个特别的小插曲放在心上,因为他此刻有更加严肃的事情要去思考。半晌,他回过神来,微微叹了口气,往家走去。

***

暑假过后东方仗助就不在龟友百货的门店打工了,吉良吉影因为工作的关系时常还需要进进出出,有时候会偶遇来买鞋的东方仗助。高中生态度十分热情,每每都会主动上前搭话,吉良吉影虽然对这多余的人际关系有些无所适从,倒也无可奈何。

随着东方仗助升入高三,课业逐渐加重,吉良吉影有好一阵没看见他。再见的时候已经是东方仗助高中毕业,吉良吉影到门店取文件的时候,高中生刚好在附近晃悠,看到他便很高兴地迎上前,告诉他自己考上了T大学的法学部。那所大学就在杜王町,距离高中生的家有半小时的车程。吉良吉影对于东方仗助的去向颇为惊讶,毕竟对方一直是一副不良少年打扮,结果意外地是个好学生,当然他转头就忘了这件事。一个三十五岁的中年人的人生里有太多需要操心的事情,一个与他没有关系的大学生不在其中。

吉良吉影在一个狩猎的傍晚把车停在一家便利店的门口,他目睹着狩猎对象走进便利店,这时候他意识到便利店的门口蹲着一个飞机头的人,对方看到他摇下车窗,站起来向他的车走来。

“能载我一程吗?不好意思麻烦了,不小心把电车票弄丢了,身上没有钱。”对方的声音听起来软绵绵的,好像喝醉了一样。

他接近的时候吉良吉影心道不好,刚想摇上车窗,对方已经靠了过来,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吉良先生?”

吉良吉影万万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碰上这小子,狩猎算是泡了汤,为了不引起对方的怀疑,他只得表示自己是下班路过,并主动提出要送对方回家。

吉良吉影沉默地开着车,东方仗助趴在车窗上看外面晃过的路灯。提示音疯狂地响了起来,吉良吉影意识到东方仗助没有系安全带,他把车子停在路边,试图用让东方仗助系上安全带。

东方仗助乖巧地靠在副驾的车窗上,任凭他叫唤也没有回头。新任的大学生似乎醉得不清,除了能正常走路以及准确无误地认出不想被他认出来的人以外,不具备其他的智能。吉良吉影没有办法,只得亲自伸出手,越过对方的身体去扯安全带,然后拉过来扣上。

他的手越过对方的身体的时候对方一个激灵,半醒不醒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过一圈。等他重新发动了车子,忽然听到副驾驶幽幽地传来一句:“吉良先生,会喜欢男人吗?”

吉良吉影感觉到一阵恶寒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错愕中他回过头,对方的脸仍凑在车窗上,看不清表情。他试图克制住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对方思考了半晌,很认真地回答:“开始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觉得吉良先生是一个人很好的前辈,但是渐渐地发现只要看到吉良先生,心里会偷偷地很开心。”

“不知道这么说会不会很冒犯,”他丝毫没有自己已经冒犯到了别人的意识,“吉良先生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虽然总是很努力地想要融入人群,但是仔细想想,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跟别人不一样。”

这话对于追求平静生活的吉良吉影来说属实不算是恭维,他猛地刹了车,寻思着自己要把对方怎么办。对方这个点喝醉了在街上游荡,没有人会知道他上了他的车……现在折回去的话他的狩猎或许还来得及。

只是他回过头,看见东方仗助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年轻人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闪动着盈盈的光——他记得东方仗助好像是个混血,这双眼睛恐怕是他从他那个老爹那里继承来的吧,他能从那双眼睛里找到足以让一个女人不顾一切为一个男人诞下孩子的温柔。

吉良吉影沉默了,这沉默仿佛长达一个世纪,他的脑子里转过了很多念头。

在东方仗助彻底清醒过来羞愤欲绝恨不得掐死刚才的自己之前,吉良吉影挪开了目光,用剪指甲的时候一般认真而虔诚的目光直视着挡风板以外的黑暗,用从嗓子眼挤出来的那一点冷涩的声音——他甚至不确定这声音是否发出来了——“想来我家坐坐吗?”

最后还是去了旅馆。吉良吉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鬼差神使般说了那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也想不明白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虽然东方仗助的手从各种意义上都无可挑剔,但是他对男人的肉体和手实则并不感兴趣。他平躺在床上的时候,感觉自己像块石头一般冷硬。这双手竭力地想挑动他的兴趣,年轻人笨拙地亲吻着他,他开始思考这场漫长的折磨要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东方仗助进去的时候,他痛得哭了,对方不停的道歉只让一切都变得更加难熬,那些毫无章法的抚摸和亲吻让他感觉自己像一条砧板上的活鱼,抽搐扭动着试图逃离陌生的床板。没事的,他在浮沉中安慰自己,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狩猎,东方仗助的表现并没有过多超出他的预期。当然,这场他从未尝试过的新式狩猎少不了许多第二天他在浑身剧痛中醒来,无比后悔自己那天的突发奇想的情节。

***

除了那一天的飞跃,他们的关系在接下来的四年里除了从旅馆发展到东方仗助的公寓,可以说几乎没有任何进展。吉良吉影从未就这个进度发表任何评论,东方仗助也默契地不问。虽然东方仗助似乎有意推进他们的关系,但是他显然知道主导这段关系的人是谁,对此吉良吉影感到十分满意。

东方仗助在进步,在他们几个月一次的聚首中,东方仗助每一次都在变得更合他的心意,各种意义上。吉良吉影享受他沉默的付出,也乐于给他一些积极的反馈。大学生不总是一个完美的吉良吉影式猎物,他会有出其不意的时候,但是吉良吉影愿意付出时间和耐心去引导他——不再是对着一个死物漫无目的地杜撰幻想故事,而是将一个活生生的人逐渐掌控在手心里。一切仍然平稳而缺乏惊喜——他就是这样,不喜欢任何形式的不确定性。

不过,最近似乎有些过头了。吉良吉影驱车回家的时候暗暗想,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几次他到东方仗助那里过夜了?哪怕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连着几天宿在对方家,他从来没有超过四十八个小时不回家,但是前天和昨天都是下班以后就去了东方仗助那里,没有回家。也许东方仗助还是把他逼得有点紧,之后得冷一段时间才行。

家里弥漫着一股不通风的味道。吉良吉影微微蹙眉,打算把窗户打开。他在窗台上发现了自己的女朋友——哦不,这会儿该是前女友了,许是他这次的处理没做到位,又或者他太久没有留意她,他的前女友已经快要风干了。

吉良吉影尤其不喜欢风干的手,这让他想起母亲。他二十岁的时候,母亲已经六十多岁了,那双曾一度完美的手萎缩干瘪下去,就像枯瘦的鸡爪。他皱着眉头碰了一下那只断手,看着那只断手缓缓地在空气中燃尽消失。他冲向洗手台,用肥皂仔仔细细地清洗自己的双手,他想起昨夜东方仗助是如何虔诚地亲吻这双手的指尖,嘴角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或许他最近确实是有点沉迷了,他从前并不喜欢东方仗助坚持的告别吻,但是他现在不讨厌了。倒不是因为突然喜欢上了不确定性,也不是疲于斗争,而是他打心底知道自己最终会胜利,这种胜券在握的感觉换谁来都无法拒绝。他甚至满怀恶意地想,也许自己应该把东方仗助的手留下来,虽然他不喜欢男人的手,但是这一只总是有些特别的。

他从没有想过东方仗助与他那五十多任前女友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尽管他在跟东方仗助交往的时候同时与他的手女友保持着关系——这两年来其实也少了很多,毕竟一个东方仗助就足以应对他的需求了。从小生活在冷暴力和溺爱的夹缝中的吉良吉影先生忙于同时经营两段忽冷忽热的关系——当然,冷热都是他决定的——他没空也无从去想像这两种关系有什么不一样。

他小心地洗干净了手,又仔细地用棉布轼干。这时候他的衣袋震动了一下,他从里面拿出手机,东方仗助给他发了一条短信,问他在做什么。

他怀着一种带着嘲讽的浪漫心情,在屏幕上打下,“在想你。”

***

或许是因为对方的不厌其烦的请求令他不堪其扰,晚上吉良吉影还是回到了东方仗助的公寓。吃过饭以后他们一起窝在沙发上看新出的动漫,东方仗助心情似乎很好,不顾他的眼刀主动凑过来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吉良吉影并不喜欢这种黏糊糊的饭后节目,如果是他自己的话,会马上把盘子洗掉,然后听着音乐整理房间。但是这是东方仗助强烈要求的,他觉得两人之间应该培养一些话题,吉良吉影拗不过他,又懒得为了一点琐事跟他翻脸,于是放任了。东方仗助也曾试图问吉良吉影喜欢看些什么,得知他对什么节目都没有偏好之后也曾烦恼过,最后选择了仗助自己喜欢的动漫。

吉良吉影不讨厌动漫,他的的确确对任何电视节目都没有任何偏好,他的母亲对他十分严格,曾一度禁止他看任何电视节目。与他不同,东方仗助是个正常许多的小孩,他小时候没少看电视,床底下的储物箱里塞满了他收集的漫画。他似乎还认识一个漫画家,吉良吉影曾在他看漫画的时候听他抱怨过画出这样的漫画的人怎么会是某人那样的人。

今天是东方仗助一直追的动漫的完结放送,少年漫主角的挚友为了拯救主角被黑暗空间所吞噬,在消失之前把最后的力量传给了主角,并大声叫他一定要追逐光,不要停下来。吉良吉影的脑子已经开始放空——他既不在乎动漫本身,也从来不按东方仗助的嘱托在他不在的时候按时收看,对于剧情那是一概不知——他感觉到肩膀上东方仗助似乎十分动容,他回过头,年轻人紧咬嘴唇,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隐隐闪烁着泪光。

心底似乎隐隐有些烦躁。只是看个动画片而已。吉良吉影近乎冷酷地想,在这种置身事外的清醒中他感觉到一种恐怖的牵引力抓住了自己的指甲,不断地拉扯着薄弱的甲根,几乎要将他的指甲连根拔起。他低下头,发现早上才精心修剪过的指甲不知不觉又冒出了一道白边。

一集放毕电视上开始播放广告,东方仗助勉强收拾心情,起身去洗碗,吉良吉影站起来跟在他后面。他比东方仗助矮上一些,但这不影响他需要低头才能盯着东方仗助领子上面露出来的那一截脖子和后脑勺翘起的碎发,他的手举起来,悬停在东方仗助的后颈上方,他的指甲几乎长长到可以碰到对方的脖子了。

只需要碰一下,他的心大肆叫嚣着,只要轻轻碰一下,这段脆弱的脖颈连带着那具躯体就会在他的手下分崩离析。这样想着的时候他清楚地感觉一道温热的血流划过太阳穴,他的手光凭这点想象的刺激就快乐地发起抖来。

一声巨响分散了他的专注,吉良吉影放下手抬眼看去,原来是东方仗助失手把正在洗的盘子掉在了水池里。盘子没有砸坏,但是他的头脑一下子冷了下来。他意识到他得做一点什么冷静下来,“我来吧。”他对东方仗助这样说。

“不用的,我来就好了。”东方仗助回头对他一笑,年轻人的表情热情又无辜,显然对于刚才悬停在他身后的风暴一无所知。

吉良吉影用指腹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他必须要做点什么。

他看见电磁炉旁边凌乱的置物架,终于忍不住上前去整理了起来。过去他从来没有帮东方仗助整理过东西,不如说是他克制着自己不去整理年轻人凌乱的家。这是他警醒自己的一种方式,他不该在这里久留、生根,这里不是他应该待的地方。

动漫最后一集播放的时候东方仗助已经洗完盘子坐回沙发前。吉良吉影仍然按捺不住心中的烦躁,但是为了避免对方疑心,只得也坐到沙发上。年轻人在沙发上的腿换了一个夸张的姿势,上半身则凑了过来。

“吉良先生,你的指甲好长。”东方仗助指着他的手,神情惊异。

他随口应和道:“啊,是啊,最近没怎么打理自己。”

东方仗助保持着一个有些别扭的姿势,伸手到沙发旁的小几上够了一把指甲钳,抓起吉良吉影的手,他没有马上开始修剪指甲,而是翻来覆去地看那只手,口中叨念道:“奇怪,刚才怎么没发现吉良先生的指甲这么长?”

他倒也没太在意,一边看着电视上的动漫,一边给吉良吉影剪指甲,把剪下来的指甲包在纸巾里。吉良吉影看着动漫主角与大反派对峙,心里想的却是想等会儿得趁东方仗助不注意的时候拿走那些指甲。

剪到一半的时候东方仗助又被动漫主角的不屈精神感动到了,吉良吉影感到对方扣着他手的指头微微发力,回过头看的时候东方仗助的另一只手已经紧紧攥住了指甲钳。

真是个小孩子。吉良吉影想。此刻他不得不分出一半心思关注自己的手,生怕那枚剪到一半的指甲又冒出明显的白边。还没到结束的时候,他想,起码不是现在。

或许是听到了他的祈祷,他的指甲出乎意料地平静了下来。

平静的夜晚在那张两个人睡嫌拥挤的单人床上拉下了帷幕。东方仗助的心情并没有受到刚才动画片的影响,格外地卖力。吉良吉影尽可能地配合着他,在清醒中做出一副沉沦的模样。

东方仗助有一把很老土的指甲钳,是小孩子才会用的款式,上面印着小熊。这样的款式在别人面前用恐怕会遭到无情的嘲笑,可如果是东方仗助的话一定不会生气。东方仗助是个好脾气的人,他没有无用的骄傲,即使别人戏弄他欺骗他,他也不会发脾气,除非那人触碰到他的逆鳞。

东方仗助也曾为吉良吉影修剪过指甲,但那都是吉良吉影计划好的,他会在要见到东方仗助的那一天早上例行剪指甲时,精心地留下一道多余的白边,然后等着年轻人发现。果然每次都会被发现。

吉良吉影享受这样的关系,他享受着自己故意流露出一分脆弱时,对方动情的发狂的声音。他冷眼旁观这样的东方仗助,他享受着对方的徒劳与狂乱,只有他知道对方臂弯中是一片虚无。这样的优越感让他在汹涌的浪潮中膨胀起来,轻飘飘地仿佛身处云端。他甚至要喜欢上东方仗助了。

***

就在吉良吉影认为他的生活会平静地进行下去的时候,一切都戛然而止了。就好像初秋一场突如其来的霜冻,残留着前一个季节余温的夏花在一夜间悄无声息地枯死了。不,这样说也许并不准确,更确切地说,吉良吉影早就意识到在他和东方仗助平稳的表象下,是一座烟雾缭绕的活火山,在吉良吉影的想象中,他和东方仗助的关系必然有一个确切的结束点,这样的想法源于他认识到这座火山迟早有一日会喷发,但他确信自己能在那之前全身而退。

吉良吉影狩猎之后驱车回到家,新找的女朋友仍然在滴血。他从西服口袋中取出手帕将她擦拭干净,握着她往家里走。

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家跟往常不一样的地方,他家门的锁掉在了地上,玄关大开着,他意识到家里可能进了贼,但是没有关系,他相片中的父亲会帮他解决一切,他甚至没有把女朋友销毁,只是放在西服里侧,不慌不忙地进了门。

家中果然一片狼藉,似乎被什么人打砸过,一些杂物胡乱地扔在地上,呈现一种扭曲的形态。他隐隐意识到这些东西跟过去似乎不太一样,但是归结于可能只是被破坏过了。

他走进客厅,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片奇形怪状的家具——他心中的警戒和不满同时加深了,为什么父亲还没有解决问题,难道袭击他家的人也有着跟他一样的特殊能力?

他很快注意到形态奇异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的手掩在了脸上,但是那个飞机头他不会认错。吉良吉影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他不确定这是否自己产生的幻觉。

东方仗助的面前是一个打开的戒指盒,年轻人的肩膀抖动着,发出了一些近乎抽泣的声音。吉良吉影意识到他的指缝间的脸上似乎隐隐有泪痕。

刹那之间深不见底的黑暗与无力卷席了他,他知道这一切都结束了。

“吉良先生,”东方仗助近乎梦呓一般的声音响起,“不,或者该说是,杜王町的杀人魔吗?”年轻人掩着脸的手缓缓地垂下,他的表情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的手缓缓地伸入那只戒指盒,从里面拿出一只红宝石戒指。

“吉……还是叫你吉良先生吧,”东方仗助的声音发着抖,肉眼可见他下了力气克制自己,尽量吐字清晰、一字一句地把话说清楚,“其实我过去也有想过,为什么即使下了功夫讨好吉良先生,吉良先生还是不相信我,交往四年了,从来没有说过我们是什么关系,也从来不让我来你的家。有时候我也会怀疑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是不是其实吉良先生从来都很厌烦我。”

“但是那天……但是六年前,吉良先生说要送我回家的时候,藤本先生刚好路过叫你吧,你说等一会儿就去,可是你明明跟我说自己的工作做完了。我想,如果不是因为喜欢我,吉良先生那天为什么要说谎呢?为什么没有完成工作也要下班送我回家?”他看起来几乎要哭出来了,“虽然有很多事情想问,但是心里觉得只要吉良先生愿意的话,怎么样都好,就没有问过。”

“我今天也不是故意闯进你的家,只是巡逻到附近,想起吉良先生说过自己的家住在这,就来看看。结果发现吉良先生家似乎进贼了,想着从来没来过,偷偷看一眼也可以,就进来了。”他眼眸低垂,故意避开吉良吉影的目光。

“我看到桌子上放着一个戒指盒,当时心里还跟自己开玩笑,是不是吉良先生打算直接跳过前面的步骤,直接向我求婚了,就偷偷打开看了一眼。”

他终于抬起头来,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可是吉良先生为什么会有这只戒指呢?”

***

六年前的那一天。

吉良吉影很少在下班之前开始狩猎,但是那天确实不太一样。他早晨出门之前占卜了自己的身体状况,那一天的狩猎必定会十分顺利。

事实证明他的占卜很准,在他下午去送文件的路上,一名一看就是外地人的女性找他问路,他装作很热情的样子假意要带她去,把她带进了一个小巷子里,顺利完成了狩猎。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不怎么顺利了,他走到巷口的时候意识到有一些异状,他回过头,发现他带出门的旧女朋友竟然掉在了路口——他很喜欢自己的上一个女朋友,又或许是他的日子过得太顺利,他这次并没有及时销毁前一只手。要是给人看到了就不好了,他匆匆回赶,要去捡起那只断手。在他蹲下来伸出手的瞬间,他意识到小巷中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转角的那一侧传来了脚步声,他听到了一声大叫。

不好,来不及捡起来了,他迅速用Killer Queen 摸了那只手,站起来就往巷子外跑,只要到了大路上,像他这样送文件的上班族就随处可见,对方也就找不到他了。

他听到重物撞地的声音,巷子的路很短,他很快跑到了巷口,回过头的瞬间隐约看到后面有一个追过来的影子。他站在墙后稍作喘息,状似随意地走入龟友百货的门店,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缓。

他用余光看到那个从巷子里跑出来的人,是一个飞机头的小子,那好像是这个门店打工的高中生?他们见过几次。

虽然证据已经销毁了,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看到了,但是这个人绝不能留了,他心中盘算着要找一个怎样的理由才能把对方带到一个隐蔽的地方。

***

东方仗助刚刚完成附近一户人家订单的送货,这是他打工的内容之一。他正打算抄小道走巷子跑到龟友百货,蓦然看见巷子的尽头有一只断手。

另外一只手从拐角处伸了出来,似乎要拿走那只断手。他顿时大叫了一声,迈开步子冲向了那只断手。他听见脚步声,对方似乎正在逃离这里。那只断手诡异地冒起了白烟,随即在空中缓缓消失。他冲刺起来,召唤出疯狂钻石,一个飞扑试图修复那只手,却只来得及摸到了那只手上面的戒指。

那只手在空气中无影无踪,他还是晚了一点,没能修复那只手,但是他捡到了那只戒指。对了,凶手还在附近。他冲出巷子,却发现面前已经是街道,龟友百货就在街道的对面。

东方仗助意识到自己即将踏入一条艰难的道路,此后的数年他都在追查着这个凶手,他在看到那只断手的瞬间就意识到这样的事情不可能是个例。他必须找出那个凶手,为了他家人的安危,也为了这个小镇的安宁。

经过修复和他的触碰,戒指指纹已经被破坏,他无法采集指纹,只能抱着侥幸的心理拿着那只修复的戒指去问了很多家戒指店。他打听出了死者的身份,发现死者和她的丈夫似乎双双失踪了。此外,据戒指店所说,这应该是一对戒指,还有一只男士戒指,现在很可能还在凶手手上。但是他毕竟不能一家一家地搜索,这条线索就此断了。

数年间他一直在尝试找到那名凶手,但是他的运气似乎不是太好,每每查到一点什么,线索都会断掉,对方似乎是一个很谨慎的人,除了似乎有着在下班以后八点以前这个时间段作案的习惯以外,没有留下一点有效的特征。

回到六年前的那个下午,他在接下来的打工中不断回想着这件事情,导致连连出错,经理忍无可忍,最后叫他早点回家休息,他站在门口径自思考着,这时候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了出来。

此刻回顾,原来那并不是所有一切的开端,命运之轮早就在难以察觉的时候悄悄开始转动了。

***

吉良吉影望着眼前的东方仗助,第一个念头就是跑。他必须逃离这个地方,不然他一定会被此刻横亘在眼前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吞没。

东方仗助仍然在低低地喃喃自语,似是悲伤,又似是愤怒,“那天吉良先生送我回家,是想杀我对吗?你明明一直都知道的……你明明一直知道!”他一脚踢开茶几,粉蓝色的替身在他身后浮现。

吉良吉影并不知道跟他交往四年的年轻人是个替身使者,否则他六年前根本不会一时冲动陷入这场豪赌。他的心跳已经快要跳出胸膛,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不得不依靠着后面的墙才能勉强站立。他此刻不能交战,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在对方的攻势下崩溃,他不能失态,他必须逃离。

他意识到此生最大的错误或许就是六年前没有杀死眼前的人,在那个暮色沉沉的傍晚他在试探的时候看到少年眼眸中的倾慕,那一瞬间他的自我几乎要溢出头脑,吉良吉影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成为了一个赌徒,轻率地押上了他全部的筹码,押上了这辈子全部的可能性,赌东方仗助没有看见自己。他在东方仗助面前总是那么自信,他以为东方仗助的心思在他面前无所遁形,现在想想那不过是毫无依据的狂妄,他被狂妄蒙蔽了眼睛,竟然连眼皮子底下的危险都丝毫没有察觉,他没想到这么多年东方仗助一直在追查他,他没想过去看一看东方仗助带回家的那些卷宗。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以为东方仗助与他的那些女朋友没有什么区别,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不能像死人一样摆布的。这段关系本不会有一个明确的终结,它的开始就意味着终结。

对方渐渐地逼近,吉良吉影的眼前仍然天旋地转,此刻他的腿甚至负担不起他身体的重量,他的手心全都是虚汗。或许他还是该多锻炼的,他自嘲般地想。

“吉良吉影,自首吧。”东方仗助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面晦暗不明,他缓缓地从衣袋里拿出了一副手铐。

吉良吉影想要大声嘲笑他。怎么可能,他苦心经营了那么多年的平静生活,怎么可能就这样去自首。无论如何他必不能被抓到,他必须过上平静的生活,只是他的心脏不合时宜地一抽一抽地疼,让他没有办法使上任何力气,他焦虑地咬着指甲,指尖迸出鲜血。错了,什么都错了。

他看见对方身侧两人高的柜子动了动,那一瞬间他意识到了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话。

那座柜子猛然倒塌,把来势汹汹的东方仗助压在了下面,东方仗助发出了一声惨叫。混乱过后吉良吉影想最后看看他的脸,发现年轻人垂着头趴在地上,似乎是掉下来的字典砸到了头,已经晕过去了。

吉良吉影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即使到这个关头,强运依然眷顾着他。他看见自己的照片老爹从散落的书页中飞出来,他意识到老爹似乎想给东方仗助最后一击。

“够了,”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仍然狂跳不止,令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别管他,去拿上弓箭,我们走。”

他的老爹在空中扑腾着,似乎不明白儿子的心思,但还是往书房去了。

吉良吉影扶着墙勉强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家外面走。他必须逃离,他得坐上车,然后逃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再整理他混乱的思绪。

心口仍然闷闷地疼。他也说不出如今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舌头是麻的,嘴里蔓延着苦涩。

他把自己塞进驾驶座,机械性地系上安全带。这时候他无意中在脸上擦了一把,发现自己好像哭了。

***

四年前的那个晚上。

东方仗助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上,整理着自己的头发。在这场新生联谊会上他不认识任何人,有些女生会来跟他搭话,但在聊上天以后她们很快就会害羞地跑到一边,跟同伴聊天,有时候还悄悄地看他一眼。

刚过来的时候他不小心拿错了旁边一个学长的饮料,快喝完了才意识到那好像是酒,学长向他连连道歉,声称不该把酒精带到这种场合来,他只能以更大的力度向学长道歉,对误拿了对方的东西深表歉意。这个小插曲结束后其他的小圈子都已经聊开了,现在加入显得有些尴尬。

他支着下巴看到旁边桌子的女人起身离去,随后另外一桌的男人也站了起来,跟上了她。

他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根据他追查到的东西,他知道那个断手凶手很可能对独身女人下手。

他跟了出去,下意识地跟了很远,直到那个女人坐上车,而那个男人走了另一条路。

原来只是他想多了。他放下心来,折返了餐厅。新生联谊会已经结束了,他的同学们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最糟糕的是,他走的时候过于匆忙,落下了自己的钱包,或许是被哪个同学捡去了,总之他的电车票和钱都不翼而飞。当时他还没有在校外租房子,校内也没有很熟的同学,这里离他家有二十多公里。如果没有别的办法,他就得穿着新买的名牌鞋子,步行五小时回家。啊,真的倒霉透了。

东方仗助走了一段路,在一个便利店门口停下,不行,再这样下去他的鞋子一定会脏得很快。也许是刚才喝下去的酒精起了作用,东方仗助感到头脑发热,甚至想到厚着脸皮去问问能不能搭一段顺风车,反正他有替身,对方就算有歹意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他看到一辆车在路边停下,车窗缓缓摇下。那是个好机会,他冲过去,意外地发现车里的人他认识,是他高中打工的时候会在龟友百货进进出出的吉良先生。吉良先生有一张严肃的、仿佛大理石雕刻般的脸,但是他为人很客气,两年前甚至主动提出过要载他回家。

看来今天其实是他的幸运日。东方仗助这样想。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