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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沈昌珉有很多把刀。
这其实是废话,厨师当然有很多把刀。他总是这么说。作为主厨更是如此,每种刀有每种刀的用法,解剖肉类的,切菜的,雕花的,在他的厨房里这些东西堆积的井然有序琳琅满目,都是他作为这么多年职业生涯收集的优良品。
这就是厨师的武器。沈昌珉说。郑允浩对此深以为然,他自己也有这种东西,枪支匕首武士刀,乱七八糟的堆在组织帮会的仓库里,组织派发的只占据他收藏的一小部分,更多的是别人送的,或者他从自己杀掉的人身上捡的。
“好歹也挑一挑吧。”沈昌珉听他说起这些的时候也没多惊讶,只是一时之间洁癖心大发作眉头都皱起来,按照郑允浩的作风那些质量层次不齐的东西顶多会在被好好拆解之后收进箱子,然后就会被生活作风粗糙的男人乱扔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一想到这个他就更难受了,恨不得自己亲自去帮他收拾武器仓库。
当然答案是否认的,郑允浩死也不会让他干这个,那人从来不让沈昌珉插手他的事,与此对应郑允浩从来也没对他的厨师生涯指指点点过,除了隔三差五就会过来蹭饭。
好吧,也不止蹭饭。沈昌珉一边捣鼓手里的卷心菜碎叶子一边想。也不是什么人都会满身是血的登一个厨师的家门不是?
2、
他跟郑允浩的孽缘大概可以追溯到十几年前,那时候的沈昌珉还只是个年少流浪被人收养,结果养父还死在了街头的小崽子,郑允浩也是个小崽子,不过已经是行会里最厉害的打手之一了,年少老成的少年叼着嘴里的烟吸一口能呛三次,都没见他舍得把滤嘴扔了,他看到倔着一张小脸,脸上泪痕都没干透的小男孩直发愁,倘若沈昌珉真的哭的跟昏天黑地似的他就能从善如流的把他抱在怀里拢一拢,拍拍他的背安慰他。可惜男孩看起来也是个不喜欢流眼泪的主,听到自己养父的死讯也只是别过头去克制的流了点眼泪。郑允浩学过怎么用枪,也学过怎么用刀,什么时候学过安慰人,憋的龇牙咧嘴满目通红,最后烟都要燃尽了一咬牙一跺脚把只剩一点的烟头踩灭,说没事儿,他以前也是我的老师,怎么也算你半个师兄,从此以后由我来照看你,你别害怕。
说完了伸出手来抱了抱那个男孩,这时候他才发现那个在他眼里瘦的跟个小不点似的男孩好像也还蛮高的,下巴要稍微低一些才能够到他的肩膀的程度。“他这次出任务之前跟我说,”郑允浩艰难地组织语言。“如果他不在了,唯一的遗愿就是希望你能好好长大,作为普通人。”
他终于在这时候听到一些少年嘶哑又克制的哽咽,就好像是被嗓子挤出来的似的。“我知道……”沈昌珉说。“我知道……他总是要死的。”然后他就不再说话了,郑允浩感觉到自己肩膀上的湿意,不过他不在乎,只是笨拙地抱紧了面前这个他并不能完全包住的男孩。
那件郑允浩的衬衫后来湿了一大片,沈昌珉不好意思的看着上面的湿痕,欲言又止地委婉表示是不是可以让他洗洗,被郑允浩大手一挥大度的拒绝了,结果还是不容反抗地被扒了上衣,徒留郑允浩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发愣,突然意识到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温文尔雅的男的可能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柔软跟好对付。
这大概就是这两个人奇妙关系的开始,沈昌珉从表面平平无奇的初中生平平稳稳地长大念书,一路从初中上到大学,郑允浩一路从打手变成干部,受过的伤溅过的血层层叠叠,眼角还舔了道新的疤,在老老实实接受沈昌珉换药的时候被他一顿嫌弃。“这样就不好看啦。”沈昌珉颜控严重,看到那个伤,脸皱成一团,他哥的脸本来就小,能被他一个半手掌轻松拢住,这样疤就显得更明显。不过话是这么说,攥着绷带的手倒是一点没闲着。
“脸上不受伤也是不可能的吧。”郑允浩倒是毫不在乎。“况且到现在才这样已经算上帝保佑啦……嘶,轻点!”
“你还知道痛啊。”沈昌珉咬咬牙,呲着牙刺他。“我还以为你都不会疼呢。”
“一般打架的时候怎么会感觉得到痛呢。”郑允浩说完才想起来面前这个人并没有真刀真枪的跟别人拼过命,于是赶紧补充。“在脸上被刀蹭过去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实际的感觉……不过,说起来!”他絮絮叨叨到一半,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补充一句。“我那时候有想过哦,如果在这里死掉的话,我们昌珉到底该怎么办啊。”郑允浩的眼睛亮晶晶的望过来,在伤痕的对比下显得有点滑稽。
“你还是关心一下你自己吧哥。”沈昌珉对他自认十分感动的话一点表示都没有,手下的动作倒是又重了点,疼的郑允浩下意识地不住往后缩。“我都要上大学啦,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了,而且你隔三差五的就要从医院回来哪次不是我在养你。”
郑允浩撇撇嘴,心想自己这个白捡来的弟弟可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3、
于是这种有点古怪的关系就这么出人意料地继续下去,谁都没想到他能平稳的持续那么久(至少比沈昌珉那个倒霉养父长得多),郑允浩在帮会里如日中天,手下的人自然也没人敢动沈昌珉,但沈昌珉表面上也没有任何可以值得被针对的地方,除了是郑允浩照顾的人(关系暧昧不明)之外完全就是个普通人——至少表面上是的。规规矩矩的上学作业考试体测,每门成绩都还不错,虽然令人意外地选了一个离家近的大学,后来更是做了跟自己大学专业完全没什么关系的厨师,但也还好,可能只是显得有些叛逆。
郑允浩其实不知道这人对于这一连串选择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们,在某种意义上关系很亲密,但说到底他本质上也只是充当了一下这个半大小子未成年时候的临时监护人而已,每个月给他打点生活费,顺便看护着他,防止有人因为他养父的缘故找他麻烦。但那个男孩的其他生活他无从参与,这是他养父的愿望,但不知不觉这也成了郑允浩自己的愿望,在他眼里的沈昌珉总是他当初遇见的那个样子,就该好好地生活,而不是把自己的命每天吊在一根线上,说不知道什么时候那根线就断了。
“这不是你的愿望吗?”沈昌珉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收拾自己的收藏柜,仔仔细细地把每里面放的每一把刀拿出来擦拭,上好油之后在放进去。“做一个普通人。”
“那你就该把你把刀扔了。”郑允浩撑着下巴支棱在沈家的餐桌上。沈有很多刀,但他们都知道郑说的是哪一把,被沈好好地摆在家里的客厅中间的那个,就像某种无害的装饰品。“普通人的家里没那种东西。”
“那是我老师的。”沈对此不置可否。
“那你就应该把他交给我。”郑允浩的眉头皱起来。
“我的老师教我练刀的时候,”沈对自己的养父换了一种称呼。“跟你还一点关系都没有。”沈瞟了他一眼,手里揉压面团的动作没停。“你没有那个资格。”
“你!”郑允浩语塞,但他知道沈昌珉说得对,他确实没有这个资格,沈的养父是个用刀的好手,捡了沈一开始也只是想培养成他最好的学生,可惜还没成功出师,本人就被帮派里的叛徒给害死了,当时负责善后的就是郑允浩,他只参与了在那之后的事情,没有资格教沈昌珉放弃刀术。
但那刀术又有什么用。郑允浩无法理解。杀人的技术跟那些在电视tv上表演的所谓日本剑道完全不一样,沈昌珉这小半辈子连鸡都没宰过几只,他非要抱着那些无用的东西到什么时候。
但他拗不过沈昌珉,于是这成为他们之间隔三差五就要被提起的话题,每次都会引起相当程度的争吵,可偏偏郑允浩也倔强的可以,于是结局就变成他们俩分立在厨房与餐厅,隔着遥远的距离相互瞪视。
最后还是沈昌珉先妥协。“今天晚上下面。”他拍了拍手上还留有面粉的手。“有什么意见吗?”
“……随便你。”
4、
其实郑允浩没说的是,他很喜欢看沈昌珉保养刀具的样子。
也不仅仅只是在这种时候,男人专注在做一件事的时候总是好看的,高挺的眉骨跟锋利的颧骨勾勒出一个线条分明的侧脸,严肃不笑的时候留下的印象也与平日温和还很可爱的男人显得有点不同。但保养刀具的时候的沈昌珉不同,沈会把他的刀一一拿出来,擦拭,保养,上油,再把他们放回去,就像任何一个剑客保养自己挚爱的武器。每到这个时候,总是显得过于好动热情,如果考虑到他的职业还是一个专职黑道的话,就更独特地显得热情的郑允浩,就会安静下来,认真的看着沈完成自己的工作,任凭时间的流逝。他家里甚至还有一块不大的磨刀石,郑允浩见过他磨刀——包括他真正心心念念的那把,说来也很奇怪,经过沈之手的菜刀无数,但只有那一把刀,从小到沈还远远不是一个厨师的时候,被沈磨到大,时至今日依旧锋利如初。
这也是郑允浩执意要把那把刀要回来的原因之一,若真只是为了保留对自己养父兼任老师的念想倒也罢了,他总觉得这里面带着点不详的意味,但他又不好点破,沈的好脾气就像一个划定的圈,一旦触碰到边界所有人都得承受他冷静又狂暴的怒火。这跟他待人处事的方式别无二致,郑允浩自觉自己确实是在沈昌珉画的那个圈里面的,但边界在哪里,他又不甚明晰,而触碰边界所带来的代价,他也并不是很想承受。
于是哪怕到后来他们的关系真的变成了郑允浩的小弟夸张地一传十十传百的那番曲折又狗血之后,郑允浩也不是很敢挑明这件事,之前也说过他俩确实足够亲近,后来顶多无非是绕了一个大圈子用漫长的时间来证明了这点,况且随着时间过去实在太久,沈的养父当年日本刀就是使的再好,也已经成为封存在这个世界的黑色部分那血债累累的野史里又一抹平平无奇的血色罢了,除了郑允浩。现在已经几乎没有人再记得沈的养父曾经是个刀客的事了,哪怕有人记得也不会在意。现在沈昌珉的身份用“郑允浩的普通人情人”来更新,并且把之前那个头衔彻底丢进历史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反正当事人也没有对现状提出反对,于是两人心照不宣全当默认。于是郑允浩能更正大光明的去沈家蹭饭了,自然更是乐得如此。
不过他俩的生活有时候也远不如想象的那么风平浪静,就好比有次郑允浩在带头收拾不守规矩胆敢在他的管辖地盘上的贩毒团伙的时候左上腹就中了一枪,还好死不死擦过了他的脾脏,在医院足足躺够了大半个月才勉强出院。
“感觉怎么样。”不出意外,出院后郑允浩就又被送到沈的家里,理由是只有这位才能在私下里让他们那个说一不二的头儿听点话,于是不知道第多少次喜提伤员的沈昌珉给他倒了杯热水,在床边撑着下颌看着他。
“不怎么样,”郑允浩苦笑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模模糊糊被抢救的时候,感觉自己身体里一半的血都要流出去了。”
“如果你真的能流一半血出去你现在就应该躺在太平间里,而不是家里的床上。”沈昌珉叹了口气,戳了戳他的额头。“都说了有时候倒也不必这么拼命,怎么就不知道长点记性。”
郑允浩现在是躺在病床上的那个,自然沈说什么都对,就由着他对自己数落。
“这份工作是不是让你很开心。”全世界大概也只有沈昌珉会把这种事情叫做工作。“或者说……有什么目标的?”
郑允浩有点愣,他本以为沈昌珉会说诸如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干这些回来做一个普通人生活之类的话,就像任何一部黑帮电影里主角遇到的普通人恋人一样,尽管沈昌珉在某些意义上又显得并不普通。
“坦白来说。”他不太好意思地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挠了挠自己的头。“快乐是肯定要有的,但是更多的感觉就好像是,我天生就该做这个,或者说我很擅长。”
“作为黑帮生活跟普通人是不一样的,就好像一直奔跑在黑夜里一样,而且停都停不下来,不过,该怎么说呢……”他顿了顿,他不是很擅长说这种话,他可以在自己的下属面前轻而易举溜出一大串鼓舞人心的鬼话,然后带头带他们去搏命,但在沈昌珉面前这种话术毫无作用,于是就显得磕磕巴巴。
“我有时候,也会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很奇怪吧?会这么想?但是你想想看,如果一个人不是在与其他人赛跑,而是一个人一直奔跑在只有一个人的道路上,在看到曙光的那一刻精神就会放松下来吧,想着自己的终点就在眼前了。”
“虽然我们都会为那些没能见证历史变革的英雄感到惋惜,但有时候我也会觉得这样也蛮不错的……因为如果一直看不到光的话,就会一直竭尽全力的向前跑了吧。”
“这样等我死的时候,上帝……呀,我这样的人好像已经去不了天堂。”他苦笑。“那就在我的葬礼上好了,别人就会说‘这个人一直到死都在拼了命的努力,没有一刻松懈的想法。’只要这样,我就会很满足了。”
疯子,沈昌珉沉默地想。
就在郑允浩以为这个人会带着一副不可置信的面孔离开房间的时候,沈昌珉只是淡然地往他嘴里塞了一个苹果,然后他在发现,就在他不知道在讲述什么所谓郑允浩的人生格言的时候,那人面不改色的在给苹果削皮。
“说够了吗,那就把苹果吃了,也不怕干了嗓子。”
郑允浩一口咬下去,清甜的味道在他嘴里弥散开来。
“不过……”他听到沈昌珉接着他的话题。“我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你倒是让我想起我的父……啊不,老师了。”
郑允浩一愣,这是自从他认识沈昌珉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听到他主动提起那个男人。
5、
“那个男人也会跟你一样说些挺让当时在场的人尴尬的话。”在又过了不知道多少天,沈昌珉在拿出木刀来练架势的时候说,现在提起那个人在他们之间已经变成了一件稀疏平常的事。“‘练刀的人放弃刀的那一刻就是死的那一刻’之类的。”
我有这么夸张吗?郑允浩听着不自觉地手脚蜷缩。
“那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我那时候才12岁,我能怎么想?我当时觉得他好厉害,还把那句话写在我的日记本第一页来着,后来我觉得他可能是极道电影或者漫画看多了。”沈昌珉倒是嘴下一点情面都不给留。
“你笔记本呢?”郑允浩福至心灵收集到这句话里的信息。
“……早就被我搬家扔了!”
“可就算我学的真的很快,在他死之前就已经把他所有的剑术都已经背下来了,他也依旧说我还没到拿刀的时候。”
“他还没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就死掉了,于是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说的‘合适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
“那你可以不用去想了。”郑允浩立刻回答。“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他当时才摆脱我让你做个普通人长大。”他不得不强调这一点,生怕这个虽然在绝大部分时候都活的规规矩矩,有时候却又好奇心满点的人去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我也觉得是这样。”沈昌珉深以为然。“不过……”
“没有不过。”郑允浩打断他。
于是沈昌珉就闭嘴了,把其实那个日记本被他锁在抽屉的最深处这件事吞进了肚子。
但那个男人留下的当然不止这一句被无数电影漫画电视剧都讲烂的一句话,男人教了他很多东西,从他学习如何用刀的第一天,就教会了他如何磨刀。
沈昌珉还记得那人说过练刀都可以懈怠(其实也不可以,如果懈怠的话会被要求在外面罚跑两公里)但是磨刀不能懈怠,用刀之人必须先打磨好自己的武器,打磨武器的同时也是在打磨自己,练刀的人一辈子只需要磨好一把刀就够了。
那人还说过什么天下用剑的人无外乎两种,一种是命运压迫自然而然就拿起了剑,还有一种人就不一样了,会有一种奇妙的仪式感,不,不是你小学毕业典礼仪式那种,就是怎么说呢——其实老师也不懂因为老师我是第一种,不过我猜应该是,你心里会突然觉得,就是现在了,成为一个跟以前完全不一样的人吧,的时候。
那些道理还是半大孩子的他怎么可能懂,撑着下巴在小木桌上听的晕晕乎乎,一门心思只想去看周五晚上七点准时播放的时代剧,但男人看起来很急切的很,仿佛他说不完以后就再也来不及了似的,他说昌珉呐,你理不理解无所谓,只要把他们背下来就可以,我们昌珉妮是个聪明的孩子,总有一天会懂的。
现在他已经到了能听懂这些东西的年纪了,沈昌珉端详着手里锋利的刀具,在暗夜里月夜浸出微弱的光泽,却依然没能成为一个跟他老师一样的刀客,尽管这好像反而是那两个人的愿望。
那成为一个厨师跟一个刀客之间的差距到底又在哪里?他至今没有找到明晰的答案。
6、
郑允浩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沈昌珉家的卧室里。
“我记得我不是在……”他试图坐起来,又因为下腹的伤口疼得被迫躺回去。
“医院?”沈昌珉的声音适时地引起了他的注意。
“对。”郑允浩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被人背叛之后重创的感觉实在是不太好,头疼的快要爆炸。
“你第一次醒来又晕过去之后,你的小弟把你从那里带过来的,怎么?被背叛之后你觉得你还能老老实实待在医院养伤吗?”沈昌珉双手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
“说的我好像现在还能有手下似的。”郑允浩无奈自嘲,他已经不会再为了这种事被沈昌珉收留而说谢谢了,依照现在他们的关系而言这种话就总显得太多余。
“你的事情我也知道的不是很清楚,但……”沈昌珉皱眉,递给他一杯热水。“我猜背叛的感觉肯定不会太好。”
“糟糕透了。”郑允浩头疼欲裂,余光瞟到床头柜上贴心的放了一板布洛芬。“就好像被人从云端直接扔到地狱里。”
“被打了居然还让你涨了些文学素养出来,真是神奇。”什么都损不过沈昌珉的那张嘴。“别想这些了,”他空出手把郑允浩躺的乱糟糟的头发往耳朵后边捋,他们长得有点长了,又乱又蓬,很明显主人最近没什么心思去打理他。“你应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吧,不是吗?”
郑允浩捧着水杯有点愣。
“就不能给我点缓冲期吗?”他的嘴撇下来,佯装出一副委屈的语气,虽然他确实很值得委屈。“我可是一夜之间近乎失去所有哎。”
其实他也知道现在说这种话没用,但那可是沈昌珉。
沈昌珉认认真真蹲在他床边,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你真的一无所有的话,你现在就应该已经死在街头了,你的手下们,废了很大劲才从反抗军的手里救下你,还把你送进了医院,后来还——”他说到这里微妙的顿了一下。“你可以一个人干翻他们所有人,但活下来可不行。”他扣住男人因为常年握刀使抢伤痕累累又骨节分明的手。“我没有被背叛过,不懂那是什么感受,但你会把所有试图骑在你脸上,和向你背后捅刀的人都杀了,这就够了,不是吗,那你现在还在纠结些什么?”
“……是不是什么都撼动不了你那冷漠都市男的人设?”郑允浩对他那番长篇大论愣了半晌,不由得苦笑,居然还有心思打趣。
“哈?你这又是什么话。”沈昌珉皱眉,“是我平常对你不够好,还是说你会觉得我在你半死不活躺在我家卧室的时候会有什么好心情?”
郑允浩被他这话里隐含的怒气吓得不知不觉往床头缩了缩。
“但这段时间……”
“不用担心这个。”沈昌珉打断他。“好好养你的伤就行了。”语气干脆又不容任何拒绝。
哪怕粗神经如郑允浩都知道现在不是一个打扰他心情的好时机,识相地闭上了嘴,抱着手里的热水杯安静如鸡,尽管他肚子里的疑惑多的快要溢出来。
7、
其实郑允浩都知道,他都明白。
他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他不可能安安分分待在沈昌珉家里半个月,居然一个上门的人都没有,更不要提,他的那些小弟们,他们可能确实能救下他,但没几个人知道沈昌珉的家在哪里,更不要说带他过来,男人的信息被他保护的很好,从来没有人敢在他的手底下触碰他。
“我不是叫你没事儿不要随便出门吗?”
最终,郑允浩跟沈昌珉在寂静的午夜相遇在距离他们共同的家两个街道远的地方。
他的伤还没好透,但已经到了不影响活动的程度,但现在他又开始觉得下腹开始疼了,几乎要将他撕裂。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艰难的开口。
沈昌珉就这么看着他,手里握着那把郑允浩最为熟悉不过的,他的养父留给他的武士刀,他在与沈昌珉共同生活的日子里曾经见过无数次他被养护的样子,经由男人的手被爱后的非常好,漂亮而富有光泽,吹毛短发,见多识广如郑允浩都不得不承认这是他生涯中见过数一数二的好刀。
而它现在沾了血。
沈的脸上倒是没有什么表情,他似乎知道郑允浩总有一天会来找现在的他,就好像他知道他的命运如此,他总有一天会拿起刀,总有一天会当不下去普通人,这宿命跟意义不是郑允浩赋予他的,却最终会落在郑允浩身上。
“就在我把你从医院带回来的那个下午。”沈昌珉歪了歪头,语气有点无可奈何。“其实我也不想这样,但当时的我已经没有选择了,哥。”
他已经有多久没有正儿八经叫过我哥了?郑允浩突发奇想。
“其实有些事情做起来也没有想的那么艰难。”他把刀从郑允浩连脸都看不清的尸体上拔出来,微弱的手电筒光源照亮上面暗红色的血。“只要下定决心就可以了。”
杀人的决心,或者说,把刀拿起来的决心,要不然他就没办法保护自己最重要的人。
原来是这样,郑允浩想,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才会一直磨那把刀,坚持了十几年,占据了他近乎完整的前半段人生,一直在等待,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
郑允浩不会去问沈昌珉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因为他知道他的沈,他最聪明的漂亮弟弟,世界上最懂刀的,他的恋人,远比他知道更深谙这其中的意义所在。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但我不会忘掉的,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人,你还记得吗,我跟你说过,我的老师说一旦拿刀,放下它的那天就是你死的那天。我现在终于懂了,其实也不是很复杂的事,是吧?你杀了人,那他们的命就会压在你的肩膀上,你会背负它们直至死亡,哥也是一样的吧,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所以是不可能停下来的——倒也不用这么看我。”沈昌珉被他震惊又动容的目光盯得浑身发毛,他不是很擅长应对这个,宁愿郑允浩跟以往一样看到他就用他过量的热情蹦跳着跑过来,然后给他一个令成年男性都一时之间难以承受的熊抱。
“不过事先说好,我是不会陪你去的,面对那个什么社长,”沈昌珉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在一片寂静里补充一句。“我跟你不一样,我可是明天早上还要准点上班的人。”提到这个他的后槽牙都绷紧了,这段时间他每天日夜不宁,为了提防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连班都没能好好上,把以前从来没犯过的低级失误全都踩了个遍,要不是老板兜着,差点被拉出去跟顾客当面对质。
不愧是他,在这种时候都要恪守自己的原则。郑允浩想,但他这次去是要送死的,在黑帮里,遭到背叛的人倘若想要拿回自己的一切,要么手刃敌人,要么死,没有其他选择。
“要是我再也回不来呢?”
沈昌珉听到他的话一愣,在他眼里这似乎总是一个不值一提的问题。因为在他的印象里没什么能难倒郑允浩,时光把这个男人磨炼地愈发纯粹而锋利,是一柄轻易捅进人心脏的利刃,无论什么样的问题他都总是能够解决,他的归来似乎已经成为另一种理所当然,在他的世界规则里已成定局,就好像太阳总会从东方升起,每周五晚上一定会播的时代剧,还有每天到了下午四点半他的餐厅老板娘宣布开餐的吆喝声一样,是不用任何预告与祈祷就能自然而然发生的事。
而现在那个人想告诉他他有可能要打破这条规则了。
“你当然能回来。”沈昌珉说,似乎才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如果你回不来,我会活到你的葬礼举办的那天,告诉每一个前来悼念的人你这一生都在不停的往前奔跑,一刻都不曾松懈过,然后我就把我的刀扔进环绕城市的那条护城河里。”
于是在那个夜晚的最后,他们交换了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吻。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