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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想象中互相蹭脏对方衣襟的滂沱泪水,也没有太过大声以至于让人怀疑其真实性的悲痛呜咽,当然也没有戏剧性泼洒下来的雨水,与之相应,几个月前在同一片墓地举行的仪式要比现在更有“葬礼”的氛围。一位靠三笠和萨莎搀扶、攥着手绢无声落泪的老妇人,在场所有人身上穿着的黑色衣服,还有持续着难以吞咽的沉默,这些就是埃尔文•史密斯葬礼上的全部。
即使是现在,利威尔一侧的肩膀上承载着那一份重量,黑漆木棺上装饰着的百合花颤巍巍地散发着幽香,他们缓缓从教堂走向埃尔文即将长眠的那个地穴,即使是这样的现在,利威尔都没有任何关于“埃尔文死了”的实感。韩吉宣布他死亡的那一刻,他只感到自己的意识飞了出去,之后的几个月,日子过得太快,那意识便一直摇摇晃晃地飘在不远处的地方。利威尔还没有来得及把这意识重新捕捉进自己的大脑。他知道这是个事实,但他没有一刻真正搞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韩吉会在最后的时候赶来。她需要在办公桌前处理一系列冗杂的公务,这是她的职责,虽然她努力撑起来的样子还不够熟练,但没有人会怪她。人们在王都城外的烈士墓园里为所有牺牲在玛利亚之墙夺回战中的人设置了一块纪念碑,每个人的名字都被刻在上面。希斯特利亚,那个小不点,此刻正穿着黑色便装,站在墓穴旁的草地上向这边看。她曾提议在回收埃尔文遗体后,按照国葬的礼制让他安息在王都陵园里,埃尔文的母亲谢绝了她的好意。“真的很感谢您,女王陛下,但请容许我拒绝。”她希望埃尔文作为一个普通人家的儿子,而非“英雄”下葬。所以他的葬礼就在家乡那个小镇举行,只有生前最亲密的同伴和后辈们参加。他们都没有穿制服,而是统一穿着肃穆的黑色便衣,连女王也不例外,她现在只是一个曾受到前任调查兵团团长多次照拂的前任团员,是那群孩子中并不太起眼的一个。利威尔为了这事,专门把领巾换成了一条深色领带。
艾伦、让、柯尼,还有他,分别扛着这口棺材的四角。小鬼们比他高,但却很有默契地微微弯了点腰。这群臭小鬼,为了避免他肩膀够不到那个高度,还真是煞费苦心。埃尔文要是知道这群小子这么做,一定会露出那种淡淡的微笑吧。
阿尔敏没有参与抬棺,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金色头发的小孩起初犹疑不决,似乎想要提出参与的想法,但最后还是退缩了。那孩子这些日子承受的压力已经够多了,虽然普通民众并不知道玛利亚之墙夺回战的具体细节,不知道埃尔文的死和阿尔敏有关,但保不齐有些好事者会将流言传播出去,没有必要让他众目睽睽之下再度成为焦点。现在他两只手绞在一起,站在三笠的身侧,树叶阴影落在他的发梢。有一瞬间利威尔几乎以为埃尔文也站在那棵树下,斑驳的阳光洒满他的肩头,他正透过他温和的眼光看着这一切。
真是疯了。利威尔把这种模糊的幻觉归咎于连续多天奔波,没能得到良好的休息。
冠冕堂皇的体面话,早在几个月前的默哀仪式上就说完了,就连那点儿伤感的泪水都已随着几个月时光的流逝干涸。时间能抚平一切伤痛,尤其是这伤痛对他人来说并不沉重之时。在大多数牺牲者的家属眼里,埃尔文是造成调查兵团几乎全军覆没的罪魁祸首,宪兵团和驻扎兵团里对他不满的也大有人在。埃尔文的母亲选择放弃殊荣,在利威尔看来,是非常明智的选择。就让他这样悄无声息地沉睡在故乡,让他淡出人们的视线,从人们的记忆中抹除去好了,他也够累了。
小鬼们没有一个在哭,年纪最小的希斯特利亚也没有,成为女王的几个月时间里,她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情绪,又或者,她根本就不想哭。利威尔不会怪他们,毕竟他自己都不想哭。他甚至对自己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胡思乱想感到惊讶,但并不觉得不妥。这几个月要思考的事太多了,他早就习惯同时思考多件不同的事。
重新开放玛利亚之墙区域前,新组的调查兵团需要做的工作很多:对发生过不幸的城镇村落进行检查,对可能会有疫情的地点进行重点消杀。大部分村庄已经被草木掩埋,连遗体白骨都找不到踪影,希干希纳区是唯一一个需要着重关注的城镇。重回希干希纳的行动中,希斯特利亚批准部分牺牲者的家属随着兵团一起去,将那些还能辨认出来的牺牲者遗体全都带回来。数月前他们离开时,曾将能找到的遗体都存放在特定的位置,做好标记,方便之后来认领。家属们有的听从韩吉的指挥,按照记录辨认遗体,有的跟着团员们四散在远处的断壁残垣里寻找可能遗漏的遗体,利威尔很容易就躲开众人视线,走进安放着埃尔文的那间屋子。
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毕竟窗户玻璃在战斗时已经被震碎,蚊虫飞鸟随时都可以进出,这里并没有比完全的室外封闭多少,他甚至记得那窗户裂口上有一只黑色的细腿蜘蛛在紧张地爬上爬下。但当他掀开勉强仍然盖在埃尔文身上布满灰尘和枯叶的斗篷,看到床单上变成破布的那堆衣物中,埃尔文高大的身躯已经完全变成了骨头时,他攥着斗篷的手还是握紧了,指甲边缘嵌进了肉里。他动作迅速地把他的衣物叠好,和骨头一起包在了斗篷里,最后用自己带来的一块干净的布把所有东西裹了起来,装进自己马鞍上侧挂着的包袱里。没有人看到这一切,没有人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可即使是他亲手把那包裹交给埃尔文的母亲时,他都没有埃尔文已死的实感,好像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任务,他所做的一切就是完成它。
埃尔文的母亲是个很懂礼节的妇人,她没有抓着利威尔的手不停地哭诉独子离去的痛苦,而只是对他的所作所为表示感激,这让他松了口气,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应付那种哭哭啼啼的老妇人,在他的生命中,未曾出现过一个这样的角色。
她很快就安排好了葬礼举行的日期,并给利威尔和韩吉分别捎去消息。小鬼们是韩吉叫来的,总得有人帮他给埃尔文抬棺材。韩吉还想让他在弥撒结束后致辞,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像韩吉,即使心里胆怯,也能自如地应对各种场合,体面地发表讲话。大多数时候,他都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我,所以只好沉默。
在场的除了埃尔文的亲戚们,就只有和他共事的那几个人。埃尔文没什么朋友,奈尔·德克还有他自己需要料理的一摊事,剩下能称得上朋友的也都已经不在了。韩吉的致辞就只追忆了他在兵团里的些许往事,为了不让气氛变得尴尬,她没说那些让人心情沉重的伤感话,而是穿插了几个无伤大雅的只有团员间才能明白的小笑话,虽然在葬礼上笑也不怎么合适,但那些轻微的笑声总算打破了僵局,让离开家乡多年的埃尔文以更贴近“人”的形象,重新回到人们脑海中。
棺材并不重,第一铲土撒在上面,还发出了空洞的回音。百合花很快就被泥土盖住了,再之后,他们填平了墓穴。史密斯太太止住了泪水,招呼大家回到镇上他们家,吃点东西,再喝杯茶。
小鬼们很自觉,吃了几块三明治,往兜里塞了几片史密斯太太一定要让他们带上的饼干之后,离开起居室,把空间腾出来留给前辈。他们站在屋外等着,但又不想做得那么明显,于是站在拴着马匹的树下,和凑上前的好奇居民们闲聊,当然主要是柯尼那几个笨蛋在回答他们的问题。这里居民们似乎对“调查兵团团长”的怨恨并不及其他地方,他们更好奇的是“史密斯太太的独生子”。也难怪,对于大多数国民来说,埃尔文毕竟还是个英雄。
臭四眼虽然完全是个蠢货,但偶尔也会有聪明的时候,她只稍微坐了坐,就起身向埃尔文的母亲告辞。她说:“还有很多公务需要处理。”烂透了的借口,但利威尔也想不到更好的理由。
现在,整个起居室,就只剩下埃尔文的母亲、利威尔,还有厨房炉灶上沸腾着的水壶的刺耳尖叫。
他感到很尴尬,不知道该怎么开启话题,面对几乎完全陌生的人,先开口找到话题从来都不是他之所长。史密斯太太从炉火上移开那个水壶,将沸水倒进描着花的白瓷茶壶中,红茶的味道立刻填满了两人之间沉默的空白。利威尔注意到史密斯太太的动作,和他记忆中的埃尔文一模一样。当然他不可能像调侃埃尔文一样去调侃他的母亲,告诉她这样做会让茶叶的味道大打折扣,但有那么一瞬间,涌到唇边又咽下去的话让他狠狠地回忆起了过去六年的光阴。他接过史密斯太太递过来的杯碟,为了保险起见,放在了面前的矮几上。“您不必做这些。”他终于找到了开口的理由,“我们不想给您添麻烦。”
埃尔文的母亲笑了,利威尔一晃眼又看到了埃尔文。该死的大脑!这次回到宿舍,一定要好好睡一觉。“别客气,利威尔……阿克曼先生。”她又抱歉地笑了笑,那种和埃尔文一样的淡淡微笑隐去了,面前还是一位疲惫伤心的老妇人,她比埃尔文要柔和很多,虽然他们的眼睛惊人的相像。“抱歉,埃尔文来信提到你时总会直接叫你的名字,我不小心跟着叫了。”
“没关系,我不介意。”他端起茶碟,捏着杯沿,轻轻吹了吹飘到眼前的白汽,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埃尔文会向家人介绍自己的同事,还真是稀奇,利威尔从来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他一定向您说了很多关于我的坏话吧?”这类开玩笑的客套话很少从他嘴里说出来,他自己也觉得听起来很不自在,但除了这些他又能和史密斯太太聊些什么呢?
“作为母亲,我真的很感谢埃尔文有你这样的朋友。从他父亲去世之后,埃尔文就一直没什么亲密的朋友,看到在兵团中他过得还算不错,我做母亲的也没什么可抱怨了。”史密斯太太的语气里尽显疲态,但声音依旧很平稳,她端起茶杯送到嘴边,可捏着杯把的手在轻轻颤抖,几滴茶水从杯沿泼洒了出来,滴在了她爬满细纹的手背上,顺着皮肤上那些浅褐色斑点向下滑落。
“抱歉,我失态了。”利威尔及时递出自己的手帕,老妇人接过来擦拭。
“我很能理解您的感受。”利威尔将手帕重新叠了一下塞进口袋,“埃尔文的事,我也很难过。”他听到自己这样说,仿佛从陌生人口中听到一样怪异,说实话,几个月来,他甚至都没有为埃尔文流过一滴泪。但他不可能如实告诉眼前这位伤心的母亲。
“埃尔文经常向我提到你。”她又重新捡起了这个话题,“我一直很希望他能在休假期间带朋友回来看看。他死后,我甚至找不到合适的人来聊聊这些事。”
“您还有亲戚朋友,女王和调查兵团也不会对您的处境置之不理的。”利威尔嘴里有些发干,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听起来没有想象中那么体面。
“不,我的日子过得还不错,我能照顾好我自己。”史密斯太太把茶杯放在了桌子上,忘记将放在双膝间的茶碟一起放下,利威尔看到茶杯底立刻在矮几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痕迹,他几乎可以想见挪开杯子之后,木头桌面上遗留的那个向外晕开的圆形茶渍。他感到有些头痛,不知道这阵没来由的心烦意乱是针对完全可以避免的污渍,还是对即将到来的话题的敏锐预判。
“我请求您,利威尔先生,作为埃尔文的朋友,告诉我当时发生的所有事。”他本能地想拒绝,但他找不到理由。茶碟从这位母亲的裙子上滑了下去,利威尔敏捷地接住了它。
“他……并不痛苦。”完全是假话,但他惊异于自己并没有为此不安发抖,捏着碟子的手也很平稳,就好像这是预演过很多遍的情形一样,他接着自己的话头说下去。“他带着所有新兵,非常勇敢地冲向敌人,没有一丝犹豫。”
把假话掺杂在真话中,似乎说出口就没那么困难。
“那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我恰好在他身边。埃尔文一直在追求他的梦想,直到最后一刻也不曾后悔。”他说,“我想他应该很幸福。”
他只能说到这了,似乎对一位母亲来说,信息有些太少,但没有必要将埃尔文侧腹部血肉模糊、嘴唇苍白干瘪的样子描述给史密斯太太,告诉她埃尔文死前轻微嘶哑的提问也并不怎么明智。母亲的双手紧紧交叉放在膝盖上,她的嘴抿成了一条缝,唇边的肌肉轻轻抽动,过了很久才平息自己的情绪,她用腰间的围裙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泪水。
“我真的很高兴埃尔文能有你这样的朋友,谢谢你把这些说给我这老婆子听。”他还在犹豫是不是可以再多说些什么,而这些话似乎对她来说已经够了,她眼角和鼻尖泛红,但脸上的微笑看起来并不勉强。
“再来点茶吗?”
离开埃尔文的家乡比想象中更轻松,利威尔本以为看到那位伤心的母亲,自己的心情会很沉重。但除了将“埃尔文死了”这个消息在他脑海中再度敲响之外,他依然没有什么关于他死了的实感。
他不得不向自己承认,他出席这场葬礼,并把握机会单独与史密斯太太交谈,是有目的性的。利威尔抱着一线希望,想从那惊人相似的眼神和肢体动作中找到一点关于埃尔文的影子,想要加深他对于“埃尔文已死”这个概念的理解。他不知道该向谁说明自己的感受,也不知道该跟谁讨论关于埃尔文的事。小鬼们认识的团长和他认识的埃尔文可以说是并非同一人,调查兵团剩下的人中,就只有韩吉和他对埃尔文的了解有些共性了。但韩吉似乎有她自己缅怀埃尔文的一套办法,她继承他的职位,沿袭他的工作,在笨拙又努力地模仿埃尔文的过程中,找到处理自己情绪的途径。同时利威尔很容易就感受到韩吉对他想聊的事的避而不谈,共事这么多年,他太了解四眼的思考逻辑了。韩吉显然还没能完全从对埃尔文的追思中走出来,但她已经尽自己最大程度的可能,去留给利威尔空间,让他也去找到怀念他的方法。他和史密斯太太交谈,想要从和埃尔文最亲密的人那里找到一点共同的追忆,让自己在混沌之中感到一丝安心与平静,想必史密斯太太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她成功了,但利威尔还没有。他逐渐开始意识到追忆缅怀埃尔文这件事,最终只能靠他一个人来完成,没有人可以帮他。
可一路走来,牺牲过太多同伴了,亲密伙伴丧生的痛苦,眼睑肌肉的抽搐,胃部的痉挛,他已经承受过很多次,这次又有什么不同?亲人需要给自己的心碎找到弥合的方法,那是血缘关系的缘故,而他们只不过相识短短六年,埃尔文剩下的朋友里,奈尔、韩吉都比他认识他的时间长,他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最了解他的那个人。并非来自亲人的心碎,又不是来自朋友的悼念,他第一次见到他时甚至想痛揍那张俊脸然后宰了他,利威尔没法给他的追思找到合理的借口。
韩吉没有搬进调查兵团团长专用的那个房间,她找的理由是“研究材料太多,换房间会弄丢重要信息”,利威尔知道她在逃避。那房间就一直闲置在那里,只有他时不时在休假期间进去做大扫除。埃尔文活着的时候他没这么做过,虽然他对他房间那些不起眼的角落里的污垢早已忍无可忍。有时候做完扫除,天色已经不早,他会直接躺在这里休息。没人问过他,大概也不敢。他不是没在这个房间过过夜,他在这房间过夜的次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埃尔文坐着书案前处理公文,他翘着腿喝着红茶,时不时讨论关于下一步的看法。到底是他从他房间离开回到自己那里的次数多,还是他就留在这里,靠在椅子上直接休息的次数多,他记不清了。
他甚至都没先回到自己房间,就直接走了进来,将房门反锁,脱下外套,拆下领带,像从前一样,坐在他最常坐的扶手椅上,从兜里掏出史密斯太太塞给他的那样东西。
史密斯家起居室的书架上,陈列的东西不多,但总归是有几张画像的。她从画框中取出了那张肖像画,郑重地交到他手上,语气真诚地希望他能收下这个,作为一位母亲的回礼。画上是埃尔文刚加入调查兵团的样子,利威尔甚至都不记得他曾经有这么年轻过。他对他最早的回忆,是他们初次相逢时那张带着隐约笑意的可恶的脸,对这张画像上如此年轻英俊的埃尔文,他感到相当诧异。
这张画像费了不少功夫,上面的埃尔文•史密斯年轻气盛,英姿勃发,连唇边透露着稚嫩的胡须都能看清楚。利威尔用鼻子哼了一声,在清晨顶着一脸胡子拉碴的他,居然也有如此青涩的时期。
他不明白埃尔文的母亲为什么不把这张好画像留给自己,而是交到他这样一个外人手中,也许他在回程就不小心将它遗失了呢?
但他毕竟没有把它弄丢,所以只好捏着画像的一边,忖度该将这画像放在什么地方。摆放在他自己房间未免也太奇怪,请王都有名的画师将这画像放大重画挂在调查兵团总部做纪念,这种青涩感看上去又不大合适。想来想去,似乎只有将它放在埃尔文自己的房间最合适,随便夹在哪本书里,就让它留在这房间,和这里的物件儿一起被尘封才好。
他对自己思考了这么多感到好笑,对他来说,好好休息一下才是最重要的事,可他几乎都忘记了。韩吉放了他两天假,她知道他几个月来都没能睡个好觉。不比画像上充满活力的埃尔文,他已经快要迈入三十代的后半段,就像他记忆中那个有黑眼圈的埃尔文一样,他需要充足的睡眠。就躺在这里睡吧,大脑里天旋地转,他觉得已经没有支撑自己走回去的力气了。房间里的一切垂直倾斜,利威尔躺在了埃尔文留下的床上,忘了将画像放下。
埃尔文比他体型大得多,他能感受到他对这张床造成的不可逆转的影响,床垫向他常躺的一侧微微凹陷,稍作翻身,床架就吱嘎吱嘎地响。调查兵团常年奔波在外,他们没有什么闲情雅致在房间里侍弄花草,埃尔文的房间里和从前一样,一点生气都没有。厚重的绒布床帘遮住了外面的一切,他没法得知外面是不是有月光,但他想应该是有星星的,毕竟这是个晴朗的日子,就像埃尔文离开的那天。
“该死!”他诅咒了一声,揉了揉肿胀的眉心,从床上坐了起来,不过是借睡一宿他的床榻,怎么满脑子都是关于他的事?
他下地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重新坐回床上,将枕头垫在身后,靠坐在床头。床单被水洗过太多次,已经被磨得很薄,利威尔认为再洗一两次,这床单就该报废了。旧床单到底是剪碎做抹布用,还是直接丢掉呢?他想不出来,潜意识在阻止他,伴随而来的是埃尔文的那张脸。他确信无论怎样处理这床单,埃尔文都不会有怨言,但他没法下定决心,就好像当床单被拿作他用时,什么东西就会消失不见一样。他可不会说是和埃尔文的联系断掉了,这说法太恶心了。
埃尔文的画像居然还在他手中,他这时才注意到这一点。松开拇指,画像上的一点油墨粘在他的指腹,他从口袋中掏出手帕擦了擦,白日里留下的红茶渍也再度回到他的视野。
埃尔文不怎么痴迷于品茶,对于他来说,专供贵族饮用的茶叶和市井小民常备的茶叶并无区别,但那些给兵团提供资金支持的商会还是将最好的茶叶献宝一样送到他手上,特别是在他扶持希斯特利亚上位之后。他将部分直接塞给了利威尔,剩下的显然是和家书一起寄回了他家乡的那个小镇,不过利威尔今天才第一次得知。那种茶叶的烘焙工序很特别,茶汤有一种特殊的香气,他喝下去第一口就知道了。
为什么要给他?利威尔从来没问过这个问题。但这种茶叶确实和他采购来的味道不同,他一直没喝完。现在,他未点灯的房间里,橱柜中那个玻璃茶罐底部还浅浅地铺着一层。
这风味并不是他最喜欢的,所以他也没有向当时那个商人再次采购,但他还是将它一点点喝掉了,赤褐色的液体将热度送进他的肠胃,他不由地想到以往深夜里同一个杯子中味道完全不同的茶水。罐中茶叶减少的速度越来越慢,仿佛永远也喝不完一样,然而这只是他无意识地减少了选择这种茶叶的次数,罐子底就永远剩下那么薄薄的一层。
手帕摊开铺在他的膝盖上,他低头看着那张画像,以及那斑驳的黄褐色茶渍。他和埃尔文独处的时间很长,但他们好像几乎不谈私事。埃尔文对他了如指掌,这也是他最痛恨他的一点,无论何时何地,他在埃尔文眼中没有任何秘密可言,而他永远都看不透埃尔文。“混蛋,这下你满意了。”再也没有机会弄懂他了,他盯着画像上那双熟悉的眼睛绝望地想,可这似乎也没什么要紧,毕竟他活着也是一样,他们之间的不对等关系会一直持续下去。
他并不好奇埃尔文那双明亮的眼睛后到底藏了多少秘密,因为他毫无保留信任着他。利威尔想到有一年的冬天,他坐在刚刚那张椅子上睡着了,等醒来的时候,已经横躺在了这张床上,身上盖着埃尔文的披风。那晚他离开得比平时要早,他对自己没有在熟睡时本能地产生对埃尔文的警惕感到恐惧,他以为是自己的身体机能变迟缓了。后来他做过多次测试,差点把凑过来捣乱的韩吉勒了个半死,但总算是确认了自己的身体机能一切如常。只有在面对埃尔文时他没有平时那么警惕,但这种睡着了的事又发生了几次,他也就习惯了,毕竟他知道自己完全信任他。
不过朦胧睡梦中,埃尔文似乎帮他拨了拨粘在脸颊上的头发,这大概就是他累得快死的时候的无端幻想了。
但那可能不是梦?他对埃尔文手指关节蹭过他脸颊的触感印象很深刻,太真实了,以至于不像梦,还是说利威尔希望那不是梦?他说不清。埃尔文没在他清醒的时候这么碰过他,他无从比较。
梦中的细节都太模糊了。埃尔文的指尖有没有碰到他的耳垂?他的脸当时又距离自己的有多远?他有没有刻意屏住鼻息,以防从鼻子中出来的热气扑在他的脸上?利威尔根本记不清。这些莫须有的东西,都随着埃尔文的死,永远无法弄清了。
像是巨人在他的肺腑中猛地抓了一把一样,思绪渐渐从一团混沌中明晰,利威尔意识到自己开始逐渐理解“埃尔文之死”。
他记得他们之间发生过的所有事,连埃尔文说哪句话时,脸上露出的是什么样的表情都一清二楚。他记得玛利亚之墙下,他坚定地望向自己眼眸的神色,也记得他把他搬到那个房间的床铺上时,他冰冷苍白的唇色。他当然忘不了他第一次见到他时,他鼻腔内壁沾着肮脏污水的腥臭,弄湿了的领子粘在他脖颈的皮肤上,而他看似和蔼,浑身上下却透露出笃定他无法拒绝的那种从容不迫。
埃尔文就是这一点最让他无法忍受,他像个幽魂一样,在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无论是关于他好的回忆,还是让利威尔忍不住想要杀了他的糟糕回忆,他一直都在他的脑海中。可一直都是如此,即使是埃尔文活着的时候也一样,他时不时就会钻进利威尔的脑子,扰乱他正在思考的一切。他无法像韩吉那样坦率地说自己是在思考“如果是埃尔文会怎么做”,因为从一开始,他们负责的工作就根本不重合。他不是在模仿他,试图步他后尘,想要继承他,他只是在想他。
但现在又和他活着的时候有什么分别呢?利威尔想弄清楚这点,他想知道,在自己的眼中,埃尔文什么时候才算真正死去。答案来得太轻松了,他甚至想要出声嘲笑自己几个月来对这事实的视而不见。
埃尔文在他脑子里种下了一颗树,有关于他的所有记忆,都在这棵树上能够找到痕迹。他记得埃尔文第一次和他见面时喷的须后水的气味,也记得他递给他热茶时手指相碰的温度,这些记忆是树的根茎,错综复杂地交缠在一起,形成了利威尔对埃尔文的所有回忆。树在他的心中慢慢成长,枝丫向四周延展开,树冠逐渐茂密,风吹响树叶,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然而树开始枯萎了。先是树叶,颜色从鲜活变得失真干瘪,蜷曲龟裂,从枝头凋落,没来得及落入泥土中就消失不见。再是树枝、树干,仿佛是被时间砍伐一样,没来得及问清楚,就已经从视野中消失,仿佛不曾存在过。只剩下一节光秃秃的干枯树桩,靠着脱水变形的树根,可怜兮兮地扒着土壤,徒劳地想要在他心中留下些什么痕迹。
他早该意识到了。就在报社的记者采访他们这些幸存者,想要出版一份关于埃尔文·史密斯的回忆特刊时,他就应该意识到了。对面的记者念着速记本上罗列好的问题,坐在桌子另一侧的助手埋着头记录他说的每句话,他们想知道的,大众需要知道的,大段大段关于“调查兵团团长”的记忆,来得太容易了,他能毫不费力地回忆起来。
可之后呢?关于在众人视线所及之外的埃尔文·史密斯呢?利威尔脑子里闪过一个不体面的小声音,但他将它隔绝了出去,好像不承认它的存在,就能让它消失一样。那个声音在提醒他,他已经不可避免地开始遗忘埃尔文了。
记忆是掬在掌心的水,就算没有全部从指缝溜走,也会随着时间的蒸腾,慢慢变成水汽,散入看不见的空气中,彻底消失不见。时间是最无情的东西,连沾在皮肤上的那一点湿润触感都会被它剥夺,最终什么都不会留下。
利威尔当然没有忘记一切重要的回忆,可是他记不清埃尔文左眼下还是右眼下的黑影更重,记不清他清晨剃须大概要花多长时间,记不清他走路时手臂和身体形成的夹角大概是多少度,记不清他坐在桌前处理公文时皱眉多还是不皱眉多。这些对民众,对韩吉、奈尔,对艾伦对阿尔敏对希斯特利亚来说,一点都不重要,他深知这一点。连对他自己来说,都不过是最稀松平常的小事,不然他怎么会从未记住过这些事呢?
利威尔躺了下去,将画像再次举起来对着光看。画像上埃尔文的腮边似乎有一颗隐隐约约的痣,但他根本不能确定,或许这只是他刚刚不小心攥得太紧弄花了画面呢?记忆中的埃尔文手背上有凸起的血管和青筋,可画像上根本看不出这点。到底是画师画得还不够精细,还是那些青筋是随着埃尔文的成长慢慢出现的呢?可他从未亲手摸过他的手背,他只在脑海中想象过那些纹路在他指腹摩挲下的触感,他怎么能确定那些是真实存在过的呢?
遗忘的比记得的多,他忘记了太多关于埃尔文的事。他感觉自己就像干渴的人,徒劳地握紧拳头,只为多保留一点记忆留下的潮润水汽。他最终会连埃尔文失去右臂前拧开门把手是惯用那只手都会忘记,就像他终将记不清埃尔文递给他红茶罐时脸上的表情一样。他不想放过任何一点关于他的回忆,可是他没有办法去阻拦时间向前迈进的脚步。无论如何,无论他愿不愿意,埃尔文在他的回忆中已经变得支离破碎,就连碎片锋利的边缘都逐渐变得圆润稀薄,他终将在他的心中只留下一个浅浅的模糊的身影,毕竟六年时间在整个生命过程中也不过是白驹过隙。那个模糊的身影,那个只短暂地陪伴了他一段时间的人,那个睡梦中不能确定是否存在过的亲吻,他想到这些,就感到浑身上下都在绞痛,他惊异于自己仍然维持着正常的呼吸,但他捏着画像的手在不自觉地颤抖。
利威尔亲吻了埃尔文的画像,带着他早该意识到的未曾传达出去的心情,把它放进自己贴身衣物的口袋中。这是距离他心脏最近的地方。
埃尔文在利威尔开始遗忘他时逐渐死去,尽管徒劳又可笑,但他想尽可能多地挽留他。人类就是这样,明知道做不到,却永不停止尝试的脚步。人类最后的希望如此,人类最强亦如是。说到底,他们不过是从古至今再到未来的芸芸众生中再普通不过的两个。
利威尔将手帕展开盖在脸上,他太疲倦了,没有什么比蒙住眼睛好好睡一觉更重要了。红茶渍留下的特殊香气钻入他的鼻孔,令人安心的气息伴随着他入眠。屋里的油灯火焰被钮得很暗,看不清那团干了的模糊红茶渍是否又被重新打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