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狙击手是很讨厌的东西,尤其是当你这边的狙击手比敌人那边要烂的时候,米哈伊尔上尉了解到这一点时,血混合着脑浆正从他的头盖骨里喷涌而出,溅到站在旁边的士兵们脸上。
俄国人大叫起来,他们蓝色和棕色的眼睛瞪得溜圆,迅速的将喉咙还在抽搐的上尉拖到战壕里,虽然很不幸,但仁慈的上帝至少终结了他长久以来因酒精中毒而产生的痛苦,上尉脖子上挂着的十字架还带着体温,被血和冷汗浸得湿淋淋的,然后被什么人拿走放进口袋里。
“死了。”远处日军阵地里有人拿着望远镜兴奋地说,“真有你的,尾形。”
被夸奖的狙击手只是点点头便挥手示意观察员跟着他离开,“快走吧,一会炮弹就要打过来了”,他匆匆抛下一句便往战壕另一端走去,杀个人没有什么值得多说的,那人只是运气不好,恰巧出现在那儿罢了。尾形比所有打算转移位置的人都走得快一些,直到躲进他觉得位置不错的掩体中,才从背上取下枪,无意识地用披风擦拭沾上灰土的枪身。
按照经验,再等两轮炮击,就是真正你死我活的时刻,尾形并没有什么自信能在未来的几个小时里活下来,有人摸到自己身边坐下,让这原本就狭小的空间更为拥挤,不用看也知道是宇佐美,他略有些不满地用手肘撞了撞宇佐美的胳膊,示意对方让出点位置,而宇佐美反而又往他的那一侧更贴近了些。尾形不想在这时候还起什么争执,虽然恼火,也只能缩起身体,和宇佐美共享这一小段战壕。不远处二阶堂两兄弟如连体婴般抱在一起,脸贴着脸,讲着永远不知内容的悄悄话。
“听说昨天的白襷队死的差不多了,下一批可能要轮到我们。”在炮弹落下的间隙,宇佐美凑在尾形的耳边说到,他的声音任何时候都是软绵绵的,即使在死亡的阴影之下,依然听起来像是在说什么温柔的情话,呼吸打在耳廓上,让人觉得有些痒。
尾形没有多余的心思去仔细琢磨宇佐美给与的信息,永无休止的炮击令他大脑放空,只盯着二阶堂兄弟俩,双胞胎们用拥抱和彼此的体温在这地狱里互相激励着,不要被炮火带来的恐惧吓疯,其中一个似乎比他兄弟胆小得多,脸上出现一种因害怕而失去血液的青白色,双腿不停颤抖,在湿滑的泥地里踩出一个小坑,另一个则不停地用手拍着对方的肩膀和脊背,尽可能给与安慰。被震荡起来的土和烟尘不停落到士兵们身上,令尾形烦躁地又往掩体深处缩了缩。
“你说,哪个是洋平,哪个是浩平?”他突然对着宇佐美问到,这种“猜猜谁是谁”的游戏自从二阶堂兄弟俩入伍就成了尾形和宇佐美之间的无聊消遣,如果意见相左,就用这个打赌,至于赌什么就看当时的心情。现在该赌些什么?不如让宇佐美……尾形心中冒出些带着恶意的想法,又很快被打消,还是算了,反正俩人都不一定能活下来。在他思考该选择哪个答案时时,宇佐美那音节粘黏得像是在梦呓的声音已经早一步钻了过来。
“嗯……我要吃荔枝罐头。左边是洋平。”
“什么?什么罐头?”被对方抢先说出预想答案,加之陌生的名词,令尾形本能警惕起来。只是想吃东西?这不太符合宇佐美的个性。上次和他赌输后,被这家伙狠狠地摆了一道,差点儿就和其他死人一起埋在满洲,可今天自己怎么忽然又有兴趣和宇佐美打赌?尾形摸了摸下巴,大概是战争实在是太无聊了吧,无聊到连和宇佐美相处都变得有趣味起来。
“笨蛋百之助,就是一种清国的水果啦。”宇佐美把头靠到身边人肩膀上,就这样歪着脑袋看向对面的二阶堂兄弟。“我打听过了,旅顺城里有一家叫桂成南货店的地方有货……”他咂咂嘴,露出一点点舌尖,像是在回忆这种水果的滋味,紧接着说出一个对于上等兵来说难以置信的价格。
尾形尽力才没让自己露出什么因惊讶而慌张的表情,只能在心中暗暗叫苦,就军队发的那点儿可怜工资,哪里消费得起这高级玩意儿,鹤见中尉又讨厌士兵抢劫,被宇佐美告密就麻烦大了,他突然有些后悔提出这一时兴起的赌局,要是中途退出也没什么关系,但又着实不想听宇佐美嘲笑自己胆怯的样子,只得硬着头皮,向二阶堂兄弟的方向扯着嗓子喊道:“喂,你们谁是洋平?”
“怎么啦?”左边的二阶堂抬起头寻找声音的源头,“我是洋平。”,在他说话的同时,尾形的心也跟着沉到谷底。他恼怒地坐着朝前踢了两脚泥土,如果可以,真想把两个二阶堂连着宇佐美一起扔到俄国佬的炸弹下面炸他个粉碎。
“百之助缺钱的话可以找勇作借嘛,就说要给宇佐美上等兵买荔枝罐头,希望亲爱的弟弟能帮个忙。”宇佐美的眼睛弯成两个月牙,即便是想象不可能发生的场景,配合尾形现在比死人更灰白的脸色,便足以令他的身体充盈起恶毒的甜蜜来。
尾形咬住牙,心想干脆过会儿偷偷在这家伙背后开一枪算了,他恶狠狠瞪了宇佐美一眼,“闭嘴,等这次战斗结束,我就去买来放在你的坟头上。”
“如果是祭品的话,那我要……”宇佐美带着胜利者的姿态伸出手指戳到对方的胸椎骨,接着将手往上抬,把食指和中指在尾形眼前轻轻晃了晃,“两罐。”他那形状特殊的上唇咧开一个欣快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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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适合“打扫”的时间是日出前那两三个小时,此时光线最暗,人也最怠惰,无论搞侦察还是干点别的都合适。这两天晚上冷得厉害,加之夜露深重,在土的表面薄薄地结成一层霜,尾形尽可能猫着腰,小心翼翼地匍匐着一点点在探照灯和岩石,树木组成的阴影里前进。虽然很少做这事,不能算什么老手,但今天的运气也是实在差得过头,好不容易找准机会从哨兵眼皮底子下溜出来,已经走到不用望远镜也能隐约看到俄国人用铁丝网和沙袋组成的掩体的距离了,但口袋里还是瘪瘪的,里面并没有装任何一种尾形出发前希望自己能找到的东西。人有些累了,他把手揣到怀中取暖,心想自己刚才不应该在那些冻得硬邦邦的尸体上浪费太多时间,他们死了太久,就算身上带了什么好东西,也早就被别人拿走了,留下的只有藏在伤口里的老鼠,手刚摸上去,就唧唧叫着从被打穿的孔洞里爬出来,虽然夜晚看不清细节,也不至于太恶心,可要是因此被咬一口也够呛。感觉起码搜了二三十个死人的身,但别说军官,连士官都没几个,手指沾了不新鲜的血,被寒风一吹,血凝结成红黑色的冰渣,把关节冻得像针扎一样疼。眼睛也因为在暗中一直勉强的使用而干涩起来,他略有些懊恼地攥紧了挎包,那里面只有半包军队发的劣质香烟,两三枚黄铜戒指,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钱,加起来也不知道有没有1日元。
要现在说后悔也有些太迟了,尾形不敢在原地停留太久,就算俄国人没发现他,就这个鬼天气,身上的衣服要是因为体温融化霜冻而沾湿就完蛋了,他见过那些因为肺炎或者伤寒丧失战斗力,被拉去战地医院的人,说是去医院,大部分得了传染病的小兵和等死也没什么区别,他们咳得像快散架的破风箱,抖得像没有穿衣服被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就连最负责任的医生和护士见了都因为害怕而避之不及,然后呢?也许有那么几个运气好的能活下来,运气特别好的能活的跟得病前一样,想到这尾形又往前走了一小段路,这种好运气,还是放到别的事情上更好。
再往前面大概50米处的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怀里找找吧,实在没有收获就只能打道回府,尾形抬头看了眼天色,启明星下沉,时间不多了,他搓了搓手,往手心里呵了口气,趁着探照灯的光柱向别的方向扫去时,如一只黑猫般及迅速而隐蔽地滑到他此行的终点。
摸到最近一具尸体胳膊的刹那,尾形终于感到一阵宽慰,这些人死了并没有超过半天,身体令人惊喜地还是软的,甚至能摸到衣服内层里还未彻底干涸的血那冰凉而湿润的感觉,虽是他们的末路,但对尾形来说便是极大的幸运了,他匆忙地翻找尸体的口袋和背包,不管值不值钱,都尽可能地带走,随着时间的流逝,失望再次占满了尾形的心脏,他发现这些人大多是白襷队的,在“打扫”时,装着相片的护身符是最没用的东西,掉到地上,连被多看一眼的价值都没有。第二没用的便是白襷队员的尸体,从选择在身上绑好交叉的白襷那一刻起,就是半只脚踏入地狱,大多数人会将私人物品托付给战友,只把“千人针”围到腰上,以祈这来自母亲或是妻子的礼物能保佑自己活下来,想从他们的遗物里找到什么好东西,纯属异想天开。
就真这么倒霉?尾形抖了抖又一块发硬的“千人针”,希望能从里面抖出女人悄悄缝进去的硬币—— 一无所获,他把绣满了红色针脚的布料和相片一样扔到脚下。
还是回去吧,这一趟算是白来了,精神一松懈,疲惫和酸痛便一起袭来,手指又冻僵了,怎么动都不灵活。因出发前害怕被尸臭熏到呕吐,晚上并没吃太多东西,现在肚子也饿的咕咕叫,尾形最后查看了一眼周围环境,距离自己两三步路的地方,有个士兵的尸体,靠着树像是坐着休息的样子,头歪在一边——又是个身缠白襷的炮灰,不过还不错,至少留了个全尸。放弃发财的想法后,尾形忍不住在心里刻薄地对着在白天要尊敬的称呼一声勇士的死人们评价一番,虽然自己也是预备炮灰,但比起这种为了可能的功勋去主动送死的家伙还是要好一些吧。往回走了几步路,尾形忍不住扭头朝着那个士兵的方向看了看,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快点走”,但不知怎的,又鬼使神差的返了回去。
最后一个,这次是最后一个了,尾形在心中默念道,他机械地把手伸进尸体的衣服夹层胡乱掏着,这个人比其他人更软一些,只是皮肤冰凉,如果还活着,应该是个不错的健康小伙子,不知道他母亲是不是还活着,是的话会为儿子的死亡哭泣吗?会不会也是个疯子呢?尾形克制不住自己的胡思乱想,动作不知不觉粗暴了很多,突然,一个巴掌大小,圆溜溜的,还带着体温的东西滚到他手里。
怀表?尾形的脸上终于显现出一丝快乐,多亏了自个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好运而兴奋地微微放大,心脏也跳的快了许多,但还没来得及把这“战利品”从那人身上取走,笑容就转化成了巨大的惊讶。
他的手腕被“尸体”牢牢抓住了。
“救我。”
“尸体”开口说话,还带着一点神奈川的口音。
这种事倒也不是没见过,有些还剩一口气的人会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甚至有些会把卫生兵的胳膊勒得青肿也不放开,只为了能求一个能被带去治疗活命的机会。
你没救了,尾形想,白襷队就是去送死的,就算要是他老老实实地把怀表交出来,还能死的痛快一些,他悄悄摸向后腰的军刺,对将死之人尾形向来缺乏同情心,更何况是素未谋面,只是跟自己恰巧编在同一部队的陌生人。这人最好是快点自己死了,要是逼得不得不动手,说不定就会被俄国人发现。他一声不吭,用力把胳膊往回扯,可试了几次,对方的手却像一个绞紧的钳子,怎么都挣脱不开。
“你先放手,不然我怎么救你。”尾形假意安抚道,他有些着急了,再纠缠下去,就只能捅两三刀“帮助”对方早早成佛,可他今天只是来“打扫”的,不想多做无谓的杀戮。
“你他妈的……把怀表还给我。”,意识到对方是友军,“尸体”的态度反而不忿起来,“好不容易才扒到的……”他嘟囔着,指了指自己的右腿,“这里被打到了,别碰,疼。”
“你不是白襷队的吗?”尾形觉得好笑,怎么连敢死队员都在想着怎么捞一笔,不过人人都怕死,宣誓时再豪情壮志,最后决定临阵脱逃的也多了去了,能这样轻松的谈话,说明伤的不重,要是他大喊起来就麻烦了,尾形再次握住刀柄,要么还是……
“才不是你想的那样……”,年轻的士兵尴尬地压了压帽子,被不知道哪来的流弹击伤后,他凭借着本能窜到颗枯树旁躲下,很快就因为失血而意志涣散,迷迷糊糊地撑了好久,终于有人来了,但不是卫生兵也不是任何一个熟悉的战友,居然是来“打扫“的家伙,而且听他刚才的发言,怎么想都不像是会帮自己的样子,得想个办法。”我叫杉元佐……“他正想介绍一番自己,套个近乎,对方却突然像被人用力推了一把般向后倒去,后背碰撞到地面,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原来在这等着我呢。看着左胳膊上多出来的新鲜弹孔,尾形冷笑着想,难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有种被人盯梢的感觉,果然是被发现了,挺好,刚才还在想手指冻僵该怎么办,现在倒不用烦了,试着摸了摸伤口,骨头好像没断,可延迟而来的疼痛还是让尾形五官扭曲,怕又来颗子弹,他不敢叫出声,只能用力咬牙,止不住地倒抽冷气。
“怎么了?你被打中了?你还好吗???”耳边响起急迫的声音,真是有点讽刺,他要是知道他自个刚刚差点就做了刀下鬼,不知道还会不会这样表达关心,尾形哆嗦着手按住伤口,还好挎包里还留着一卷绷带,他试了几次想单手给自己包扎,但不知是太冷手不听使唤还是太心急,根本扎不紧,血还是像水泵一样从伤口里汨汨流出,正当尾形焦躁时,另一双手伸了过来,抬起他受伤的手臂。
”现在怎么办?”杉元一边帮尾形包扎一边压低声音说,他对这个只是来抢自己战利品的人没半点好感,可现在这情势,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一个伤了腿,一个伤了胳膊,还能回去吗?他无端想起小时候听过的“瞎子和瘸子”的故事,当时觉得好笑,居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真是笑不出来。
尾形什么都不想回答,原来人不走运起来可以到这种程度,又是一枪,打到身边的土里,看来对面是个自信过头的枪手,居然敢跟自己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他心中窜起一股无名火,拉住杉元的衣服,把一等兵按倒,无视对方因自己动作发出的痛呼,将枪身架到杉元的胸口。下巴牢牢抵住枪托,大概能判断枪手的方向,现在要做的就是等他露出破绽。
“痛痛痛,干什么?”杉元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是把自己当人肉枪架?这男人疯了吧,对面有探照灯,这边什么都看不见,怎么可能打得中。
“别动。”尾形快速瞟了杉元一眼,夜幕快要褪去,黑色的天际正酝酿着变成深蓝色和紫色,他有的是耐心,但一旦天亮,敌人在高处,自己在低处,能安全离开的把握便微乎其微。
尾形揉了揉眼睛,没办法,只能等,在战场的每一天都是赌博,他赌自己晚上溜出来能找到些能换钱的东西,赌输了,下一局就是赌自己能不能活命。时间一点点流逝,一切都安静得像是死亡,唯一能证明还有活物存在的只有两个伤兵的呼吸声,尾形不再觉得冷了,肾上腺素和杉元的体温共同温暖了他的手指,太阳升起的第一缕光线照出夜晚隐藏的关于战争的肮脏一切,尾形扣下扳机。
好的狙击手从不祈祷,子弹击发的那一刻便知道结局。
“走了。”尾形收起枪,推了推杉元,可后者却没什么反应,只是冲着他无力地抬了抬手。
“死了?你真有两下子……”杉元呢喃着,他实在是没有力气说话,失血和寒冷再次击溃了他的意志,只想就这样睡过去,希望醒来能在战地医院里,希望……还能醒来。
就这样把他扔下的话,大概率活不成,这样怀表就是自己的了。尾形挣扎着站起身,“我可没杀你。”他冲着杉元自言自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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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想不到百之助也会救人。”宇佐美语带讥讽地说。他原本以为尾形是回不来了,看到他重新出现,只是伤了个胳膊,雀跃和失望的情绪交替,促使宇佐美夸张地鼓了鼓掌。“白襷队啊……”他意味深长地打量起尾形带回来的浑身血污的男人,脏得连长相都看不清楚,可真是惨透了。
尾形不想跟对方多说什么,只是将腿部受伤的士兵扶到地上,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怎么,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他是谁?”
“不知道。”
“没告诉你名字?”
“忘了。谷垣二等兵在哪呢?把他叫来,把这人送医生那边去,我扛不动了。”
“百之助真没意思。”
宇佐美轻笑着,慢慢地走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