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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并去赏花吗，姐姐?”
幽州斜倚在门框上正式提出已经反复练习的邀请，她的眼神是飘忽且被动的。连绵的淫雨浇灌那人的寝宫数日，每天都踏着这雨上朝，穿行过宫里幽深的廊，就像这贯穿始终的雨。太液池水位渐长，流水换去岁月更迭，夏天悄然叩响常年闭锁的宫门,溜进了御花园的每一个角落。
长安望着她，放下手中的奏折，轻笑一声:“好呵。”。
然后任由幽州牵着她的衣袖往前跑，长安想起她小时候也是如此，只不过如今自己已经需要仰视她了。
她们走出丹楹刻桶的大殿，此时碁色早已笼罩皇都，灯笼像石榴花一样开满了全城，穿过生满翠意盎然烟柳的堤岸，与粼的水面交相晕染，幽州拉着长安上了船，泛舟湖上，一面游览岸边连绵山丘上成簇的牡丹，长堤边云霞般的垂丝海棠，和湖内含苞的睡莲。幽州在前撑船，长安的手划过透亮的湖水，划碎枝头高悬又调入水中的明月，仿佛是在划开天空和云层后看不见的阴谋。太液池埋葬了这皇宫里多少人跳动着野心的身躯，长安自己也曾推下一个个无辜的灵魂入水，仅仅是她们的家人和友人卷入了权力斗争的牺牲旋涡中。
可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浅笑着:“幽州，你这是要带我去哪?”
“去找一朵最美的花。”幽州回过头，欣赏长安像是欣赏宛若一副宫廷画师的新作，华裾鹤氅。
长安侧过头，发丝被风吹拂后贴在面颊上:“知道姐姐喜欢什么样的花?你猜，牡丹，还是蔷薇?”
“石榴花。”幽州不假思索地回答,“火红热烈，却又低调慎独，像您。我知道湖心岛上有一棵石榴树，正开得招摇。”
长安嗤地一下笑出来，面色红润像一朵微醺的花骨朵:“从小就看得出你聪明，透着过分的机灵。不像其他人，总是猜不透我的心思。”幽州腰间的短刀在天光下不合时宜地犀利地一晃眼,长安微微蹙了下眉头,“女孩子整天舞刀弄枪的，成何体统。我不一样，好不容易洛阳她们肯还政于我，我如今有圣上要铺佐，朝臣要应对。现在四海归一，天下太平，你也该戒了随乱世才养成的习惯。”她顿了顿，又说:“这宫里的日子果真是不适合你，我找个机会派人送你出去……"
船身不由得随着心一起颤抖，迷幽州l撑船的动作停了下来:“可我想陪您一直这样下去，今后的初夏，您还要陪我一起去赏花呢。”她说到最后语气逐渐缓和，但她自己始终背对着自己。
“幽州，你别这样躲我啊。”长安挪了挪身下衬着的薄纱，坐到幽州身边“告诉我，你为什么想给去我找一朵最美的花呢?”
“幽州?”
立在船头的女子小声嗫嚅:“大概和我不愿离开您的原因一样吧。您值得天下所有人陪伴与珍视，您也有这个权利。”
长安的笑声中掺杂着一声绵长的叹息，像夜风在泫然欲泣:“我何来被珍视和陪伴的资格，过去的岁月里我放弃了感情，将来也不配拥有别人的感情。别再因为我折了你那可以飞向高墙外的，羽翼鲜亮的膀……"
幽州的回身与突然搂住长安是猝不及防的，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高挑到可以将长安抱在怀里:“结束我百年塞北浮萍一般在风雪里漂泊生活的人，教训喊我蛮夷的人，教我识字、习武、礼乐的人，给我栖身之所的人不就是您么?我能在生命中相逢如此一段有意义的时光，都是因为您对我太富有感情。这般对天下倾注感情的您，怎不配拥有在鬟边一朵最美的花呢?”她扶着长安线条分明却削瘦的双肩，眼眶里仿佛可以倾泻出一池的春水,“我会永远在您身边驱逐对您图谋不轨的奸佞小人,斩断缠绕您多年的梦魇。若是有一天您发觉自己的感情已经尽了，我会重新带您做当年您带我做的事，我会带您看遍天下的花。”此时，夜晚的花香熏得游人醉，一轮明月撒下迷人的光，温凉如丝，欲望灼身，皎洁如长安披着的轻纱。
“你……”长安的呼吸像一首叹息弥襟的乐曲，她在幽州热切的视线里迟疑了刹那，驻足在片刻的时间里，旋即她撇过了头,指着水里某处:“幽州，你看那边的石榴花……"
船身再次摇晃，这次是幽州一跃跳入了水中，水花四溅撕开月亮，长安吓得扶着船边疾呼幽州的名。风浪有些许大，水也有些寒冷，幽州探出水面，她看见长安和自己纵身跃上快马，一起奔出这幽深的宫墙，这座城市以外的繁华尽收眼底，她带她去看那塞北的风雪，江南的细雨，那是世上任何一座花园都无法复刻的美景，而她可以把花插在她高高盘起的发丝中，衬托她高贵的灵肉。
“幽|州。你做什么啊。”长安似乎就在她耳后气若游丝地说道，都化成流水的一声叹息，可她明胆已经游出了好远。
清君侧。幽州答罢回神，看见她在火光和连绵的淫雨和血山尸海中低垂着头颅，幽州那柄短刀另一端洞入她高贵的灵肉，于是她周身开出红色最美丽的花。
“大明宫里的石榴树，早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