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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不试试蓝鳕?”美国朝远处招手示意,向服务生指了指自己这边,等待对方将焦黄的油炸鸡肉饼放在面前,“就我所知,它是鳕鱼的表兄弟,二者口感相似,营养价值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表兄弟?”英格兰嗤之以鼻地重复道,喝了一口杯中因为变热而开始发腻的香槟,“蓝鳕之于大西洋鳕鱼,就好比东柏林之于西柏林,斯巴达之于雅典。你怎么敢对我把它们相提并论?”
“但我们总不能为区区一条鱼而输掉冷战,对不对?”
“容我提醒,它可绝不是‘区区哪条鱼’。它是英式鱼薯唯一受公众认可的炸鱼品种——在人类历史上,还从来没有过如此小的一条鱼,在如此短的生命之中……为如此多的人做出如此大的牺牲。此事关乎国家荣誉,我绝不可能让步。”
在激动地发表完一通长篇大论以后,亚瑟·柯克兰放下酒杯,愤世嫉俗地靠回红色的绒面椅背。周末的傍晚通常是克沃瓦蒂斯最繁忙的时刻,坐落于繁华热闹的麦迪逊大街沿路,这间全纽约甚至全美国数一数二的欧陆式西餐厅拥有着俨然可与欧洲皇宫相媲美的装潢陈设:在红色天鹅绒墙壁与同色地毯的映衬下,两列铺有红白二层桌布的圆桌一字排开,从拱顶瀑布般倾泻而下的水晶吊灯、自雪白锦缎拔地而起的烛台银器与数不尽的玻璃杯盏化作的银河星辉仿佛共同谱写成了一首恢弘的交响曲,竞相闪耀着夺目的光芒。伴随着客人们的喁喁私语,于席间穿梭往来的侍者无一不身穿得体的黑色燕尾西服,手中端着银托盘,直令人恍如置身于三四十年前伦敦上流社会的家宴。
“听你的口气,不知情的人可能还会以为苏联陆军已经攻陷了安特卫普,”阿尔弗雷德调侃道,一边趁没人注意悄悄解开了令他的食量大打折扣的西装背心。
“我们为什么就不能用核武器把冰岛给……?”英国人向前倾身,并拢五指,做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这时,服务生端来用陶瓷杯盛装的意式面包棍,还未上桌,英国人便提前从里面抽出一根,将它一折两段,冲阿尔弗雷德不怀好意地点了点头。
“‘国家只有在面临生死存亡的时刻才能使用原子弹,你何必跟那样一个弹丸小国过不去’,《亚瑟·柯克兰的政治智慧箴言集》第五卷第二十七节,1950年12月,在阿尔弗雷德·F·琼斯床上的演讲。”
“没有鳕鱼吃就是生死存亡的关头。”
“你不可能是认真的,”美国人敷衍塞责地答道,正准备埋下头大快朵颐,却发现亚瑟依然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里不无怨恨。“老天,你居然确实是认真的,”他恋恋不舍地给自己塞了一大口黛安汁牛排,移开插满乳白色鲜切花的浮雕花瓶,将印有红绿相间店标的火柴盒、只剩下几颗西兰花的餐盘和装满胡椒粉的调味瓶挪到两人中间,摆成一幅抽象的欧洲地图,拿餐刀指了指火柴和餐盘之间的红桌布,“你看,假设这是英吉利海峡,”他一边咀嚼一边演示,用刀尖将银色的调味瓶顶翻,“如果冰岛从世界上消失,那么GIUK防线就会变成GUK漏洞。苏联人很容易就能趁虚而入。”
“皇家海军守住这个缺口可谓绰绰有余,我甚至不介意它开得再大一些。”亚瑟连看也没看一眼,不为所动地回答。
“我猜,你说的是一个世纪前的皇家海军。”
“一个世纪前,倘若遇上这种情况,我早就该派出一只战舰去吓唬吓唬那个小兔崽子了。”
“而不是放任他四处散布谣言,说我与你之间有不正当关系——因此我才会在谈判中偏袒你,”阿尔弗雷德半开玩笑地与亚瑟碰了碰杯,“传出去对我影响不好,”他补充道,“而且还会叫别人质疑我的品味——我说,你在英语国家以外的名声实在是太差了。”
“啊,”英国人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可他说的都是实话,除了你偏袒我那部分之外。”
“记住:跟你睡过的不是美利坚合众国,而是一位名叫阿尔弗雷德·F·琼斯的美国公民。”
“你可真会自欺欺人。难道改用另一个名字,你就不再是你自己了?”
美国人啧啧地摇了摇头,用刀叉朝自己的盘子里架进一块羊肉馅饼,“这就好比我们管耶路撒冷居民叫以色列人还是巴勒斯坦人,其中大有学问——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对了,‘太初有言’,上帝正是以呼唤名字的方式创造出了……”
“哦,得了吧,五零年代的‘寂寞芳心小姐’,”亚瑟不无嘲弄地打断了他,“布道词固然精妙绝伦,只可惜我们这位道学家却没办法克制自己的七情六欲。只要你肯和我断绝冰岛所谓的‘不正当关系’,你也就不用这样大费周章地自我欺骗了。”
“假如你以后别再明目张胆地勾引我,你就会发现我其实是一名好基督徒,”看到对方不以为然的表情,阿尔弗雷德犹豫片刻,纠正道,“好吧。至少我试着成为过。”
“你也可以选择无动于衷,就像施洗者约翰拒绝莎乐美。说真的,一开始我还以为,像你这么意志坚定的榆木脑袋应该不会有什么反应。”
美国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
“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很想念自己从前没被你毁掉的天真。”
“不要再假装自己曾经过的是田园牧歌般的生活了,我亲爱的,”英格兰轻柔地说,“从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起,我就意识到了你是一名了不得的野心家。你从来就没天真过。”
在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他注视着对方风卷残云一般将面前五只盘子里的内容一一解决殆尽,直到最后一只西餐盘还剩下两片孤零零的地中海风味柠檬煎鳕鱼(好像大海上的两块浮冰),然后十指交叉,忍不住开了腔。“真是令人不敢相信。我记得你以前从来不讨厌这道菜。”
“如果你也在过去的一年当中被迫吃掉了一整座鳕鱼山的话,”阿尔弗雷德将盘子推开,用餐巾一角擦了擦嘴,“多亏你先前的任性,冰岛告诉我,他已经和布拉金斯基签下了一笔金额不菲的鳕鱼合同。苏联现在是他的第一大贸易伙伴,我必须想办法扳回一局。”
“这根本就是政治敲诈。谁知道苏联是不是真的买下了那么多鱼?”亚瑟尖刻地指出,“你的迁就只会让那个流氓国家的胃口越来越大。”
“就我跟他打交道的经历看来,他不过就是个纯真的傻瓜,满脑子装的都是他那些倒霉的海鱼。我甚至没法确定他能不能听懂什么叫做‘苏联的意识形态渗透’。”
“冰岛才不是什么纯真的傻瓜,”英国人咬牙切齿道,“照我看,他自私、狡诈、阴险、无耻、不择手段、没有信誉——”
阿尔弗雷德没心没肺地咯咯笑个不停,“相信我,我保证他担当不起你这么沉重的恭维。”
“是吗?”英格兰摆出一副冷嘲热讽的表情,“你真应该听听他是怎么在新闻发布会上胡诌的。‘冰岛也是北约成员国之一,既然英国试图向我们挑起战争,美国岂不是需要履行条约义务,对英国发起反击’、‘广大受压迫的第三世界国家应当与我们团结起来,共同抵制英国对冰岛所实施的帝国主义行径’,”他埋怨道,“我看今日像我这样‘恶贯满盈的帝国主义国家’才称得上是真正的弱势群体。”
“他这样说确实太不公平了。”
“看来,你还是拥有常识的。”
“因为我今晚就准备对英国发动一场大规模入侵。”
“哦,闭嘴吧你,”一阵沉默过后,在桌布的掩护下,英国人朝阿尔弗雷德的皮鞋狠狠一脚踢了上去。后者发出一声夸张而凄厉的哀嚎,很快,半个餐厅的客人都没能成功掩饰自己的好奇,朝他们的方向看了过来。
亚瑟心虚地眨了眨眼睛,四下环顾。“该死,我觉得邻座那个男人有些眼熟,他可最好千万别认识我们,”他低声说。
闻言,阿尔弗雷德回过头寻找了一番,不一会儿,他便热络地冲对方招了招手,仿佛他方才的脚痛只不过是伪装出来的把戏。“他是我们的副国务卿,”他转回身来,笑容看上去更灿烂了,“我听说,他和他的同僚最近对你有不少意见,我敢肯定你在未来的几个月里要吃点苦头了。”
晚餐用毕后,从气派非凡的饭店大厅离开,亚瑟·柯克兰在偏僻的衣帽间里取回自己的那件藏蓝色的双排扣大衣,冲侍者和颜悦色地点了点头。但当他转过身开始套上外衣时,抬起头,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表情,阿尔弗雷德心中很快便暗觉大事不好——在接下来的一刻钟里,他的预感果然原封不动地转变成了现实。
“对了,我有没有给你讲过冰岛昨日的高论?‘这就是一条保护强者的恶法,你与美国这样的海洋国家当然不愿意修正了’,哼,我还以为法律是强者对弱者的恩惠……昔日古罗马人可以骄傲无畏地宣称‘我是罗马公民’,而今天的英国人却要为‘我是英国公民’而感到屈辱,因为他们的政府甚至没办法从冰岛手中拯救他们的国家荣誉。”
“你也太固执了,”美国人情不自禁地问道,“我真想弄明白,你到底事先准备了多少篇演讲?”
“直到你同意别劝我为止。不论如何,我是不会向冰岛妥协的,”亚瑟说。
“哦,拜托,”美国拍拍他的腰,“旁人会觉得你太小心眼。”
“一海里也不。”英国人酸溜溜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那么喜欢缠着你,你也确实应该丢给他两根肉骨头作为奖励——我可没这个义务。”
“你在赌气?”
“别想叫我咬钩,”英格兰警告道。
“嘿。从来都只有你想让我咬钩,”趁着侍者走远,阿尔弗雷德一把揽住对方的腰,出其不意偷走了一个吻。他的吻从温和开始变得激烈,却在发展至无法收场之前适可而止地停了下来。不得不说,在这记突如其来的吻匆匆结束以后,如他所料,英国人轻喘着气,抓住他的前襟,表情明显变得软化了许多。
“1208,”亚瑟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别再像上回那样走错房间了。”
“但愿今晚你能别让我和鳕鱼扯上任何关系。”
“这我可没办法保证。”
“与其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我还不如回家去看几部肥皂剧,你知道我最近在追《奥兹和哈里特历险记》,”美国佯作抱怨,“如果我误信的只是电视广告,损失至少会小一点。”
“你真这样认为?”
“千真万确。不然呢?”
“随你怎么说,”英格兰狡黠地笑了起来,亲昵地捏了捏对方的脸,“假如你真能做到的话。”
他将一把钥匙悄悄塞进了美国的口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