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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井秀一不懂爱情为何物。
或者说,他不知道如何判定自己的感情。当然,作为一个正常人,他能够理解并体验喜怒哀乐这些平常感受,但有时也会不知该如何描述或分辨心头涌上的某种情感。好在这并没有对他的生活产生多大影响,反正人类的感情本就复杂难述,不是吗?
1.
周末的早晨,赤井秀一对着卫生间的镜子,手法娴熟地将自己易容成借住在工藤宅的东都大学研究生冲矢昴。
为了甩脱组织的追击并协助基尔继续潜伏,他以“赤井秀一”的身份假死,并伪装作“冲矢昴”藏匿于工藤宅,至今已经有一段时日了。拜假死所赐,他目前不能作为联邦调查局(FBI)的搜查官公开活动,因此反而多了些难得的空闲。
吃过早餐,他翻看了一下半空的冰箱,略一思索,便决定上午去车站前的商店街补充食材。从前一天的窃听里,他偶然得知那个男孩——江户川柯南今天要来拜访隔壁的阿笠博士并留下吃午餐。这样的话,不如自己就带一锅料理过去,与他们一同分享好了。
日本的初秋正是最宜人的好时候。阳光从云层之间,从树叶的罅隙中穿过,在平整的路面上倾洒一地碎金,随着和煦的暖风与树冠的沙沙轻响,在人们脚下跳跃舞动。秋天的日本与阴雨连绵的英国和潮湿多雨的纽约都全然不同,但他似乎是在成了冲矢昴之后才真正地感受到这一点。在这晴朗的天空下,在暖风的环抱中,就连冲矢昴的脚步都不觉变得轻快了一些。
*
赤井秀一从小在英国长大,父母都是英国秘密情报局(MI6)的特工。MI6主要负责海外的谍报任务,出于工作需要,一家人总是聚少离多。长兄如父,在父母不在身边的日子里,小小的赤井秀一便肩负起了保护弟弟秀吉的责任。
英国的校园霸凌现象远比其他大多数国家要严重得多。年幼的孩子们最喜欢以体格大小分胜负,所以发育较为缓慢的东亚人很容易成为霸凌者们的目标。他为此跟父亲练起了截拳道。在接连揍翻几个来挑衅他和秀吉的大块头男孩之后,周围的孩子们终于学会了远远地躲开他。
2.
上午十点半,柯南刚刚按响阿笠博士家的门铃,忽然注意到隔壁工藤宅的门外停着一辆熟悉的车。
他跑过去敲了敲车窗:“茱蒂老师,你过来找赤井先生的吗?”
“啊,cool kid!见到你真高兴!”年轻的FBI女探员走下车来,蹲下身笑着回应道:“是啊,有件事情我有点担心,不过他好像不在呢。”
“咦?难道说,是得到了关于组织的新线索吗?!”
“哈哈,不是啦。会对组织的事这么关注,你和秀真的很像呢。”茱蒂被他的反应逗笑,“其实是秀前几天提到的,他在附近商店街发现了行迹可疑的人,我想问问需不需要帮忙。”她手指轻点下颏,想了想又补充:“我想应该和组织没有关系,不然的话,秀应该会通知FBI的大家……”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也许是想起了之前赤井秀一瞒着大家假死的事情,又有些不太自信地加了一句:“大概吧。”
上午十点半,冲矢昴结了账,拎着买好的食材走出蔬菜店。正在此时,一名黑衣男子快速奔跑着,笔直朝他撞来。
*
升入中学时,赤井秀一便发现自己和同龄人不太一样。十二三岁的青少年正值花季,英国的学校和家长又不怎么管束,少男少女们便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起懵懂的恋爱。可是赤井秀一兴趣寥寥。
说到底,他并不太明白爱情是怎么一回事。像这种比较私密的问题,一般都是由父母引导孩子讨论,或者由孩子观察父母的相处模式来得出解答。但是赤井秀一既没有在他父母之间观察到爱情电影里那种甜蜜互动,也难以想象那两个人会有兴趣和自己讨论这个话题。
而且比起这种事,还是父亲推荐给他的侦探小说更有趣。小说里的福尔摩斯为什么总能看穿事情的真相?父亲肯定也像福尔摩斯一样厉害。那自己也可以做到吗?
不过这也只是少年人的小小烦恼,如果没有后来的那件事,他大概会就这样按部就班地成长,然后度过普通的一生。突兀地,在赤井秀一十五岁时,他的父亲失踪了。
如今想来,父母或许对那项任务的危险性早有察觉。在父亲独自奔赴美国调查时,母亲一反常态地不安起来。当时正在怀孕的母亲变得脆弱敏感,情绪随着父亲从美国发回的几次通信而大起大落。那些反反复复的焦躁与忧虑,最终都在收到父亲最后一封邮件时一一定格。
3.
“可疑人物吗……”听完茱蒂的说明,柯南看起来像是已经对一切了然于胸,他安慰道:“那么茱蒂老师不需要担心哦,我想赤井先生可以搞定的。”
“咦?秀也跟你说了这件事吗?你知道什么吗?”
“没有哦。”柯南摇了摇头,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抛出了另一个问题:“茱蒂老师今天早上看新闻了吗?关于商店街的。”
“啊,是……商店街今天新开业了一家高级珠宝店?”她努力回忆了一下。
“嗯,还有上周在邻市珠宝店发生的持刀抢劫案。我想赤井先生注意到的可疑人员是和那件事有关。”柯南笃定地笑答,“赤井先生很强的,所以不用担心,他一定能够轻松解决。”
*
父亲的失踪让赤井秀一真正开始渴望变强。
那最后一封邮件暗示父亲在调查中招惹到了可怕的敌人,并要求他们隐姓埋名地举家搬去日本,从此忘掉他的存在。就连年仅十一岁的秀吉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母亲好像一夜之间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或许更加强硬,她雷厉风行地着手安排搬家事宜,同时绝口不再提父亲的名字。母亲难得地不再为了工作整日东奔西走,一家人的餐桌上却只剩下难捱的沉默。
这一切发生时恰逢英国的雨季。对这一个混乱的雨季,赤井秀一不知该怎样形容。以往偶尔令人开怀的晴朗阳光仿佛都成了错觉,层层叠叠的乌云和连绵的阴雨将天空染得灰暗,阴冷的水汽包裹住他们,压得人抬不起手。雨像是不知疲倦般地持续,从早到晚,永无止息。有时那雨中还夹带着猛烈的狂风,吹翻他和秀吉自欺欺人的避难所。然而,即使是最暴烈的狂风也改变不了什么,狂风之后,依旧是无边的阴雨。
雨季结束时,赤井秀一想明白了两件事。
其一,不论父亲现在是已被杀害还是藏匿于某处,他们彼此之间都已经鞭长莫及。他们不能再依赖父亲了。那最后的邮件过于简短,以致于全家人至今仍然对父亲与敌人之间的纠葛毫无头绪。如果那些敌人真有那么可怕,那么待在看似和平的日本也不过是坐以待毙。
父亲究竟掌握到了什么信息以至于敌人欲除之而后快?敌人又对父亲和他的家庭了解多少?如果不搞清楚父亲被害的始末,他们就无法有效地展开防守。
必须有人去弄清这一切的真相。
他想到独自扛起一切的怀孕的母亲和年幼却过分懂事的秀吉,还有父亲对他的期许。“是时候了,”十五岁的赤井秀一对自己说,“我要去担负起这个责任。”
去找到父亲,或者带回他的尸骨。
4.
上午十点半,刚走出蔬菜店的冲矢昴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闪开向他冲撞过来的男人。那人手里攥着一只女士提包,脚下没有丝毫停顿,从他身旁擦过,向着商店街的出口狂奔而去。与此同时,身后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高喊:“抓住他!那人是抢劫犯!”
冲矢昴没有再多犹豫,他一把将手里的蔬菜塞给旁边跑出来看热闹的店员,拔腿朝那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劫匪是个长相和身形都十分普通的男子,若是混在人群中绝不会被人注意到。虽然商店街的行人已经看到了他的衣着和样貌,但只要暂时甩开身后的追兵,躲进小巷里迅速乔装改扮一番,立刻就能消失于茫茫人海。
他脚下不停,跑起来速度极快,又仗着身形较瘦,灵巧地在人群中左右穿梭,不出几下就甩开了追在后面的人一大截。他飞快地回头瞥了一眼,身后只剩下一个男人还在紧追不舍,是刚刚差点被他撞到的那个人。“愚蠢至极,”他不屑地在心底嗤笑,“我可是学生时代的长跑冠军,没人能追上我!”这样想着,他再一次加快了步伐。
接近商店街出口处的行人渐渐变多,由于人群的阻挡,劫匪也不得不慢了下来。眼看着与追在身后的男人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了近一半,他不由得焦躁起来。手上抓着的女士提包这时成了个不大不小的负担,可是现在还不能丢掉它,还不到时候。“可恶!”他低声咒骂着,从怀里掏出一把弹簧刀,朝着面前的人群胡乱挥舞:“都给我滚开!混蛋!”
受惊的行人尖叫四散,又在他身后重新合拢,正巧挡住了后面的追兵,帮他与后面那人再次拉开了距离。看到他挥刀后,那男人的脸上浮现出了怒气。“是终于认清速度的差距了吗?”他得意洋洋地想:“活该!谁叫你非要和我比。”
一出商店街,他立刻闪身奔向一条小巷。此时已是间不容缓,没时间乔装了,不过不要紧,为了以防万一,他早把逃跑用的摩托车藏在了这条小巷深处。
看到了!就在那里!马上就结束了,马上!
是我赢了!
他狂喜着咧开嘴角,伸手去抓摩托车的把手。就在这时,身后的一记横踢悍然将他掀翻在地。
*
十五岁的赤井秀一以“留学”的名义,说服母亲放手让他去往美国。他孤身来到这片危机四伏的陌生土地,边完成学业边暗中搜集关于父亲的线索,并如愿地在毕业后加入了最有机会追寻当年真相的FBI,像寻找猎物的捕食者一般徘徊踱步,耐心地等待时机。
在FBI里接触到的林林总总,印证着他少年时想通的第二件事——世事无常,命运难测,而人的生命却太过脆弱。
他在任务中见过恐怖袭击的受害人家属,也目睹过无差别枪击案的惨状。那些甚至脱离于因果之外的无妄之灾让人始料未及,击碎了一个又一个家庭。丈夫追悼妻子,老者痛失孙儿,昨天还在欢声笑语中共同计划下一个晚餐,今日却只余无言尸骨。只要经历过一次这样的事就会明白,人们的相伴并非理所当然,只不过是足够幸运,还未被厄运造访罢了。
可明白了又能怎样?命运暗中窃笑,人要如何对抗不可知?有的人今朝有酒今朝醉,有的人惶惶终日寝难安。
命运问他:你当如何?
你当如何?
赤井秀一选择亲手去保护身边的人。
5.
上午十点四十分,似乎是被柯南的笃定感染,茱蒂也放下心来:“说的也对。那么我就先回去了,如果cool kid等下见到秀的话……不,呃……我、我是说,如果见到昴先生的话……”。
柯南顺着她突然慌乱的目光回头,惊恐地发现灰原哀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身后。
大事不妙,柯南和茱蒂同时想。这个不明真相却极度敏锐的女孩,此时此刻成了保守冲矢昴身份秘密的最大威胁。
“日安,二位。不用在意我,请继续。”那女孩端着一脸高深莫测的笑容,摆了摆手便走到他们身旁。
“啊……”
“那个,茱蒂老师来找隔壁的昴先生,我们刚才是在说昴先生的事啦。”
“啊,对对,”茱蒂连声附和,“不过昴先生好像不在家,所以我就先……”。
“是吗?可是作为FBI搜查官的茱蒂老师怎么会和东大研究生冲矢昴这么熟悉呢?”
“那、那是……”
“啊!莫非……”灰原忽然状似恍然大悟地一锤手心,问:“难道两位其实是男女朋友?”
“等等,灰原,问这种问题有点太……”
察觉不妙的柯南试图力挽狂澜。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
奈何茱蒂为了暂时糊弄过去,已经不顾一切。
“哦——”女孩一副憋着坏主意的表情拖长声音,“哎呀!可是我听说茱蒂老师正在和卡迈尔搜查官交往啊!”
*
赤井秀一初次见到茱蒂是在他正式加入FBI的第二年。
那时茱蒂不过大学毕业的年纪,由他的顶头上司詹姆斯引荐,成了他负责带领的实习生。赤井秀一从詹姆斯那里听说了茱蒂儿时的家庭变故,被同一个犯罪组织夺走了家人的经历,再加上相似的年龄,让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弟弟秀吉。
他找来了茱蒂的入职考核记录,对着那些合格的技能测评结果,他想:还不够。如果不能更快地成长,这女孩是没办法在任务中活下来的。既然与能依靠母亲和哥哥的秀吉不同,既然她也想要亲手抓住敌人的尾巴,那就必须像自己一样,变得更加强大。
他开始尽心教导这个女孩,把自己掌握的知识统统传授给她。执行任务中的言传身教,再加上任务外时时关注她的成长,等注意到时,他已经在长久地注视着她了。
随之而来的是茱蒂的告白。这并非毫无征兆,但也确实令他有些吃惊。他无疑对茱蒂抱有期待,期待他们能成为并肩前行,互相协助的同伴。
是这个吗?他想,这也许就是人们常言的爱情?
6.
这不是完全被绕进去了吗?茱蒂痛苦地抱头。
她自暴自弃地承认:“是前男友啦!”
“欸?等等,这次是说真的?!”这下连柯南都感到惊讶了。
仿佛对身边的男孩同样的惊呼声感到满意,灰原没有再纠缠这个问题。她问:“那他是个怎样的人?”
茱蒂大概是没预料到会被这么问,她怔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开口:“他头脑很好,对推理和解谜都很有热情。身手也强,总是努力保护别人。” 她像是陷入了回忆中,想起赤井秀一对她和卡迈尔的多番帮助,闭上眼睛微笑道:“总之,是个温柔又正直的人。”
灰原眨了眨眼,安静了几秒,突然问道:“茱蒂老师来博士家一起喝茶吗?”
“咦?不用了,谢谢,但是我……”
“可是茱蒂老师既然是来找昴先生的,那就表示之后没有安排对吧?”
“倒确实是这样没错……”
在一旁听着的柯南感到一阵头大,他正打算说点什么帮茱蒂解围,茱蒂的电话适时地响了起来。她如蒙大赦般地一边为没能一起喝茶表示抱歉,一边借口有FBI的工作要处理,在柯南的告别声中匆忙逃走了。
“真是的,你到底想干嘛啊?”,柯南放下手,转身跟着灰原往回走去。
“哼~只是想听八卦罢了,”走在前面的女孩背着手回答,“反正你们男生是不会懂的啦。”
*
加入FBI两年,赤井秀一却还没能找到关于他父亲和那些敌人的足够线索。FBI一直在留意这个犯罪组织,但好几次他们刚刚获得组织的行踪,等他和茱蒂赶赴现场时,一切线索都已经被组织抹消得一干二净。偶尔他们能发现组织的某个党羽,但无论这人的身份是低微还是超然,一旦组织察觉到他的暴露,就会立刻派人将其抹杀。就像主动断尾的蜥蜴。
与此同时,组织还肆无忌惮地杀害前去追查的FBI探员和警官,甚至常常牵涉普通民众,意图借此制造社会恐慌,令执法者望风而靡。那就犹如一团黑雾,行迹诡秘莫测,却又时时刻刻笼罩在他们头顶。
7.
上午十一点,冲矢昴将昏迷的抢劫犯交给了匆匆赶来的刑警。
这次来的负责人是个没见过的中年方脸警官,四五十岁,粗眉,脾气有些暴躁,而且似乎不太喜欢旁人插手。
“喂!普通市民不要干扰警方调查!哈,你这家伙,该不会也是个什么奇怪的侦探吧?”
“不,怎么会,我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研究生罢了。”
在冲矢昴向他打听这次案件的来龙去脉时还遭到过这样的恐吓。
他从与警察的交流中得知,这起抢劫案就发生今天刚开业的珠宝店,犯人不仅抢夺了这名女顾客的手提包,还抢走了店里价值最高的蓝钻石项链,那条项链目前已经在劫匪身上被找到。
被抢劫的女子也跟在警察身后,她年纪不大,看起来不过二十上下,妆容很淡,发型也是规矩的短发,没有太多花哨的头饰,但言谈举止间似乎有些不太自信,一看就是被父母好好保护着长大的老实孩子。她穿着一件精致繁复的丝质女士衬衣和及膝伞裙,脚踩一双素面平底单鞋,耳朵上还戴着一对又大又亮的宝石耳钉,或许是年轻女孩之间的新时尚。
面对方脸警官粗声粗气的询问,她有些唯唯诺诺地应声。不知是受到了劫匪还是警官的惊吓,女子看起来惊惧不安,除了在刚见面时和冲矢昴握了握手表示谢意以及回答警官的问题外,就一直坐在角落里。即使被身旁的另一名女警官轻声安慰,她也只是一言不发地垂着头,紧张地摆弄手指。
冲矢昴冷眼旁观,了然地轻笑了一声。
一小时后,警方的人终于通知他们可以离开了,“山田小姐被抢的提包作为证物需要暂时交由警方保管,之后会还给您的。”
“请稍等一下,”冲矢昴突然出声,“我想,还是现在就检查一下提包比较好哦。”
正要起身的山田小姐闻言,脸上血色褪尽,身体也跟着颤栗起来,仿佛被眼前这个男人从头到脚全部看穿。她目光躲闪,不敢与冲矢昴对视,嘴唇颤抖地嗫嚅着问:“你……你为什么……”
*
“不论多么天衣无缝的犯罪,只要是人做的,就没有解不开的道理。”
*
通过对过往案件的重新调查,再加上可遇而不可求的好运气,FBI再次抓住了一个微小的线索,并顺着它找到了一名组织成员——一名叫宫野明美的日本女人。
这个女人不过是组织的基层成员,就算抓来审问也得不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但另一方面,FBI这次仰赖天降的好运才发现了这个隐蔽的线索,只要他们按兵不动,组织也绝无可能料想到她的暴露。他们决定兵行险招,送一个人去接近这个女人,借由她来潜入组织内部。即使赤井秀一不主动请缨,同样拥有日本背景又实力强劲的他也是这任务的不二人选。
“秀,你刚刚说什么……”他还记得茱蒂听说自己将假扮宫野明美的恋人以打入组织内部时的表情。那个安心与难过交错的复杂表情表述着对他工作能力的信任和情感上的依赖。如今茱蒂早已能够独当一面,但在他面前却还总是像个小女孩一般。
“高兴点吧,”赤井秀一揉了揉茱蒂的头发说,“这可是我们共同的目标。”
不久之后,“诸星大”成了宫野明美的“恋人”。拖泥带水不是赤井秀一的风格,他和茱蒂便自然而然地分了手。
赤井秀一很轻易地就从宫野明美口中套出了她的基本信息。她的父母曾是组织里的科学家,但十几年前莫名地双双身亡。虽然没有明确地表示过,但这女孩似乎认为父母的死另有隐情,而且和组织脱不了干系。除此之外,她还有一个妹妹需要保护。作为一名优秀的FBI搜查官,只凭这些资料,赤井秀一就能想象出对方大概是个什么样的人,何况是与他自己如此相似的背景。但正因事实与他的想象大相径庭,他才感到惊诧。
虽然百般聪慧,但她小心隐藏,只在组织中做个不惹人注意的无名小卒。虽然不信任组织,但她还是选择留在这里,努力保护妹妹。虽然深陷泥沼,但她也未曾以身试法,作奸犯科。她依旧心思柔软,依旧天真烂漫。
宫野明美和他身边的任何人都不同。明明是相似的经历,可她不像茱蒂那样铠甲加身,也不像自己这样锋芒尽显。同一株蔓藤上开出了截然不同的花朵,矛盾却又真实。这可能吗?
但无论如何,她仍是过于孱弱了。空有聪明的头脑,在组织面前根本不堪一击,赤井秀一已经从无数前车之鉴中明白了这个事实。这样下去,别说保护妹妹,恐怕连她自己都性命难保。赤井秀一为这个可能性感到惋惜。难得一朵与众不同的花,他还是希望最终能够盛开在阳光之下。若能如此,他倒也不介意在自己想要保护的名单上再添一笔。
8.
上午十一点,柯南和灰原坐在阿笠博士家的沙发上,听着电视里重播的早间新闻。
“所以,隔壁那个人之前提到的可疑人物并不是组织的人喽?”灰原冷不防地从书本里抬起头问。
“啊,你果然是听到了。”对面的柯南边调整刚从博士手里拿到的升级版蝴蝶结变声器边回答:“是啊,我想应该是为了抢劫珠宝店而来踩点的劫匪吧。”
“等一下,你怎么知道是珠宝店抢劫?”
“因为新闻里播了嘛,”柯南抬头指了指电视里正在播报邻市抢劫案的新闻记者,“邻市上周的珠宝店抢劫案也发生在开业剪彩的当天,而且犯人还没有被抓获,虽然细节未被公布,不过我想他们继续作案的可能性很高。当然也不能百分之百地确定,但如果犯人打算再次实施犯罪的话,米花市今天开业的珠宝店会是一个很好的目标。”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在开业当天呢?”阿笠博士端着泡好的茶来到客厅,把茶杯分给他们,“最近可真是不太平啊。”
“因为开业当天店里人比较多,安保容易出现疏忽吧。”灰原接口道。
“没错,而且开业当天还有一个特点,商家一般会把镇店的宝贝拿出来吸引顾客。珠宝店和其他商店有一个明显的差异,那就是单件商品的价值上不封顶。所以镇店之宝的价值甚至会远高于其余珠宝的总和,而开业当天就是能够接近这个目标的最佳时机了。”
“这么说倒也有道理。可是邻市上周刚刚发生了抢劫案,米花市这家珠宝店说不定就不会展出镇店之宝了哦……”阿笠博士吹着茶水问。
“我想这家店是不会这样做的,因为这样的话,就等于承认自己没有能力保全商品,是主动向劫匪认输了,会给顾客留下很坏的印象。”柯南回答,“而且……”
“而且,邻市的抢劫案说不定还能成为一个很好的广告。”灰原捧起杯子轻呷了一口茶,“毕竟对于空虚又无聊的都市人来说,还有什么比‘亲眼目睹劫匪落网’更刺激有趣的噱头吗?”
“那么大侦探,劫匪要如何突破层层安保,夺取镇店的宝物呢?”
“这个嘛,”柯南故作神秘地摇了摇手指,“劫匪需要一名共犯。”
“什么?共犯?!”
“正是。”冲矢昴微笑回答。
由于冲矢昴出其不意的突发言论,他们现在已经重新回到警局的会议室里。
“小子,话可不要随便乱说。要是没有证据的话,我可没空陪你玩侦探游戏!” 方脸警官进门把记事本往桌上一摔,呲啦啦地单手挪开椅子,然后交叉双臂抱于胸前,坐在他们对面说道。
“当然,我会拿出证据。”冲矢昴好像没有被冒犯到,他面不改色地继续说:“不过在此之前,还请两位听完我的推理。”
“今天上午十点二十五分,山田小姐在商店街新开业的珠宝店购物,当时人流密集,嫌犯从正门进入珠宝店,伺机抢走了山田小姐手中的女士提包,并顺手夺走了她手里的蓝钻石项链。虽然受害者不同,但案发时的情况与上周在邻市珠宝店发生的抢劫案类似,因此可以基本确定是同一人所为。”
“等一下,”警官用笔敲了敲桌子,“不要重复大家都知道的事情,解释一下你说的‘共犯’是什么意思?”
冲矢昴颔首:“嫌犯并不是在抢夺女士提包的同时顺手抢走珠宝,而是以抢夺女士提包来掩盖夺取珠宝的真实目的。嫌犯两次都选在珠宝店开业的日子,是因为这一天商家几乎确定会展出他们的镇店之宝。米花市这家店的镇店之宝就是这条蓝钻石项链。大体积的蓝钻石非常稀有,价值也极为高昂,可以说只要得到这条项链,就与抢走店里半数其他珠宝的效果等同。”
“就算是这样,嫌犯直接来抢这个项链不就行了?这跟共犯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镇店之宝由于价值连城,一般都会受到周密的保护,通常会被放置在防弹玻璃柜中。那么对嫌犯来说,获得直接接触宝物的机会就成了一个难题。当然,嫌犯可以持枪或炸弹来威胁店员交出项链,但这样一来,他就必须同时控制住店里的所有人才行。开业当天人流量巨大,这个方案很难成功。而且,如果只是想让店员交出项链,事实上还存在另一个更加简单不起眼的方法,一个让店员在开业当天难以拒绝的合理要求——”看到警官茅塞顿开地瞪大双眼,冲矢昴笑了一下,“没错,试戴。”
他继续解释:“顾客试戴珠宝的要求正当合理,即使是要求试戴镇店之宝,但既然商店以此作为开业的噱头,店员也很难拒绝。然而对于嫌犯来说还有两个问题:首先,就项链而言,女性顾客的试戴要求才合理。第二,试戴的顾客也会被严加注意,很难有什么动作。但假如有共犯的话,情况就大不相同了。由女性共犯去提出试戴要求,等拿到珠宝后,稍稍拉开和柜台的距离,这时众人的注意力都在这名女士身上,掩藏在人群中的嫌犯便可以伺机从她手中夺走项链。而且因为这名女士实际上是他的共犯,夺取项链的难度也会大大降低。”
“那又为什么要抢走女士提包呢?”
“我想这主要是为了可以重复利用这一作案手法。毕竟如果单单夺取项链的话,这位女性共犯很容易被怀疑。但如果同样作为受害者,不仅不会引起怀疑,还能以保护被害者隐私的名义来要求警视厅对其身份保密。”
警官沉思片刻,问道:“你的证据呢?你这样猜测的根据是什么?”
冲矢昴回答:“证据就在被抢走的女士提包里。我最初察觉到的违和感是在山田小姐的着装上。山田小姐发式和鞋子都很朴素,唯独上衣和双耳上的宝石耳钉看起来华丽奢侈,恐怕是为了让柜台后面只能看到顾客上半身的珠宝店店员相信她是有购买能力的真实顾客。其次,山田小姐和我握手时,我发现她的手指上没有勒痕。如果不是事先和嫌犯串通好,人在被抢劫时会本能地抓紧手里的物品,应该会留下项链勒出的痕迹才对。最后,被抢走的提包只是个幌子,如果放太多东西反而会妨碍到嫌犯的行动,所以提包里应该都是些可以随便丢弃的填充物,例如报纸和沙袋。事实上,我也在追上嫌犯之后注意到这个提包的重心和体积不符,因而产生了怀疑。”
警官没有说话,他右手摩挲着手中的笔,思考着冲矢昴刚刚的推理。关于提包的内容,如果真的是那样,倒是可以解释山田小姐在发现嫌犯被捕后异常紧张的情绪,因为原本应该随着嫌犯一起消失的手提包被重新带上了舞台。
十分合理,但也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就盖棺定论。警官又转向坐在冲矢昴旁边的山田小姐:“喂,你没什么要解释的吗?不否认吗?”
山田小姐从这场谈话开始时起,就一直缩在自己的座位上,涨红着脸,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桌面。她现在不敢看任何人了。
“你……唉……” 警官见她默认,不悦地呼了口气,掏出笔开始记录。他边写边问:“那么你和被逮捕的嫌犯是什么关系?你们还有没有同伙?上周被抢劫的赃物现在在哪里?”
“我、我不……我……”她嘴唇一张一合,明明是自己的母语,此时却怎么也组织不起语言来。
冲矢昴见状笑了笑,替她回答道:“这位山田小姐应该并不是劫匪的同伙,恐怕是劫匪临时找到她,让她配合行动,说不定连山田小姐的着装都是嫌犯的要求。因为嫌犯男子显然不是初次作案,但山田小姐今天在警方面前的反应却不像是惯犯。”警官不语,看来倒也认同这一猜测。冲矢昴又继续道:“我猜,山田小姐今天也是第一次和这名劫匪碰面。”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警官满脸怀疑地嘟哝。“喂,你认识嫌犯吗?”
“不,没见过……”
“我想嫌犯大概是通过网络来招募临时同伙,毕竟这个作案手法最明显的缺点就是不能由同一个人重复扮演受害者,否则诡计就会暴露。但找身边的人又太过危险,而匿名的SNS就不存在这个问题。嫌犯的要求应该就是以某种特定的穿着,带着由嫌犯提供的手提包,来珠宝店要求试戴蓝钻石项链,并且如果有人来抢夺,就让这两样东西脱手。虽然作为兼职招募来说,嫌犯的要求比较奇怪,但如今SNS上奇怪的事情屡见不鲜,所以也不会太显眼。”
“胡说也要有个限度,这要求不是很明显的犯罪行为吗?怎么可能有人因为网上的人这么说就去做?”他又问山田小姐:“你难道真的是在网上认识嫌犯的吗?”
看到她微微点头确认,警官有点烦闷,他把笔扔到一边,把记事本合上又翻开:“你这小姑娘,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不是还在上学的年纪吗?前途还一片大好,要是留下不良记录不就完了吗?你、你看起来不是个老实听话的好孩子吗?怎么会去做这种事?”
山田小姐的头几乎低到了胸口,她沉默不语,短发随着身体前倾,露出被红色爬满的整个耳朵。
警官又继续问:“你是不是受到他威胁?警视厅可以保护你的啊。”
“没有……没有……”
“那是家里的情况?是家里出事了,急需用钱?”
“不是……”
“那你究竟为什么做这种事?!”警官猛地一捶桌面,暴怒地大吼。
山田小姐被吓得浑身一抖,她终于抬起头,急急地为自己辩解:“因为、因为他说绝对不会牵连到我,还答应事后再给我一笔钱……”
她在警官满脸不可思议和失望的瞪视下慢慢闭了嘴。
9.
冲矢昴离开警局时已经是下午一点。
他拎着上午买好的食材走在回去的路上。这个时间,博士家应该已经吃过午餐了吧,他想着,看来原定的计划也只能延后了。
下午的天气不如早晨晴朗,厚重的云层挡住了太阳,投下大片的阴影。风好像也变得急乱起来,毫无章法地摇动着路边的树木。
要下雨了吗?
*
赤井秀一不曾对自己的人生感到后悔,但他确实有一些遗憾。比如未能阻止苏格兰自杀,结果和波本一朝反目,给自己的工作造成了不少困扰;比如没有提醒卡迈尔谨言慎行,间接使自己在组织面前暴露了卧底身份。
但最让他难以释怀的是没能避免宫野明美的死亡。
赤井秀一知道宫野明美十分喜欢自己,但他一次也没有对她诉说过爱意,他仍然不太明白自己的感情。他对她的感觉和对茱蒂的不同,如果这才是爱情,那他和茱蒂之间的又是什么呢?
人们对爱情的定义众说纷纭,即使是同一段感情,也可能得到迥异的评判。可他们又信仰这无从界定的缥缈,虔诚地献上自己的喜怒悲欢。这是真实存在的共识?或只是人云亦云,逐影随波?
赤井秀一尚不清楚自己的定义,但也无法向宫野明美求证,否则那女孩一定又会用一副难过苦涩的表情笑着说:“不管大君是怎么样都好。”
听说宫野明美死讯的时候,赤井秀一已经暴露身份,被迫回到了纽约,正打算说服FBI再次将自己派往日本。他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好像天地都变成了摇曳的钟摆。他在至今的人生中曾努力保护过很多人,有些人活下来,有些人逝去了。这本应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但他心底有个声音在问:“为什么偏偏是她呢?”
虽然说,就算是另一个人被组织杀害,他也会为没能避免那场凋落而感到遗憾。但是,为什么,偏偏是她呢?
纽约的暴雨来得突然。
这里的暴雨比起英国的绵绵阴雨更加喧嚣。狂风卷着砂石发出刺耳的尖啸,与大颗大颗的雨滴一起砸向他,沉重地、激烈地、反反复复地捶打在他的脊背上,似是带着鬼神的旨意,要让他向这天地屈服。他抬起头,翻滚的浓墨早已将整座城市浸透,唯有天边的闪电偶尔拍摄下这城市惨白的一瞬,像是在嘲笑无力的蝼蚁。紧随的轰雷炸得他脚下的地面簌簌颤抖,可那雷鸣却不知去向,他只听得到疯狂的雨声,一声一声震彻他的胸腔。
他在这雨中驻足了一分钟,或者一个世纪。有一瞬间他想大声质问这残酷的天地,他想就这样卸下背上的重量,不顾一切地对命运反击!他听见心脏在疯狂地鼓动,但最终他闭了闭眼,缓缓迈开步子,向着原定的终点继续前行。
10.
下午一点,博士家的三人已经结束了午餐。
饭后博士便丢下他们,钻回工作室继续研究下一个发明,柯南则和灰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随手切换电视频道打发时间。他已经同灰原交换了关于组织的新情报,也聊过了下周要和少年侦探团的小鬼们一起出游的计划,电视里又没什么有趣的内容,他实在是无事可做。
他有心想要留下来多待一会儿,又担心这看起来太不自然,便起身向博士告辞。
“博士,谢谢你的新发明,那我就回去了——”
“哦哦,等等,”博士闻言从工作室探出头来,“新一啊,小兰刚才打来电话,说最近治安比较乱,很担心柯南,让你直接回去事务所哦。”
“好——”柯南从善如流地答应着,挥了挥手朝门口走去。
没想到灰原也跟了过来,“那你现在就直接回侦探事务所了吗?”
“唔……要先再去一个地方……”他背对着身后的女孩,边穿鞋边含糊不清地回答。
*
赤井秀一为了亲手毁灭组织而重回日本,很快就再次和组织缠斗起来。
与茱蒂的再次联手照旧顺利,茱蒂在他离开的几年中成长得令人欣喜。他也同时发现,这次见面时她似乎十分中意一个日本男孩,这可真是有趣。
江户川柯南。
他正式重回FBI主战场的时候,茱蒂和詹姆斯已经与这个男孩熟识。茱蒂看上去对他十分推崇,言语间都流露出对他推理能力的信任,而这男孩也俨然成了FBI的幕后智囊。在短暂的合作中,赤井秀一承认这男孩确实超乎寻常的聪明,也十分大胆果敢,秉持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想法,倒是与他颇为合拍。但他并不打算像茱蒂一样将决策倚赖在这男孩身上。
毕竟还只是个应当被保护的孩子,幼小的双肩也未必扛得起他们所期待的重量。
所以当柯南提出假死计划的时候他半信半疑。这个计谋未免构建于太多推测之上,一切真的会如同预测那般顺利吗,他想问。但或许也能猜中一二?他又想,若真被敌人逼上绝境,哪怕是空中楼阁也好,即便只能猜中一点,都有可能成为扭转局势的关键契机。
他可万万没有想到后来一切真的会如预料般展开。那男孩的设想与现实分毫不差,不只是事情的发展和FBI的协助,就连对敌人的反应也都算无遗策,了如指掌。谁能想到,那个组织的琴酒竟被一个孩子完全看透!
这一局,就连自己也要甘拜下风。
真是颗不得了的头脑。赤井秀一也必须叹服,这男孩的确有与FBI平起平坐的能力。
11.
下午一点半,终于离开了禁烟的街道,冲矢昴点起一支烟。
现在这个时间肯定来不及做料理了,不过或许一会儿可以借着食材买多的名义直接去博士家拜访,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一起聊聊刚才的案子。这么一想,冲矢昴心情稍霁。
今天的案件虽然手法略为粗糙,但也还算有趣,如果是那男孩的话,一定能同他分享这份乐趣吧。
*
仔细想来,从最初见面开始,江户川柯南就展现了同他惊人的默契。
水无怜奈事件时他们出人意料却彼此相似的大胆计策,假死计划时他们身为谋划者和实施者之间的绝妙协作,还有每一次推理时的不谋而合,这一切都让赤井秀一兴奋又惊讶不已。
这男孩既没有被组织夺去家人,也不是什么特工之子,两人年龄又相差颇远,他们的背景可没有半点相似。但他们又的确是极为相像的人:同样对推理的热爱,同样对组织的执着,同样对周围人的保护,以及如出一辙的张扬自信。
这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也不会有两个思想相同的人。但他们像是两名在城市中漫游的行者,沿着不同的道路穿行于广厦高楼之间,却又在每一个十字路口巧妙重逢。无需言语就能心领神会,或是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心照不宣。
在假死之后,赤井秀一初次以冲矢昴的面貌与这男孩见面时,故意没有立刻表露自己的身份。所以当男孩交给他工藤宅的钥匙时他颇感意外。
“你就这么信任一个‘刚刚认识的陌生人’?”他用眼神发问。
“我只是相信自己的推理罢了。”对方也在眼神中作答。
虽然是以击溃组织为目的的合作关系,但提出这个假死计划,以及后来在波本面前替他掩护,这其中隐含的少许“保护”意味让赤井秀一十分新奇。
“保护”这个字眼在他至今的三十多年人生中贯穿始终,但他总是以保护者的身份登场。他保护母亲,保护弟妹,也保护FBI的同事、无辜的民众、还有组织的受害人。这是他第一次成为被保护者,被一个稚龄少年,一个与他旗鼓相当、可以交付后背的可靠同伴。他们彼此协助,彼此信赖,即使是最大胆的计策也笃信对方能够精准执行,即使未作解释也知道对方的计划防微虑远。
这样的经历赤井秀一以前从未有过。他感受到某种东西,某种灼热的、令人舒心的东西在静静地流淌,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些许积压在他肩头的霜雪。
假如它不是这温柔的暖风,那还能是什么呢?
12.
下午一点四十分,冲矢昴走在安静的居民区,偶尔有一两辆车子从他身边驶过,车里传出了无新意的爱情题材口水歌。
人类社会总是不遗余力地讴歌爱情,仿佛只有那才是最值得追求的真谛。
冲矢昴摇了摇头。如果将他的感情都用爱情来形容,那未免太过简单笼统。难道那些期待与成长、保护与包容竟只是爱情的附属?那些理解与信赖和爱情相比不过沧海一粟?
人类那千姿万态的复杂情感,又怎么能够只用“爱情”这一平凡词汇去概括。
他路过阿笠博士家的时候,那房子静悄悄的,像是在用静默宣告着某项事实。冲矢昴深深地吸了最后两口烟,让吐出的烟雾将自己笼罩。他的脸孔在烟气的虚化下影影绰绰,表情叫人辨不分明。
他没再停留,径直向旁边的工藤宅走去。刚一打开门,站在玄关处,他突然顿住了。
真是奇妙。他闭上眼,愉快地笑了起来。
那只不过是降落在雪山上的一簇小小火花。它本该就此湮灭,却意外点燃了地壳下沉睡的熔岩。一个瞬间与一个瞬间积累,一次感动与一次感动叠加,它们就在这一时刻突然炸起一片滔天巨火,撼动冻土,消融冰川,顺着山峰奔泻而下,在他的血管里激荡流淌。
他至今的人生似乎都成了这一刻的起爆剂。就像是聚沙成塔,积水成渊?
不不,远比那些更加复杂。
这感受实在难以用语言描述。他感到全身的血液在磅礴奔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响过一声。
他第一次体会到这种心情。这在他的人生中已经不能算是早了,但那些等待或许就是为了让这一刻的情感来得更加澎湃令人欢欣。好似时光埋下的种子,经过数年的蛰伏终于开出娇艳明媚的花团锦簇;或是夜半迷路的旅人,偶然迎来一场不期而至的盛大烟火。
他一时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暖风带着附近的花香将他缠绕,耳畔却清晰地传来高空的鸟鸣,仿佛是他乘着风浮上云间,温暖的阳光轻吻他的头顶。今天会下雨吗?但是在这里的话,一定连雨也会变得可爱吧。
这是一个平凡的秋日午后,这是宏大又安静的一瞬间。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某个灵魂在这瞬间被重新洗礼,获得了出生后的再一次“新生”。人的一生岁月漫长,但如果有哪个瞬间值得刻入灵魂,那么这一定就是其中之一。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跨过玄关地板上多出来的熟悉鞋子,大步朝里走去。
13.
来借书的柯南在工藤宅的沙发上熟睡,两旁的座位上堆满已看完或是还未看的侦探小说。阳光透过落地窗轻轻盖在他身上,把他的脸颊捂出可爱的红晕。房子里没有风,空气中的细小尘埃在光线中无声地起舞。
于是他也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打开窗子,把沙发上的书本挪到茶几上,然后抱起熟睡的男孩,带着他一起在沙发上平躺下来。
怀里的男孩被这动静弄醒,微微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小声嘟囔着:“什么嘛,是赤井先生啊……”然后又把头贴回到他的胸口上蹭了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在心跳的节拍中重新安静下来。
赤井秀一还尚未理解爱情之于他是为何物。不过不要紧,他想,我已经得到了最好的、最重要的部分。
但是眼下,这一切都无关紧要。就暂且保持现状吧,在这午后的暖阳与和风中,让他们一同畅然酣眠。
Fin
小剧场1:
赤井:“(棒读)……不久之后,我成了宫野明美的‘恋人’,于是自然而然(重音)地和茱蒂分了手。”
茱蒂:并不好吗?!!(暴怒)
小剧场2:
灰原:“……毕竟对于空虚又无聊的都市人来说,还有什么比‘亲眼目睹劫匪落网’更刺激有趣的噱头吗?”
作者:还真有,比如围观怪盗基德戏耍中森银三。
小剧场3:
午睡结束后,冲矢昴和柯南分享了珠宝店抢劫案的细节,并从男孩那里得到“能够追上劫匪获得提包的证据,赤井先生果然很厉害!”的赞美。于是他心情很好地按原计划煮了咖喱,决定晚餐时端去博士家。
出锅前,他突然想起隔壁博士家小小姐似乎很讨厌煮甜了的咖喱,便又谨慎地多加了一次盐。
二十分钟后——
灰原:“噗——!这搞什么?!为什么会这么咸?你是故意的吗?”
冲矢:“不,因为上次小小姐说咖喱煮得太甜了,我以为你口味比较重。”
灰原:……果然是来找茬的吧,真让人火大!
小剧场4:
关于赤井秀一拿到钥匙、搬进工藤宅的当天做了什么:
赤井:“身为一名优秀的FBI,要时刻注意周围的环境,对自己身处的地方了如指掌。既然要把这座房子当做临时大本营,当然必须仔细探察有哪些地方可以加以利用,以便在紧要关头迷惑敌人。”
赤井:“那么第一天的任务就是考察房屋结构,以及收拾出一间客房。”
十分钟后——
赤井:“咦?这里还有一间书房,还挺大!我瞅瞅——”
于是赤井秀一在入住工藤宅的第一天读侦探小说读了个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