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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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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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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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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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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夜的正确打开方式

Work Text:

眼前这一切似曾相识。年纪还轻的男孩抬起手,姿势与神态都与之前如出一辙,他对夏油杰说:“我们可是——”

“纯爱?”夏油杰忍不住插嘴。

乙骨忧太一愣,明显慌了阵脚:“啊,对,没错……”

“是纯爱就对了。”夏油杰往后推开几步,打量周围环境,点了点头。

他确认自己来过这里,这说得太轻巧了,不只是来过,他是来过打过杀过最后还死过。一切都按部就班,合情合理,唯独在死之一字上出了差错。夏油杰发现自己没有死透,被困在了这个平安夜里,不断循环。他死在小巷里,然后睁开眼,总能再次看到乙骨忧太的脸,白衣染血,以一派少年人能给出的最高规格的严肃,对着夏油杰说同一句话。

时间点总是卡在这里,稍有些尴尬,前几次他还能勉强保持耐心让乙骨把话讲完,越到后头就越是敷衍,变得像在走程序。夏油杰在小巷里闭眼咽气,下一刻睁开眼就是乙骨一脸正气地对他说:“我们——”

“知道了,你们是纯爱。”死了十二次的夏油杰挥挥手,笑着反问乙骨,“那你知道我是什么吗?”

自己的话被人半途截走已经够让人手足无措,没想到对方还反客为主,笑眯眯地倒过来问他。

乙骨忧太僵在原地,觉得与坏人搭话绝非上策,但他从小就很礼貌,在这关头,根深蒂固的教养和还未练成的咒术师职业素养斗争片刻,前者大获全胜。乙骨忧太有些不好意思,很腼腆地回答夏油杰:“你、你们也是纯爱?”

夏油杰听了这话依然笑着,只是笑得比较阴森,他追问道,乙骨啊,我就一个人,哪里来的“你们”这一说。乙骨很犹豫地抬手往夏油杰身后一指,夏油杰回头,看见五条悟脸色阴沉地站在几步外。

他这次倒是来得早。

夏油杰死在五条悟手里好多次,回回都是被堵在小巷里,这次五条悟不知为何赶来很及时,他和乙骨还没来得及到两败俱伤那一步。好吧,夏油杰在心里叹气,想得很开,大不了再死一次,他朝五条悟走过去,一副束手就擒的姿态。

五条悟说他不想当着学生的面杀人。夏油杰说你接着装。五条悟听了之后立刻改口,说他不想当着学生的面刑讯逼供,有损优秀教师的形象。夏油杰依然不当真,但打算给五条悟一次面子,他跟着五条悟往前走,越走越不对劲,他们又回到了那条小巷里。和前十二次一模一样。这些循环似乎遵循着某种规律,在每一次循环的轻微变化中,始终有一些细节保持恒定,比如乙骨的那句“我们可是纯爱”,比如这条小巷,比如夏油杰死在五条悟手里。

夏油杰靠着墙,对五条悟微笑:“告诉你一件事,你一定不会信。”

“试试。”五条悟没有笑,站得笔直,看起来有些累。

“我其实已经在这里死过十二次了。”夏油杰摊开手,很无奈地耸了耸肩,“每一次都是我逃到这条巷子里,你截住我,然后把我杀掉。”

“十二次?”五条悟靠近了些,轻声问。

夏油杰点点头:“对,十二次,每次都是这样。”

“你就不会换条路逃?”五条悟忽然伸手在夏油杰额头上弹了一下,这是他们高专时常玩的把戏,上课互弹额头,闹着闹着就大打出手。他语气带笑,明里暗里有嘲弄的意思,“就那么不长记性?”

夏油杰想了一下,很认真地答道:“因为知道你会堵这里,所以我每次都来,免得让你扑空。要是还不杀掉我,怕你没法跟那群老头子交差。”

他笑眯眯地凑过去,伸手揭开挡在五条悟眼前的东西,四目相对时他们都忍不住往前挪了一步,又都硬生生地退开。五条悟脸色变得难看,他瞪着夏油杰:“你少来这套。”

少来这套。哪一套啊,夏油杰好想问他。

他记得自己从始至终都没糊弄过五条悟,五条悟却总爱警告他少来这套。他们刚认识时关系很僵,打过几次架后夏油杰决定与五条悟握手言和,于是主动买了甜点饮料,抱到教室里,推到五条悟桌子上去。五条悟看了看点心,又看了看夏油杰,最后冷哼一声,他对夏油杰说的第一声“少来这套”就出自此处。

后来又有许多次。

他们一起出任务遇见暴雨,两人在空荡无人的大街上一通乱跑,玩得尽兴后夏油杰脱下外套挡在五条悟头顶,五条悟就对他说,少来这套。

或者是他们为些鸡毛蒜皮的事争执,五条悟往往“忘言犹欲辩”,渴胜心强烈,夏油杰却再不出声,只单手撑头用一副“好啊你说的都对”的神态注视着五条悟,五条悟又对他说,少来这套。

以及那些无法被归档被梳理的夜晚,爱欲缠身,难以自拔,两人都耗尽力气恍惚不知身在何处,昏昏沉沉,半梦半醒间五条悟感觉到自己被人拉进坏里,夏油杰睡得深,还说梦话,梦话是五条悟的名字,五条悟听了觉得耳朵好烫,在心里小声对夏油杰说,少来这套。

那些年的许多句“少来这套”层叠在一起,垒得很高,如危塔摇摇欲坠。夏油杰站在远远处回望,已经比当年更能硬起心肠,所以看得清,也问得出。他笑着对五条悟说:“少来哪套?少来爱你吗?”

实在过了火。夏油杰说出这句后自己也暗道不妙。他看见五条悟的眼神里逐渐流露出些让他们两人都很痛苦的情绪。他们都有十年时间,按理说都是聪明人,早该学会把有些东西藏得更好。只是夏油杰已经死了十二次,变得疏忽大意,一招不慎,有失分寸。他看着五条悟,感到有些抱歉,他没打算把场面搞得难堪。夏油杰指着自己,朝五条悟眨眼:“不好意思,我死了好多次,人变糊涂了。”

在抬起手的瞬间,五条悟移开视线,他开口开得艰难:“死了那么多次,总该长点记性。下次能不能换条路逃啊,夏油杰。”

夏油杰还来不及答就死了。他在睁眼的瞬间立刻对眼前的男孩说:“别说了,我知道你们是纯爱。”

接着夏油杰回头,朝几步外的五条悟挥手:“你好——来杀我吗——”

乙骨忧太发誓自己这辈子从未见过如此嚣张的反派。

五条悟把夏油杰领走,说是要带到僻静处杀掉。即将被杀的人却很轻松惬意,边走边回过头来对乙骨挥手道别:“下次见啊,乙骨君。”

流程相仿。他们来到小巷,夏油杰靠着墙,五条悟站得挺直,看起来有些疲倦。夏油杰把平安夜循环一事再度和盘托出,五条悟再度质问他为什么不长记性,夏油杰感到无奈,对五条悟说,不是我不长记性,是你来得越来越早了。

“我倒是想逃。”夏油杰眯着眼笑,把这话说得很坦荡大方。五条悟语气很差,用一句话就把夏油杰堵得哑口无言:“你别搞百鬼夜行,别回高专,不就什么事都没有?”

夏油杰不想吵架。夏油杰只想快快地死掉。多死几次也许就能捉住循环里的漏洞来,找到究竟是什么让他反反复复羁留在这个平安夜里。他看向五条悟,有几分认真:“或许其实我已经死得很彻底了,这里已经是地狱,这些就是我该受的煎熬。”

五条悟也看着他,轻轻地笑,语气温柔:“那岂不是太便宜你了?”

倒也是。夏油杰觉得五条悟说得有道理。这里必然不是地狱,没有地狱会慈悲到让人在死后还反反复复与旧友相见,与爱人对谈,尤其当这两个角色都由一人担起时。地狱里必然没有此种慈悲,天堂都不见得有这般待遇。这就只是时间之神的纰漏,土拨鼠之日,无止无终的平安夜。夏油杰有点想笑,又觉得如果他笑起来一定会让五条悟生气,于是他只好低着头,慢慢说:“总是这样也不好,得找个一了百了的法子。”

他们开始思考到底问题出在哪里。要怎样度过这个平安夜,才能让它真正地过去。

五条悟提议,应该像信教的人临终前向神父忏悔并得到宽宥一样,他说,夏油杰,王八蛋,你悔改吧。夏油杰听了直发笑,告诉五条悟这绝对不是摆脱循环的办法。

“就算我假惺惺地说了那些话又能怎样。”夏油杰偏着头,与五条悟对视,“就算我说我非常后悔一开始屠了村,杀了父母,就算我现在幡然醒悟说自己手里沾了无辜者的血,说我辜负他人的期待,说我不该不辞而别,不该让你和硝子煎熬难过,说假如时光倒转我一定不这样选……就算我说了这些,又能怎样呢?”

他看着五条悟,五条悟也看着他。五条悟的眼睛渐渐红了,他咧开嘴,笑得很勉强:“能让我好过些。”

夏油杰忽然没法出声。那些字句从他和五条悟之间流淌过去,平阔柔软如一道河,水波轻缓,流过之后再不回头,把这条小巷洗得很干净、很寂寞。

“好了。赶紧杀了我吧。”他闭上眼,把五条悟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心口。

死亡变得太单薄,没有重量,像是假的。

夏油杰几乎懒得睁眼,他活过来之后不假思索地张口说:“纯爱,没错,是纯爱。你把五条悟找来。”

面前的人没动静。夏油杰睁眼一瞧,发现身前站着的不是乙骨忧太,而是五条悟。他来得越来越快了。他们站在高专空地上,学生都不在,五条悟朝他挥手:“你很久没回来了,我带你逛逛。”

高专没什么大变化,还是老样子,他们沿着楼梯往上走,十年前的痕迹回涌,让走廊和楼道都太拥挤。这一级上是翘课时堆过的空酒瓶,那一阶上是初吻时紧紧挨在一起的脚印,楼梯扶手那一段留过打斗印记,储物柜哪一格藏过润滑剂。夏油杰左右看看,笑了:“没变嘛。”

他们走回从前那间教室里,桌椅的摆放都与过去相仿。夏油杰走回老位置,倚在桌沿,冲五条悟招手:“同学,下次出任务是什么时候,你记得吗?”

五条悟低着头快步走过来,咬紧牙关,质问道:“夏油杰,你他妈是人吗,说这种话。”

他话音刚落,夏油杰就凑过来吻他。这间教室见了太多的吻,时隔十年又是熟悉的桌沿椅畔,在这处四方空间里有许多空荡等待被填满,好像有整整十年的不甘和空白,等待补偿和慰藉。这些事做起来实在轻松又艰难。五条悟的侧脸贴着桌面,他偏着头,这姿势刚好够他们接吻同时不妨碍其他动作。仿佛还是当年,夏油杰的长发散下来,随着动作来回轻扫,他低声说,忍着些,别把硝子和夜蛾老师引过来。

五条悟没接这话,他咬着牙,并不出声。夏油杰伸手来摸他眼角,那里很干燥,五条悟没哭,夏油杰却将额头抵在五条悟肩后,有温热的液体落下来,顺着五条悟后背往下滑。夏油杰声音又低又轻,在笑,很小声地说:“对不起,说这种话,我实在不是人。”

结束后他把袈裟理平,没再束起头发,散漫地靠在五条悟肩上。

“会不会这次之后就不再循环了?”夏油杰若有所思地问。

五条悟说应该不会。除非你回高专就是专程为了和我乱搞。

夏油杰仰着头笑,确实不是。

只是这一切实在诡异。不合情理。简直就像是私人定制的恶作剧,为了圆满谁的一己私心。夏油杰想,这私心必然不是我的,我没有私心,只有大义。他偏过头去看五条悟,从这角度望过去,五条悟显得比十年前成熟许多,他脸上有成年人的神情,好像知道一切都不如人意,一切都艰难,同时也知道一切都至多走到这里,而走到这里也就够了。他们最终止步的地方并不算太坏。只是五条悟看起来有些累。

之后五条悟又把夏油杰杀了一次。循环还在继续。夏油杰带着所有的记忆一次次地出现在平安夜,出现在五条悟面前,又一次次地告诉他,这是个无法摆脱的循环。五条悟每次都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只是对他来说,每次杀掉夏油杰都是崭新的,他没法像对方那样轻松。

夏油杰试了很多次,也死了很多次。很多很多次。在这些循环里,机缘巧合之下,把那三年与这十年里的事都一一回溯梳理,如同将故事补完,每次死而复生,每次重临平安夜,都好像是为了一点点地圆满这个环。这私心必然不是他的,他若能为私心私情左右,当年就不会走。于是答案明显得近乎残忍。

他看着五条悟,笑得很真诚:“要不就放过我吧?”

“行啊。”五条悟点头,指了指巷子外的大街,“你走吧。”

夏油杰起身,往外走出两步,大街上人潮涌动,空气里有甜香,这一定是个很好的平安夜。夏油杰站在街上回头望,五条悟还留在小巷里,一动不动,注视着夏油杰。简直和那时候一样。夏油杰摇头叹气,重新走过去,他拉着五条悟的手轻轻摇了摇:“差点被你又糊弄过去了。”

他与五条悟对视,变得严肃而认真,声音却还是温柔,似是恳求。他对五条悟说,放过我吧,我是真的该走了。

我又没拦你。五条悟回道。

夏油杰沉默片刻,换了口吻,用回高专时代他哄五条悟的语气:“悟,再过一次平安夜好不好。”

让这里有一株圣诞树,夏油杰指了指巷子口。然后要下雪,他抬头瞥了一眼阴沉天空。我们面前是热茶和冰可乐,还有小蛋糕和荞麦面。他笑了,补充道,热茶不加糖。街上要空无一人,张灯结彩,放上个世纪末的老歌,空气里全是你喜欢的沐浴露的味道,每次洗完澡你走出来,房间里就都是清清淡淡的木香。夏油杰四处指点、布置,俨然是安排他们曾经约好会有的平安夜的样子。只是那年约得太早,他走得太早,到最后无论是生日、平安夜、圣诞节都放了五条鸽子,这一放就是十年。十年之后再赴约,百鬼夜行,后巷告别。夏油杰心想,我是真把事情搞砸了呀。

随着他的每一句,眼前的小巷、街道、天空都发生变化。巷子口蹲着一株圣诞树,天空开始下雪,他们身前出现木桌,摆了荞麦面、小蛋糕、冰可乐和不加糖的热茶。人群如潮水退散。空气里是浅淡木香和上世纪末的老歌。歌里每唱一次“爱”字,他们就接一次吻。

全都如你我所愿。全都如你所愿。因为这就是你的私心。

夏油杰抱着五条悟,再一次对他说:“好了,现在真要放我走了。”

“是吗?”五条悟反问,“我是那种轻易放过你的好人吗?”

“是。”夏油杰很笃定地点头,“因为你快醒了,悟。”

五条悟说了一句我知道。他终于也伸手回抱住夏油杰,对方很轻,在他手臂间像个脆弱的影子,稍稍用力就会消失。五条悟觉得自己还该说些什么,或者再逼夏油杰说些什么,但最后他们等了又等,夏油杰只说了句荞麦面味道不错,而五条悟只说了句我其实也没那么舍不得你。

我知道。夏油杰拉着五条悟的手贴上自己脸颊,触到满面的泪,夏油杰轻声说,我知道呀,那你相信我,我也没有舍不得。

这一次夏油杰没再睁开眼睛。换成了五条悟。他看着天花板,在昏暗房间里即使不开灯他也能扫见伏在桌前的人。五条悟翻身坐起来,走到那人身旁,把染血的长发往后梳,盘起来,还是高专时那样。他自己的制服套在夏油杰身上倒也合适。黑衣黑裤的夏油杰闭着眼伏在桌案上,如果不是身上血太多,还缺了条胳膊,看上去简直就像只是不小心睡着了一样。五条悟把旧的日历撕下来。平安夜之后是圣诞节。接着还有新年,还有夏油杰的生日,还有无数春天和夏天。但那些又都不再那么有意义了。

他俯下身,将下巴搁在夏油杰肩上。

“你到底知不知道平安夜该怎么过啊……”

他闭着眼,觉得这世界变得太过安静,让房间里只有一份心跳这件事变得无法忽略,但他不太想哭,也并不痛苦,他们确实都在这十年里学了很多,更何况这一场别离早就定下来了。他们都心知肚明。五条悟伸手从后抱住夏油杰,在这拥抱里,夏油杰冰冷又僵硬,听不见五条悟最后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