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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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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04-04
Words:
2,9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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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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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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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在半个世纪以后,伦敦的雨天依旧寻常如暮春草地里星星点点的野花。戴着宽檐礼帽的男人蹲下身去,似乎想摘下一朵盛开的桔梗,却在指尖触及花茎时,最终收住了动作。

在他的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混杂着叫不上名字的野草,有些开着细小的白花,说不上多么美丽,只有一种野蛮的生机勃勃。他长久地凝视着那片荒芜,细密的雨丝打在肩头,让深红的斗篷氤氲开仿佛血迹般的殷色,由点连成片,逐渐将他整个人吞没,他似乎并不在意。

“先生,您在这儿干什么呢?”一个稚嫩的声音忽然打破了寂静。

那是一个与蹲下身的他差不多高的小男孩,穿着透明雨衣,鞋面裤脚满是泥点,正用一双好奇的大眼睛打量着他。

“我爸明明说今天没人预约来扫墓呀?这才下午他已经喝得烂醉如泥啦!”

“哦,他大概是忘了……不过没关系,我很快就会走的,不用向他提起。”男人沉默片刻,回答说。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种莫名的沧桑,小男孩有些困惑地看着男人那张无从分辨年龄的脸,总觉得这人看起来就像童话故事书里的巫师。

“先生,您来这里扫墓吗?”男孩问。

“嗯,算是吧。”他说。

“您没带花?”

“没有。”

“要不要我去给您摘点来?我知道山坡后面有很多玫瑰花!”男孩自告奋勇地说。

“不,不用了。”他的目光重又落到那朵桔梗上,被雨水润湿的花瓣,透露出幽静而清澈的蓝,令他想起某种熟悉的颜色,“我想她当初选择这里,就是不想让任何人献上花束吧。”

“确实,我爸说这里的特色就是……叫什么来着,自然?让逝者重新回到大地母亲的怀抱,与自由生长的花草树木一起享受宁静的长眠。”大概是耳濡目染的缘故,这孩子说起这种话来显得意外老练,“不加打理才是最自然的美!我爸总跟客人这么说,不过,来这里的人们多少还是会清理一下墓碑,毕竟不这样做的话,下次来恐怕找都找不到了。也有人雇我修理树枝清除杂草呢,我干得可好啦!呀,对了,先生您要探访的墓碑,难道就在这里?已经一点也看不见了?”

男孩狐疑地环视周围的荒草和灌木丛,就连石碑的一角也找不到,这里本就远离墓园的中心,平时也人迹罕至,有个两三年放任不管,低矮的墓碑大概就会被植物吞没吧。他觉得那位先生好像笑了一下,又或许没有,他的脸上看不出悲伤,也没有惆怅。

“应该是在这里吧,不过在或不在又有什么关系呢。”他说,“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她已经被完全遗忘了。”

“您是说埋葬在这里的人吗?她是,您的妻子还是姐妹?或者是朋友?”男孩不解地问,“怎么会有人想要被遗忘呢?再说了,您不是还记着她吗?”

“是啊,许多人穷尽一生,不过渴望着不要被世界遗忘。人类的生命多么短暂而又脆弱,没有什么比不朽更令人向往。但她不一样,她希望被人们遗忘。她相信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上帝必将证明她的荣光。”

“上帝?哎呀,您相信上帝吗?对不起,我不是说上帝不存在……我知道的,我们是宗教宽容的国家!原谅我,但那位女士,她莫非是神职人员吗?”男孩惊奇地问。

“大概,大概算是吧。”

“真的?我听说我爷爷那会儿,还有很多牧师和修女,现在少得多啦——那位女士是修女吗?她做了些什么?我听说以前的修女经常救济穷人,养育孤儿,她也是这样的吗?”

“她不是修女,不过,要说养育孤儿,她也确实收养了一个孤儿……”

“这样啊。”男孩扁扁嘴,似乎并没有什么兴趣,对这个时代的孩子来说,宗教和修女显得太过遥远而乏味,他也不了解穷人和孤儿的生活。在墓园里长大的男孩,已经听过太多的葬礼悼词。他并不关心哪些人生前是显赫一方的大人物,哪些人生前是落魄无名的失败者,谁是科学家,谁是艺术家,谁青春凋零,谁寿终正寝。在他眼中,死者的故事和生者的故事并无不同,或许他听死者的故事还更多一些。但人们总是流着眼泪诉说着墓碑下那个人的特别与珍贵,爸爸说,那只是因为他们已经死了。可是死亡又有什么特别呢?这里的每一块墓碑底下都有个死人啊!

“这么说,那位女士是……是一位了不起的慈善家啰?”男孩问。

“谁知道呢。”男人却满不在乎地微笑起来,“你明白什么是慈善家吗?我猜你压根不感兴趣。没关系,我也不感兴趣。”

“对不起……但,您真是那位女士的亲属吗?”男孩吃了一惊,小心地斟酌着措辞问。

“如果她有亲属的话,我想我应该算是。”

这个奇怪的回答再次让男孩陷入困惑,如果不是死者的亲属,怎么会有人在这种令人讨厌的天气来到如此偏远的墓园呢,但如果是死者的亲属,又怎么会对她被遗忘感到高兴,对她的人生成就全不在乎呢?

男孩眨了眨眼睛,忽然意识到男人一直没有回答他与那位女士的关系,他立刻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像个大人似的对男人说:“我明白啦!您与那位女士一定是秘密情人对吧!所以您才不能说出与她的关系,所以您才避人耳目地独自来到这里!放心吧,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你从哪里学来这种词?”

“我懂得可多啦!我爸的书我全都看过!”

“不管什么年代,人类好像都对恋爱小说兴味盎然。”他好像喃喃自语地说着,或许带上了一丝笑意,但男孩并没有注意,他沉浸在自己天才的洞察之中,兴奋地嚷道:“我知道您一定很怀念她,先生,我都知道!大家都说失去爱是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如果您想说说您和她是怎样相爱的故事,我一定乐意听!我爸说,人就是靠把一切变成故事来冲淡悲伤,一件悲惨的事讲给一百个人听之后,您就不会再伤心了。”

“我想你爸爸说得对,人总是能在墓园里学到智慧。”男人说,“嘿,不过别用那样期待的眼神看着我,我知道你只是想听爱情故事。不觉得奇怪吗?人对倾听死亡毫无兴趣,却总是对爱情乐此不疲,可它们有什么区别呢?愚蠢的人们总是说什么爱情可以抵御死亡,这不是恰恰说明,它们根本是一类东西吗?”

“我……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男孩露出惊疑的神色,小声地回答,“在人们悼念死者的时候,他们总是很少说起这个人活着的时候经历了什么,取得了什么了不起的成就,又是怎样死去的,他们总是不断地说这个人获得了爱,这个人到死都被爱着,好像这才是人一生中最值得纪念的东西,他们说爱能让死去的人永远活在人间。如果说,爱和死亡是一样的东西,那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在葬礼上宣读的爱无非是死亡的粉饰,只有死亡能让它们短暂地浮现,不是吗?因为害怕死亡才不得不使用这些温情脉脉的说辞,因为害怕被人遗忘才要搬弄所谓的爱和纪念。”他轻蔑地笑起来,凝望着那片荒芜的灌木,“她不是那种软弱的人类,她不害怕死亡也不在乎被遗忘。对她来说死亡和爱并无区别,因此,她因为长眠于此,而拥有永恒的爱。是的,我知道她仍然在爱着,就像死亡一样永恒,这是脆弱的人类,所拥有的唯一的永恒之物。”

“先生,我听不懂……死者要如何去爱?”

“哦,没关系,没有经历过死亡的人类,当然不会轻易明白这一点。”他话锋一转,忽然问,“你知道吸血鬼吗?”

“当然!”虽然对话题的转变不明就里,但男孩还是立刻两眼发亮,“吸血鬼可帅了!书店所有吸血鬼小说我全都看过!在学校里没有人比我更会讲吸血鬼故事!”

“那你听过海尔辛吗?”

“海尔辛?那是什么?听起来有点吓人。”

男人却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半晌,他站起身来,摸了摸男孩的头,注视着他的眼睛说:“雨下大了,你该回家去了。”

男孩离开后,下着雨的墓园重归寂静。他站在原地,并不在乎时间。

有脚步声传来,他回过头,看到抱着一大捧白玫瑰的塞拉斯。许多年过去了,她依然在见到他时,露出那种怯生生的喜悦。

“主人。”她似乎对见到他并不意外,“您来很久了吗?”

“我该走了。”他说,“把花拿回去吧,塞拉斯,她不需要这种东西。”

“好……好的主人。”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将花束抱得更紧了些,“但我,我有时候会怕……怕我真的把因特古拉大人忘记。今天,队长问我,因特古拉大人的雪茄还在生产吗,我突然发现,我已经想不起她抽的是什么雪茄了。会不会有一天,我连她的样子也忘记,我连这块墓地也找不到了呢……”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有一天你忘了,就不必再来。”

“可是我,我不想忘记……我不想忘记因特古拉大人……”

“不用在意,就算有一天你忘记了她,我也忘记了她,一切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我早就说过,能够超越我们永恒生命的,只有她永恒的死亡。所以,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这世界上还有比我们的永恒更为强大长久之物,还有比记忆更加坚不可摧之物。”

他向她走来,与她擦肩而过,并未停留。

“主人……”她忍不住出声喊道。

“塞拉斯,下个世纪再见吧。就算你忘记了这里,我们也必将在世界的某处重逢,我们拥有无尽的生命,所以终有一天……”

他的声音消失在雨中,塞拉斯在荒芜中独自伫立良久,然后将玫瑰花束扔下山坡,展翼飞向无尽的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