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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音
菲列特利加下班之后去了政府大楼后门外的酒吧。
她的同事们常常到这里来消遣,但她总是把自己的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睡在办公室的日子比睡在议长官邸的时候还多上一些。
横竖尤里安和卡琳都是省心的孩子,除了工作,她大概也没有任何可担心的事情。
“您好,我要一杯‘今夜不回家’。”她客气地对调酒师说。
调酒师有点犹豫:“夫人,这是很烈的烈酒。”
菲列特利加把钱推了过去,说:“请放心,我的酒量很好。”
于是调酒师不再说话。
他把四种烈酒混成了一杯琥珀色的液体,拿起喷枪对准了液体的表面。
蓝色的火苗蹿了起来,调酒师拖着它举到半空,让火苗包裹着液体落进另一只空杯子里。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火焰很美;但对于参与过宇宙战的人来说,这火焰更像噩梦。
敌人、战友,无数的生命被这样的火焰吞没。
菲列特利加看着它,漂亮的茶色眼睛一眨也不眨。
两只杯子扣在一起,失去氧气的火焰很快就熄灭了,调酒师搁了一支嫩绿的迷迭香在杯子里,把它推到了客人面前。
菲列特利加对调酒师笑了笑,道了一句谢,端起了酒杯。
她咬着迷迭香,让香料独特的味道混进了酒液里,一口气喝完了杯子里的酒,一股火焰就从胃里烧了起来。
菲列特利加用手背贴了一下发烫的脸颊,忽然垂眸笑了。
她笑起来也很漂亮。
呃,不,她从来都是漂亮的,只不过笑起来更漂亮……应该这样说的。
等调酒师忙完了另一边,她才再度招手:“请问,白兰地基底的酒有推荐吗?”
“杰克玫瑰,夫人,我想它很适合您。它有很浓郁的果香,而且是漂亮的红色……”
“抱歉,我不太喜欢红色……我可以看看酒单吗?”
调酒师遵从她的要求把酒单递了过去,翻开在“白兰地”的页面上。
她的眼睛转动着,最后抬起手来点在了名叫“边车”的一款酒上:“这个名字很好。”
“它是地球时代一个调酒师给一位喜欢骑边车的军人的特调。”调酒师说,“不过议长,我理解您卸任之后需要放松,但烈酒喝得太多了总是不太好的……”
“这杯我不自己喝,正想问您能不能连杯子一起带走。”
“呃,我倒是不介意,但就这么放在玻璃杯里会洒的,换容器的话风味不太对……”
“风味也没有那么重要。反正他也不太讲究这个。”
调酒师疑惑地眨了眨眼,说:“既然您不介意……那我用外带的咖啡杯装给您吧。”
菲列特利加点头答应了。
这款酒没有太华丽的调制手法,但调酒师行云流水的动作看起来还挺舒服的。他把酒从调酒壶里往纸杯里倒的时候愁眉苦脸的模样也颇为可爱——毕竟这些调酒师们用玻璃杯装酒之前都要讲究地用冰块转上好几圈。
真是为难他了。
菲列特利加看来只去过军官俱乐部,也没见过什么太讲究的调酒师……不,她是格林希尔上将的女儿,这些事情应该都懂的。
就是说,像她这样的女士,不应该容忍一杯精心调制过的鸡尾酒被倒进一只纸杯里。
但她只是诚恳地感谢了调酒师,然后付了账,端着杯子走出了酒吧,看起来是真的不介意。
……仅仅结婚了一年而已,丈夫对她的影响就那么大吗?
菲列特利加听不到这个疑问。
即使听到了大概也不能怎样吧。名字固然本身就只是一个符号,可杨威利这个名字已经变得过分地符号化了。作为巴拉特自治领的前议长,菲列特利加的每一句话都得小心谨慎。
她一直做得很好,但这不意味着她不累。
如果不是以“杨元帅”的立场提问,而只是以“丈夫”的立场提问呢?
唔……
她似乎总是选择听从丈夫的决定。
走出酒吧的菲列特利加被冷风吹得一激灵,脸上的热度退了一些。
在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酒吧里。
她的酒量确实很好,显然没有因为那一杯混合的烈酒而醉倒,也没有看见什么不应该看见的幻觉。
稍稍理了一下衣服,菲列特利加便拦下了一辆无人出租车,捧着装了鸡尾酒的纸杯坐了上去。
目的地是墓园。
即使是无神论者也会受到都市怪谈的影响,各路和鬼魂有关的传说会让墓园的气氛阴森而诡异。何况,在从未止息的战争年代,这里埋葬的人们没有几个是寿终正寝。按照某些远古的传说,死亡的惨烈程度与鬼魂的可怕程度相关。
这种说法没有任何支撑——但总之,在这个人类社会里,墓园绝不是什么适合在入夜时前往的好地方。
可菲列特利加看来是非去不可的。
她其实也是一个很难搞的人。想要去做的事情,她从来没有放弃过;不想做的事情,也从没有人能强迫她。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是“杨提督”最信赖的战友、副官、妻子。
帝国的贵族小姐们——大概可以除去王妃,是理解不了这样的人的魅力所在的。
出租车要穿过大半个海尼森才能抵达目的地,闪烁的霓虹灯下走着不少神色轻松的青年人。
这在自治领四年前刚刚成立的时候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和平以一种施舍的形式降临在战败国的首都,但这也仍然是和平。
菲列特利加牢牢地抓住每一点机会,一边重新构建自治领的政治制度,一边把原本被黑洞一般的军队吸走的一切释放回社会。
她不喜欢政治,但她是一个成功的政治家。
这和她丈夫的霉运如出一辙。
如果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没有遇到过杨威利,她可能不再会当兵,也可能还是会当兵——毕竟她的父亲就是一位将军。
但她一定不会选择从政,这是肯定的。
然而时间是不能倒流的,也没有人是全知的,已经做出的选择是无法更改的。
菲列特利加一路上都在看着窗外出神,不知道她在想的是不是也是这些事情。
不……她不会想这些无聊的事情。
她会想更具体的事情吧,比如新一届的政府能不能在这个初生的新制度下顺利运转什么的……
不过她是一个踏实而努力的人,很难想象她付出了那么多心血的事情会有什么惨烈的失败。
即使是她声称不擅长的烹饪,其实也不能说是失败的。至少她绝不会让自己和家人饿肚子,而且三明治和汉堡的味道真的很不错。
出租车停下了。
菲列特利加下了车。
墓园确实不是一个好地方,整个墓园空荡荡的,再没有除了她之外的第二个人了。
菲列特利加并不害怕,步履平稳地往前走着。
她在一块墓碑前停下了脚步,那块苍白的石头上简单地写着“Yang Wenli”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再也没有其它的东西。
她和尤里安都没有把自己的名字凑在上面,但只有他们两个人会伸出手来一笔一划地去描这么几个字母。
没人知道这是不是因为墓碑上用的字体是墓碑下的人生前自己写的签名。
菲列特利加今天也描了一遍这个名字,神色很温柔。
然后她轻声说:“我猜你不太希望我总记着你。”
她猜得对。
她总是知道我在担心什么。
“可你不知道你有多好,做了你的妻子,就没有别人能入得了我的眼啦。”
她的声音不大,可我听得很清楚。
“虽然没人知道你最后想说什么,不过你放心不下的事情大概就那么几件……伊谢尔伦革命军的战友们有基金会和转民用的几家企业接收,尤里安和卡琳去年结婚了,今天我正式卸任议长,民主政治的火种好好地在烧着……现在就剩下我自己了。”
菲列特利加拽了一下配正装的一步裙,叹了一口气,脱掉了外套才坐在了墓碑旁边,再把外套盖在了自己的腿上,然后把头靠在了墓碑上。
我不怎么锻炼,胳膊上没有太多的肌肉,肩膀一定是比石头软上不少的。
菲列特利加不能骗自己丈夫还在。
她也许也并不想骗自己。
“杨,你知道吗?比起‘议长’,我更愿意他们称呼我‘杨夫人’。今天交接之后我要求他们改变称呼,不是什么政治礼节之类的事情……只是,你知道的吧?妻子总希望亡夫能留下一点儿除了回忆之外,只属于自己的、特殊的东西。对我来说,就是‘杨夫人’这个称呼了。唉,你倒是不会嘲笑我,可惜我不能知道你会有什么神奇的想法了。”
我没有什么想法,我只觉得实在是愧疚。
但菲列特利加笑了。
“你总是在说对不起,但你其实没必要道歉。明明是我们没有保护好你,而你……没有人能在你的位置上做得更好,没有人,那个皇帝也不能。不过我还是接受你的道歉,请你喝一杯酒。红茶调白兰地的味道我是喝不惯的,饮料之外也没见你的口味和大家有那么大的差距。这杯酒基底是你爱喝的干邑白兰地,名字是个交通工具,创始人是个士兵,而且曾经是地球上最贵的酒。唔……都是从酒吧的酒单上看来的,但反正,我觉得和你很配。”
她把手里抱了一路的纸杯放在了墓碑前,然后侧身抱住了这块冷硬的石头。
“我要接受你的道歉,是因为我真的很想你。”
墓园里只剩下了微风吹过的声音。
过了很久,菲列特利加才动了。
她打开了咖啡杯的盖子,小心地把酒倒在了墓碑周围,看着它们慢慢渗入土地。
风里都是带着果味的酒香。
确实,闻起来就比红茶兑白兰地好闻得多。
菲列特利加的品位一直很好,无论是穿着还是饮食。她吃得下前线配给的速食,但她也知道如何做一个淑女。
“我很想你,但我不会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想你。你的出现丰富了我的生活,我不会让你的离开把世界变成黑白的。如果这种事情真的发生了你又无能为力,恐怕会很为难的吧?我可不会让你为难。”她笑着,对着墓碑做了一个杨舰队式的鬼脸,“我准备去开一间酒吧。议长的行程太满,我的工资几乎没怎么动,还可以拉上波布兰投资——他说过,等老了要开酒吧的,提前合伙也是一样。我从来没做过生意,到现在为止也不懂调酒,要做的事情还多得很呢。你大可不必担心我。”
开酒吧吗?
是适合波布兰的选择,但很难想象菲列特利加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但她的决定,我都会支持,就像她支持我那样。
她准备给酒吧取一个什么样的名字呢?
活泼的?稳重的?文学的?直白的?
唔,总之一定不会是贵族的。
“啊,我准备叫它伊谢尔伦。”
菲列特利加把手掌覆在我的名字上。
她说:“杨舰队该有一个家的,我会努力做个合格的女主人。”
她说:“我爱你。”
好像在我还能够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对她这样直白地说过。
大概是我血管里的E式传统让我觉得这有点过于唐突,但我现在有点后悔了。
我想我应该多对她说几次同样的话的。
墓园里又起了一阵微风,草叶沙沙地响着,也算一种私语。
我看见菲列特利加笑了。
她应该是听见了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