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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夏侯惇有位堂兄叫曹操。说是兄,其实只比他大三个月。
他俩打小儿一块儿长大,曹操算是他们这一大群族里弟兄的“头头”,整天带他们做些偷鸡摸狗摘果子掏鸟窝的把戏。
后来曹操被他爹接去了洛阳上学,只有年节才能见面。曹操就给夏侯惇写信,什么鸡零狗碎的事情都往里记,从邻居家的老爷娶了好几位夫人都没生出儿子急得天天求神拜佛,到先生讲课实在无趣,害得他每天靠数先生的胡子打发时间。
信是寄给夏侯惇的,其实诸夏侯曹的孩子们都抢着看,看完了再把自己的回信塞给夏侯惇让他一起寄回去。
夏侯惇不擅长这种远程交流,往往他自己写下来的不过是先生布置了几篇习课,今年地里收成如何的陈词滥调。
他有时甚至想对曹操说不如直接将信寄给曹仁,反正每次数他话最多最长,可真让他这么写他又有些舍不得。到底是舍不得那声“惇弟”,还是舍不得这份被特别对待的殊荣,他也不大分得清。
2.
诸夏侯曹一群孩子都管曹操叫吉利兄,曹操却不怎么喜欢这个名字。大概是因为这有着他那个喜好攀附权贵的父亲一脉相承的俗气。
他曾经私底下跟夏侯惇商量,让他喊操兄,结果夏侯惇还没改过来他就离乡去了洛阳。
在洛阳这王公贵胄满地跑的都城,他这小名越发拿不出手,自然人人都唤他本名。他在洛阳交到了不少朋友,真心假意混杂在一处,更显出了谯县族中兄弟的可贵。
这下他反倒觉得吉利兄听着颇为顺耳了,每次回去夏侯渊唤着吉利兄冲他撒娇还能多得两颗糖。
3.
曹操记仇。他和袁绍初见面时袁绍鄙夷的目光刻在他心里记了几十年。
那会儿袁绍还没被过继,也没有后来和袁术的龌龊,小孩子对阶级的敏感让他成了众人讨好和追捧的对象。
看着众人围成的小圈子,曹操也想往里挤。他打小个子就不高,难免踮脚伸头。
也不知道袁绍怎么看见了,嗤笑一声说道:“原来攀高的功夫都是从小练起的。总有些人认不清身份,拿歪门邪道当捷径,甚至连家门名姓都能改换。这种小人,君子不齿。”众人哄笑。
曹操听懂了。可对方不曾指名道姓,他空有一张利嘴也无从反驳,只被说得面红耳赤,灰溜溜退了出去。
后来曹操明白,那会儿曹腾去世,曹嵩却还没起来,曹家算是在转型的当口,这些与宦官素有嫌隙的清流大臣当然不介意来踩上两脚,袁绍的话都算客气了。只是这到底在他心里买了根刺,时间越长扎得越深。
后来他和袁绍相交,袁绍举杯赞他是栋梁之材,安天下者非他莫属,他笑着奉承回去,推杯换盏间好似亲密无间。
再相见时曹操就试探过,袁绍根本不记得当年暗讽他这一桩事。袁家少爷有礼贤下士的名声和数不清的朋友,不需要记得这种小事,偏偏他始终耿耿于怀。
曹操自认识人的本事不错,他清楚袁绍后来是真心与他相交,只是要他同样付出真心,总得让他出了心里这口恶气。
4.
曹操擅长设局,是个坑人的好手。
他忽悠袁绍去抢新娘子。那新娘子是他早就看好的,是刘大爷家的姐姐。
刘大爷的妻子早亡,他也没有再娶,只留下一个女儿,结果因为出落得好看被杨老二看上了。这杨老二不过是弘农杨家的旁旁旁支,还是个不学无术的混子,却打着本族的名号仗势欺人,好一通欺上瞒下,强娶了刘大爷家的姑娘。
任刘姑娘平时如何聪明干练,这会儿也只能哭哭啼啼上花轿,哀哀怨怨入洞房。
突然窗户里钻进来一个人,捂住她的嘴拿麻布一裹把她丢出去,窗外另一人背着她就跑。刘娘子死咬着嘴不敢叫,她只记得那人说的是:“我们来救你。”,穷途末路也顾不得这是救命稻草还是夺命砒霜。
过不多久杨家人来追,背着她那人不知怎么被绊了一跤,让树枝刮坏了锦绣衣裳,许是崴了脚,竟爬不起来了。殿后那人上前拉起她,扯了红盖头丢到下面那人身上,等跑远了就朝后叫唤:“快看,偷新娘子的人在那里!”
刘娘子只看见呼啦啦人群全涌过去了,对方吃了一惊,再顾不上疼,忙窜起来继续跑,跌跌撞撞像个没头苍蝇。刘娘子恐惧消了大半,倒捂着嘴跟身边人一起大笑。笑完,身边那人把她拉到路边停着的马车上,冲着车夫招招手,车夫打了个呼哨赶着车跑了。
刘娘子一张脸红扑扑的,既是胭脂也是激动。她冲着旁边人再三拜谢,半路换上刘大爷的牛车。等杨家人堵上刘家的门,早就人去楼空了。
袁绍被追着跑了半天,跳上自家马车也只敢夺路狂奔。他这次脸丢得大发,还不敢打袁家的招牌,一腔怒气全冲着曹操去了。第二天曹操亲自上门赔罪,把刘家的困境对着他娓娓道来,又再三表示自己不过是无能为力方出此下策,并无半分看他笑话的意思,好说歹说他才消了气。
而曹操自觉解了气,再看袁绍便自然了许多。他带着新得的良犬唤袁绍出门打猎,整日飞鹰走狗好不自在。
5.
可巧,曹操最成功的那个局还是用在了袁绍身上。乌巢的火映红了半边天,为这场相持大半年的争斗划上句号。
建安九年曹操打进邺城后特意去祭奠了袁绍。
他站在袁绍墓前哭得涕泪交流,小半为了袁绍,大半是为了自己和河北人心。哭到最后,他心中也起了几分兔死狐悲的悲凉。
自陈留起兵已有十又五年,越往前走,他的朋友越少,难免孤独。人总是这样,只有等他死后才肯跳出那些争斗成败,念起对方几分好来。可这点好总是不够的,就像这邺城、这冀州也是不够的,北方有幽并、东方有青徐、太行山以西有贼寇叛军,更不用说长江南岸那大片土地。
他抬头看向身后文臣将帅,缓缓收拢掌心,心中叹道,本初与我,终究殊途。
6.
曹操情窦初开那会儿,每天硬拉着夏侯惇一起睡,早上醒过来就装着迷迷糊糊地顶他,等夏侯惇忍无可忍把他拍醒,再慢慢眨两下眼睛,一脸无辜地问他:“怎么了?”夏侯惇刚开始还会气得跟他打架,后来就习惯了在他蹭上来的时候一次性解决两个人的需求。
曹操自以为掌控着节奏在把人往陷阱里带,所以那天夏侯惇压下来吻他的时候还愣了一下,随即迅速地吻了回去。吻完他在夏侯惇耳边吹气:“哟,开窍了。”夏侯惇正在试图同时扒掉两个人的衣服,闻言应道:“你太慢了,等得我心急。”曹操大笑。
不一会儿曹操就笑不出来了,他光知道后续能得趣儿,却没想到开头这么疼。他咬着牙狠命掐夏侯惇,第二天看时直接青了一片。年轻人心急没耐性,夏侯惇给他扩张时,曹操随手抹了两下就说你快进来,这会儿后悔全砸到了自己头上。他疼得难受,夏侯惇被他卡着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俩头抵着头喘粗气,过了一会儿,夏侯惇忍不住按着他下颌吻他。说是吻,更像是咬,满嘴的血腥味全化作了催情剂,让双方都陷入了疯狂。曹操抬腿去蹭夏侯惇,喘息着催促他快点,又咬上他的肩。疼痛此时已变得微不足道,只剩下原始的占有和侵略欲填充脑海。最后他们筋疲力竭地倒在床上,仍然不知足地手足交缠,贪婪地试图将对方永远禁锢在身边。
只是曹操没几日便又回了洛阳,夏侯惇过上了等信来的日子。过了这么多年他仍不会写信,如今也不过是在日常后加了几句情意绵绵的问候,还是从书里抄来的。曹操回信里总笑他,可要听他当面那么说,又受不住得红了耳根。
7.
夏侯惇以为他的人生会永远如此,有家也有爱人,最大的烦恼不过曹操这次能回来几天,直到他母亲去世。
病来如山倒,曹操带着一车的名贵药材从洛阳赶回来时,夏侯家门前已挂上了白幡。夏侯惇一身重孝跪在灵前,形销骨立。曹操伸手想要拥抱他,最后只给他加了件披风。
夜晚夏侯惇回房后见曹操还没走,勉强挤了个笑容给他,比灵堂中的棺木更像鬼魂。曹操给他递水,他接过来一饮而尽。
夏侯惇在灵前哭了太久,这会儿只能哑着嗓子说话:“回去吧。”
曹操拿走杯子添满重新递给他,说道:“就这一晚,我陪你。”
那晚他们躺在床上,夏侯惇很累却不敢闭眼,他将母亲的事一件件地对曹操回忆,有曹操知道的,也有他不知道的。曹操没说话,他握住夏侯惇的手,陪他等到了天明。
第二天晚上曹操再出现时,夏侯惇没再出言阻拦。
8.
比起夏侯惇,曹操同家中的关系要混乱复杂得多。
早年他和曹嵩天天吵架,他看不上曹嵩曲意逢迎,也受不了别人拿着认宦官做父对他冷嘲热讽。他母亲去世得早,随着同父异母的弟弟们长大,他和曹嵩的关系逐渐从脸红脖子粗的争执演化成了双方的冷战。
哪怕他最后还是要靠曹嵩的关系入仕,他做的第一件事也是划清界限。
蹇徒算是正好撞到他手上。等那一通五色棒打完,蹇徒被抬下去时已经没气了。
曹操挥退旁人,站在旁边看了会儿地。
棍棒多是内伤,血不多,只是掺杂了对方的尿液,腥臭难闻。夏侯惇带着人收好棍子继续巡逻,路过时见了,吩咐兵卒把地擦干净。
曹操第二天再来时,已经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蹇徒死在当场,蹇硕却没发难。曹操本来做好了丢官的准备为自己挣个清名,最后落在手上的却是一纸升迁令。
他知道这背后肯定有曹嵩的手笔,当下心情复杂难明。他去见曹嵩时,对方正在书房里练字,听到他进来也没抬头。
曹操在书房里站了小半个时辰,最后说了一句: “ 我会当好顿丘令的,父亲放心。 ” 直到他退出书房,曹嵩也没叫他。
那之后父子俩一直处于心照不宣的状态,只是交流仍然很少。曹操始终在对皇帝和朝廷日益加深的失望中挣扎。随着年轻时理想主义的幻梦被一个个戳破,他对曹嵩随波逐流的选择多了几分理解,却始终不能认同。
为了买官一事,他和曹嵩又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最后曹嵩还是买了太尉,他笑呵呵地捋着胡子对曹操说:“咱家也是出过三公的了。”曹操握紧拳头又松开,最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不顾身后传来的几个兄弟的贺喜声。
那天他拉着夏侯惇喝了很多酒,边喝边骂,坛子一摞摞堆在地上。灌完最后一坛酒,他扯着夏侯惇的领子凶狠地吻了上去。一下下凿进对方身体里时,曹操才感到郁结被快感冲淡。
做完后夏侯惇问他:“在想什么?”他摇了摇头,只说道:“汉室将倾啊。”他看到了乱世的影子,却无力拯救这倾颓的大厦。甚至,曹操想,他也是帮凶。
曹嵩死讯传来的时候,曹操正在前厅议事。陶谦屡次越境的试探和龟缩不出的守态都让他厌烦,打算等曹嵩回来就东征。
他没想到盟友新败的陶谦会率先发难,更没想到曹嵩会死。
也许是太缺乏真实感,他收到消息的第一反应竟是这下可算师出有名。随着兖徐边境在望,他才缓慢地咀嚼出痛苦。
他和曹嵩的关系冷了太多年,让这悲愤不浓却足够绵长。下令屠城时,曹操看到好几个部下欲言又止,可他最终也没收回成命。后来他回师时看着尸横遍野泗水断流的惨象,才恍然若从大梦中惊醒,却只余一声沉重的叹息。
后来曹操记起过很多次徐州的惨象,有站在丁夫人门外的时候,也有铜雀台上鼓瑟吹笙的时候。
但他却很少再想起曹嵩。曹嵩像一个太过久远的影子,消失在战火和政斗中,被时间冲刷得模糊而斑驳。以至于后来徐州叛乱的消息传来,他要想上一会儿,才能记起他曾是为了曹嵩的仇屠了徐州的城池。
9.
打赤壁的时候曹操一直很心急。
辽东已定,中原在握,他想快点结束乱世,过上醒掌天下权,醉卧美男膝的快意人生。
结果他失败了。劳师动众,将士疲乏,疫病横行。最后水战打成了火战,江上大火连天,有他烧的,有敌人烧的。
回去后他对着夏侯惇哭,边哭边后悔,又叹气:“要是奉孝还在就好了。”
夏侯惇正在给他拍背的手僵住了,把人提起来亲上去。曹操衣服被扯开了才回神,他眼泪还没干,向来明亮的双眼被岁月侵染得混沌:“幸好我还有元让。”夏侯惇正在亲他脖子,只“嗯”了一声。他抱着夏侯惇的脑袋继续说:“元让可千万别比我先走。”夏侯惇抬头看着他,说:“一起死。”结束后曹操侧头看旁边睡着了的夏侯惇,才应了声“好”。
10.
有些东西最怕一语成谶。
所以当曹操在奈何桥边打瞌睡调戏小姑娘时,满以为要等个十几年,却没想到才三月就又和夏侯惇见面了。
夏侯将军一身戎装朝他迎面走来,忘川的风洗去他满面的尘霜,染黑他斑驳的鬓角。他走到曹操跟前冲曾经的魏王笑,说道:“孟德,我来了。”
曹操笑着伸手与他相拥,二人并肩走向奈何桥的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