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0.
燕王府上来了个奇怪的坤泽。
01.
顾湘甫一脚踏进内室,就几乎被冲天的酒气辣到了眼睛。她瞪了眼两旁眼观鼻鼻观心的侍女,却又旋即意识到她那不省心的主人若是想做什么,天王老子来了都拉不住。
顾湘叹了口气,一派与外表全然不符的老气横秋:“云栽,红露,你们下去吧。”
二女福了福身,依言退下了,所经之处带过了淡淡的幽兰气息。顾湘是中庸之身,虽然大致也能闻到信香的气味,不过于她而言也只是稍秾郁一些的香气罢了。
她轻车熟路地绕过屏风,精准地定位了斜倚在卧具上的那尊人像——只见他右手托腮,双眸微闭,瓷白的面颊隐没在屏风投下的阴影里,似是一动不动好几个时辰了。
空气里仍残留着呛人的酒气,隐隐约约还能闻到一缕沁凉的冰雪气息。两者混合,倒也算不上讨厌。顾湘想着,放轻了脚步。
在还有五步远的时候,塌上之人猝然睁开了眼睛,神色清明,精光乍现,哪有半分宿醉之意。
顾湘也好似习惯了,抱臂站在那,也不言语,目光中尽是谴责。塌上之人见她来了,反而又委顿了下去,迷蒙地打了个哈欠,勾出了盈眶的泪意:“阿湘,几时了?”
“我的好王爷,日上三竿了。”顾湘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但面对这张堪称祸水的脸又说不出什么责怪的话,只是干巴巴道:“刚刚传旨的人来了。”
榻上之人,是今上同父异母的弟弟,大庆燕王温客行。但凡有人提起,必要赞一句其芝兰玉树般的好相貌,再叹一句这贵不可言的金枝玉叶竟罹患疯病,荒唐无度。
“不是教你说了么。"温客行终于舍得变换了一个姿势,不知何时从袖口摸出一柄短刃,细细把玩着,“若宫里来人——”
“说你病了。”顾湘称职地接上话头,复又补充道:“王爷髌骨生了疮,下不来床也跪不下去,怕辱没了天使;王爷头风发作,将屏风撞散架了,晕了过去;王爷疯病又犯了,在后苑被猴耍的团团转....”顾湘掰着手指数了数,“到下个月应该够了。”
“若是来人没有眼力见呢。”温客行将短刃重新拢回袖中,将昨晚未拆的发饰解下来。
“说你死了。”顾湘回答地十分干脆。
“好丫头。”温客行口里衔着发饰,吐字却没有半分不清晰,“这王府,许久没办丧事了吧。”
算来也有三四年了。当年他做东邀请满朝文武来参加葬礼,来的人虽不多,但礼金却一分也没少收。这当然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玄裳缟衣坐在棺材上,堂而皇之地受了几声尚飨,可把他那皇兄气了个七荤八素。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趣事,轻声笑了起来。
“哎呀主人,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了。”顾湘嗔道,“有正经事。”
“哦?”温客行正摆弄着自己的头发,闻言一晒,“我那皇兄找我还能有什么正经事?”
“他呀,”顾湘摸了摸下巴,故弄玄虚道,“给你送来了一个美人。”
02.
温客行其人,除了他众所周知的疯病之外,还有一个众所周知的爱好:他喜欢美人。
虽说喜欢美人算的上是温客行全身上下唯一一个像点阳间人的特质,但就是这点俗人的爱好在他身上都十分清新脱俗。
曾经出入王府的美人不知凡几,今日是尚书李大人塞的,明日是侍郎张大人孝敬的,并且无一例外,俱都是坤泽——要知道这年头,坤泽可是紧俏得很,以至于无数光棍了一辈子的乾元途经王府之时,都要诅咒一番,以报臆想中的夺妻之恨。
温客行处之泰然。不仅泰然,还颇为自得其乐。他振振有词道,美人,可远观而不可亵玩也,是以与各方势力献上的美人相敬如宾,共推牌九,一时间也算得上其乐融融。
他疯了之后,便也就没那么多人上赶着巴结他了。他也不强求,若是美人愿意留着,便留着,不愿意,也给一份颇为客观的置家费,只不过要对外宣称他癫狂无状,荒淫无度,不堪受辱,拼死逃出。
久而久之,燕王府成了所谓的坤泽地狱。
顾湘时常觉得他真的疯了。温客行笑笑,也不反驳,只是问一句:“真疯了你也跟着我么?”
顾湘认真地点了点头:“做鬼我也跟着你。”
温客行拿扇子敲了敲她的脑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那好。”
03.
美人是被一顶青衣小轿从侧门抬进王府的。
那抬轿子的轿夫似乎很怕他。温客行眨眨眼睛,第一次觉得对外渲染的形象是不是过分了些。
“贵...贵人身娇体弱,吹不得...吹不得冷风。”那轿夫两股战战,抖如筛糠,“还请王爷...怜惜着些。”
温客行大冷天摇着扇子,越扇越冷,索性收了,奇道:“这是我皇兄嘱咐的?”
想想也知道不可能。他那皇兄心硬似铁,断不会为了身份卑下之人多加一言半语。
“王爷...王爷赎罪。”那轿夫肉眼可见的慌乱了起来,“是小人...卑职....”
他语无伦次,干脆往地上一跪,“王爷饶命。”
这下温客行倒真的哭笑不得了。他装疯卖傻本是为了从阎王那捞一条命回来,现在自己反倒成了阎王。现下他虽然很想一把将人扶起来,但这又太不符合他喜怒无常,阴阳怪气的性格。
温客行对自己的形象有着清醒的认知,所以也不急。不过他倒真的被这个美人勾起了兴趣——从小到大,温翊只送过他两样东西,要么是一瓷瓶毒药,要么是一颗匣中人头。
只是不知这位美人又是何方神圣,不仅做了温翊送他的第三样礼物,还能在几炷香的时间里把轿夫迷得神魂颠倒。
只听一个清泠的声音从轿中传来,犹如山间小溪敲击巉岩,叮咚作响:“王爷恕罪。”
那帘子被掀开一条缝,飘出的幽香便是自认定力堪称天下乾元之首的温客行都忍不住膝盖一软。
温客行不由自主地就要去掀那帘子,没曾想对方先他一步。
那一瞬间,温客行真真懂了什么叫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温翊不愧坐拥四海,居然能找到这般灵秀的人儿。美人下半张脸虽被白色的轻纱遮着,但就算单凭那一双流转着潋滟波光的含情目便足以叫温客行屏住呼吸——
他呆呆地盯了半晌,盯得美人低垂下眼睑,温客行原以为他害羞了,还颇有点风流浪荡子唐突了佳人的不好意思,没曾想美人优雅地单手揭开面纱,眼角眉梢俱是勾人的笑意。
他语气之中甚至带着些挑衅:“美吗?”
温客行自己骗财骗色多年,持靓行凶是常有的事,却没想到终日打雁偏叫雁啄了眼。但温客行毕竟不是寻常人。事实上,他离寻常人相差甚远,可以说是毫无关系。
哪怕是被雁啄瞎了,温客行也要在瞎前大喊一声——
“完美。”
他眯起眼睛,语气愉悦,像是抢到了心爱玩具的小孩子。
04.
“还未请教美人芳名。”把轿夫打发走之后温客行很有风度地搭了把手,请美人下轿。
“单名一个絮字。”美人起身,自然而然地搭上他的手。温客行几乎被冻得一个瑟缩——美人的手,冷得像冰——真可谓冰肌玉骨清无汗。
“腰似韧柳,身如飞絮,好名字。”温客行赞美到,“却不知贵姓?”
“家道中落,流离失所,”絮美人摇了摇头,自有一番楚楚动人,“王爷莫要戳这伤心事了罢。”
“好好好,我不问。”温客行似乎来了兴头,“那我可以叫你阿柳吗?”
絮美人似是哽住了:“...不可以。”
温客行笑眯了眼睛,从善如流:“好的阿絮。”
05.
顾湘在室内来回踱步。
温客行懒洋洋地倚在美人塌上,手中托了个羊脂白玉瓷碗:“你烦到我眼睛了。”
顾湘猝然停下,语带忧虑:“主人,你真要留下他?”
“不然呢?”温客行一晒:“你还想抗旨不成?”
“.......”顾湘腹诽您抗的旨还少吗,仍不放弃:“他很奇怪。”
“说来听听。”
“此人走起路来气息内敛,分明是个练家子。”顾湘认真分析道,“只是脚步虚浮,一步三晃。日前我寻了个由头去搭他的脉,这内力....还没这一碗底的水多。”
“我也就是粗粗搭了一下,主人你也知道我学艺不精。”顾湘摸摸头,自顾自的分析下去:“他脉象杂乱斑驳,我也说不出个头道....主人!你有没有在听啊!”
温客行方才回过神来:“啊?”
“我说这人出气多进气少,快死了。”顾湘没好气地说:“他是来碰瓷的吧?”
话音刚落,温客行手中的瓷碗十分应景地摔落在地,化作齑粉,将顾湘吓了一跳。她连忙上前扶着:“怎么了?”
温客行只觉得头痛欲裂,并着心如擂鼓,两耳轰鸣,阿湘的话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他这头风少说也有七八年没犯了,如今来势汹汹,倒是教他很不习惯。
缓了半晌,待那能把人生生撕裂开的疼痛散去,他才睁开眼睛,眼神空洞:“阿湘....”
“他很像......一个人。”
“啊?”这次轮到顾湘傻眼了,“谁?”
“...罢了。”温客行摆摆手,“那人早已不在这世上。”
他自嘲一笑,退一万步说,就算在,他那好皇兄又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将人拱手相让,这不是...把人推入火盆么。
“我还是觉着不踏实。”顾湘嘟囔道。
“怕什么。”温客行瞥了她一眼,“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想杀我,早就一杯毒酒送我上路了。”温客行“刷”的一声甩开扇子,神色晦暗不明,“既然我还活着,说明这戏啊,还没到唱完的时候。”
06.
三日前。
周子舒睁开眼睛的时候,夜色昏沉,连星星的微光也没有。他费劲地眨了眨眼睛,总算能朦胧地看到一些东西。
还没瞎,不错。他苦中作乐地想着,试图支撑起身,就听到旁边一个声音冷冷道:“周子舒。”
若说上一秒周子舒还能迷迷糊糊地慨叹道梦里什么都有,下一秒就给这一个激灵吓清醒了。
“北渊?”他不敢置信地眯起眼睛,半晌才聚焦到塌边坐着的一个貌不惊人的中年人,正狠狠瞪着他。
“你怎么能来这里,你不要命了?”周子舒斥道,一把掀开薄衾便要下榻,却不料眼前一黑,差点往前栽倒。
“是谁不要命了?”景北渊语气冷硬,手上动作倒是轻柔,“三年没见,就能把自己搞成这样,周子舒,你好大的本事。”
“有人跟着你吗?”周子舒不接他的话茬,“你这脸.....”
“你师弟的手笔。”景北渊这才换上一个略显促狭的表情,“他可欠着我一个大人情,不是么?”
周子舒这才心下稍安。九霄那小子虽说成日一副不大聪明的样子,易容术确是尽得师父真传,应当出不了什么纰漏。
“来说说你呗。”景北渊拉过一把木椅,好整以暇,“三年前说要跟我痛饮一场,不醉不归,怎么着,反悔了?”
正当周子舒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门开了,另一个容貌陌生的男人端着药碗走了进来——和景北渊待在一起的人不做他想,周子舒点头致意道:“大巫。”
“周大人。”乌溪客气道:“这酒不喝也罢,反正你也尝不出什么味道了。”
“乌溪,医者仁心。”周子舒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怎么尽戳人痛处呢。”
“当年给你药的时候我便说过,若是服用,不可继续习武。”乌溪语气平淡,但不可忽视其中蕴藏的淡淡怒意——医者总是很不喜欢不听嘱咐还善于作死的病人,“内力每高一分,这毒性就更烈一分。”
周子舒无辜地眨眨眼:“所以我这不是把内力封住了么。”
他瘦得厉害,面颊都凹陷下去,衬得一双眼睛更是灿若寒星,身上仿若也只剩一把嶙峋的骨头——任是谁也难以对着这副可怜模样发火。
是以乌溪叹了口气:“你尽给我出难题。”
景北渊不通医术,听不懂他俩的高深对话,就插了句嘴:“乌溪,能治么?”
“本来只需将武功废去,此毒自解。”乌溪把药碗递给他,“三年前我便问过他,他不愿意,然后他为了压制武功,别出心裁地把天窗的七窍三秋钉分次钉在了身上。”
景北渊震惊地转过头。
“周大人,废去部分武功也不是不可行,你这是何苦,偏生要用这种迂回法子。”
周子舒苦笑,将那药一饮而尽:“七窍三秋钉这种歹毒玩意,怎么可以只用一次呢。”
“他...竟连你也不放过吗?”景北渊攥紧了拳头。
这是一个对他们三人都有些沉重的话题。周子舒擦擦嘴,感到身上舒服了许多:“那....倒也没有。”
凭良心说,今上从未苛待他,甚至....
周子舒认真地想了想。
甚至说的上一句恩重如山。
“就是...该做的事也做完了,他不需要我了。”周子舒似是在说服自己,又点了点头,似是已经被说服了。
“我也...累了。”
想走了。
这十年——本就是他借来的十年。
周家的小少爷本应死于那个更深露重的寒夜。
若不是为了他.....
周子舒淡淡一笑。为他,何尝又不是为己。
他压压眉骨,突然觉得周遭明亮了起来,一时惊疑不定,四下扫视——
这哪里是晚上,分明是白昼,太阳正亮堂堂地挂在天上。
“你刚才给我喝了什么?”周子舒已经过惯了感知模糊的日子,乍一重见光明,竟有些眩晕。
“你五感衰退多半是天乾的暴戾真气被强行压制,堵塞了经脉所致。所以我从南疆草木中萃取了些与坤泽信香成分相似的材料入药,想着大约能中和一下,没想到还真的有效。”
乌溪神色严肃:“这是一剂猛药,若不是你快死了,我也不会用。”
“所以?”周子舒已经习惯了好事不会经常降临在他的身上。
“你会越变越像一个坤泽。”乌溪依然很严肃。
周子舒哽了一下。
“周大人,这也没什么的,”乌溪被景北渊捅了一下腰,又补充道:“停了药就能变回来了。”
“那个,乌溪啊。”周子舒抬起眼睛,“请教你一个问题。”
“周大人请说。”乌溪一板一眼。
“我能怀吗?”
景北渊:........这就是你的关注点吗?
“那是不可能的。”乌溪断然否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