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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盘中央静静躺着一枚雪白花瓣。
“这东西是哪里来的……?”杨博尧率先出声。
陈韦丞拾起手边的筷子,轻轻戳了戳那片细长微卷的白色,花瓣被筷子尖压趴在盘底。
天色已晚,客厅门窗紧闭,窗帘严丝合缝,他们不擅长伺弄花草,家里除了墙角有几盆房东留下的绿萝外没有任何植物。晚饭是再普通不过的日料,寿司、生鱼片、蔬菜沙拉、两颗抹茶大福,仅此而已,没有任何一样菜色用到鲜花。
于是答案只剩一个。
“难道是你咳出来的?”杨博尧不可思议地问道。
陈韦丞满脸写着难以置信地拈起那片花瓣,凑近眼前仔细检查半晌,虽然认不出具体品种,但确实是一片货真价实的花瓣。杨博尧探着身子伸手从他指间捏走那枚细软的白色,指腹擦过他的甲缘却莫名引起喉间一阵烧灼的刺痒。
陈下意识抬手用衣袖掩住口鼻咳嗽两声,移开胳膊时发现深蓝色衣料上又躺着一枚形状相似的白色花瓣。
“我也不知道。”陈眉头微蹙地垂眼望着粘在袖口的花瓣,心不在焉应道。
“需要去医院看看么?”杨博尧试探着提议,现下场景过分离奇,他甚至无法想象他们要怎么说服医生相信这枚花瓣真的是从陈的嘴里咳出来的。
“不用了吧。也许明天早上就好了?”
陈的双颊还带着剧烈咳嗽导致毛细血管充血的绯红,他捏住那一点白色不甚在意地捻碎,花汁在皮肤上留下一缕带着丝丝苦涩的清香。杨博尧将信将疑地倒了杯温水放在陈面前,看他面不改色地仰头一饮而尽。
随后的晚餐一切又恢复正常,仿佛陈韦丞咳出两片花瓣只是他在用餐过程中不小心打盹做了个离奇的梦。
杨垂下眼帘把生鱼片沾入混着芥末的酱油,模模糊糊意识到陈似乎变得沉默了些。
次日午后,窗外乌压压的暗云已经滚了半个上午,空气窒闷潮湿没有一丝风,仿佛攥一把就能沁出一场暴雨。陈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整理前一天的拍摄素材,杨待在卧室对着谱子和帕格尼尼安纳展开艰苦卓绝的斗争,直到隔壁一阵清晰的咳嗽声揪住他的神经。
杨博尧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敏锐,或是紧张过度又或是什么其他原因,总之他俯身把琴放回琴盒收好,转身离开房间走向隔壁工作室。
出乎意料的是,陈把门锁上了。
“你还好么,Eddy?我能进去么?”
弯曲手指敲响房门,一股莫名的焦躁在杨博尧胸腔中迅速膨胀,即便已经知道门锁着,他还是皱着眉下意识扭动门把。隔着薄薄一层门板又传来一阵压抑的轻咳,接着是椅子和地板的摩擦声,走到门口的脚步声,扭动门锁的咔哒声。
门开了。杨博尧即刻抬眼检查陈的状况,对方看起来一切正常。
“怎么了?”陈韦丞一只手扶着门框问道,有些别扭地姿势刚好挡住杨博尧走进房间的路。
“我听到你又在咳嗽?还有花瓣么?”杨仔仔细细盯着陈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动。
陈却带着几分揶揄地笑起来,“Bro,你是不是狗血韩剧看多了?我只是有点过敏,既不是婚礼上负责撒花瓣的花童,也不会因为咳嗽就死掉好么?”
“什么?”杨不悦地蹙眉向前略略迈步,陈却依旧站在原地没有侧身让他进门。
“我是说,我没事,过敏而已。你好好练琴,等整理完这点素材我们去趟超市吧。”陈扭头瞥了一眼桌上敞开的笔记本电脑。
他想支开自己。杨跃过他的肩头看了看工作室外的天色,“今天可能要下大雨。”
“那就明天再去。”陈无所谓地耸耸肩。
“你在看什么?”杨微微踮脚,想要看到被陈的身形遮去大半的笔记本屏幕。
“昨天的拍摄素材。”言简意赅的回答。
有问题。一定有问题。今天的陈韦丞处处透着古怪。虽然他们确实并非彼此间全无秘密的亲密关系,但是现下他不想让自己进房间的态度实在过于明显,而这甚至不是陈的卧室,这只不过是他们日常录影的工作室。
“那你为什么不想让我进去?”单刀直入的提问。
陈韦丞一时语塞,他在肢体一瞬的僵硬后放下扶住门框的手,“没。正好你来选一张照片当视频预告。”
说完他就不着痕迹地退开了,杨博尧如愿迈进再熟悉不过的工作室。
一切如常。
杨博尧走到桌前坐下,调整椅子位置时大略扫视过整个房间……补光灯和三脚架立在桌前,床垫和塌了一半的三角铁金字塔堆叠在飘窗上,电源线和充电器躺在桌子一侧的地板上,陈的琴盒躺在另一侧地板上,帆布袋和2M的粉气球挂在墙上,所有东西都在原本的位置。地面和桌面虽算不上一尘不染,但明显没有多余的花瓣。一切如常。
韦丞大大咧咧走到 盘腿坐下,伸手敲击键盘唤醒屏幕,指给 看他选出的备用素材片段和照片。
昨天他们去野生动物园录了一期主题是“动物更喜欢哪种乐器?”的室外拍摄,分别请了学大提琴、长笛、单簧管和声乐的朋友一起参与,一群人在野生动物园里连工作带玩闹呆了将近一天,直到天色擦黑才离开园区各自回家。
此刻停留在浏览界面的是一张陈韦丞和Zane举着牛奶冰淇淋的合影,Zane是个金发碧眼的高个子挪威男生,之前参与过几次拍摄,这次负责声乐表演的部分。照片里Zane做了个鬼脸,一旁的陈韦丞嘴角挂着一点半融的奶渍笑得傻兮兮望向对方。杨博尧笑着摇头,照片是他拍的,“Dude,太蠢了。”
杨博尧的手指在触控面板上轻轻滑动,接下去一张便是陈把相机拿回去后拍的他,屏幕中自己坐在长椅上嘴里叼着半块面包正要仰头,抬着眼睛从镜框上缘一脸懵懂地望向镜头。
“F**k,你这是在拍什么。”杨忍不住笑骂出声。
“野生动物园知名体验项目,喂动物。”陈嘴角带笑地打趣。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挑了半天照片,最终选中一张陈韦丞拉琴时被突然探头的小鹿吓得花容失色,还有一张杨博尧用伊萨依把袋鼠惊得调头就跑。照片选定后陈韦丞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扭头望着窗外浓云滚滚的天空对杨说,“我们还是趁没下雨抓紧去趟超市吧,快去快回。”
“我去换个衣服。”杨博尧起身趿着拖鞋走出房间,留下一句拖着尾音的“我们再买个牛奶冰淇淋吧”。
“好。”陈韦丞一边应声一边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户,他的手伸进裤子口袋,接着把掏出来的东西干净利落地从窗缝间扔了出去。
一撮支离破碎的白色打着旋消失在视野中。
不知何时起风了。
简单淋浴后的杨博尧顶着半干的头发走进厨房准备晚餐,换陈韦丞抱着浴巾去冲热水澡。待他准备好晚餐叫陈摆餐具时,唤了两声都没得到回应,才发现对方不知何时枕着靠垫斜倚在沙发上睡着了。
杨博尧从卧室里找了条毯子出来,轻手轻脚搭在陈身上,又伸出手背贴上对方额头,手底下的体温虽比自己略高却也没到可疑的程度。
“总不至于又是天亮才睡。”
杨博尧自言自语着走回炉灶前,把锅里的炒饭盛入餐盒放进烤箱保温,炒锅放进水池挤好洗洁精泡水。接着从沙发扶手上拎起随手丢在那儿的T恤走进浴室,捡出洗衣篓里的几件衣物一起塞进洗衣机。拧开洗衣液瓶盖时不慎把液体蹭在指尖,翘着两根手指设定好洗衣程序转身洗手,却在掀起水龙头的前一秒注意到卡在下水道口一抹扎眼的白色。
杨皱着眉头把那点白色捻起,竟然是一朵小白花。
微微卷曲的六片花瓣,每片纯白色中央都嵌着一线细窄的樱粉,凑近鼻尖还能嗅到一股清香。
一朵风信子。
杨博尧扭头透过半阖的浴室门缝望向客厅,陈韦丞仍旧盖着毯子陷在睡梦中。
先是花瓣,接着是一整朵花。
事情已经不仅仅是怪异的问题了,陈韦丞显然知道些什么却选择瞒着自己。杨博尧把白色花朵捏在手里,从口袋中摸出手机打开搜索界面。
陈韦丞睁开眼睛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打个呵欠掀起身上的毯子,睡眼朦胧地四下扫视,看到杨博尧正坐在餐桌旁对着电脑不知忙些什么。
“几点了?你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叫醒我?”刚睡醒的嗓音黏黏糊糊,陈韦丞扭身去够摆在茶几上的水杯,杯子里是温水,不知为何还调了蜂蜜。
“九点多。”杨博尧摘下耳机合上电脑屏幕,“你饿么?”
“唔,还好。”陈摸摸肚子答道。
“那我们谈谈。”毫无起伏的语调分外严肃。
“……谈什么?”
“花吐症。”
正在叠毯子的陈闻声停下动作。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得了花吐症?”
“…………没想好怎么说。”
“那你知道这个病放任不管的话一周之后就会死么?”
“……知道。”
“所以是谁?”杨博尧微微拔高的嗓音里溢出难以压抑的烦躁。
“什么?”一直垂着眼睛的陈韦丞不明所以地抬头望向对方。
“那个人是谁?你暗恋的人,爱而不得的人,需要吻的人……能治好你的那个人,是谁?”杨昂声问道,眼神如同寒刃扎在桌面。
陈韦丞的嘴唇蠕动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杨似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接着换了个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指什么?”
“什么时候开始吐花的。”
“…………就是昨天。”
“昨天…………昨天…………”杨博尧又一次抿住嘴唇,他抬起头望向雪白的天花板,眨眨眼睛深深换了一次气。
陈韦丞用牙齿扯咬下唇,绞着手指陷入沉默。
“那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杨博尧的目光再次落回对方身上。
陈韦丞舔舔唇瓣笑起来,脸颊上绽开一个浅浅的酒窝,声音里却掺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知道是谁了?”
杨抬手捏了捏鼻梁,低下头闭着眼睛自言自语般颓唐道,“是的,是的……我想了一晚上,我早该想到的……昨天我们一起去了动物园,你和他玩得很开心,回来就开始吐花……为什么?嗯?”
陈韦丞脸上的笑渐渐淡去,出神地看着对面垂落肩膀的杨。
杨博尧并没有注意到,他直勾勾盯着桌面的木头纹路自顾自继续道,“你们已经认识半年了,明明那么熟络……他买了冰激凌给你,扮鬼脸逗你开心,你任何提议他第一个应声,一整天几乎寸步不离地跟在你身边……嗯?为什么呢?”
陈韦丞依旧没有作声,他知道杨也没有等待他的回应。
与其说是问陈韦丞,不如说杨博尧是在问自己,“你为什么会吐花呢,Eddy?谁都看得出Zane喜欢你?”
杨终于抬起头,枯萎的神色结成一触即碎的晨霜。
沉默半晌,陈的回答一字一字缓慢却清晰地落在桌面,杨博尧满眼疲惫地回望。
“为什么?”
“万一说了得不到回应呢?万一他只是对朋友热情并不是喜欢我呢?我总不能拿着我的病胁迫他爱我。”陈韦丞冷静得仿佛吐出花瓣的人并不是他。
“那你也得活下去,Eddy,你必须得活下去。”杨博尧的语气近乎乞求。
“我……尽力。”
陈韦丞又一次眉眼弯弯笑起来。
话音刚落他却突然俯身咳个不停,笑着咳到上气不接下气,肩膀抖得像筛子一样,大把染着血丝的花瓣混着零星花朵从指缝间扑扑簌簌落下,仿佛暗示着和煦春日即将走到尽头。
杨博尧整个人被眼前的景象定格原地,用尽全力也无法指挥肌肉挪动身体,他屏住呼吸握紧拳头,指甲狠狠嵌进掌心软肉,呼吸间染上喉头泛起的腥甜。
待陈韦丞好不容易堪堪止住咳嗽抬起身,杨博尧只记得他泛红的眼圈里荡漾着破碎的水光,如同漫天星子坠向波涛翻涌的海面。
陈韦丞将近中午才起床,随手抓抓头顶凌乱的短发走进客厅,一眼就看到餐桌上摆着三明治和牛奶。杨博尧正站在阳台上不知和谁讲电话,户外的风把他的发梢撩起,在半空中一扬一扬的,像是水底随波逐流的水草。
刷牙时习惯性地把吐出的风信子冲进下水道,今天有更多的完整花朵落在水池底部,白到近乎透明的花瓣脉络中染着鲜红色,是从身体深处被拉扯出来的生命与秘密。
对着镜子用力揉搓几下脸颊,陈韦丞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饱满一些。
他坐在餐桌旁就着牛奶咀嚼三明治时,杨博尧拉开阳台的玻璃推拉门回到屋里,嘴角挂着一点笑意看起来心情不错。
“睡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午饭了。”
杨拉开餐椅坐在陈韦丞身旁,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膝头,这是他想和陈韦丞谈正事时惯用的开场姿势。
陈急于把嘴里的三明治咽下去,只能咕哝着应声,“那你还准备我的份。”
“做多了。知道你起来吃早饭的话就煮粥了。”杨用拇指磨蹭着自己的食指关节,“今天还好吧?”
“还……还好。”陈心不在焉地去摸牛奶。
“那晚上一起出去玩吧。”意料之外的回应。
“去哪儿?”陈韦丞蹭掉嘴角的面包屑问道
“约了几个朋友,放松一下。”杨博尧把头发朝脑后捋了捋,长出一口气,“最近太累了。”
“好。”陈点点头同意了。
八点过后,应邀而来的朋友三三两两入座,几乎复制了前些天动物园拍摄的队伍。Jason牵着Joanne坐在了杨博尧右边,于是陈韦丞左边的位置便被Zane占领了。
杨博尧叫了一支伏特加和几瓶橙汁,自告奋勇开始给每个人调酒。轮到他自己时,陈韦丞一把按住杨倒酒的手,把对方刚刚摆在自己面前几乎只有果汁的杯子换了过去。
“我可不想把你扛回去。”陈韦丞低声道,杨笑着摇摇头,顺从地拿过果汁盒注满矮胖的玻璃杯。
年轻人聚在一起的话题无非就是学业工作、八卦轶事,闲聊玩闹一阵之后气氛略微沉闷下去,Zane掏出一副扑克提议玩国王游戏,在座八人全票通过。
最初几轮玩得还比较收敛。
第一轮,国王陈韦丞要求4号抱着8号做十个蹲起。结果Jason抱着杨博尧勉勉强强只做了八个,最后以把杨博尧扔在地上自己罚酒收场。
第二轮,国王Joanne要求2号和3号嘴里含一口酒十指交握对视三十秒不许笑,于是Zane和大提琴手Johan十指相扣深情对望……十四秒后Johan破功,喷了Zane一脸伏特加。
第三轮,国王Johan的女朋友要求1号去隔壁桌要一个姑娘的电话号码,杨博尧轻而易举地圆满完成任务。
第四轮,国王Jason要求5号在7号背上写一句话,7号必须猜出5号写的是什么,摄影师Kris努力了三次,陈韦丞还是缩成一团咯咯狂笑什么都猜不出,两个人一起被罚酒。
随着血液里酒精浓度升高,国王的要求一轮比一轮放肆。
第七轮,国王Zane要求6号伏在1号身上做俯卧撑,刚好抽到Jason和Joanne,闹得两个人脸红到脖子根。
第九轮,国王Kris要求7号单膝跪地朝在座一位异性表白,只见陈韦丞深情款款走到她面前单膝下跪后掐着女声说了一句“我爱你”,Kris毫不犹豫直接一巴掌糊在陈韦丞脑门上。
第十二轮,国王Johan要求1号、2号和8号分别任选在座的一个人接吻。
话音刚落卡座立刻炸了,一群年轻人敲桌子拍沙发大呼小叫着起哄让被选中的人举手示意。
万万没想到,8号是Johan自己。
围观群众笑到几乎断气,Johan耸耸肩膀把扑克扔在桌上,二话不说揽过身旁的女朋友献上一记深吻,分开后又在女生额头上亲了一口。朋友们不忍直视嫌弃着起哄,起哄完又笑着鼓掌叫好。
“1号呢!1号是谁!”完成任务的Johan扬声带头cue人。
“……我。”Joanne一脸无语地举手,她和Jason已经是第三次抽到情侣互动了。Joanne闭上眼睛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Jason笑着轻轻啄她的唇瓣,换来Joanne嗔怪着拍了一下肩膀。
“2号呢?谁抽到2号了?”Kris举着7号牌一脸看戏的表情转向场上剩下三个一直没有出声的人。
杨博尧亮出自己手里的牌,他是3号。陈韦丞抬手把握在掌心的数字展示给大家,5号。于是在场的人只剩下Zane,他无奈地笑着把扣在桌面的纸牌翻了过来。
2号。
“Wow!”欢呼过后所有人一边喊着他的名字一边拍手,“Zane!Zane!Zane!”
炸裂耳膜的呼喊声中,Zane皱眉笑着耸耸肩,又摊开手表示不知所措,他无声地摆了个“OMG”的口型,搓搓脸颊深深吸了口气。
杨博尧混在人群中一起大声笑着鼓掌,掌声节奏越来越快,催促Zane抓紧动作。
“I don't know……”Zane揉揉自己后颈,似是终于下定决心,“okay……whatever……”
Zane郑重其事地转身朝向陈韦丞,目光灼灼,在座其他人的起哄声几乎要把小酒吧的天花板掀翻。陈韦丞无奈扶额,他抿着唇角瞥一眼杨博尧,此刻对方正混在看客中笑得没心没肺。陈犹豫片刻终于还是配合地转过身,于是在沸反盈天的笑闹声中,杨博尧只能看到他朝着Zane倾身而去的背影和Zane轻轻搭在他肩头的手。
杨博尧看不到他们的动作,但是从周围人的叫好和喝彩中,他知道他们接吻了。
分开后的陈和Zane都有些气喘吁吁,也许因为紧张,也许因为兴奋,而穿过嘈杂纷乱的音乐声和吵闹声,Zane的一句“I love you, Eddy.”却无比清晰地落进杨博尧的耳朵。
那短句如同一块形状怪异的烙铁,顺着杨的喉咙滑入气管,最终重重沉在肺叶里,灼得他嗓子尖冒出一股带着铁锈味的腥甜。
杨博尧下意识端过桌上的酒杯,将杯中的半杯伏特加一饮而尽。
待他冲掉秽物从隔间出来,才发现陈韦丞站在洗手池前,水龙头正汩汩流出清水,陈听到开门声抬起头,刚好与镜子的杨博尧对视,那双眼睛盛着零星寥落的光,和更多摇曳破碎的水渍。
两人相视而立,一时间谁都没有动作。卫生间灯光昏暗,角落里木质调的熏香混着门外嘈杂的音乐与吵闹,织起一方虚无缥缈的梦田。
终于,杨博尧听到陈韦丞波澜不惊地提问。
“这是你安排的么,Brett?”
经过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沉默后,杨博尧抿着唇缓缓点了点头。
陈韦丞垂下眼睛笑了。
他转过身,背着灯光朝杨博尧一步一步走来,最终停在只剩不到半步距离的地方,抬手塞了什么东西在杨博尧衬衫胸前的扣眼中。
“最后一朵,送你。”
-DAY 4-
——我出去了,晚点回来,不用等我吃饭。
杨博尧揉着太阳穴翻身下床,决定先找点吃的填饱肚子。
审核后续拍摄计划。
确认本周更新内容。
联系合作嘉宾。
练琴。
陈韦丞出去一整天没有回来。
等待炉灶上的水烧开的间隙,杨把手机握在掌心翻来覆去地摆弄。锅底升起细碎的气泡,他终于编辑一条消息发送出去,接着转身取过料理台上的辛拉面撕开塑料包装。
面饼,调料,卧一个鸡蛋,再添一片芝士,房间里顷刻间弥漫开浓厚的香气。
用最快的速度把热气腾腾的拉面端到桌上放好,左手食指和拇指捏住耳垂降温,右手从桌上拿起倒扣的手机解锁屏幕。
比起发作时的势如猛虎,花吐症康复时却是悄无声息。他们顺利完成预定拍摄计划,花了三个小时拍了三期节目,整个过程中陈韦丞依旧活泼地笑闹吵嚷、撒娇耍赖,没有咳嗽,没有花瓣。
一切如常,仿佛他的花吐症只是杨博尧一场离奇的梦。
拍摄完毕后刚刚关掉补光灯,陈韦丞接了个电话,然后又出门了。
“家里需要买什么发消息给我,我从超市带回来。”临走前他探头朝坐在沙发上滑动手机屏幕的杨博尧喊道。
“好。”杨博尧点点头又挥挥手,示意他有事就抓紧走。
杨没有把购物清单发给陈韦丞,而是自己去超市拎回了大包小包的食材和一盆紫色的风信子。他约了Oli和Kris来家里吃饭,三个人打算自己煮火锅。
Oli拿着一瓶红酒进门,环视一圈奇怪道,“Eddy呢?”
正站在水池前洗菜的Kris头也不回的答道,“约会去了。”
“约会?”Oli不可思议地看向站在桌边摆羊肉卷的杨博尧。
“我不知道,Kris说的,你问她。”杨博尧摆出一副投降的姿势笑答。
“约会?”Oli换个方向朝着Kris把问题重复一遍。
“我刚看到Zane发了ig,他们去海洋馆了。”Kris把水淋淋的菜叶子放进沥水篮。
“Zane?那个挪威人?是……随便逛一逛?还是正经约会?”Oli仍旧沉浸在震惊中。
“那你就得问Brett了。”Kris回身一脸玩味地看向杨博尧。
杨博尧却只是耸耸肩,没有回答。
没有拍摄计划的早上,杨博尧睁开眼睛时他已经出门了,而晚上杨博尧睡着时他都还没回家,杨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晚上就没回来。
所以这几天杨博尧其实并没怎么见过陈韦丞,拍摄之外的频道工作基本靠邮件维持,他也找不到话头去问对方和Zane现在是什么进展。
既然陈韦丞的花吐症已经好了,那他和Zane的事似乎就与杨博尧没什么关系了。
杨博尧把地板上、餐桌上和水池里的紫色花瓣统统收进一个巴掌大的束口袋。
杨博尧在被扼住心脏的惊恐中喘着粗气醒来。
揪住被角瞪大眼睛望着黝黑的天花板,冷汗还挂在额角,他做了个噩梦,梦境却在睁眼的瞬间如同轻烟飘散了。卧室里寂静无声,杨疲惫不堪地起身扭开床头的台灯,暖黄色灯光映着枕旁一摊紫色花瓣。他捏捏眉心,随手将花瓣从床单上拂去。
只是个噩梦。
他放松四肢肌肉瘫回松软的被褥中,阖上双眼希望睡意能够尽快占领自己的神志,却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听到房间外传来窸窣声响。
Eddy回来了?
杨博尧睁开眼睛皱着眉头看了一眼表,午夜两点,这个时间才回家未免有些奇怪。
总不至于是家里进了小偷。杨博尧蹑手蹑脚掀开被子起身下床,小心翼翼蹭到门边,耳朵贴上卧室门板仔细分辨屋外的动静。
屏息凝神等待半晌,却只听到一片静谧。
溜回床边摸到手机攥在手里,杨博尧再次轻手轻脚走回卧室门口,谨慎地把房门推开一条不足十厘米的缝隙。透过缝隙张望出去,他敏锐地注意到客厅旁卫生间的门半敞着,刚才的窸窣声响似乎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是我。”卫生间里传来熟悉的应和声,确实是陈韦丞。
杨博尧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推开卧室门朝卫生间走去,刚走出两步又听到陈韦丞哑着嗓子道,“别过来。”
他下意识遵从指示停在原地,“怎么了?”
“别过来……Brett,拜托了……回去睡觉吧。”陈的声音沙哑得如同半年不曾降雨的草原,与此同时还透着深深的疲倦无力。
杨博尧缓缓握紧垂在身侧的手,他没有出声,放轻动作慢慢走了过去。
肃杀月光如同冬雪从窗外灌进来,把地上的人染成轻薄霜色。满目都是白色,满目都是血迹,陈韦丞倚着白色墙砖坐在一片眩目的风信子花海中央,他的腿上,胸前,甚至锁骨窝里,没有一处不挂着白色风信子,没有一朵风信子上不浸着赤红。
花香混着血腥扑面而来,冲刷掉杨博尧脸上最后一抹勉力支撑地自若。
“解释什么?”陈韦丞抬手扫落胸口的花朵,撑住地板想站起来。
“现在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已经好了么。Zane吻过你之后,你不是已经好了么。”杨博尧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一般嘶哑。
“对不起……骗了你。”陈不在意地笑了笑,他又一次尝试起身,却只是徒劳地摔回地面。
“所以你暗恋的人根本不是Zane?”杨博尧的神色中交织着愤怒与怀疑。
陈韦丞有气无力地摇摇头。
“你他妈疯了么……”杨垂下头小声道。
“什么?”陈韦丞问完就弯腰重重咳嗽起来,随即带出更多染血的风信子坠落地面。
“我说……操他妈的你是不是疯了!”怒极气极,杨博尧指着地上红红白白的花瓣咬牙切齿骂道。
“可能吧……我也不知道……”
陈用指腹抹去嘴角的血痕,喘着粗气靠回墙边,他几乎失去睁开眼睛的力气,只能勉强仰头望着杨博尧,嘴角却还勾着一点不以为意的笑。
杨博尧气得簌簌发抖,抬手扶住墙面才能阻止自己倒下去,“你他妈到底在想什么?!你早就知道得了这个病会死人为什么还要瞒着我?!既然你爱的人不是Zane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拜托了那么多人做局让你们接吻!你是不是还觉得耍我很好玩?!你他妈到底在想什么?!”
不等陈韦丞答话,他伸手攥住自己胸口的睡衣继续骂道,“究竟是哪个贱人值得你这么糟蹋自己?!你说啊!Eddy Chen你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很好玩么?!看我像个白痴一样一边担心你一边被你耍得团团转很好玩么?!既然知道Zane救不了你为什么还要和他约会浪费时间!你到底把自己的命当什么了啊?!难不成你是想寻死么?!是吗?!好啊!那我陪你一起去死啊!”
惊雷般的最后一句话终于打破陈韦丞脸上轻浮的笑容,他猛然瞪大眼睛,神色中攀上茫然失措。
几秒钟功夫,地上的紫色花朵几乎连缀成海,陈韦丞终于回过神来,惊惶地扶住摇摇欲坠的杨博尧。
“Brett,你别吓我。Brett,你怎么了?你为什么也在吐花?你回答我……求求你……别吓我……”他伸手撑住杨博尧的肩膀,惊讶地意识到这人不过几天时间已经瘦了一圈。
他想起躲在酒吧卫生间里干呕不止的杨博尧,想起客厅角落那盆盛开的风信子,想起杨放在旧琴盒里那一袋紫色花瓣中唯一完整的一朵白色。
他抬手咬住自己的衣袖,不想呜咽声从唇间漏出去。
杨博尧气喘吁吁地抬起眼睛,目露凶光地盯着眼圈泛红的陈,“Eddy Chen,我倒数三个数,你可以拒绝我。”
“三。”
陈咬着下唇疯狂摇头。
“二。”
杨抬手扶住了他的后脑。
“一。”
杨博尧倾身而上恶狠狠地噙住了陈韦丞的唇。
以吻封缄。
他气息不匀地退开一寸与陈韦丞鼻尖相抵,呼吸尽数喷洒在对方唇齿间,沉声道,“归我了。”
“什么?”陈韦丞的嗓音迷蒙喑哑。
杨博尧的舌尖抵着花朵,轻轻噙住花冠后半,用花瓣略略蹭过陈韦丞水光氤氲的唇缝。陈下意识双唇微启要去衔那枚被含在舌尖的花,杨却忽然退开引他扑了个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