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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时赶路,梦里也赶路——要知道,疲于奔命到这种地步,连马也吃不消,更别提一个活生生的人了。其实,马儿正是在这时候倒下的,它动得僵硬,步伐也颤颤巍巍,毫无疑问,同它背上那歪倒着的人一样,它的生命力已然微弱起来。它与它的驼物的最终命运大不相同。托尔芬把匕首从它脖子上拔出来,对着喷出的血柱饮了几口,马的鬃毛又湿又冷,已经有结冰的迹象。他含了一口血,哺给似乎还在昏迷的另一个人,阿谢拉特的牙关咬着,下巴冷得要死,连他脸上的胡须也冻硬了,几乎把托尔芬的脸也刮下血来,后者对这细微的疼痛已十分麻木,只感觉到口中的液体又酸又咸,温热微黏的液体顺着他的喉咙淌进食道里,人忽然意识到,不仅他自己疲于奔命,他还饮尽了马的疲累。
人的手脚发沉,但还是很利落地将马儿的皮肉分离开来,大口大口生食起来。原来他比畜牲更擅长奔波劳碌,且简直擅长到了无法比拟的程度。这秘诀或许在他的眼睛里,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是不经常思考的。或者说,他也思考,只要有人交给他点什么事干,他乐意思考,有时也无缘无故就思考起来,但总体上没人教过他该怎样“想”。
与其说他喜欢独处,不如说他喜欢休息。他一个人呆着的时候,眼睛比他烧过的荒野还空茫一片。他其实是最不擅长独处的人,这缺陷他还尚未注意到,但他的目光比他还要迫切,早已投向了他可怜的同行人。这老头从来不是自愿要活着,这会又被他劫持上了一条生路,眼下实在没功夫给他一丁点启示。实际上,或许不被他劫出来,阿谢拉特反而有条什么活路呢:他纯凭自己精神中一点动物性的东西,模糊有类似的判断。可那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从没为这秃子的死活担忧过。阿谢拉特是个总不合时宜地活着的人,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不会死。而只要有一口气在,托尔芬总要带他走。阿谢拉特的“死”,毫无疑问是他的所有物,为此,他甚至感到恼恨起来。
——须知,他现在的身体完全经不起这样的情绪动荡,野兽般一门心思逃亡时还好,一旦大脑开始运作,他就发现自己的头脑滚烫,昏昏沉沉搅成一团。他拢起一团雪,搓了搓自己的脸,那雪混着行将干涸的马血,让他的脸颊红热成一团无光的火。
他觉得手上的感觉不对,原来是他去抓雪的时候,把紧攥着的匕首给掉了。一想起来,他又紧紧把它攥回了自己手里。这不是他的那一把短刀,他什么时候扔下了那一把短刀,他父亲的遗物?这一把又是从哪里抢来的?他视线模糊,用手摸着刀柄的纹路。有趁手的武器,他心安了很多,他用这样长度的武器割开过许多喉咙,往后还会割开更多,他自己全然没怀疑过这一点。他闭了闭眼睛,又去拖阿谢拉特有些僵冷的身体,看见他那张安睡的脸,托尔芬抬起手在阿谢拉特脸上拍了拍,力道本来该更重一些,可他已经没什么愤怒的力气了。
老头醒了。说是醒了,只是微睁了睁眼,连瞧也不瞧他。说不准阿谢拉特是否不屑于在眼下向他乞食,但托尔芬将含温了的液体和碎肉喂给他时,他也未做抵抗。只是等到稍微回复一点精力的时候,他说:“放过你自己吧,托尔芬。”
如果他愿意正眼看看检查着他伤口的小男孩,就会明白,这样的命令是没有效用的。托尔芬需要一句切实可行的指令,哪怕是要他现在就调转回头,杀了追兵,杀了库努特(或许这正是他期望的),他也毫不犹豫地办,就像他们从前那样,阿谢拉特从来派他去送死,他从来在一次次的追杀当中带着猎物与捷报归来,只为了换得挫伤老狼王的一次机会。可是阿谢拉特的身体不是被他拖垮的,那一处新增的致命伤已僵冷得流不出新血,托尔芬又撕了些自己身上的烂布,严实地将之包裹起来。做这件事时他什么也没想。
“给我个痛快吧,托尔芬。你父亲可不是被这样拖拖拉拉地杀死的。”
他要激怒他呢。小狼崽子这样明白着,他这时这样明白,是因为他不要阿谢拉特施舍给他胜利。他们两个心知肚明,他一年较一年强壮有力,个子虽然矮短,但也长起了不少,而阿谢拉特在走着下坡路,本来,托尔芬收走他的性命,以奥丁神的名义完成他的复仇,也只剩下几年而已。他要正当的胜利,为此,任何人都不能从他手里赊走阿谢拉特的命。托尔芬垂下眼看他的匕首,连“不”字也没有说,就这样沉默着。
“你病得厉害,我会拖累死你的。”老头一定看出来了,托尔芬正在发烧,并且早已神志不清,这让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多少带着点幸灾乐祸,“为救自己的杀父仇人而死,这就是你的主意?”
托尔芬可能朝他喊了闭嘴,也可能没喊,在他的感觉中他是喊了的。他迫切地要证明他的强韧,因此只在这极短的休憩之后就重新试图要背着阿谢拉特上路(除此之外,该说的是天实在太冷了,如果不动起来,天知道他会不会真的睡死在静止当中)。弑君者轻得吓人,几天以前,他还谵妄一样发出狂言,自称是整个不列颠的王,现在他轻得像片雪花。倘若他真的有什么重量,那就是他从身体里边结了冰,或者他离奇地开始变成了石头。背起他的人这样想着,丝毫不觉得自己也陷入了某种谵妄之中。
阿谢拉特没有闭嘴,反而更聒噪了。毕竟刚才他还需要费些气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被风声完全稀释,现在被半背半托着,他对着托尔芬的耳朵说话就容易得多。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小鬼。”这秃子的语气可恨地轻松,在这几天断断续续的清醒当中,他说的话比他过去十二年里同托尔芬说的话要多得多,没人知道他哪来了这样旺盛的精力,“可惜,事情不是总要如你的愿的,听见没有?我都快摸透你啦。你是个没断奶的小崽子,不跟在别人后边,就不知道该怎么走路,你真不走运,我这可没有奶头给你永远叼着。”
托尔芬拖着两条腿淌过雪地,对他的话简直麻木。远离人群后,他们好像齐齐失去了愤怒的能力,阿谢拉特对石沉大海的劝说毫不在意,只要还睁着眼睛,他就能持续不停地说下去:“嘿,你不会真以为,我会为你的一辈子负责吧?”
他当然不会。他、他的那帮乌合之众,他们用血肉之躯给他展示了一个人如野兽般相杀的世界,他们以鲸吞人命为乐,托尔芬只不过是一件唾手可得的工具,他是望远镜、破墙车、毒箭、断头台,人们把他当作工具,他自己也这样确信,仇恨就变成了填充在他属于“人”的躯壳当中的唯一一样东西。以前,他一伸手就能抓住这样东西,现在,它似乎也随着愤怒的消失而不见踪影了。时间紧迫,他来不及寻回这样东西,这也十分正好,他现在变成一辆用于运载的橇车,一切旁的杂念都没有。他不想什么东西使他昏了头偏要救下阿谢拉特,也不照管他们两个的死活,一门心思地向前走着,只时不时停下来,照着天空确认一下路线。橇车是听不懂阿谢拉特是这样说的:“难道我濒死时说了句话,你就原谅了自己的杀父仇人?小崽子,你在接受仇人的同情。以防你还想做个男子汉,做个像你父亲那样的战士,我劝你最好仔细想一想。”
他说个不停,这声音在托尔芬发热的脑袋里滚来滚去,变得越来越吵闹。托尔芬偏过头,又吼了一句闭嘴。秃子不知是真的听了他的话(显然,这不可能)还是被他震昏了脑袋,又一次陷入了沉默。雪打在他的皮衣上,明明应该没入野兽的皮毛,却撞击出了更加嘈杂的声音。他才注意到衣服上结了一层冰壳,因着停不出手,他任由那些雪越落越厚。
阿谢拉特逐渐拥有了重量,从一片雪花变成一具沉重的男人身体,他喘了一口又一口气,白雾打在他脸上的时候已经冷得像又一层冰珠,混着雪砸进他的眼睛里。托尔芬又闭了闭眼睛。
他把切下来的马肉包进包裹,包裹揣进怀里,不让它们在这冰天雪地里冻成石块。把阿谢拉特背起来费了他点时间,但他非得要这么做不可。他用绳子把阿谢拉特绑在自己背后,几乎耗费了他现在仅有的一些力气,这之后他又看了几眼马,看了看逐渐西偏的太阳,低下头,一门心思向前闯去。
有几次,他觉得追兵就在附近,停下来细听,却只有各式各样的风声,林子里风声的腔调是一辈子也听不完的,他甩甩头上的雪,摸了摸自己的背后,阿谢拉特的温度在他手心激起一阵寒意。
真奇怪,阿谢拉特不再说话了,他终于可以安稳地逃亡,不问前路,不作思考。可这时候,他自己突然不合时宜地思考起来了。逃。他想着,未来。逃向哪呢?
理智下来,他清楚地感受到热量在从自己身上流逝,甚至连颤抖的能力也不剩下。他总错觉阿谢拉特会代他想这些事情,只要人有一天活着,就该有一天对活着的渴望。可阿谢拉特倒下时的场景在他眼前闪回,他完全记起了自己的愤怒和挫败:他倒下的时候,托尔芬甚至从他身上看到喜悦,正是那种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喜悦,让阿谢拉特愿意回过头来,施舍他一个眼神和意义含糊的指引的。
一切都结束了。
托尔芬摇了摇头,太阳穴处传来一阵钝痛,他喊了阿谢拉特两声,换来后者含糊说了些毫无逻辑的单词,看来他还活着,这让托尔芬多少放心了一些。仅仅过了一个日夜而已,他却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在逃亡,腿软得像已经被抽去了骨头,有些地段他完全是在爬行,这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只林中的野兽,并将永远变为林中的野兽,这似乎是那个关于逃亡的想法的延伸。
他完全空洞的眼睛被雪光刺得生痛,于是又一次抬起,看向枯树的枝杈。阿谢拉特靠坐在原地,脸上是一个神秘的、残忍的笑容。
“你想过吗?”他问,“你想过以后吗?我死了以后。”
“你想怎么生活下去?”
“你不会死。”阿谢拉特的脸变得越来越模糊,甚至在他的视野内旋转起来。
“你不会死。”他重复着,耳语般补充了一句,“你要活下去。”
“活下去,好和你决斗?你的复仇过家家还要持续多久,小鬼?”
“……不。”他觉得自己所有的气力都被抽走了,“……我不恨你了。”
说出这话时,他和阿谢拉特一样困惑。他是不应该这样说的,说出这句话不啻于整个打碎了他自己。可他宣告出这句话起,他就明白,事情确实变成这样了——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已经不再仇恨阿谢拉特。
“你害怕未来,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吗?”阿谢拉特听起来近乎在可怜他了,他的语气甜腻得夸张,那种哄孩子一样的腔调透出讥嘲的恶意,“就说说眼下吧。你闹出了这些乱子之后,还想要逃到哪去呢?”
他眼前一片橙红的亮光,一开始时,托尔芬以为这是某种雪盲,眨了两下眼睛之后,世界却重新清晰了起来。他正对着下落的夕阳,深红的霞光由浅至深,染遍了整个天幕,纯白的雪地变成一汪血池,连枯树都像一根根干涸的血柱,在这红得奇怪的世界当中,橘红的夕阳亮着,像一颗发着光的卵。这时候他忽然想起来了,他全都想起来了。他每天地,一刻不挺地向着日落的方向奔跑是为着什么。他从来没忘过父亲握住那个濒死之人的手掌时,所露出的那种严肃的表情。在那之前,他从来没听他说起过那片土地。
“在遥远的西方,大洋的彼岸……”
“有一片名叫文兰的土地。”他继续用做梦的语气说话。
父亲将那奴隶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那里没有战火,没有奴隶,没有贩卖奴隶的商人……”
“那里气候温暖,土地肥沃……”
“……不会有人追到那里。”
阿谢拉特的表情渐渐安静下来,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听起来真像阿瓦隆。”他说。
托尔芬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从他的语气中听见笑意,于是也跟着扯了扯嘴角。这时候他几乎以为他们已经和解,将成为同伴,共同奔往一片永恒美好的大陆上去。可是阿谢拉特笑过之后,声音突然严肃了起来,无比严肃——托尔芬从来没听过他这样说话。
“听着,文兰。”他说,“你知道有这么个地方,这挺不错。但这也是问题所在。因为你,因为你还不应该知道那个地方——听见没有?还不到时候。忘了他吧。我们就在这里,一个向前,一个向下。你向随便哪个前方走,我呢,到我的英灵殿去,听见没有?你不曾想起来过那个地方,从来没有。你乐意向哪个前方走,就向哪个前方走。走到晕头转向为止,走到再也不知道哪里是前方为止。到那时候,你才想起那个地方,你才知道自己还有地方可去。”
他呆呆地望着阿谢拉特,不明白这秃子在发什么神经。指望阿谢拉特告诉他,他以后会懂得这番话?才不可能。阿谢拉特说完就揍了他的脑袋,那力道真大,大得他整个人晕眩起来,觉得这秃子的笑声刺耳得无可忍受。他站起来,满怀愤怒,一定要把这个老头拖到海岸边,拖进他有去无回的航行不可。然而他睁开眼,哪里有深红的雪地,哪里有将落不落的太阳,他和阿谢拉特所站之处,分明是一片真实的血海尸山。随着他低下头去,那地里的尸体全都抬起头来,半烂的脸上是与阿谢拉特如出一辙的狰狞笑容。
他不由得退了一步,然而,无数的人的血与肉堆就的土地上,哪里有退路,哪里又有前方?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感觉到了强烈的恐惧,不是尸体,而是无数死不瞑目地拥堵在一起的尸体所象征的东西,即便战斗和死亡也未能给他们以安眠,正相反,他们贪婪地狂吼着,露出枯黄而参差不齐的牙齿。
“地狱……”他心里升上一个模糊的词语。
那些模糊的人脸大声嘶吼着,声音扭曲得有如变调的风声,他们看起来一模一样,带着嗜血的兴奋推搡着彼此,然而那声音却越来越接近于嚎哭。
“救救我。”他可能这样说了,也可能没说。可他的眼神一定怕了一下,这一下又给阿谢拉特确认无误地捞住了。阿谢拉特无止息地大笑起来,比起快乐更接近疯狂,托尔芬现在明白了,他不是为着打败了什么而发笑,他在笑托尔芬,他在笑永远缺席了一人的决斗,他在笑一条命运的败犬。
“别怕,小鬼。”他朝他做了个下流的手势。
“这不是你的炼狱——是我的。”
那些血淋淋的人脸伸出他们的手,腐肉的腥臭下白骨粼粼。阿谢拉特的脚被抓住,膝盖和大腿也慢慢埋入尸堆当中,直到这时,他青黑色的脸还在大笑。托尔芬飞扑过去,想要抓住他的随便哪一部分,然而他栽进了一片冰冷的雪堆当中。就在他的眼皮底下,老头无法动弹的身体消失了,幻境变成了现实。他呆呆地看了自己的双手一会,那把刀柄考究的匕首竟也不见踪影,他自信自己何时都能紧握武器的,现在他变成了个手无寸铁的人。他不能相信阿谢拉特就这么消失了,就竭力扒开雪挖啊,挖啊。他的指缝开始滴血,一片又一片冻土在积雪下裸露出来,然而阿谢拉特真的消失了,他再没有见到他的尸体。
他跌坐在原地,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追兵找见他时,他也还是坐着。士兵粗暴地将他踢翻在地,把他背上的东西解开,弑君者僵冷多时的尸体滚落下来,没了尸体的支撑,他瘫软在地上,这时,他既不是人也不是野兽,由于连日的高烧和奔波,他蜷缩的姿势更像是一条蠕虫。
刀又一次滚落出他的手心,他再没能拿它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