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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老年乡村爱情故事6 ·接绍弄璋(中)
04
一如孙策所料,周瑜并没有打掉这胎的想法,只是听了那取子的法子,足有三天没再提起这事。
彼时他烧得晕晕乎乎,突然拉住给他换药的孙策,一字一句认真道:“若当真如阿海爷所言,他既活不了,我亦好过不得,便不如留着,若是女儿就许给循儿做妻,若是男儿,也可给循儿留作兄弟,不是一样很好?”他半靠着软垫,一只手轻轻抚上自己小腹,目光澄澈温柔,带着涟漪般晕开的细小波澜,像一池春水,温温皱皱。
不可思议,周瑜垂眸,自己如假包换的男儿之身,如今竟有了孩子。说不上是惊喜还是恐惧,心里沉甸甸的,仿佛这将被怀揣十月之久的一块肉是长在心尖尖上而不是窝在肚里。
周瑜现下离不了人,学堂被孙策下了停课半月的通知。外面安安静静的,不时传来鸡鸭鸽羊的啼叫声,花猫窝在床脚,盘成一团,格外乖巧。孙策在外面熬煮汤药,他独自坐在榻上,和猫对视着思虑许久,才下定决心把这孩子留下。
大抵是周瑜此刻还烧着,没想过留着这孩子,自己也少不了受罪。单拿他说出这话之后的事来讲,就足以让孙策和阿海爷犯难——他闻不得药味儿。
一碗药只勉强喝下两口,便忍不住俯身干呕一番,若是再吃,定要将先前入口的也都一并吐了。孙策作难,什么法子都试过了,但无论他怎么喂,也最多只能吃一半进肚。更别说一日三餐了,除了素菜稀粥,周瑜吃不下其他任何东西,就这么耗到伤势见转,人已然又瘦了一圈。
孙策端着木托盘,把一众瓶瓶罐罐打开又堵上,给周瑜的伤口搽上药膏,再把绷带一圈圈小心缠好。腿上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阿海爷爷的创药极好,这不过数日,那可怖的口子便已收敛不少,开始生出细嫩的新肉,大有好转之势。
换了外伤创药,便又要喂食汤药,孙策试了试温度,大口饮下碗中苦药,二话不说撬开周瑜牙关,将口中汤药悉数度与。这突袭般的手法是他所尝试过最为有效的法子,他抬起身子,品着口中苦药,抬手轻轻沾了沾周瑜唇角的药汁。
周瑜吃了药,皱皱眉头,似是又要俯身干呕,孙策忙收了架势,将那剩下的半碗放回桌上。也罢,能吃多少便是多少吧,总比喂一勺吐一勺的强。他取了桌上的蜜果子递与周瑜,给人就嘴,免得之后药劲上涌再吐一番。
“……隔壁李妈家媳妇有喜的时候也喜欢吃甜的,后来那卖甜糕的都要被她叫到家对面摆摊子了。那会儿我娘就总跟我念叨什么‘酸儿辣女甜变态’,先生往常绝不会这么喜欢吃糖果子,别是——啊呀!”
阿海话没说完,就被孙策狠狠敲了一脑瓜子:“要真让你这乌鸦嘴说中了,看我不替公瑾揍扁你个小没良心的!”
他话音刚落,阿海怀里的周循就冲他一挤眼笑了笑。
“看到没有,”小阿海嘟着嘴,“阿循都笑话你。”
“他那是喜欢我。”孙策沾沾自喜,突然身上一热,耳边传来哗哗水声,随后鼻尖飘过一股子浓郁的尿骚气……
好小子,真有你的。
……
到底是周瑜底子好,身子骨还算硬朗,药吃一半吐一半的,身上的伤病竟也好得差不多了。腿上的口子结了痂,烧也退了,阿海每日都抱着周循上山来,把周瑜近来的情况打听打听,回去了讲给爷爷,次日再拿着老人家的书信交与孙策,告知他注意事项。
复课后的书是孙策暂代教授,别看这人平时大大咧咧一副不学无术的样子,若当真拿起书来,也读得有模有样。前两日阿海爷爷来过一回,切了脉,言称周瑜这胎气依旧不稳,需要卧床静养,免得小产死胎,危及性命。孙策连日照看他,得空了还要拿着周瑜的书好生研读,方便替他教课。
“你若忙不过来,便教他们些简单的,下棋也可,授剑也可,君子六艺,又不是非要读书,别太勉强。”周瑜一边给挑灯夜读的孙策拣句读叶韵的毛病,一边细声劝他早些休息。
孙策心里美滋滋的,凑上前去轻轻一啄,在那薄唇之上印下一枚绵吻。打他代周瑜授课至今已有一月,这阵子周瑜身体渐好,肚里的小家伙也稍稍安分了些。身心相通,身上轻松了,心里也便不烦闷了,倒是又变回了那个温润体贴的周公瑾。
孙策读罢最后一字,搁下手中书卷,掐了油灯钻入被里。他一边小心着周瑜那条伤腿,一边拥着人喃喃道:“我有分寸,你安心修养,别想太多。”
周瑜歪过头碰了碰他鼻尖,回以轻轻一吻,点头应允。他闭着眼佯装入眠,听一旁孙策的呼吸渐趋平稳,才又默默睁开眼,对着室内一片漆黑怔怔出神。
这一月来孙策可谓是无微不至,他甚至连喝水都不用自己抬手,只张张嘴便有温水递来唇边。腿上的伤已然愈合,纵然仍未长好,却也可以勉强下地。而孙策仍将他闷在房里,原先还有只花猫可以拿来解闷,后来猫也被孙策赶了出去。
问起原由,孙策也只言担心他揉多了猫会出疹子,再伤了这好容易养起来的胎。
这般怜爱之心他自然知晓,可物极必反,周瑜也深谙此理。夜风带着滚滚燥热,轻轻吹过窗槛,留下窸窸窣窣的声响。外面的一切都像那花猫被孙策拎出去时那不断挣扎的四只爪子,挠着周瑜的耳朵、手脚、心窝子。往日里他觉着自己平时也不常下山,在小院里一住便是十余年,是耐得住寂寞的。可现下他却觉得每一日都漫长无比,无聊透顶,除了上下学时热闹一番,其他时候都以他静养为大,甚至连那朗朗的书声都变得隐隐约约断断续续起来。
周瑜自诩喜静,耐得住山间四时田园杂兴,只闻时光年年转,好景日日欣,不在乎那市井缭乱、江湖风雨。而至此不过一月,他便已闲得发闷,实在出乎所料。
夜晚的风似是混了蛐蛐叫声,周瑜默默感叹春去夏至,时间仿佛过得还不算很慢。若是他十年如一日的教书生活过得还算愉快,那么这余下的七八月,是否也可以……
这样想着,深深呼吸,鼻尖嗅到窗外飘来的青草香气,他终是不敌黑夜寂静,沉沉睡去。
可惜世事并非总如人之所料。
周瑜伤势有所好转之后身体日渐恢复,孕吐等症状也有所减轻,一直以来都安稳不了的胎相也渐渐稳定。原以为就此可以告别这卧床不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无聊日子,可事情完全不如他所料想。
孙策不知和那群孩子说了什么,但凡他动上一动便会有人来搭手扶他一把,都是些小小年纪的学童,想要扶他还要踮起脚来。周瑜推脱不能,只好走到哪里都带着身后一群乱操心的学生娃娃。
芣苢是最让他头疼的一个,他这边方才小心着伤腿慢悠悠走进院子,小姑娘便似那雨后空山里冒出的笋一般自他身旁窜出,装模作样地扶着护着,好似捧了个千金宝贝蛋,活脱脱一个女娃儿版的孙策。
“先生这可不是小事,大意不得!”她学那镇上的护胎娘娘学了个十之八九,口气神态都如出一辙。
亦或者他闲来无事而天色晴好,忍不住抱起那七弦琴弹上一曲。而不过寥寥奏罢几串音后,便总能瞥见那扎着圆滚滚总角小髻的小姑娘从门缝里探出脑袋,对他俏皮一笑,凑近了要给她阿弟唱个曲儿听。
“怎的不去念书?你师爹就这么放任你出来和搅些有的没的?”周瑜起初还会念叨几句,令芣苢回书屋去听讲。后来便也不再劝了。
“我给宝宝唱歌听,保准儿之后长大了和先生一样是个曲儿仙!”但凡周瑜叨叨她,小姑娘总要拿他肚里的宝贝来做挡箭牌,还不忘在每句后面加上一个——“先生可别笑我,现在全天下就数你和娃娃最宝贝,我哄他开心,他就能让你开心了。你都笑了,师爹又怎么会忍心怪我不用功上学?”
虽说这山上山下都知道芣苢那点子不切实际的小心思,可周瑜却也察觉得出,这分明是她逃避念书的借口。而他苦口婆心地劝学劝课,却回回都被她噎得半句话没讲完就要听几句爱惜婴孩、滑胎小产的可怜话。久了,他便也识趣地由着她来,不再辩了。
罢了,芣苢看他时,那张脸白嫩嫩的,带着十分的认真,仔细一瞧还真有几分孙策儿时的可爱模样。就这么看的久了,心里倒还觉得甜滋滋的。
周瑜心里疼他这裙单纯可爱的学生们,每每都顺着他们开心。而孙策这边,也管不了这群泼辣的小祖宗。
近来每日都是,还没到放课的时辰,一群猴儿精就坐不住了。周瑜腿伤愈后常出来走动,这群学生娃娃一个二个的都重情重义得很,数数人头竟也够凑出三十六天罡来,小屁孩子得了闲,一准儿要去周瑜身边围着,问问先生,也问问宝宝。
这不是,孙策嘴上只慢了一拍,就让一屋子的娃娃全跑了出来,比那笼里的山鸡出来放风时跑得都快,转眼就在周瑜身边围了个圈。
“先生当真有宝宝了吗?”敬文托腮坐在周瑜身边,“为何不显肚子?我娘怀阿妹的时候肚子鼓起好大,可先生竟比从前还轻减不少……”
孙策伸长胳膊敲了敲敬文脑袋:“你们先生前阵子吃什么吐什么,只瘦了这么些还是老天垂怜了。最近才有转好,哪儿那么容易喂起来?”
“不过未到时候而已,近日被你师爹好生养着,已比先前圆润不少。”周瑜浅笑,他握着敬文的小手覆上自己下腹,虽是看不出来,但摸上去便知已略有起势。
感到掌下所触的皮肉微微隆起,又是一片柔柔软软的触感,敬文不觉来回抚了抚。
真舒服!他轻呼一声,引来一群学生关注。
一直以来想上前又总不敢上前的孩子们都兴冲冲围了过来,搓着小手想要一模周瑜的肚子。
被人当猫撸的感觉并不很好。周瑜一开始还笑着,后来便笑不出了,只空出双手让排队前来的孩子挨个儿感受他腹上新生的赘肉,就好似那街头卖身的可怜丫头,但凡是个买主,都可以上前去摸上一摸、看上一看。
日头又偏了偏,眼看着又要放课了而今日的书还没读完,孙策赶鸭子一样催着娃娃们进屋去,大大小小的混世魔王被这江湖老油条训得服服帖帖,一个跟着一个地进了书屋,周瑜这才得以松口气逃出学生的魔爪。
“都进去了,你怎的不动?”周瑜轻笑一声,看着身旁的人。
娃娃们都乖乖进了书屋,唯独挥手赶人的孙策还站在原地。
“我……”他局促地摸了摸鼻尖,垂下眼盯上周瑜的小腹。
“我……”孙策欲言又止,双颊温红。
周瑜不解,只好顺着孙策目光扫视自己身上那块被盯得死紧的地方——他一袭白衣被娃娃们的小手摸得深一块浅一块,大大小小的手印沾了满身,尤其是腹部,被孩子们摸得土灰,连爪子上的五根手指都看得一清二楚。
原是想摸……
周瑜蓦地就笑了:“你怎的跟孩子一般见识?这个时候除了肉可是什么都摸不——”
大手温温热热的,孙策面露忐忑,可下手却一点都不犹豫。一个手掌比芣苢一只手撑开还要大上许多,正稳稳帖帖按在周瑜肚上,轻轻摩挲。
“他什么时候能长大些?”孙策沉下声来,眼里的惊喜凝做温柔内敛的缱绻。
周瑜举首,一张棱角分明的映入眼帘。孙策眼中有自己的影子,明明长得一模模一样,可那影子却远比自己更加温润。
“笑什么?”见周瑜仰头冲他一笑,孙策不住一阵脸红。
打他知道周瑜有孕后,脸皮就变得格外薄。周瑜那张脸一点没变,可他看来愣是温婉许多,加之周瑜前些日病着总惹人怜惜,以至于回回他看向自己时,自己心里都要忍不住多跳一拍。仿佛雪夜里的梅花小鹿撒欢儿地啼鸣狂奔,也不知那身怀六甲的到底是谁,怎就轮到他孙伯符性情大变、敏感多情了?
“我笑你……”周瑜弯起唇角,言笑间鼻尖擦过孙策脸颊。他覆上孙策小心翼翼搭在自己腹上的手,向下滑了一寸,揶揄:“小东西在这儿呢……你都快摸到我胸口了。”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笑声,孙策回过头去,向那房门大开的书屋飞去一记眼刀。等着上课的孩子们纷纷捂上嘴,个儿个儿都忍俊不禁地瞧着孙策紧张笨拙手足无措的样子。
“去吧,我坐一会子晒晒太阳就回房。”周瑜轻轻推了一把,把孙策推向课室。
院子恢复了安静,不多时便传来阵阵书声。孙策念书的声音和他私底下同自己讨论句读叶韵的音色不大一样,他平日里如银佩玉环般清亮的声线变得铜钟一样来势英勇,又透着抹不去的温柔。周瑜听了两句,忍不住笑了,不知想起了什么,伸手抚着自己柔软的小腹,垂下了目光。
“……你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呢?”
他喃喃自语,声色寂寥。
05
孙策是在山里找到周瑜的。
入了夏蝉鸣渐起,而今更是整座山都回荡着聒噪无比的“知了知了”。
他一步步向前走去,正值日落,夕阳打在周瑜面上,宛若一张薄纱织就的金色面巾,笼罩了周瑜整张面孔。
脚步声和呼唤都没能引起周瑜的注意,孙策向那青衫背影走去,到了跟前才发现,周瑜倚着那棵突然活了的梨树睡熟了。
这些天酷暑难耐,孙策原打算带着学生上山避暑游玩,认认那满地丛生的野花杂草,说不定还能给娃娃们表演一个徒手捉兔的捕猎本事。可不想这天比大姑娘的脸都能折腾,方才还晴空万里,一转眼便阴阴欲雨,山上下来的大哥说满路泥泞污了新洗的衣裳,那将上山来的妇人却道山下烈日灼心还是林里凉快。孙策因是打消了出游的念头,可不想他下课了回到卧房,竟发现周瑜不见了。
偷跑的人向阳而坐,呼吸绵长。
周瑜睡得很沉,却并不安稳。
日日夜夜在一起,孙策自然察觉得出——周瑜这些天过得不好。怎么个不好法他说不上来,但就是心里隐隐不安。周瑜面上并无异样,该吃便吃该喝便喝,作息规律,还是那个刚正温柔的周先生。可那细微之处的变化,孙策依旧感受得到。
——他不再笑了。又或者说,他不再笑得开心了。
打有身孕之后周瑜便改了口味,原本饮食清淡的他开始喜食甜食。镇上的甜糕铺子成了孙策最常光顾的地方,回回下山采买都要拐去一趟,各类甜糕、糖饺果子,甚至是那小糖人儿都要多买几个带回去,给周瑜囤着,免得人嘴里寂寞,委屈了好不容易养好的胃口。每每拿到孙策给带回来的零嘴,周瑜都抬眼一笑,那薄唇翘起的弧度有限,却也掩不住欣喜之情。受伤生病以来他少有笑脸,即便是笑了也多是为了安慰孙策的紧张情绪,而此刻他见了甜,当真是内心欢喜溢于言表,于是孙策便越发宠他、惯他,无微不至,有求必应。
可几日而已,周瑜便又回到了那些个养病安胎的时日。笑,便是强颜欢笑,不笑,便更是目色勉强。甜糕已然无用,孙策拿来哄他,得到的也不过刹那欢颜。
周瑜先前总爱拨弄他那七弦琴,教学生们读书的时候、去山上游春踏青的时候,亦或者对弈黑白的时候,孙策总能听到周瑜在房里抚琴,都是些大气磅礴气吞山河的曲子,偶尔也有几首悠扬婉转的小调。而现在,他少有抚琴不说,即便是拨弄了,也会不觉奏出凄婉哀凉的曲儿,有些个听起来十分压抑的,孙策连名字都叫不上,说不出是古曲还是周瑜自己编来言志的曲调。
芣苢和敬文也说过,往常他们趴一旁听先生弹琴时,先生都和颜悦色地奏些他们喜欢的听,而现在,那一向宠孩子的周先生,竟然也学会了一身“视若无睹顾自弹琴”的本事。
这不正常。
“公瑾……”孙策上前去,拨开挡在周瑜眼前的碎发。他只轻轻唤了一声,手还没碰到人便被一把抓住。
周瑜是惊醒的,那眼神一看便是受了惊吓,惶惶不安。他握住孙策手腕的手更是,活像个捉兔子的猎人,仿佛孙策伸出来的是山里狡猾又雪白的动物,生怕早一瞬晚一瞬就捉不住了般,还攥得死紧。
“是我。”孙策忙道,“别怕,没事的。”
周瑜卸了防备,收回手来。
孙策沉眉,轻轻抚上周瑜鬓角。
你怎么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为什么这些天你总不对劲?
他想了好多,开了口却是温温柔柔的一句:“怎么在这儿睡了?溪边水凉,天晚风大,你也不怕着吹着……”
被问的人一副愧疚面孔,低下头道了声抱歉,才拉着孙策伸出的手,缓缓站起了身。
周瑜坐久了腿麻,孙策连忙扶住他的腰,顺着劲儿让人缓缓靠回到树上。
夏日过半,周瑜月份见长,肚子便也大了起来。只是他方过显形的日子,穿衣若是宽松些,倒也看不大出。他自己明白,因而宽心,可孙策非瑜,故而格外紧张。
天色渐晚,暑闷有了消退之兆,溪面上清风徐来,波纹渐起。周瑜闭目养神,还没享受几阵水来风,便只觉膝弯一紧,而后身体腾空,整个人被孙策打横抱了起来。
“这是做什么?”他挣扎无果,只好搂上孙策脖颈,面露赧色,欲言又止。
“傍晚风凉,你如今不是一个人了,总得为肚里那个多考虑一下。”孙策边走边说,“我上镇上的时候见过了,那些个和你月份差不多的姑娘,肚子可是比你大多了。小家伙个子太小也不好,你总得注意一下。”
“毕竟,你俩可是连在一起的。”孙策平望山野,目色严肃。阿海爷说的那些话不知道周瑜放在心上多少,决定留下着孩子时周瑜高热未退,他也不确定周瑜到底想了多少。孙策心里似有个窟窿,窟窿里是万根银针,针上悬了块吹弹可破的嫩豆腐,他时刻提心吊胆,生怕那蚕丝断了,豆腐掉下来,摔得稀烂。他当初本着保周瑜的念头才不得不留着那孩子,可现在分明是那小的左右着大的的性命,想不在乎都不行。
“放我下来吧,我能走了。”周瑜不愿和孙策对视,只垂首轻言。孙策不知听到了没有,只自顾自抱着他往小院儿的方向悠悠漫步,口中哼起了周瑜儿时最常奏的曲儿。
周瑜斜倚在孙策怀里,双肩和双膝被有力的大手托得稳稳当当。身下偶有颠簸,他望着山头日渐西沉的太阳,缓缓阖上了眼,假意困倦。
若是在往日,孙策会陪着自己再坐一阵,待自己腿脚利索了再结伴同归。印象中这是第三次被孙策这般抱着:第一回是初春薄雨之夜,孙策这么把他抱去床榻,手脚并用地给他暖身子;’第二回他大意踩空跌进兽夹之中,可彼时意识混沌,除了难受什么也没体会得到;接下来便是现下,心里说不出是何滋味,他只觉得那林子里的鸟和蝉太惹人厌烦,若是都闭上嘴清静清静那该多好。
周瑜明白,自己并非烦闷,也不是天干物燥迁怒于孙策的一番好意用心。他只是难过,无端难过,太过难过。
像是穿林而过的风,在竹枝留下窸窸窣窣的声响。孙策自谓关怀有加,如同那一枝枝竹叶摇晃的身影,晃得周瑜浑身难过。
他有伤时,躺着便就躺着,可他病好了,却连独自出门都不被允许。小娃娃是没见识,心里藏不住事儿,想什么就要做什么,他偶尔劝两句,也能半哄半骗地把人给打发了;但孙策不同,他专克自己。
仿佛肚里的蛔虫,周公瑾刚想要动动脚趾头,孙伯符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他想煮点甜粥,手还没摸到柴火,便被孙策扶着请回了卧房;他想喂喂鸡鸭,人还没蹲下身去,便被孙策轻轻拉起扶进房去……又或者他早起出门散步,孙策总能在他起身后迅速换上外衣,一同出行。可他只想独自走走,因而动作一日轻过一日,但孙策习武之人,五感通明,任何声响都瞒不过那双耳朵,随时可以起身,护着——又或是陪着——他在山中闲逛。
若是谁家的美娇娘,被夫君当做掌中宝如此捧着,指不定有多开心。可周公瑾堂堂七尺男儿,被这样宠爱,着实是吃不消。倒似是他连累了孙策一般,把人留在身边,远离了喜爱的市井江湖,而今还要将他绑到学堂里,绑在自己身上……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公瑾?”
孙策叫他,两个人近在咫尺,可在周瑜耳里,这声音远远的,宛若是山那头的呼喊……
他抬起头,惊觉自己闭目假寐不过片刻,孙策便已带着他回到了院里。
周瑜靠在床上,身下是软软的垫子,面前的人一副担忧模样。
“我瞧你最近不大好……可是有什么不舒服?”
周瑜摇头。“我好好的,”他抚上微微隆起的小腹,“他也好好的。”
“就是闷得慌,心里面不自在……”犹豫再三,周瑜还是讲了出来,“其实我挺好的,你也不必这么时时刻刻都紧着我、顺着我、护着我……我闲得都要发芽了,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又怕你忙忙碌碌地顾不过来,心里痒痒,着急……”
“别想些有的没的,你现在多少有个好歹都能把我吓掉三缕魂儿。”孙策坐在床边,捧起周瑜的脸,在他唇边啄了啄,“这系着两条命呢,可马虎不得……小祖宗和大祖宗,我保准儿把你俩都伺候得妥妥帖帖。”
不是的。
周瑜不语。他想说的不是这个。可孙策眼里有明月星河,每一缕光都格外认真。他怜他、爱他、护他之心融入骨血,只逼得他乖乖地束手就擒。
“我……”周瑜深吸一口气,喉中干涩,脑袋也一阵晕眩。许是缘那烈日炎炎毫无情面,才教他神情混沌四肢乏力。
也罢。他接过孙策递来的热茶,吹了吹小呷两口。伤病还算不得痊愈,他也察觉到自己依旧胸闷气短、身体虚弱,倘若再病,未免又要苦了肚里无辜的小东西和床边受累的老东西,得不偿失。他低低喘了两下,想想有什么可以缓解这莫名的焦虑与无助,怔了许久,喃喃道:
“我想循儿了,他在阿海家叨扰多时,过几日便接他回来吧……”
06
“爹爹……”
“……”
“爹、爹……”
“……”
孙策抱着周循,歪着脑袋教小周循说话。
接他回来地时候阿海娘满是愧意,说她哄着骗着都撬不开周循那张金口,明明走路学得很好,可就是不开口说话。
“我也不是什么讲究人,别是我没得要领,亏着孩子了……”
孙策直言无妨,先抱拳谢过她这二三余月的悉心照料,再牵过周循抱在怀里冲阿海娘挥了挥小手:“我看阿海被教得极好!循儿也是,那时一身的病,瘦得跟个猫儿一样,现在白白胖胖的,还不多亏了你们照顾。说话可早可晚,不在这一时,等接回去了,自有个做先生的爹爹等着教他!”
话虽如此,不想周瑜竟也是毫无办法。原以为对付一个牙牙学语的娃娃手到擒来,可周循乖巧归乖巧,懂事归懂事,听得懂周瑜讲话,也爱随着他的琴声挥舞双手,但就是不愿开口。一张小嘴粉嘟嘟的,撅起来弯上去都好看得不得了,而除了吃喝哭笑,却是怎样都不愿张开……
“莫不是本就口不能言……?”孙策不愿这样认为,可这孩子看起来也就一两岁的年级,如果一直不肯讲话,那不是不会讲,难不成还是不想讲吗?
周瑜盯着小家伙亮晶晶的眼,从孙策手里接过周循,抱着哄了哄。他伸手在那盛了糖果子的小碗里沾了沾,把一根带着香油蜜浆的指头送到周循嘴边。小家伙张嘴吮了吮,开心地笑了。
“啊——”他张开嘴,字正腔圆,一个“啊”拉了很长的音,尾音松松软软,挠得孙策直痒痒。
周循学着周瑜的样子张大了嘴,小舌头隐约可见,可爱至极,可半晌过去仍却没有一个音。
周瑜歪歪头,周循也歪歪头,孙策凑近了握住周瑜的手,学着他的样子懒懒拖出一句:“……啊——”随后张开嘴,含住了那根沾了甜油的手指,还刻意发出了诱人的声音。他吧唧吧唧嘴,冲伸手挠他的周循得意挑眉,挑衅一样。
周瑜半红着脸点着孙策眉心,把那假不正经的一张脸推开老远。“孩子在这呢……”他把周循往上提了提,掐着两腋让他踩在自己腿上,挡在脸前。
“他那么小,连说话都学不会,能懂什么?”
周循接回来后便由周瑜照顾,这几天有了事做,周瑜明显精神不少,笑脸多了,话也多了,又变回了孙策相知相伴数十载的谦谦玉人。孙策如今一心投在周瑜和他腹中孩儿身上,周瑜好,他便好,于是连说话都不再小心翼翼提心吊胆,也随之变回了那不拘小节的江湖剑客。
“你就诨吧,若他日后当真和你一个模子样,可有你后悔的。”
周瑜提溜着周循在腿上踩来踩去,芣苢送的小衣服好看得紧,周循白净,纵是那黄色颇为挑人,也被穿得美美的。夏日正盛,虎头帽是戴不了了,不过那小巧可爱的老虎鞋却正是时候。周循喜欢小老虎圆溜溜的大眼,每日睡前都要看着笑上半天。
周瑜托着孩子逗弄片刻,身上乏了,便转手把怀里的肉团丢给了一旁温书的孙策。
孙策固然懂得循序渐进,可他就是不甘心——今天是无论如何都要让这小家伙开口嗷上一嗓子,他一边按着周瑜细长白皙的手指去沾那糖果子流出来的蜜浆,一边当着周循的面儿抢伸到他嘴边的蜜油。
足足一柱香的时间,孙策“啊”得连喝三杯热茶,周瑜那玉一般的手指也被他嘬得通红。周循张着嘴,接连几次都没吃到,小手挥着,眼睛圆瞪,大有周瑜那花猫和孙策对挠时的凶狠架势。
孙策逗上了瘾,越发过分。小家伙耐不住阿爸如此戏弄,一张小脸恨不能堆出九九八十一道褶子,眼睛里炯炯有神,可别的都不纯粹,独那可爱占了大半。
拳脚并用无效,视线攻击无效,周循撇着小嘴,拿出了杀手锏——哭。
“公瑾救我……”孙策可怜兮兮。
周瑜才不理他,低着头只管笑,笑够了才伸手去接那哭得稀里哗啦的孩子。“怎么,孙大侠这是怕了?”他托着周循的屁股,笑得温柔。
许是肚里还有一个的缘故,周瑜这笑比孙策此前见过的一切都更加夺目。他抵上周循的额头,闭上眼轻轻唱着记忆里母亲哼过的安眠曲。
那曲子孙策也听过,他二人小时候常哼,是当地轻婉又平和的儿歌。周瑜的声音放得很低,把怀里的孩子团成小猫般的一盘,一摇一晃,一呼一吸,孩子哭累了,眯着眼强撑不过一刻钟,便一头埋进周瑜怀里,呼呼睡了起来。
“还是你有法子哄他。”孙策待周瑜将周循安置好了,才靠近了去,捞过周瑜的腰,把人带向小茶几旁的圆凳。
他坐在凳子上,周瑜坐在他腿上。孙策的手犹犹豫豫摸上怀里人的腰腹,在那隆起的柔软腹部慢吞吞地揉搓,嘴里净说些没边没谱的话:
“你阿循哥哥若是个哑巴,你以后嫁他的时候可别怪爹爹和阿爸。毕竟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和你爹早给你许好了,不能因为阿循不说话就把你这水转手泼给阿海……你若是走运是个男孩儿,那可最好,不过有个哑巴哥哥什么的,你可不许趁我和你爹不注意就去欺负人家。好男儿志在四方,光明磊落堂堂正正,绝不能做这两面三刀的无耻之徒。要真想欺负他,就跟我直说,看我不打得你兔崽子连亲爹都认不出来!嗳……别怪阿海娘,看她把你海哥教得多讨喜,阿循不说话和她半点关系没有,是你阿爸我无能,教不会你循哥哥说话。你日后若也被我教得连个‘啊’都不会讲,那就趁早离家出走别认我这个阿爸了,免得连累着坏了你爹一世英名……”
周瑜越听越乐:“你可闭嘴吧,别整天给他说点儿有的没的。你害循儿一人不正经便也罢了,若再把这个教成孙伯符二世,看我和你斗到底……”
“就你那三脚猫功夫?我看你是连院子里那老猫都打不过。”孙策失笑,言语间口中热气喷在周瑜耳根,他低头便见周瑜的耳尖染了层绯红,不由笑得更深了些。
“呜……!”周瑜方要回嘴便觉得腹中一紧,惊呼一声靠向身后,往孙策怀里缩了一缩。
“怎么了?”孙策心里一揪,牵过周瑜手腕搭指上去,仔细把着。阿海爷爷教过他两招,都是给周瑜诊病的招式,他在脑中细细回忆,对比着周瑜脉相寻找合适的病由。
“你慌什么……”周瑜偏头蹭了蹭,“是他突然动了,吓我一跳。”
孙策锁眉,轻轻哼两下才有所反应:“动了……?”
周瑜拉过孙策的手,缓缓贴上自己的小腹。
像一只蹁跹的蝴蝶飞过郁郁葱葱的竹林,停在茅檐一角,静候微风。
孙策什么都没感觉到,除了周瑜小心翼翼的呼吸,他一无所获。
“他常和你打招呼吗?”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孙策手上轻了又轻,柔了又柔。
“以后会的……”周瑜回过头来,冲孙策温温一笑,“孙大侠,日后说话可要注意了。你再扯那些个他不爱听的,他可就要踹我抗议了……”
孙策弯弯唇角,回以认真专注的凝望。
目光所及,酥酥痒痒。宛若中天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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