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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秦淮之上风烟朦朦。艕岸的大小舟舫纷纷燃起灯火,一串野雁啼鸣着翔过天边,晚风徐徐。
江水叠起金粼,铜盘模样的夕阳沉沉坠入天地之交。云霞丹红映于船梁,乍一看竟似鎏金朱漆的宝阙。河面点点彤光,彩霞渔火交映,一时理不清是天公作美还是船舫妩媚。
过不几时暮色又浓。河面摇身变作灯火绚烂的集市,丝竹歌舞,热闹非凡。虽处寒露之秋,盛况不减往日,只唯独河心一点,端庄详静,与世隔绝。
一艘装潢朴素的雕楼大舫驻船秦淮河心,舫身实和那华灯锦帷的游江凫舳一样大小,却因没了红红粉粉的装点而显得空荡萧索,倒似大了一圈。
野鸭成对落于船舷,叨食舫主人备下的粟米。日光稀薄,夜幕将至,不系舟委婉曲曼的轮廓若隐若现。
灯笼纷纷上杆,明晃晃一片桃红。小曲儿奏唱,美酒添杯,一弯钩月又细又紧,皎皎遥遥悬于穹边,胡妓歌舞,星月相辉。阿棪站在桌边,外面声声响响好不热闹,他瞧着大舫里微弱的烛光,小声叹了口气。
目光收回舫内,舫主人一袭白衣立于窗边,乌墨的长发散落一背,雪白的练带系于发间,随风轻摆。清秋夜寒,反衬得他越发匀挺、不堕凡尘。
“你有话说。”周瑜沉沉开口,手臂舒展,一只灰茸大鸟飞入舫舷,双翅拂过雕花窗框,稳稳落在他臂弯。大鸟青黑的爪趾扣上周瑜手腕,抖了抖光亮的羽毛,低下头啄食周瑜手心的粟米。
阿棪开了口,欲言又止。
他尚年幼,而师尊老矣,大抵是因为资质平平,师尊看不上他,便打发他跟周瑜学些防身功夫。可在他这年纪,有哪个孩子不愿上外面疯玩儿的?况且自周瑜伤后师尊便不再许周瑜授他武艺,说要为他另寻师兄教传本门剑法,还要他在此之前一定好生侍候周瑜,免得到时“新师父”借此来给他脸色。于是他随周瑜一路下江,吃住皆在舫上,走走停停,在此处泊了近半月,每日除了去河口不系舟上置些饭食,就是坐在舫里听周瑜弹琴说剑、口授心法;不许上岸,不许私自外出,更别说那连名字都不晓得的“新师父”了,他就是做梦,都没梦出个轮廓来;最让他眼气的还是入夜之后那些张灯结彩的船只,又是歌又是曲儿的,可他就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同舫里那些个烛台、油灯干瞪眼。
不过……阿棪托腮而坐,盯着窗前的人发呆。
细细想来,其实周瑜也没那么无趣……他这个大师兄是师尊的第一个关门弟子,不论之前收过多少徒弟,师尊总对人说“公瑾才是我名副其实的大弟子”。
周瑜是个实打实的君子,坦荡荡温如璞玉,心思细腻,善解人意,喜怒不形于色,可要是真来了脾气,怕是连师尊也奈何不了。但又确如师尊所言,周瑜使起性子来虽是一副当仁不让说一不二的架势,可这凡事三思、体贴入微的性子倒是无论何时都改不了的。平日里教自己功夫,周瑜也颇严厉,可私下里却是待自己比旁人更亲一些。
就比如这舫里的灯。周瑜大抵也是觉得让自己掌着灯台满船满坞地跑动很不方便,于是在船廊内外都置了油灯烛座。
毕竟,周瑜并不需要灯火。
打师尊将他丢与周瑜照顾时就让他见识过大师兄那精妙绝伦的剑法,和师尊捉摸不定如山风的路数不同,他这个大师兄的剑,像水。全无定式却执着于剑气姿骨,并非是气势上的恢弘磅礴,而是有一股子仙气,师尊说那叫“风骨”,化万物于无形,借力打力神乎其神。可惜师尊并不十分中意周瑜这点,直言他心善,总用那柄没开刃的“废物”,迟早有一天要吃亏。
“把灯都点上吧……”似乎是察觉到阿棪的情绪,周瑜抚着大鸟毛茸茸的脑袋,轻声吩咐。他伤未好全,中气尚且不足,夜风灌进窗子便忍不住低声咳了两下。
“师兄?”阿棪不知周瑜为何做此要求。明明他二人在舫只需点上屋内的几樽烛台便可,可今日周瑜却要他明起舫上所有的灯。
点这么多灯做什么?要给谁看呢?他不禁疑惑。
大鸟扇着翅膀叫了两声,一根灰羽掉落周瑜靴前,他微微扬起头,似乎是笑了,音色越发柔和:“你可知师尊为何将你交付与我?”
阿棪低头想着,弱弱道:“因为你是大师兄……?”
“师尊收了那么多徒弟,要是在我之后来的都要由我照顾,那我怕也没什么功夫来做他的关门大弟子了。”
周瑜顿了顿,道:“我只帮他老人家带过两次新徒弟,一个是你,另一个……”
他言提及此,便止住了,阿棪呆呆等着下文,周瑜却转而道了其他:“那你可知师尊为何要给你换个‘新师父’?”
“师兄受伤了。”
周瑜摇了摇头:“你现在这三脚猫的功夫,我要教你怕是连手指都不必多动一下,即便我不伤,师尊也要把你交与他调教。”
他?是谁?
阿棪懵懵抬起头,只见周瑜正抬起着大鸟的翅膀,摩挲它翼上的羽毛。
“你和他小时候很像,也知道在长辈面前要有个正行,但就是坐不住。凳子上有针一样,坐着不过半柱香就一定要出去跑跑。师尊把你交与我,实是想让我磨磨你这性子。”周瑜转过身,烛火映出他略显苍白的面色。这人从来好皮相,已过而立却依然一副少年面孔,只可惜那墨潭般的双眸掩在白练之下,一时间看不出神色。他的眉细长,轻轻向两边挑起,唇角一弯冲阿棪轻轻一笑道:“说像也像,说不像也不像,虽说不如他灵气,你倒是比他让人省心多了。”
“让他带你也好……你这般脾气,我的路数大抵是学不好了,他的剑你若能学来三分,日后便不怕人欺负了。倘若你学来五分,即便是大派掌门也要让你三分。”
“新师父……这般厉害?”阿棪一下来了精神,激动得站了起来,“若是我能学来七分……不,若我尽得真传呢?”
周瑜垂过头,叹道:“只怕你倾尽一生也悟不出他七成剑性,更莫谈尽得真传了。师尊早与你讲过,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若真讨他欢心,他定不亏了你这声‘师父’。”
阿棪听了,只觉得这新师父也未免太厉害了,连周瑜这等人都赞不绝口的大侠,当真会因为师尊一句话就收了他当徒弟吗?
“师兄,新师父他是什么样的人呢?”他歪头问道,“他这样厉害,又怎会看得上我?”
周瑜不语,转过身去。他正对着窗外的秦淮,阿棪见状也伸长了脖子望去,可今夜的天、今夜的河还有今夜的游舫都一如昨夜,阿棪不明所以又不敢乱言,只好端端俟候,支起耳朵待周瑜回答。
“这种问题……等你见了他自会知晓。”周瑜话里带笑伸出手来,阿棪乖乖走到窗边,被一只大手揉了揉脑袋。
“去吧,把舫上的灯都燃起来……”周瑜拍拍他头顶,顺了顺两边的小髻儿,轻声吩咐。手上的大鸟松了爪趾,周瑜将吃饱的鸟儿送出窗外,雪白的衣物将四肢衬得修长有力,他轻轻振臂,大鸟拍打着羽翅毫无留恋地飞了出去。
夜色里传来长鸣一声,飞走的鸟儿眨眼间不见踪影。
阿棪掏出火折,若有所思地退出了房间。合上木门的时候他听到周瑜似有若无的声音:“他是个有趣的人,你会喜欢他的。”
有趣的人,会比街上耍猴卖艺的还要有趣吗?
阿棪一边想着,脚下的步子不自觉轻快了许多。
他从周瑜房外开始,一盏盏点燃所有的油灯。周瑜的舫不算大,可于他二人日常起居来说也实在不小,他一路走到舫廊尽头,身后的油灯一一亮起,仿佛一条烛红的游龙。
最后一盏灯,亮。
夜风吹动,河面鼓来一袭凉意,阿棪抖了抖身子,余光里看到灰鸟扑棱着宽大的羽翅从身后滑翔而过——
眼前忽闪过一道红色的残影!!
有人!阿棪在一瞬间想要开口提醒周瑜有危险,可那人出手如电,他双唇还未分开就被点了穴道。一只大手捂着他的嘴,红衣人施展轻功,将他从艄艉一路推至周瑜门前。
只有极上乘的轻功才会有如此诡谲缥缈、不可捉摸的步法,悄无声息而日行千里。
窗影朦胧,周瑜正立于窗边,背对着舫门,毫无防备。阿棪被那人一路裹挟至此,竟连秋风吹动衣料的“簌簌”声都未曾听到!
红衣破门而入。宝剑出鞘,刃上寒光压过屋内昏暗烛火……只一瞬,由门扉突至窗前!
周瑜背后长了眼一样,头也不回地抬手,二指夹住袭来的剑锋向一边折去。利剑在二人手中挤出不可思议的角度,极限之时周瑜骤然撒手,只听一声清脆利落的“噌”,宝剑蜉蝣般曲延弹回!
红衣人后退仅半步便收住撤势,转手挽了个剑花再次向周瑜攻去。
对方后撤半步的空隙,周瑜振袖挥去,内劲伴随夜风霎时熄了桌上烛台。室内一片昏黑,只舷外之月堪堪照亮半间屋室。
红衣人一手持剑一手挟阿棪,进击、回身、格挡、藏锋,每一招都直逼周瑜命门,凌厉见血般的气势宛如一团野火,侵略入茫茫草原,转眼便将对手革灭殆尽,片甲不留。
轻剑重攻,犀利狠决,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这人一招未平一招又起,攻势猛烈剑气如虹,若能除去那隐藏不住的杀意,便是一支豪气干云、直冲凌霄的剑舞。只可惜他野心太大,活像脱缰的野骑,剑锋所指尽为强攻,阿棪被他裹挟,三指掐住脖颈,大气不敢出一下,任凭红衣人挟他与周瑜对峙近百招,却连那人的脸都没看清楚。
周瑜空手接白刃同来人过了不下百招,只守不攻,一边闪身躲避一边引着人远离舷窗。剑气自右侧袭来,他偏头避开锋芒,剑身扫过目前的白练,险些削掉他耳侧的碎发。
师兄!!
周瑜一副悠哉悠哉的样子让阿棪心急如焚。这红衣人只用一只手就能和周瑜势均力敌,先不说他有无同党,单是他手中握着自己的小命,就足以向周瑜提出任何条件。况且周瑜目不能视,全凭听声辩位,手中还空无一物,这样下去哪里僵持得了多久?
红衣人利剑再出,只见周瑜一旋身反手取剑,弹指一刹,那挂于西墙的剑弹鞘而出——
没开刃的长剑方一出鞘,便与红衣人手中的武器缠绕交斗。周瑜轻翻手腕数圈,剑身直勾着那红衣人的剑,竟似要把对方的剑绕转脱手!
红衣人见他以柔克刚便忽然放手,那长剑生生被周瑜搅了去,他随即向后一仰,足尖踢上自己剑身使长剑斜向飞出二人之外。他放开阿棪,接住长剑,转手便又是一击!
周瑜横剑格挡,兵器相击,发出清脆响亮的声响——杀气紧随剑气,让阿棪出了一身冷汗。
他曾看周瑜舞剑,当时只觉得平淡无奇,比不上师尊一根汗毛。师尊那时还笑话他是花把式,看不出周瑜剑里玄机。师尊说周瑜的剑不是一把听话的剑,因为它从无常态,时而温存时而凛冽,像甘泉又似烈酒,没有定式让人摸不着头脑,乖僻得很;可师尊又说周瑜的剑是天底下最听话的剑,因为主人说它强它就强,主人教他弱它便弱。周瑜的剑即是如水的,随心所欲,遇强则强,刚柔并济,攻守自如。
想必也是如此,自打周瑜取了剑,那红衣人的攻势在阿棪眼里便不再如方才猛烈,这一招一式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气势转而被周瑜一一化解。
二人相较,招招式式都看得阿棪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剑与剑争锋,一时间不可开交。一个是燎原的野火,一个是润物的清泉,龙虎纠缠,杀气四起。
周瑜这人的气势来得诡异,他平时一副温润模样,却不想拿起剑后竟能有如此魄力。内敛而势在必得,阿棪随了他近两月,从未见过他如此面目。
红衣人依旧攻势迅猛,阿棪只看到他不遗余力地挑剑连攻,却从未感受到他防守。而其实上他并非只攻不守,周瑜仔细辨别剑气的来向,迂回着化解对方的招式。这人是个难缠的,守式全然在为攻式铺垫,格挡与撤防皆揉入劲攻,守攻转势一瞬间,一气呵成。
寒意从正前方来,周瑜后仰避开直逼面门的剑锋。长剑擦过鼻尖,转而直指后脑!
情急翻身,周瑜那没开刃的武器横扫着挡向来人。红衣人却一反常态,一手捞起周瑜下坠的细腰一手握着剑柄一转,长剑霍然斩去他脑后一段白练。
红衣人勾起唇角淡淡一笑,将那练带夹至鼻尖轻轻嗅闻,方才四溢而出的杀气骤然散退,一瞬间室内又恢复了清秋时节透着微凉的安宁气氛。
周瑜站稳脚跟,扬剑止攻,倒持长剑负手而立。月光下火红的剑穗搭在他白净的指尖,他抬手,指尖赫然夹着一缕长发。
“啊不玩儿了!怎么又输了——”
红衣人燃起桌上烛台,“咚”一声趴倒在桌面,高束在头顶的长发随之垂下,他捻着缺了一截的那绺,抬头怨道:“每次都少一截,我好容易才留长的……”
烛光摇曳,阿棪这才看清红衣人的相貌。他从未见过如此风流倜傥的侠客,这人一袭红衣,看起来不过弱冠之年,五官迭丽剑眉星目,身量挺拔意气风发,言辞传浩气,勾唇言笑语,一身朱红的束袖长衣,腰间扎了黑帛,干练明朗,傲然恣纵,从相貌到行事、衣着乃至剑法都毫无拖泥带水的优柔之感。
周瑜见那人如此模样,竟摇头笑了出来:“哪里是我无情,分明是你未尽全力,自讨苦吃。”
他继续道:“面对目不能视的对手,你非但让我有所余力灭了烛火还大放杀气告知我你的动向,又因我手无寸铁而让去一手,以至于被牵着鼻子带离明敞之处,使我有机可乘。如此轻率大意,我只削你一缕碎发,倒还觉得便宜了你。”
比试许久,这屋里的摆设却丝毫未动。那人一面听一面笑,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水喝。周瑜循声走至桌前,坐于他身侧,悠悠道:“把他穴道解了吧。”
只见红衣人抬手轻弹,隔空一道真气打入阿棪体内将穴道冲开,可他却看也不看阿棪一眼,只托腮瞧着周瑜侧脸,静静道:“刀剑无眼,我若敛去气息,总怕会误伤到你,留着杀气,再如何也好让你知道我在哪儿,剑在哪儿……谁知你听声辩位的功夫忒好,害我白被割了那么多头发……”
“小子,”他冲阿棪招手,“过来~”
“这就是那老头儿硬塞给我的徒弟?”他把阿棪颠来倒去摸了个遍,头也不抬地问了周瑜。
“怎么说也是你打小跟着的师尊,”周瑜听见“老头儿”这称呼就头大,有板有眼地念叨,“老人家要知道你背地里这么喊他,定要给你点苦头了。”
“上回让我陪他去少林寺吃了整整一月的斋饭,酒肉皆不允、无心无性亦无情,还有什么比这更苦的?”那人一笑,又转而问阿棪道:“知道我是谁吗?”
阿棪已见识过他剑法精妙武功卓绝,方又听了他几句话,只觉得这人音色如弦,铮铮铿锵,他话里虽多少不着边际,可单从对周瑜的态度看来,也是个温柔大方、不拘小节之人,不由兴奋嚷道:“是……是师兄说的新师父!?”
那人大笑,正色道:“我姓孙名策字伯符,以后你便随我学剑。”
原他就是孙策!师尊名动江湖,徒儿不下少数,却只收过两个关门弟子,一个是周瑜,另一个便是孙策。自己入门不过两月,竟可被这两位师兄接连教导,实可谓大幸!阿棪用力点头,还没跪下喊一声“师父”,就被孙策丢了一锭银子,他手忙脚乱地接过来,听孙策吩咐道:“去不系舟上报我名字,会有人带你上岸好好玩儿的。跟他说我让你今夜不必回舫,明日巳时启航,到时你与他同归,明白了?”
“徒儿明白!”阿棪听罢顿然欣喜万分,匆匆行了礼便转身要跑。
“站住,还有件事……” 孙策抿了口茶水,“既已认了我作师父,公瑾是我师兄,按辈分你该改口唤他‘师伯’。”
周瑜闻言慌忙摆手,一边笑着一边打发阿棪出了船舱。
小孩“噔噔噔”跑走了,撑着舫边的一排木筏划向河口的不系舟。屋内只留孙周二人,孙策握住周瑜的手,轻轻吻上了吻他目前的白练,一时间药香扑鼻。
“那姑娘别是个庸医吧,你感觉如何?”
周瑜摸着孙策侧脸,用鼻尖轻轻蹭着他的唇:“本也无甚大碍,唐门的障目散,不施药石也不过百日便可自愈。她是清江引医仙的女儿,说四十九日便四十九日,清江引名门望族,自不会拿名声骗你。”
“还有五日,真想早些见你,早一刻也好。”孙策笑一下,理了理周瑜额前的碎发。
“我们这难道不算相见?”
“不算。”孙策仔细瞧着那条白练,厚厚一层,遮住了周瑜清亮沉静的眼眸。他抚手周瑜周身,皱眉道:“多日不见,你倒是越发清减了。内伤如何?还疼吗?”
周瑜摇头:“不是重伤,背后袭人的下三滥能有多大能耐?我早便好了,不然也没力气和你相较百招。”
“我看你只知逞强,”孙策扶着人坐好,向周瑜手中塞了杯热茶,“下三滥也能伤到你?我不信。老头儿把这事儿交给我,没让你继续插手,就因为你伤得不轻……”
孙策微愠,连一直上扬的唇也紧紧抿成了一条线。或许是他语调冰冷,周瑜听后便不再言语,只任凭他捻着自己散下的长发,听他继续道:“岸上的事解决了,雷火堂我去过了,剑谱也取回来物归原主了,现在就差你伤势痊愈、平安无事了……”
“……师尊那是变着法子用你,”周瑜捏着孙策拉下来的脸,“我若是真有事,他也不会放我一人带着那孩子渡江接你了。”
凑近才闻到孙策身上的气息,周瑜仔细辨认了一番,皱眉道:“你伤人了?”
孙策按下他的手轻轻拍着:“没有,你既无大碍,我自不会随意伤人。来的路上在山里斩了只白虎,想找皮匠给你做件披风。”
“不过雷火堂既然对你动了歪心思,惩罚还是要有的。”孙策望向窗外,浅笑吟吟,“我剃了他们所有人的头发。”
大鸟悠翔着飞回船舫,从舷窗挤进屋内,稳稳站在孙策肩头。孙策会意随大鸟一同出门,只见那舫舭之下,黄犬推着木盆从不系舟的方向一路刨水而来。孙策从袖中放出钩箭,捞起自己的行囊和一个三层的玄漆食盒,遂将银两丢进盆中。
大狗“汪汪”两声,甩甩湿漉漉的脑袋,推着盆原路游回。
食盒里是几碟下酒的小菜和精致的花馔点心,都是周瑜爱吃的菜品,孙策特意为他点的。摆桌罢,孙策又从行囊里提出一只酒葫芦,将里面的菊花酒倒进白瓷酒壶,斟满两小杯置于周瑜同自己面前。
“老头儿每年都做的,还是那个味道。我瞧这几日大火星斜斜西沉,正是喝它的时候。”
周瑜把酒,低头轻嗅。师尊喜欢在后山种菊,打小他就帮着在菊圃打理那些娇贵的花儿,每逢清秋便拿来酿酒下菜,别有情趣。
二人举杯笑酌,可毕竟是酒,辛辣味窜进口鼻,周瑜忍不住掩口闷咳。
“不是都好了吗?”孙策放下瓷杯,拉起周瑜手腕搭上四指仔细诊着,生怕漏了什么。
周瑜抚着他的手,笑答:“前几日天凉,不小心染了风寒,病还剩个尾巴,不妨事……”
孙策长叹一声,握紧周瑜的手将他五指并入自己手心,攥得死紧。“师兄。”他将周瑜揽进怀里,没叫周瑜的名,也没唤周瑜的字,而是撒娇般喊了声“师兄”。
周瑜伸手揉了揉他的发,和先前揉阿棪时一样姿势,只是手下多了无法掩盖的缱绻留恋,他温温慰道:“昨儿才吃了最后一帖药,邪寒已祛,只是那郎中不许我吹风,可总关着门窗我闷得慌……”
孙策紧了紧揽在周瑜腰背的手,轻轻吻了他的唇:“那今夜便又便宜我了。老头儿虽然自称天下第一剑,可我总觉着他酿的菊酒才是天下第一。”
周瑜闻言笑了。孙策幼年皮性,常追着他讨要新鲜玩意儿,看见什么都想要来摸一摸,拿到什么都想放进嘴里舔一舔。师尊虽是一代剑豪却嗜酒如命,一只酒葫芦是从不离身,于是“酒”便成了孙策幼年最常索要却从未得求的东西。
孙策入门时年纪甚小。彼时师尊正要闭关,便将这难得一遇的“好苗子”先交由周瑜照养。要说孙策惊人的天赋,若非亲眼所见,周瑜是绝不相信世间会有这等奇才的,比起他此次所带的阿棪,孙策的天资简直不知高了多少!在收下孙策之前,师尊总夸口要立周瑜做掌门,可打孙策进了山,周瑜便逃过此劫,左右他不争虚名,虽是愿意替师尊分担一些,却也没多喜欢“掌门”一称。倒是孙策时常嚷嚷要做掌门,周瑜曾问他为何,小孙策天真地回答:
“做了掌门我就要什么有什么了!可以摸师尊的剑!可以喝师尊的酒!还可以一直和大师兄睡一张床再也不分开!”
童言无忌,周瑜连脸都未红一下,可不想前面的都未实现,倒是那不着边际的最后一句应验得最早。
那年周瑜方弱冠,孙策就厚着脸皮重新挤上了他的床榻,从此竟一睡近十年。当初抱着还是个团子的孙策时,周瑜只当是替送他前来习武的母亲多加照看这可怜兮兮的娃娃,不料孙策“狼子野心”,牙还没长齐就口出狂言,要睡他周公瑾一辈子。早知如此,周瑜摇摇头,早知如此,便不该那么宠他,打他入门之日就该立起自己“掌门师兄”的威严!
“怎么?不舒服?”孙策往周瑜嘴边夹了片糖藕,他见周瑜吃得心不在焉又连连摇头,不禁担心起来。
“没有,”周瑜乖乖张嘴,小口嚼着,待仔细咽下了才又道:“想到你幼时之事,觉得时光飞逝,日月如梭,白驹过隙一瞬间,你便已戴上玉冠了。”
“而公瑾却似明月星辰,从未尝变,皎然如初……”孙策一双眼亮亮的,他说罢抬起酒壶,澄冽的菊酒带着酒与菊混之而成的清醇气息自高悬的壶嘴缓缓流出。白瓷细腻,光洁如镜,若是周瑜双瞳可视,便能从薄瓷之外窥见那涓细的酒柱自壶口流出。
这一席话说得深情难掩,周瑜竟也坦然,只低头轻叹一声,不再言语。他看不到,却能听见孙策含笑戏谑道:“没想到你周公瑾竟也有这般愁绪。”
孙策口中还有菊酒香气,又是凑近了低声细语,周瑜不禁陶醉其中双颊微热,听他继续道:“三载五载,十年二十年,师兄,策心如初,天地可鉴……”
周瑜笑了,轻嗤一声哼道:“我本无此顾虑,是你自个儿添油加醋,如今只好也陪你一起赌上这真心了……”
孙策的手伸进周瑜袖中,掌心滚烫,他握着周瑜微凉的五指,用力紧了紧。手掌包裹手指,他感到周瑜的指尖一点点自自己指缝插入,两个人在宽大的广袖中十指紧扣,越发难舍难分。
周瑜眸前一抹白练,自然看不到孙策酒后微醺的浅红面色,只觉热气袭来,双唇被人缓缓触碰,渐吻渐深,情意缠绵。
一吻终了,孙策摩挲周瑜脑后的练带:“过两日换药,别请岸上的郎中了,我来便好……”
周瑜轻轻点头,颧骨擦过孙策手掌,他侧头倚在那人胸前问道:“伯符,你所言明日巳时,启航所向何处?”
“老头儿跟我说,北国已入严冬,千里霜铺日出胜火,若幸得飘雪便是天地皆白纤无杂色。”
“你打算从此处北上,在北国过冬?”
“正是。待你双目复明,我们便由此北上。我都安排妥了,乘舟溯行数十里,河阴有处驿站,可置马匹干粮,再走陆路直奔北疆,沿途秋高气爽白云红叶,必定好不漂亮!”
“那便依你。”
月光皎皎,从窗外倾洒入室,一地白霜。
杯盘狼藉,二人酒足饭饱,孙策收拾碗碟,将食盒封好置于甲板。灰鸟听到主人的哨声,盘旋而至,大爪握住食盒提手,抓起玄漆的木盒悠悠飞去。
还未进门,孙策便听到屋里传来周瑜的琴声,声声弦弦,缱绻万千。这曲子是周瑜少时常弹与他听的,自己儿时极为喜爱,每每睡前都要缠着听上一曲。许是因为周瑜习琴之初跟了位女先生,才学了这柔情蜜意的轻缓调子……孙策闭目冥想,他记得周瑜二八之后便没再弹过这样的曲了,再过些年岁,周瑜便开始自己琢磨,谱些铿锵铎铎的烈曲,如马蹄似角鼓,沙场点兵,霹雳磅礴。
听惯了周瑜作豪放的新曲,而今再听这调子,孙策惊奇,他竟生出股无名的冲动。一曲终了,他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目光灼灼……
“公瑾……”
“怎么?”周瑜拨弦轻笑。
“不若我们今夜便动身北上。只你我二人,再不带其他累赘……”
周瑜浅笑,面若桃花。
“好,”他道,“只你我二人,再不带其他累赘。”
(完)
(🐯🐟,儿子尚且是垃圾桶里捡的,更何况徒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