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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回暖后,樱花开了。
神宫寺寂雷受日本外科学会的邀请,准备去古都参加为期三天的学会年会。他和一二三说起这件事,后者当即表示:“我也想去!”两人便一同来到古都的旅馆。
旅馆建在地势稍高的小山坡上。春意尚薄,木头制的日式旅馆里钻出一位身穿和服的招待来迎接客人。他们预订的客房是家庭间,一扇朴素的纸门隔开摆放着矮桌的小餐厅和卧室,小餐厅里有一扇较小的纸拉门,拉开它,便是与矮桌相对的布置着茶具的靠窗风景座,通过大窗,可以观赏外面的景致——现在透过玻璃,隐隐约约能看见有棵垂着粉色帘幕的一本樱犹自立于荒野。雕花装饰外,客房还附带一只方型小浴缸,是仅供此屋客人使用的私人温泉。总之,这里是个不错的留宿地。招待为他们倒好茶,微笑着关上客房的拉门。他离开后,一二三仍兴奋地走来走去,坐在风景座上“呼”地打开窗,一阵春风就吹了进来,卷起他的金发。“先生,那棵樱花树旁边有几丛黄灰色的草丛呢。”一二三说道。
“快到春日花朵满开的时候了。”寂雷走到他身后,“一二三,小心着凉,把窗户关小点吧。”
“风好大。”一二三今天将头发在后脑勺扎成一个高小辫,前发被强劲的风稍微吹乱了,耳朵也红红的。他关上窗。
一二三说:“有点冷,我现在就想泡温泉了。我们房间的温泉想什么时候泡都可以吧?真好。”
“现在?”
“我在旅馆待一会,晚上到城里逛逛。先生得赶去会展中心吧?”
“嗯。”
寂雷白天开会,第一天晚上有晚宴,深夜自然会回到旅馆客房,想必是没空与一二三悠闲地观光的。
房间里就剩下他一个人。一二三在浴室里洗完身体,泡进小浴缸,冒着热气的天然温泉水驱散寒冷,让他的皮肤越来越红了。
傍晚,一二三在旅馆的餐厅吃晚餐:刺身拼盘、寿喜锅、天妇罗、水果、酒……料理多选用当季新鲜食材,厨师的手艺很棒,无论是味道还是装盘都无可挑剔,非常美味。他一边吃,一边想如何在家里重现这味道,不知不觉中喝了很多酒,到最后醉醺醺,也就直接回到客房,不坐旅馆的接送车进城了。卧室里,原本收在壁橱中的被褥已经全部铺好。一二三在被子里睡觉,意识朦胧之中听见山音,又好像是寂雷换睡衣发出的悉悉声。第二天醒来,旁边的被褥仍有温度。一二三拉开卧室拉门,发现桌上放着一张纸,上面用寂雷隽秀的字体写着:“你睡得香甜,故不忍心叫醒你。预定送到房间的早餐,先让招待撤下了。醒后到餐厅用餐或请旅馆方面叫外食。”
“干脆叫我起来就好了。他以为我会睡到几点啊?”一二三找来钟表,看到现在时间快到九点,不禁哑然。无论上夜班与否,他一般在早五点半到六点这之间起床,为家里做早餐;如果在公关俱乐部上班到跨夜,凌晨才回家,吃完早餐、送人出门后,一二三就会回房再睡几小时。寂雷是当他昨晚玩得太累又不用准备早餐,因此贪睡了吧。
“哎,不知道先生有没有给我早安吻。”他摸摸脸颊,忽然想到今天的观光计划,就洗漱更衣去了。穿好衣服,一二三用内部座机打电话给旅馆服务总台,问现在有没有早餐供给。过了一会,招待端来鸡胸肉三明治、水果沙拉和绿茶。
一二三今天打算去神社看神乐舞。听说街道上有热闹的游行,庆祝春天到来的祭典活动。
穿过红色鸟居,行人来来往往,神社依然十分宁静,有种自在的安稳感觉。身穿橙白衣装、手执神乐铃的巫女一人徐徐登场,行礼后,摇着铃,伴着笛声跳起舞来。一二三和其他人一起在台下观舞,偶尔听见的拍照声与铃、笛或其他古朴乐器的声音交杂着,形成空灵自如的音乐。“咔嚓”、“咔嚓”,机器也融入仪式。唯独没有人的声音。
巫女的动作停止了。舞尽,广播传出嘶哑的人声将人群惊醒。穿一身白服的男人走到舞台旁,将一把小木凳放在离巫女不远的地方:这是为了让人在巫女祓厄时空出手来,用来放他们的皮包的凳子;将包放在凳子上,走到巫女前方,她便会摇铃,祓厄。人们排成长队,在白服男的指引下等待。一二三穿着西装外套,他不怕台上的巫女,却听到远方传来的吹奏乐声,又看看一次祓厄结束后巫女与人相互行礼的模样,决定去寻找吹奏乐的游行队伍。
他再次穿过红色鸟居。鸟居旁树木环绕,神社境内也种有许多树,泛着黄色的深绿重重叠叠,颇有世外林园的意趣。一二三离开神社,反而听不见西洋的音乐了。他只好慢悠悠地踏着石头小路,走了一会,才看见城市商业广场的高楼。高楼之下,有盛大的游行队,装了大鼓的车在人群中间,快快乐乐地前进,前面有花车,后面跟着乐队。吹奏乐在乐队末尾,奏响青春活泼的曲子,似乎是学生组成的社团。
一二三跟着吹奏乐队。一路上围观的人很多,热闹非凡。
突然,吹奏乐队和主乐队分开,朝不同方向走了。蓝白相间的少年少女逐渐走远。一二三停下脚步,心里空空的,也没有产生“追哪边好呢?”的想法,干脆不管了。口袋里的手机在振动。一二三拿出来一看,原来是寂雷发来短信:“我在你五点钟方向。现在走近你。”
一二三回头,发现寂雷的确在那里。吹奏乐队进了大学。
“先生,会议结束了吗?”
“今天的学术交流会结束了。现在接近晚餐时间,我们在外面吃饭,或回旅馆?”寂雷走到一二三身边,后者自然挽着他的手臂,两人迈开脚步,边走边聊。
“回旅馆吧?昨晚我在旅馆吃晚餐,味道很好。据说每天的菜谱都不同。”
“也好。一二三,你刚才在看什么?”
“我在听乐队演奏呢。啊!先生,莫非你不想去医生们的聚餐,才过来找我的?”
“交流会结束后,我想到你,正巧在窗边发现你的身影,就过来了。”
“我也是,正好遇到先生。”一二三发现地面上有片格外惹眼的淡粉色花瓣,风一吹,它就飘了起来。他不由自主地避开花瓣飞舞的轨迹,便依偎寂雷,低头走着。
两人回到旅馆时,已是月光朦胧的星夜。在餐厅吃过饭,他们又在旅馆花园里散步,一会才走进两人的客房。寂雷说:“我想去泡家庭温泉。一二三,你也一起来?”这家旅馆的温泉有三种,一是向所有客人开放且男女分开的公共温泉,二是需要客人自主预约的家庭温泉(在客人包下的时间段内当然由客人做主咯!允许男女混浴。),三是几间客房自带的私人温泉。
一二三说:“果然房间里的浴缸对先生来说太小了?我就不去啦!温泉后肯定要穿浴衣的,路上遇到女孩子就不好了。我就在房间里泡泡吧。”
寂雷就一个人去了。他穿着平时那套深色高领长袖针织打底衫和长裤,回来时会换成白色浴衣吧。客房的浴室里,咕噜咕噜的水声盛了满浴缸的温泉水;一二三慢慢坐进去,水不断溢出,他靠着浴缸壁坐稳,水面也摇摇晃晃,逐渐平稳。湿湿的热气让他的身心舒缓下来。一二三捧起一掬水,想对着水面看看现在的自己,但到底是模模糊糊的,便松开指缝,让它流走了。
闭上眼过了一会再睁开,悠然的时间也即将过去。一二三有点头晕,闷得厉害,也就趁着手还有力气,从浴缸里出来,打开浴室门。
他光着身子走到卧室那边,拉开拉门,找一件浴衣来穿。浴衣就收在柜子里。一二三蹲下,打开柜子,看见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拿出来刚想穿上,腿脚却蓦地发软,站不起来。“是我泡太久了么?”一二三自言自语,坐在榻榻米上等眩晕过去,扶着墙起身。
房间里鸦雀无声。一二三胡乱将浴衣披在身上,背靠墙喘息。
突然,一二三注意到寂雷的长外套就挂在墙上。那件看似白大褂、象征着医生的外套现在也是洁白、少皱褶的。他抓住外套长袖,扯了扯,动手将它从衣架上拿了下来。这外套没有温度,看上去垂坠感十足的布料实际摸起来有些粗糙,也许是做了防泼水处理。受热度催促而起的脸上红潮应该已经消了。一二三抱着寂雷的白衣,感觉脑袋清楚了些。
“唔……”
一二三挪动身体,尝试往前走了一步,可背一离开墙,浴衣便滑了下来,他发现自己还是赤身裸体。怀抱着的白衣很长很大,帮他遮住胸部以下,一直拖到地上。弄脏就不好了。一二三干脆将白衣穿在身上。但寂雷的衣服于他而言是有些大,松松垮垮的。一二三挽起衣摆,瞬间觉得很新鲜:他第一次穿这样的衣服,就像在玩扮演医生的游戏一样。
一二三走到镜子前,看了又看,转了一圈,摆出寂雷的习惯性动作,学着医生口吻说:“一二三,你要注意身体。洗澡完应该及时穿好衣服,小心感冒。”他盯住镜中的自己,没注意到的时候,头已经不晕,身体也恢复力气了。
白衣有两条长系带,垂落于双腿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搔到皮肤上,弄得有点痒。一二三看寂雷平时是把它们系成一个蝴蝶结当作腰带使用,于是也打了个结,他比衣服主人矮十五厘米左右,随意打出的蝴蝶结自然挂不到腰间,而是滑到接近胯部的地方了。系带也起不到腰带作用,外套往两边敞开,一二三只好用手抓着,收拢住。
这时,客房的拉门被拉开,又关上了。他听到木头摩擦的声音。房间中的纸拉门没有关上,寂雷走进来,一眼就看见一二三吓了一跳,几乎是以摔倒的模样蹲下,抱住他自己。“一二三,身体不舒服?发生了什么?”寂雷连忙走近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一二三却转过身,不愿面对来人,脸也埋到手臂形成的怀抱里。
“一二三?”寂雷想摸摸他的额头,至少看看他有没有发热。然而,一二三明显在顾虑什么。寂雷碰他的肩膀,他就不知缘由地躲开,好不容易扭头,眼角红红地确认寂雷的脸,又看向地板,什么都不说。见此,他一时也不晓得如何才能问出话了。不过他人在这,没有强烈发作的症状,估计等一二三恢复平静后再仔细问清楚,也不会耽误解决事情的良机吧?寂雷抚摸一二三的背,尽量帮助他放松下来。
一旦开始触碰,他就明白了,一二三穿的是自己的白衣。因为一二三蹲着,寂雷原本以为他穿着浴衣,卧室的榻榻米上有其他衣物散落,柜子也开着,是出浴后遇见了什么突发事件才变成这样,比如身体突然不适、有人闯进来,不过事实似乎并非如此。外套之下,一二三什么都没穿。寂雷能从一二三牢牢抓紧的衣服缝隙中看见他的皮肤。
彷佛发现了寂雷的视线,一二三抬起头来看他,不知作何感想。他们沉默着。一二三低下头,从浴室出来后还没打理过的金发还湿湿的,偏长的前发收在耳后。他不再发抖了。寂雷也不再抚摸他的背,稍微后退了一点,拉开两人的距离。也许他现在装作不知道,先离开卧室,拉上那扇纸拉门会比较好。但寂雷没法不注视一二三,好像自己不在,他就会发生某种意外一样。
一二三再次抬头,这次看向寂雷的眼睛了。对视了一会,他慢慢松开手,任由白衣敞开,露出脖颈、锁骨和接下来的身体。一二三不是正面朝向寂雷,白衣松垮,即便放手,也隐隐约约地遮蔽着什么。寂雷张开怀抱,将一二三拥入怀。他们仍然没有出声说话,房间里变得更加安静。而一二三也环住他,抓着浴衣藏入寂雷怀中时,太多尚未言明的东西便聚集在一起,让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和谁相拥,还是抱住了那朦朦胧胧的心情,只觉得他的身体如同天堂。
“先生,”一二三靠紧寂雷,“您是不是泡完温泉还去喝了牛奶?”
“嗯。外面的休息厅有台自动售货机,温泉后的牛奶,令人怀念吧?我带了一瓶回来,一二三不喝吗?”
“的确令人怀念呢。不过等等再喝吧。我已经尝到那种味道了。”
旅途中的夜晚就这样过去。
到了第三天,两人倒是一同起床了。女招待将早餐端到客房的小餐厅里,餐桌摆上白米饭和海鲜丼,马上就变得丰盛起来。“请您慢用。”她一边说,一边低头行礼。女招待离开后,一二三才从卧室里出来。
寂雷和一二三吃过早餐,坐在风景座上,瞭望山坡景色。
窗户还是关着的。那棵樱花树在风中摇曳,太阳在云层后洒下淡薄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