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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意地留心过人类入睡的过程。入睡很难,所以有必要对失眠这件事知己知彼。当人逐渐失去意识的时候,头脑中并不是一片空白的,而是充斥着混乱不着边际的东西,思维的跳跃度很高,能从百慕大三角想到蛋黄酱成分表。当脑海里无意识地塞满此类内容,并不对每一样随机的物件加以留心时,我就能知道自己快要睡着了。同理,死亡也是这样。
从前菜菜子在我使用电脑时凑过来,问我为何要搜索死法体验大全。我回答说,今天有猴子说我如佛祖般慈悲,怎能负了它的美意。此话明显太假,捏死蚂蚁时无人会在意用力的手法。此举明显是自私自利,全然为了我自己。窒息会使人面容扭曲,青紫肿胀;失血会让四肢发冷,头晕目眩......太多太多,可后来想到我本身的死法怕是由不得我,便也就作罢。
所以悟看似不不近人情,下手爽利,咒力流转不停滞一丝一毫,但实则善良仁慈,对我仁慈。
说到底,我配不上如此干脆利落的死亡。照正论来说,夏油杰草菅人命,作恶多端,值得千刀万剐。说来惭愧,我对大义付之真心,却从不知为何从未质疑过我臆想的结局——我会死在五条悟手里,无论是否达成我想要的世界,我都会死在五条悟手里,就像从前我们是最强一般笃定。我在面上极力否认这个想法,但却拗不过一些名为直觉的东西。好在,最后这个预言灵验,无论是庆幸还是遗憾都不必再表。
我死得很快,几乎就是瞬息之间。五条悟把手指放在我的鼻子下面,试探了下我的呼吸。很痒,让我想打个喷嚏,但没办法,我已经死了。他蹲在我旁边,打电话给伊地知,让他来给我收尸。我不太了解这个人,只见过他在五条悟的捉弄下战战兢兢的模样。几分钟之后,他就已经拿着手帕在一旁擦汗,以一种忧心忡忡的目光来回扫射我的尸体和五条悟的背影了。几个高专的员工下了车,把我软绵绵地拖起来,麻利地塞进PVC材料的裹尸袋里。多年前理子妹妹和灰原死的时候,这尸袋还是用牛津布做的。
五条悟没有帮忙,只是在一旁看着,蓝眼睛没有被墨镜或是绷带所遮盖,看起来仍是年幼地垂在柔软的刘海之间。工作人员把我抬起来时他后退半步让路,鞋跟踩进了我的血里,发出湿漉漉的声音来。看样子他就要穿着这双鞋子去确认的他学生的安危,在水泥地上留下些我暗红色的血迹,倒也算是对高专的年轻人有所交代。
我就在这里与五条悟分道扬镳了。事发地就在高专,开车只是为了方便运尸,说不定伊地知早就在一旁随时待命。我被塞在后备箱,在极短的路程里听前座的几位短暂地讨论了一下便利店便当的口味,然后就被一路抗进了家入硝子的解剖室。这里很安静,只有她点燃打火机的声音。
我其实很想见她,但她却迟迟不拉开裹尸袋的拉链。她的鞋跟在瓷砖上踏出细碎的声音,一会儿远一会儿近,几次在我以为她要打开袋子时又忽然走开。我忽然感到紧张。我不应该感到紧张,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明显比我更为紧张。
不知是多久之后,好像很短暂又很漫长,解剖室的门被打开了。是五条悟,我不会记错他脚步的声音,况且能不敲门就进来这间屋子的,自从我离开高专后怕也只有悟和歌姬两人。硝子从椅子上站起来,点头算是和他打招呼,说,夜蛾呢?
“夜蛾让我来。”
“他为什么不来。”
“不好吗?为什么要让老师打扰老同学聚会,我看他这回倒挺知趣。”
硝子不说话了,又点燃了一根香烟。我记得她高中时期最爱的牌子在去年停产了,不知现在在抽什么。这不算是恋旧,毕竟那是我人生中尝过的第一口香烟,得知它不再贩售的消息时,难免会有些惆怅。
五条悟倒是干脆利落,哗的一下把尸袋打开了。硝子瞟了我一眼,把烟灰弹到了地上。
“你要解剖吗。”五条悟问。
“...他的术士是吸收咒灵,解剖后可能会有不测。”
“我在这儿,你知道的。”五条悟此人极其不擅长读空气,但实则百分之九十都是装的不会,现在貌似也不例外。
“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硝子反过来冲着他笑。
这种感觉很怪,昔日的同窗当着我的面讨论我尸体的处理方式,而我只能一动不动地闭着嘴。五条悟在凝视我的脸,他已经用布条把眼睛给遮住了,看不出情绪,像是游刃有余。其实我仍是不习惯他把头发梳上去的模样,说到五条悟,脑子里还是有这一头乱糟糟白发的墨镜高中生。对此我表示忏悔,明明我自身也变了许多,不该对他新的时尚品味指手画脚。
“累了,改天吧。我待会儿叫受伤的小鬼们来。”他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转身就把我推进隔壁停尸间的冰柜。2017年的五条悟头发直立,用绷带代替墨镜,强大、可靠,从容洒脱,毫不拖泥带水,和2007年秋天新宿街头的五条悟判若两人——如果不算他夜半时分形同鬼魅一般地出现的话。
他把冰柜拉开,抓着我的肩膀很轻松地将我拖出来。我猜他是高估了我的体重。这无须解释,少了一只手臂,自然会变轻。他把我打横抗着,为这窃尸的恐怖行径平添一丝喜剧色彩。这没办法,我尸体发僵还被冷冻,无法柔软地对折。
我感到一丝狡猾的庆幸,庆幸五条悟还在我认识的范围之内,并未行走太远。
他用一层薄薄的白布把我包裹起来,回到他宿舍的时候,白布都已经快湿透了。我尸体上的泥污血迹也随着冷凝水,把布料染得一片斑驳。他把我剥光放进浴缸里,用冷水冲洗解冻,像是在对待新买回来的一块猪肉。也许是劣质的,毕竟我肩膀处的断口根本未被切齐,丝丝碎肉混着骨头的碎片残渣,被花洒轻易地带下来,或漂浮或沉淀在一池水里。悟把水放了一次,又重新蓄起来,然后为我糟乱干结的头发打上泡沫。手法不佳,洗发水从额头直接滑过脸流到了下巴,然后滴滴答答落向水面,漾起一圈圈小范围的涟漪。待到有些洗烦了,他就直接把我的脑袋往水里摁,像是浣洗一个物件,好在我已经不会再溺水一次了。
我猜他应该很是劳累了,因为百鬼夜行忙了一天,回来还要帮我收尸。他大概是看穿了我本人毫无悔意,再加上此等拷问收效甚微,遂把我捞起来擦干,愤怒地捏我的面颊。表情很愤怒,龇牙咧嘴,手法却很轻——对我一张死气沉沉的僵硬的脸,他的愤怒也变得无处安放。
最后他吻我了,很轻很浅的一个吻,像是不小心用嘴唇擦过了我的嘴角。
家入硝子在第二天就发现了我的尸体失窃,但并未向上层报告,只是给了五条悟一个无奈的眼神。有段时间我们三人沉迷于在半夜观摩恐怖电影碟片,谁先被吓到叫出来谁就算是输了。我和五条悟紧紧抿着嘴唇,面色煞白,额头冒出冷汗,但就是较劲般地瞪大眼睛盯着屏幕,一声也不出。硝子冷笑一声,忽然之间把头发拨到脸前面贴近。五条悟叫得很凄惨,我被吓得差点给硝子一拳......后来我仔细思索说,明明咒灵的样子更为可怖,为什么会怕鬼片?悟大喊到:“这不一样!”
这确实不一样。白天我待在悟的床底,床板仿佛是我厚重的棺材盖;晚上悟就会搂着我睡,把脸埋在我的颈窝之间,把温暖的呼吸洒在我日渐腐败的肉体上。我本人留着漆黑的长发,裹着亵衣皮肤泛青,大约是就差一口古井。他这时倒是一点儿都不怕了。
悟起初不太对我说话,我们之间有种异样的沉默。上次这般,还是在好些年前,我对着打电话来的五条悟说,“够了吧”之后。我意外地发现,虽然五条悟的最强无人敢质疑,但伤害他却比想象中容易太多。这是否是他给予我的特权,我不愿去想,只是残忍地把“家人”挂在嘴边。在离开高专之后我习惯于把这些话说出来,不管是“家人”还是“猴子”,就像从前坚持的“正论”一般在口中咀嚼搅拌。但我对于五条悟的真心话却是从未讲过,牙关咬紧,一个字也没漏出来。
在这点上,他比我坦荡。大约三天之后他就接受了我的缄口不言,偶尔会一边玩我的头发一边看书,气氛变得轻松许多。他有次还在白天带我出去,把我装在一个巨大的行李箱里昂首阔步地走出高专。我以为他要把我埋了,但只是到他常去的那家甜品店吃了两盏巴菲。我蜷缩在黑咕隆咚的行李箱里,外界交谈、勺子碰到盘子的声音此起彼伏。谁都没有想到这个白发男人的行李箱里装着一位凶恶诅咒师的尸体。有路人上前搭讪,问他是一个人吗?我都能想象出悟那张得意的嘴脸,摇摇头说不哦,我可是在约会。
除了那天之外,悟总是很晚回来。一般是从浴室出来,然后开一盏夜灯,坐在床边喝草莓牛奶。他在寒冬里光着脚,刚洗完澡仿佛有热气在他皮肤上方蒸腾。透过床底的缝隙,可以看见他赤裸的脚踝。
然后,一双眼睛就悄悄出现,阻碍了一点外界的光。五条悟看我的时候不经常戴着墨镜或是眼罩,像是要把我皮肤上每一处隐隐泛起的尸斑都看得清楚。其实他大可以用反转术式把我恢复回新鲜的样子,甚至连断臂都可以腐肉生肌。但他没有,只是把我从床底捞出来,让我堪堪坐住,然后蹲着用指尖玩弄着我已经开始变得腻滑的伤口。
他把灯关了,把他专门为我准备的白色和服扒掉,开始对着我自慰。五条悟从前做爱从不关灯,他笑我的羞耻心重,大大方方地脱光了向我展示浑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肤。“但关灯的话会让你的眼睛舒服点吧。”我说,“毕竟不能戴着墨镜做爱啊。”
我惊讶于从前我还能说出如此柔软的话语,而现在我什么都说不了,坐在地上,靠着床沿,因为重力而低垂着头。悟托着我的下巴凑过来亲我的脸,把我的眼皮撑开,像小狗一般舔我已经放大了的瞳孔。他把我疲软的性器和他的贴在一起,厮磨我下体的毛发,没什么技巧地手淫,然后很轻易地射了。一股白浊浇在我的小腹,称得我青紫的肤色更为骇人。
悟喘着气,低低地笑了。他说,杰,你现在好像一个充气娃娃啊。
我不为他的话感到恼怒,甚至也有些想笑,为他这天才的比喻咧开嘴角。他低下头去舔那些落在我皮肤上的、他自己的精子,然后一路向下,为这具尸体的阳具口交。他舔得很认真,我活着的时候怕他都没这么服侍过我——把牙齿收着,让舌尖卷成一个柔软的弧度,尽他所能地讨好我,甚至吸出些水声来。不过他自然得不到想要的回应,吞了几分钟,就把我吐了出来,在一旁发出意义不明的干呕,像是真的被我捅了喉咙似的。
他又笑。如果抛去他有时极其恶劣的性格,我不得不承认他笑起来很好看,让人也想跟着笑,丝毫意识不到他刚把玩具蟑螂放进了你的饭里。他笑着把我的腿拎起来,连带着我的腰也悬空,漏出我颜色不均的屁股——尸体一直仰面躺着会导致血液堆积。也许还沾着地板花纹的印子,总之就是绝不好看。
他托着我的腿弯,像是打算操进来的样子。我其实听说过,人死后为了让尸体保存时间变长,会用塞子塞住尸体的肛门,防止微生物进到体内。悟明显没有这么做,最多就是为了我而不打开宿舍的暖气,任由这里冷得像个冰窟。他放任我的尸体腐朽,再过几天,我大概会变得浮肿、丑陋且扭曲,生出团团腐蛆来。他不打算留我。
五条悟生平最擅长自私自利,对我却总是算得上宽容。十年前他不留我,十年后也不留我。
他最后还是没有插进来,而是把重新勃起的阴茎塞进我大腿内侧。我这具尸体被他一撞就散了,双腿无法好好合拢,他就用力钳住我的两条腿。我并不觉得从这冷冰冰的肉块中能获得多少快感,但他还是喘得起劲,微张着嘴,脸颊泛起旖旎的血色。
五条悟动一会儿腰就要停下来歇几秒,像是努力忍住射精的欲望,把这场猥亵尸体尽可能延长。我沉默着任他动作,很是冷酷无情地观摩他卖力的独角戏。他这回确实坚持了挺久,高潮时的精液稀薄,蹭得我满腿都是。松开手时,我尸体腿上已有两个手印,然后随着重力不容置疑的原则瘫软在地。方才被五条悟掀开的眼皮微张着,涣散的瞳孔死意盎然。
悟不在乎,他又为我擦身子,用湿毛巾抚遍我的全身,然后再换干毛巾擦干。射了两回,大概是累了,换做高中时的五条悟一般会倒头就睡。生前没享受过的待遇在死后通通成为回报,这使我有些哭笑不得。
做完了这些,五条悟坐在地上,把脑袋小心地靠在我那完好的一侧肩膀——如果他完全放松下来,我怕是会被压倒。他在黑夜里玩手机,手机屏幕幽幽的光舔上了他的侧脸,调到最大声的俄罗斯方块音效不绝于耳。我不觉得他能破了我在老式翻盖机上的那个记录,只可惜当年的手机还不能联网。
一个电话打断了他,电话铃是默认的,来电显示是4点16分,伊地知洁高。悟楞了两秒后接起来,听对面说了两句后就大笑。他把电话挂了,用仍然含着笑意的口气对我说,杰,这个世界少我一秒都不行。
对此我不置可否,看他把外套披上,戴上眼罩,恢复成那一副无坚不摧的模样。他把我裹起来,然后在我耳边说了些什么就将我重新推回床底。几乎就在一瞬间之后,我只能听到他关门。
凌晨4点18分,我独自一人在床底腐烂。五条悟健康的心跳声还在我耳边回响,他柔软的发丝磨蹭着我枯竭的面颊,把湿润的呼吸洒上我冰冷的耳垂。
五条悟说,好吧,我承认,这世界少了杰,我有些难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