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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士德做了一个梦。短暂、腥潮,却充斥着沁入骨髓的寒意。
他行走在感染者聚集的狭窄巷道。军靴踩在地面上碾出吱吱嘎嘎的脆响,天阴沉沉的下起了雨。他的目光缓慢而迟滞地扫过道路,窄道上堆满死去的残骸,感染者寿命走尽,破体的源石将躯壳爆散成零落的碎片,落在他脚边的部分已经辨不清样貌。这便是矿石病患者无法逃离的宿命。
倒下,然后炸开,像菌类传递孢子那样传播病症。这是从他人恐惧与排挤的眼神中,最先得知的事,从一开始便已经知晓。死亡和明天的博弈旷日持久,不论胜利的是哪一方,对于感染者的自己而言都是可以接受的结果。既是如此,那现在缠绕在弩上的重量又是什么?
磅礴的大雨降下,浸透了浮士德的衣服,苦涩的雨水泡透了他随意缠在伤处的布条,被战火与现实杀死无数次的麻木痛感在此时终于再次冒出了头。潮湿、雨水和过重的伤势,哪一个都能轻松的夺去他的生命,但却都不是他手上弓弩握得松垮的原因。临时包扎的布条被水的重量拖着掉落,露出下面狰狞的痕迹,雨水冲掉了干涸的血迹,新的又立刻冒出来,没有解除的源石技艺拉扯着弩,沉重的机械又拖拽着手臂,一环接着一环,从容而残忍地将原本已经要开始愈合的伤口重新撕开,边缘翻起的皮肤泛出病态的苍白。
这样的伤势对那人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冷色的白光带着暖意,羽毛轻柔地飘落,还有……沉默的低语。三者交汇,逆着光构筑出与自己身高相仿的人形。
-“不要受伤。”
那个声音和白羽同样缥缈,又带着不容辩驳的重量沉沉落下。
-“浮士德。”
是谁?他想他是知道的。
雨水流到了他的眼睛里,苦涩的酸胀感瞬间在眼眶里散开。那个影子的容貌却逐渐清晰,是他白发的指挥官。是梅菲斯特。
……
…………
…梅菲斯特?
数小时前,龙门近卫局顶楼赤霞满天,没人能从那场刺目的灾难中生还——除了他。浮士德喘着粗重的呼吸,直到弓弩突出的棱角在手心里钻出疼痛才握得紧了些,他腾出一只手贴在脸上,但他的掌心和他的脸一样毫无温度。
什么也不剩了。
梅菲斯特。疯狂、高傲而自由的梅菲斯特,几乎不论是敌人还是己方的战士干部都在说他是个肮脏的疯子,满口谎言巧舌如簧,身边的共事者大多同敌人一样深深厌恶着这个白发的恶魔,暗自祈祷着那埋藏在他身体里的矿石早日吞没掉这个癫狂的生命,好算是为它带来的疾病和灾厄做出的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
他确实疯狂,在近卫局楼顶时风还很大,吹的他白色的发丝摆动,狙击手埋伏的距离角度使他看不清正高昂着头颅挑衅的指挥官,但那语气抑扬顿挫,若是不听内容绝对是无比美妙的嗓音了,偏偏内容惹人生厌。
通讯器播放着那端的动向,杂音试图搅乱听者。双方洽谈间,狙击手敏锐地却挑出了异样的词汇——如果那种互相踩着痛处、挥舞锋芒毕露的话刺的行为也能称之为洽谈的话。梅菲斯特说:
-“……我不害怕死亡,警官……”
这不对。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否认听到的讯息。这与平日里的挑衅不同,是比起谎言更为残酷、更加血淋淋的东西。
像是要打散那团盘踞脑海的怀疑,浮士德忽然抓起重弩上膛射击,白光呼啸着击穿了本就摇摇欲坠的围墙,烟尘还未腾起就被雨打回了地面。
伤口再度被撕裂,流出来的不是疼痛,只剩下彻骨的寒冷。浮士德张开手掌,凝视着汇聚到掌心里的红色液体——那上面还残留着余温,是数十个小时前,昏暗城外的掩体中,抓着他手说着什么的某个人赠与他的温度,静静地存在于他扣紧扳机的指节上。优秀的战士从不会在战场上分心,心绪不宁只会陷入被动,那个时刻他几乎是瞬间就调整好了状态。何况,就算是所有人都将梅菲斯特当作狂徒,自己也不会因此怀疑梅菲斯特的话。他把质疑咽进了肚里,被名为相信的情绪绊住了脚。
失血过多使得视线发昏,耳鸣也重了起来,冰冷的爬行者留下的血液一路暴露着他的行踪,他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他想起了什么,路边正巧有碎了一半的玻璃橱窗,映着他的脸竟然淡淡的还有点笑意,但若是让梅菲斯特看了,必定要说他这表情比黑咖啡还苦涩。
……
梅菲斯特?梅菲斯特。
梅菲斯特是个满口谎言的坏孩子。
他成功了,也许矿石病在数次催动源石技艺后终于完全占据了他的脑子,他回过头来为浮士德打手势的时候眼里全是黯淡的疯狂,没有畏惧、没有愤怒,也没有快乐,比狙击手的体温还冰冷。龙门长着角的警官最终怒吼着拔出那把通体赤红的剑,源石技艺催动的箭矢与剑刃撞了满怀,白色的粉尘腾空而起,被红光染成赤色。然后,浮士德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还没有结束。在楼顶集聚的能量还未爆炸之前,梅菲斯特转过了头。他的身躯已经开始消融了,脸上却挂着笑,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冷淡,比起那个总被冠以疯狂之名的梅菲斯特,更像是从冷血动物身上切割下的部分。蛇的瞳孔从来没有睁得这样大,睚眦欲裂地看着眼前的躯体凝结成黑色坚硬的壳,被剧烈的法术冲击撞成无数碎片,在那之前,他只听到一个声音。
浮士德、活下去。
恶魔的低语破开翻卷的热浪,冲碎遮天的烟团,紧紧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活下去。
就像是孩童的恶作剧,恶劣的恶魔、会畏惧和安抚着他的白发指挥官,化作了龙门上空凌厉炙热的火焰,带走了无数敌人和己方士兵。即便是消亡,也要在泰拉的大地上留下一道深刻的疤,也在浮士德身上留下了一道。
但他怎么能怪罪梅菲斯特,除此之外哪里还有那样的机会?
只是……手指上的温度被雨水带走,落到地上,又滚进街边简陋的下水槽里。
不在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倒塌的墙壁之后仍是墙壁,被黑色的源石包裹着,在黯淡的雨幕之下如同有生命的整体,要将过路的独行者吞没。
……
浮士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与其他队伍汇合的,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他面对的是似笑非笑的塔露拉。
-“你可以选择继续留在整合,也可以拒绝,但我想你知道后者意味着什么。”
他的弓弩被摆在一旁,操纵者是浮士德,但会使用浮士德的人已经不在了,像武器没了主人,下场只有易主或是锈烂成一坨废铁。
活下去、浮士德,我要你活下去。有声音在耳边萦绕,像是极黑的深夜里,从深渊漏出的低吟,诱惑着他共同坠下。
既然这样,那就活下去吧。作为剑刃,留在这里,为撕开前路的阻碍而活着。只要还在被挥动,刀就不会生锈……至少在他扣住扳机的手被锈迹侵蚀之前,他会活着。
于是浮士德闭上了眼睛,点了点头。
之后的日子也与先前同样平淡,偶尔之间,在训练的空档,新来的士兵询问他们的长官,身上这道曾深可见骨的疤究竟有这怎样的过去?浮士德摇了摇头,说战争还很长,有的是机会了解其中原委。
是啊,战争很长,长到他的身上多了大大小小的伤痕,又在时光的注视下全部褪去。
身体上的伤口会愈合,心灵上的却不能。没有人会主动提起他的事,但那道疤痕却总在不经意间撕裂,漏出名为梅菲斯特的暗色液体。不会疼痛亦没有哀鸣,它们只是简单地落下,汇集成浅浅的一汪。那熟悉的低语萦绕在耳边,化作紫光附着在箭上飞出。一如既往。
什么都没有改变。
只是灯火不再闪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