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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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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不成熟的赠礼
Stats:
Published:
2021-04-14
Words:
34,656
Chapters:
1/1
Comments:
22
Kudos:
80
Bookmarks:
10
Hits:
4,157

竣显|准现 冷色迷羊

Summary:

骨科。有三篇番外。尤其请不要错过番外一、二。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冷色迷羊

 

懂得爱是什么的时候,姜太显还没满十九岁。
教予姜太显什么是爱的人已经走得很远了,然而他是不甘心的。他那时虽然不相信他们会一直在一起,但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分别。他和崔然竣分开,也就是最近这么几年的事情。但之前他们在一起的十多年时间,是没有白度的。
这几年崔然竣回来的时候他们才能见上面。每次回来,崔然竣总说他长高了。他现在身高179厘米,离他自己定的目标183厘米还差4厘米。也不是想长得有多高,只是想比崔然竣高上几厘米。
“还差得远,”崔然竣听说了他的目标以后笑了,想揉他的脸,犹豫了一下又把手收回去了。“平常多吃点,你还是好瘦。每次回来都感觉你在变瘦。谈男朋友了吗?”
听见这话,姜太显笑出声,“没有。哥讲话的重点在最后一句吧?”
“别谈恋爱。”崔然竣又补了一句。
“好。那哥有男朋友了吗?”
“有。刚谈了一个月,和我同校同系,都是一个班的。给你看看照片。”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手机上的人劈头盖脸地砸向姜太显。姜太显愣愣地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个所以然来。这后来崔然竣又说了一些话,但姜太显没心思听。因为共感不了,一个人没办法共感另一个人的爱恨情仇。
这些事后来都变成了家常便饭,因为每次崔然竣回来,都说自己又换了几个男朋友。
崔然竣在远湾的春山美术学院读书。上一次打电话时,姜太显想和他多说几句话,然而崔然竣推说自己很忙,两个人没说几句就挂了。有些事他甚至没来得及告诉崔然竣。姜太显打电话是想说,他也要去远湾读书,读春山音乐学院。远湾地区的大学是扎堆建在一起的。春音和春美刚好是面对面,只隔了一条马路。
去远湾之前,他和姑妈见了面。姑妈已经显出了些老态,她新染了头,头发是黑的,这样一看又没那么显老了。她叫姜太显去厨房帮她煮饭。姜太显淘米,放水,把米锅放进电饭煲,在按钮上一阵乱按。姑妈在旁边跟他说按错了,他只好讪讪地让开,姑妈伸出胖手在那锅的按钮上按了几下,锅就安静了,开始打瞌睡。
她问姜太显:“你哥哥去了远湾怎么也不给我打个电话?这么久了竟然一次也没有给我打过电话。”
姜太显说:“我和他打过电话了,他大概是有事在忙,我们没说几句就挂了。”
她又问:“你哥哥放了假回来过没有?”
“没有。一次也没有。他很忙,回不来。他让我转告您,他在那里过得很好。”
“真狠心啊。都不回来看看。”
姜太显按照崔然竣的要求,把崔然竣告诉他的话原样照搬,看样子姑妈是完全相信的。
姑妈把挂在脖颈上的老花镜拿起来,架在鼻梁上,系上围裙,看了看厨房案板上的菜,把辣椒择出来,单独放在一边。这么些年过去了,她倒一直记得姜太显不能吃辣椒。姜太显怔了一怔。
“出去吧。我来做饭。”
姜太显见自己似乎也帮不上什么忙,就转身出去了。琥珀正咬着一团毛线球,爪子扒着球在地板上挠来挠去,线扯得到处都是。他走过去蹲下,那猫立即停下动作了,望着他,似乎认出他来了。然而他伸手去摸它的时候,它又一溜烟跑了,跑进房子的里间。这猫遇见生人就喜欢跑,过多久都是这样,几年没见,把他也当成生人了。
明明他和崔然竣以前对它这样好,它竟什么也不记得了。不过,那时养猫也是心血来潮。两个人放学回家的时候在路边的纸箱里捡到了这猫,他蹲在纸箱旁边看了很久,崔然竣就提议把它带回去养。
崔然竣问:“叫它什么名字好呢?”
“就叫琥珀吧。”姜太显说,“看着它总想起白垩纪时期的石头。毛色也像。”
捡到琥珀时,他十六岁,崔然竣十九岁,两个人在春山艺术高中上学。现在他毕业了,崔然竣是三年前读的大学,今年读大三。三年前崔然竣考上了美术学院,姑妈难得高兴,给了他们一大笔钱,崔然竣只拿了学费,剩下的钱全部给了姜太显。他说他用不着这么多钱。
“我会自己想办法的。”姜太显也不想要那笔钱,他是想着要和音乐断绝关系,退学转学,找老师把钢琴集训的钱退回来,他就有钱了。这些想法当然没让崔然竣知道。但崔然竣把钱塞给他,让他好好拿着。
“不用我说你也知道,能照顾好自己的吧?”
姜太显想点头,但是却摇了头。他原本料到他们两个人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各过各的生活,但是他没想到分别的时刻会来得这么快。
“你哭什么呀,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崔然竣把姜太显搂进怀里,“你好好读书,放了假我就回来了。给你带好吃的和好玩的东西。好不好?”
他的哥哥总把他当个不懂事的孩子看。事实上,他也乐意被崔然竣当成小孩儿,这样他就算犯了错,也不会得到哥哥的怪罪。姜太显靠在哥哥怀里,蹭掉眼泪,好半天没有说话。他后来没有退学转学,读完了高中。为了专心学业,他把琥珀送去给姑妈养,但很少去看。几乎就是扔给她了。
崔然竣还是去了远湾,也如期在放假的时候回家,发色变了又变。蓝色黄色,再到粉色。然而姜太显还是觉得他之前的黑头发好看。好在这三年他总算熬过去了,姜太显决定报考春山音乐学院,就在远湾,彼此又离得近,这样他们又可以在一起生活了。
饭做好了。姜太显在姑妈旁边坐下,看见桌上摆着的几样菜,清汤鱼,鲜虾煮蔬菜,炖年糕片,土豆饼。都是他和崔然竣爱吃的菜。姑妈指着碗里的饭,直皱眉头,“你看看,水放多了,饭太稀,都快煮成粥了。也不知道你是怎么照顾自己的,这样瘦,平常这样吃饭可不行。”
“我平时在学校吃饭,所以很少自己做饭。”其实他自己不是不会做饭,崔然竣曾经逼着他学做最简单的蛋炒饭,他虽然不愿意配合,但还是学会了。回想起那段时间,他又觉得崔然竣真是苦心孤诣,非得教他学各种生活技能,好让姜太显离了他也能独立生活。这样想来,两个人分开似乎是崔然竣的预谋。
姑妈默默无言地夹菜给他,自己半天没吃一口。姜太显忙说,“您也吃。不用给我夹菜了。”
她把筷子放下,“我知道,你和你哥哥还恨着我。不过要是当年,我让阿媛把你们丢了,就是我的错了……你们都是好孩子,会原谅我的吧?那种情况我也是没有办法了……”
“您怎么又说起这样的话来?”
她仿佛从一个机械性的动作中觉醒过来,若有所失,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我是老了……你们还年轻,不能在这个小地方待着……是应该走。”
有一阵短暂的静默。
“我们都明白。”姜太显先开口,夹起一块鱼肉,放到姑妈的碗里。“都过去了。您不要这样自责……不管怎样,您虽然没有孩子,但我们永远都是您的孩子。”
姑妈听见这话,眼泪就落下来了。姜太显又劝了她半天,姑妈才揩干了眼泪。她在这里伤感地哭,姜太显心里也郁郁的。这顿饭和三年前他和崔然竣在这里吃的,没有太大区别。那时他们和她闹得不欢而散。最近关系刚缓和了些,姜太显也要离开她了。她或许是舍不得他们都离开她,都走了就只剩她一个人,对着琥珀,日子实在难捱。他们又默默地吃了一会,姑妈说明天要去汽车站送他。
第二天坐上汽车之后,姜太显隔着车窗朝她招手。脏掉的玻璃窗映出姑妈矮小的身躯,她穿着一件艳红的大衣,在送别的人群里尤为突出。她这样打扮,姜太显倒想起了家庭合照上的母亲,她们毕竟是亲生姐妹,到底长得像。风把她的一头黑发吹得猎猎起舞,她也没去用手拢一拢。她没有朝他招手,只是点点头示意。
汽车开了。姜太显扭回头,头靠在车窗边,车颤抖地往前行,他的脸也跟着震动起来,太阳穴那里震得发痒。脏兮兮的车窗上隐隐约约映出他的影子,他看见一张暗沉沉的脸,是他自己。这几年他长开了,眉眼有了大人的样子,不是三年前的小孩子了。他的心跟着恍惚了,不知怎么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为什么哭,他不知道。
等等我吧。哥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等等我,我现在来了。

 

因为是冬天,崔然竣的手又开始痛了。以往每年冬天他的手都会痛,今年也不例外。崔然竣仔细端详自己的手,左手有一道疤。表皮很干燥,纹路断断续续,不像是年轻人会有的手。
就他自己而言,冬天崔然竣是不喜欢将手露在空气中的,除非有人要和他牵手。他不喜欢和人有肢体接触。但是对于姜太显,崔然竣不介意在冬天冰冷的空气里和他牵手。
崔然竣这双手,只牵过三个人的手,爸爸,妈妈和姜太显。在这三者之中,崔然竣和姜太显是最常牵手的,而他们俩和爸爸妈妈却不怎么牵手——应该说是没有太多牵手的机会。
小时候的某天早晨,崔然竣在睡梦中感觉到有硬东西硌着自己的脸,痒痒的,但他很困,只从眼睛缝里迷迷糊糊看见一个往后退的人影,闭上眼他就又睡着了。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一个举动,被称之为告别。崔然竣那时年仅五岁,姜太显则两岁,在同一张床上一起睡觉。爸爸既然亲了他的脸颊,应该也亲了姜太显的,他是个不偏爱的父亲。
很多年之后,崔然竣问起姜太显是否还记得他们的爸爸,姜太显说自己不记得了,毕竟那时他太小了,才两岁,两岁的孩子记不清楚也是有可能的。但是崔然竣就不一样了,他还记得很多事情。
小时候短暂拥有过的爸爸。
后来离开的妈妈。
没有住过多久的房子。
一本纸页泛黄的乐谱。
暖棕色的旧钢琴。
……
“不要松开我的手噢。”以前崔然竣和姜太显跟着爸爸妈妈去过春山公园,爸爸把他们拉到面前,“人很多。只要牵着手,就不会弄丢了。”妈妈伸出手想和爸爸牵手,爸爸笑着握紧了妈妈的手。爸爸牵妈妈,妈妈牵崔然竣,崔然竣就牵姜太显,四个人慢慢地在公园里走。
只要牵着手,就不会弄丢了。
为什么要松开他们的手呢?
这是崔然竣一直想问爸爸的问题,当然他不确定姜太显是否也这么想,但崔然竣很偶尔会想起这个问题。哪怕已经过了很久,久到他们已经忘记了他的模样,那个松开了手的男人也没有回来过。
好在还有人愿意牵崔然竣的手。那就足够了。
春山刚下过雪。从窗户看出去,黄昏的浅橙色逐渐接近酡红色时,地上的雪也变成了赤金色。这令崔然竣想起了迷羊的电台里放的不知名的歌,「绯红落日映入你眼,我的心在黄昏坠落。它在无声呜咽,为了你。」
以前他们每天都会收听「迷羊的电台」,收音机173号频道永不停歇地放着音乐。那时的春山人家里几乎都有一台收音机,放点时下流行的歌曲。崔然竣常把收音机带去楼顶,和姜太显一起听歌。不在乎歌名,更无所谓是谁唱的,把音量调到最大,音乐声如浪潮般盖过整栋楼,少年人要昭示自己的存在。
背后有人捂住了自己的双眼。崔然竣知道是姜太显。
“哥从刚才就一直在看窗外,很想出去走走吗?”
“不了,外面感觉很冷。你怕冷,我们不出去,在家里看看雪就好了。”
姜太显移开双手,站到窗边,顺着崔然竣的视线望去,看见了那个雪人。
“哥,我们好像很久没有堆过雪人了,对吧?”
“是的。”崔然竣转过脸,“你想堆雪人?”
“想倒是想。可是我们没有胡萝卜给它做鼻子,就算堆起来也是不完整的。没有鼻子的雪人,怎么看都很可怜。”
“谁说雪人的鼻子必须得是胡萝卜了?也可以是雪啊。”崔然竣想了想,“不然的话,我拿颜料把雪染成肉色也可以。”
“那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感觉会比较奇怪。”姜太显笑着摇头,“我们以前堆雪人的时候,哥还说要把雪人搬回家来着,那时候哥在想什么呢?”
“不记得了。那都很久之前的事了。你那时也才六岁吧,居然还记得这件事。”
“当然记得。那是我们最开心的日子。”
两个人同时沉默下来。崔然竣看见姜太显的眼睛里有光,那光明晃晃的,只需看一眼就会被这光引着,引向旧日的时光。那光并不刺眼,是冬天太阳反射到窗玻璃上一点有气无力的流转,掺了白的鹅黄。如果透过那光往窗子里面看,能看见两个穿着新衣服的孩子在屋子里彼此追逐,笑声不断。眨眼的瞬间两个孩子又换上了校服,长高了。再仔细看,原来是现在十几岁的他们。

与其说是过一天算一天,不如说人是被时间追着,赶着,前路漫漫,又没有可以去的地方。
家是归处,但对于崔然竣和姜太显而言,他们都是飞离了巢穴的鸟,四处寻找栖息地。他们时常搬家,为了更便宜的房租,为了能洗热水澡,为了离姑妈远远的。
说起姑妈,崔然竣把她称作老女人。这当然是私下的称呼,如果要是被她知道了,大概整栋楼——甚至整个小区都能听见她尖锐的叫声。姑妈年近半百,看着却像刚步入中年的女人。她体态臃肿,不过从外表看不出来,因为她常穿一件宽大的褪了色的蓝裙子。姑妈常皱眉,尤其在看见崔然竣和姜太显来她家的时候,眉头总绞在一起。
崔然竣知道她不喜欢自己,也不喜欢姜太显。但是没有办法,一家人总得见面。尤其他们每个月都得去一次她家里讨要生活费,姑妈虽然废话多了些,但该给的钱并没少了他们的。就因为这一点,崔然竣拉着姜太显每个月去她家时,脸上的笑还是很开朗的。
这天,交过房租之后,崔然竣骑自行车去春山艺术高中,快到门口时,看见姜太显一个人站在校门外。
他在学校对面停下,暂时看着姜太显。
姜太显手里抱着乐理书,正低头研究着什么,没有抬头。以他为中心,周围的学生陆续掠过他,几辆车从眼前飞过去,崔然竣又重新看到了姜太显。
身高隔远看其实已经快赶上崔然竣了,他伸出手比划姜太显的轮廓,扁的瘦的,有棱角的,他都不喜欢。两个人晚上睡同一张床,肢体交缠在被子下,每当姜太显的骨和皮硌着崔然竣的背,他就想要远离。
可是他不能。
“哥总是和我抢被子。”姜太显半梦半醒,会这样说。
“你冷吗?”崔然竣翻身面对姜太显,敞开怀抱,姜太显就如归巢之鸟钻入他的怀里,沉沉睡去。
崔然竣是来接姜太显放学的。
这时姜太显抬头,看到了马路对面的他,就合上书趁着马路上没车的时候小跑过来。
“哥今天看上去似乎心情很好。”
“是吗?”崔然竣笑,接过姜太显的书包,“房租交了,算是好事吧。我们今天得去姑妈家。”
崔然竣说这话时,姜太显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攥紧了书页,指节发白。
“又得去见她了吗?”
“没办法。”
崔然竣偏过头示意他坐上自行车后座,“上来,我们去姑妈家。”
自行车弯弯绕绕地上坡,车虽然不怎么听他使唤,但依旧在努力领头,崔然竣没费多大力气就翻过一个略陡的坡,往下坡驶去。姜太显扶着他的腰,手指无聊地在他腰上轻点。
是把他当成琴键了吗?
下坡渐缓,崔然竣停止蹬踏板,驶向地平线之前姜太显的手指都在点他的腰,很痒。
“别闹,我要是没骑稳摔了,你也会摔。”
“那样就不用去姑妈家了。”
崔然竣忍不住笑,“都快骑到了,有本事你从车上跳下来啊。”
后座的人没了声音。崔然竣加快了骑车的速度,前面是稍有点陡的石子路,车一颠一颠的。姜太显的手指死死地抓着他的衣服,似乎怕他们真的摔一跤。
“今天在学校还顺利吗?”
“当然。要是哥也去学校的话,就更顺利了。”
崔然竣哑然失笑,奈何姜太显说得在理,他一时没想出理由反驳他。
“哥不去学校,老师们会以为你是坏学生的。”
“那又怎样?我自己知道我不是。”
骑到姑妈家附近的路口时,一辆电瓶车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很急速地从斜后方冲到他们旁边,拐个弯就驶走了。崔然竣立马踩着踏板停下了,单脚立在路边,后座的姜太显也跟着摇晃了一下。
“没事吧?”崔然竣扭过头去看姜太显。
“没事。”姜太显从后座下来,“还是走路更安全。”
崔然竣站直身体,双手交叉在胸前,“行,你总是更有道理,听你的。”
两个人在姑妈家楼下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把车停好。崔然竣给前轮锁上链子,不放心似的,走了几步又回来把车扛到更偏僻的角落。
姜太显一脸疑惑,“哥,你在干什么?”
崔然竣忙着抗车,从嘴里蹦出两个字,“藏车。”
姜太显意识到了什么,转头望向楼上,果然在三楼的窗户那儿看见一张一闪而过的脸。
“姑妈要是知道了我们买了自行车,肯定得说我们乱花钱,那样给我们的生活费就会变少了。不过,”崔然竣拍了拍手上的灰,从角落里站起身,“估计瞒也瞒不住,算了,随她吵吧。”
还没爬到三楼,崔然竣和姜太显就听见了响亮的声音——
“来了呀!快进来吧!”
崔然竣和姜太显刚在门口站定,就看见姑妈一如既往叉着腰,靠在鞋柜旁上下打量他们俩。
“我以为你们都快把我忘了……拖到月底才肯来看我,真没良心。”
“平时忙着上学,没时间来。您不是知道嘛,太显刚上高中,我又上高三了,功课也很多……并且,”崔然竣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姑妈,“您不是让我们没别的事儿就少来吗?”
“让你们不来就真不来啊?我一个人在家,你们来了我还能有个人说说话嘛。外面冷,快进来吧。”姑妈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是不是还没吃饭呐?正巧今天买了鱼,给你们做辣椒鱼吃,怎么样?”
姜太显摆摆手,“不了。我得保护嗓子,要唱歌的。”
崔然竣也连忙附和,“我们从来不吃带辣椒的食物。”
“我给忘了。以前阿媛爱吃辣椒鱼来着。”姑妈说完这句话,脸色突然变得暗沉,“我不放辣椒,做清汤鱼给你们吃。在我这里吃顿饭再走吧。”
崔然竣和姜太显都想帮忙,姑妈却摆手,“别。你俩别来帮倒忙,坐沙发那儿吧。”
趁着姑妈在厨房忙碌,崔然竣悄悄把姜太显拉到旁边,“你说,她会不会还和那次一样啊?”
“哥是指那次?谁知道呢?我觉得她精神不正常。”
约十年前,两个孩子还住在家里时,姑妈曾经来照顾过他们一段时间。某天夜里,姑妈拿着枕头偷偷摸摸地进了他们的房间,往姜太显和崔然竣头上压下去。崔然竣一下子就醒了,但是怎么也挣脱不开上方的重压。他能感觉到身旁的姜太显也在努力挣扎,一下又一下地用手拍打着枕头。
快要窒息之前,崔然竣慌乱地摸索,终于摸到了姜太显的手,然后紧紧握住。
他们不再挣扎。
脸上的重压终于消失,空气重新灌入鼻腔,崔然竣只觉得双眼都在冒星星,吃力地喘着气。姜太显则咳嗽起来,怎么都停不下来。姑妈的哭声萦绕着他们的耳朵旁,断断续续的,在不大的房间里回荡,像是丧乐。他们简直怕听见她这样哭。
自那之后他们请邻居帮忙找房子、搬家,下决心要离开姑妈,可是总能被她找到。她拿着很多寻人启事的纸四处问,四处找,最后找到他们时尖声哭泣,模样活像被抛弃了的一条老狗。
他们不得不原谅她。
后来,两个人养成了睡觉锁门的习惯。不论搬过多少次家,他们第一件事就是问房东,房子的门锁是不是好的,会不会有人能在锁了门的情况下闯进来——虽然这件事已经翻篇,但看到姑妈时,他们总会不约而同地想起这件事。

鱼翻着眼睛,半张着小口,热气丝丝缕缕地往上飘,看上去它似乎很享受热汤,只可惜身子太长,鱼尾翘出了汤盘,看来仅凭一张碗碟是安置不了它的。没有人愿意打扰鱼泡温泉,三个人都举着筷子,谁也没有伸向鱼。
姑妈的眼镜起了雾,她取下眼镜搁在一边,看着崔然竣和姜太显,“趁热吃呀。怎么,要我来喂你们吃吗?”
崔然竣低头往嘴里喂米饭,余光看见姜太显端着饭碗发呆,姑妈则用筷子挑出了鱼肚子肉,夹到姜太显碗里。姜太显愣了一下,夹起鱼肉喂进嘴里,慢慢咀嚼。
“我在想,你们要不要搬来和我一块儿住?既能省房租,我还方便照顾你们,多好啊?”姑妈说着,又夹起一块鱼肉,往崔然竣碗里放。
“不是我们不想来,您这里离学校太远了,我们自己租的房子离学校更近。并且,我们要是搬来和您一起住,也太麻烦您了。”姜太显似乎怕她再多说,“您喝点鱼汤,我给您盛汤。”
姑妈眯着眼睛按住了姜太显要去拿汤勺的手,“别急着拒绝呀。”
崔然竣连忙放下筷子,“太显他不是这个意思……”
“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年你们离我远远的,无非是怕我害了你们。可是话又说回来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们一个姓姜,一个姓崔,身上流的血就算再肮脏,不也是我们家的孩子吗?我还能怎么办?”姑妈叹息,移开了按着姜太显的手,“要是你们当年真的被我用枕头闷死了就好了,我怎么就没狠下心呢?”
“您疯了吧?这是在犯罪。”崔然竣听不下去了,“我们……我和太显要好好活着,这是妈妈说的。”
“我是疯了。别跟我提阿媛。”姑妈硬挤出一个笑,阴阴的,看了让人不舒服,“阿媛当年执意要和你们的爸爸在一起,我早就没她这个妹妹了……还有你们的爸爸,”她停顿了一下,“他是个罪犯。亲兄妹非要在一起,婚都不能结,居然还有了两个孩子……”
她把她心里积压多年的痛又一次给抛出来,有些喘不过气了。像是用尽了一生的力气。她眉头紧蹙,捂着心口,靠在椅子上,几根夹杂着白色的头发在额前抖动。
姜太显突然站起身来,“那也不是您能决定的,您没有权利这样说……”
崔然竣双眼通红,他哽咽着开口,“太显,我们回家去吧,姑妈累了,她得休息了。”
“我说错了吗?这都是事实,我早就和阿媛说过,把你们送到福利院去是最好的。她不舍得,非要养大你们……你们的爸爸也不见了,不要阿媛了,也不管你们了……到头来不还得是我出面吗?不还得是我来管你们俩吗?”
她越发喘不上气来,抓住旁边姜太显的手,“去那边桌子上给我把药拿来……”
有那么一瞬间,姜太显不想做出任何举动。他不想给她拿药,这个女人越是痛苦,对比起来,他自己的痛苦就越是微乎其微。可是她没错,他和崔然竣也没错,爸爸妈妈或许有错。这错误带来的痛像毒气,他们吸入了就只能忍受着痛苦,干等着死。死才是解脱。
他脑中有疯狂的一幕,假如他和崔然竣一起把她从楼上丢下去,看她变成一滩和着血水的烂泥,就不会再有人知道他们的过去了。
“您的药在哪儿?”崔然竣见姜太显半天没动,他跑去客厅,拿起药瓶又跑回来,从药瓶里倒出药片递给她。姑妈仰着头吞进了药片,这期间她紧拽着姜太显的手,像是怕他从她手中溜走。
鱼已经不再冒热气,它享受着死亡的寂静。鱼现在是一桩惨案的受害者。它的肚子缺了一大块肉,骨刺僵硬地从皮肉里面弯出一个弧度,扎进冷凝的水里。同样,没人愿意打扰亡者,筷子和碗碟都安安静静地为它默哀。
三个人坐在餐桌旁,谁也没有动筷的心思。
“你们还是走吧。”她累了,费力地撑着桌子站起来,从衣兜里掏出一个黑色塑料袋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她颤巍巍地指着它,“拿走吧,都走。我一个人待会儿。”说完,她转身走了,迈着小步进了自己的房间。
崔然竣没说话,站起身拿了那包东西,它沉甸甸的,他知道那大概是非常多的钱。姜太显也看着它,似乎要将它盯透。两个人都明白,他们的未来,跟这笔钱相关。可笑的是几张纸钞,几个数字,就能把他们折腾得不成样子。
像是被判处无期徒刑的囚犯,他们终生都注定要带着枷锁行走。什么都是枷锁,什么都是。可是,明天还是要到来的,不管怎样,他们都被时间催促着,长成十九岁和十六岁了。

 

秋季入学时,中考成绩全校第一的姜太显在志愿栏里填写了“音乐”,顺理成章地被分到了音乐班。
班级竞选班委的时候,姜太显竞选了风纪委员一职。他在全班面前这样说:“希望各位相信我,我一定会做一个尽职尽责的风纪委员,请各位投我一票。谢谢。”这是他第一次站在五十多个人的面前,大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从前他绝没有这个勇气。
希望有人相信他,凭什么呢?凭他发言干脆利落?凭他学习成绩好?还是凭他表情诚恳?
同学们选了他,大概是觉得他看起来很自信。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在桌子下绞成一团,手心的汗怎么也擦不干净。可能因为到了新的环境,一切归零,没人了解他,他才有了重新开始的自信。毕竟,姜太显的过去,在这所学校里除了崔然竣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父亲崔立,母亲姜媛,他们是同母异父的兄妹,没能结婚,却生下了姜太显和崔然竣。
该庆幸没人知道他的过去。隐藏身份,隐藏自己,姜太显是埋在地下煮熟的种子,宁愿被尘土掩埋,也不愿有人拿铲子将他挖出来,曝晒在阳光下。他宁愿在土灰里发霉。在学校里,他尽力做一个好学生,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写作业,学习,看书;作为班委,管理班级,维持秩序,公正可信。
他做的是最标准的学生模样。
听讲、写作业,是为了得到好成绩。学习,是尽学生的责任。看书,是用来排解苦闷。维持班级秩序,是让一切都遵循规则运转。看似理想化,这对他来说,是常态。他不习惯失序。
不像崔然竣,姜太显没他那个胆子,自习课从来不上,总是偷溜出学校去做兼职工作。两个人虽然不同班不同级,但姜太显还是会在下课时偷偷跑去崔然竣的班级旁边,从两扇窗户外往里看。
他的哥哥坐在最后一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书堆挡住了崔然竣,但姜太显猜测崔然竣应该正握着铅笔在速写板上涂涂画画,要不就是在睡觉。这时候崔然竣抬起头,恰好看见姜太显站在窗户那儿,他就抬起手向他挥动。
高三下课晚,老师又喜欢拖堂,崔然竣拿粗炭笔在速写板的纸上写了几个大字,佯装不经意地架在他那一摞书上——
“今天放学自己回家。”
姜太显隔着窗户,看见那几个字,就知道他的哥哥今天又得提前从学校溜走去做兼职。幸好他们不是同班,姜太显想,否则他会纠结要不要向老师报告。兼职的事,崔然竣从来不让他知道,他也不清楚崔然竣在干些什么。姜太显问过一次,崔然竣只说是在超市帮忙。
但姜太显总觉得崔然竣哪里怪怪的。
最近有好几次,崔然竣会在半夜突然爬起来坐在床沿,背对着姜太显,不知道在干什么。姜太显被他的动静弄醒,但没睁眼,假装自己还在熟睡。没有过多久,崔然竣就又躺在他的身边,装作无事发生。
姜太显疑心崔然竣有事情瞒着他,然而崔然竣是不会主动告诉他的,他总有自己的打算。
某天夜里,姜太显被身边人的动静弄醒,他睁眼一看,发现崔然竣背对着他在摆弄什么东西。空气里还有淡淡的酒精味。姜太显睡意全无,爬起来拍了一下崔然竣的背。
崔然竣抖了一下,肩膀高耸,“你要吓死我啊!”
“哥,你为什么不睡觉?”姜太显揉眼睛,凑到崔然竣身后想看看他在干什么,被崔然竣侧着身子躲开。
“我没干什么……你小心着凉,赶紧睡觉!”崔然竣催促他睡觉,姜太显不乐意,一把拉过崔然竣的手臂,看见了崔然竣左手上缠着的纱布。
“这是怎么回事?”
崔然竣抽回手,“没怎么回事,在学校里用美工刀削铅笔的时候伤到手了。”
“真的是这样吗?”
“真的是这样。我的手过几天就能好,小伤而已。”
“什么样的小伤至于包纱布,还伤在手心?”他有些着急,“哥,能不能不要骗我?”
崔然竣无奈地开口,“只是小伤……你别再问了,快点睡觉,我困了。”说着,崔然竣将他拉到被窝里,自己也在姜太显身边躺下,盖上被子。
“哥要注意安全。”姜太显没办法,只好这样说。
“知道了。睡吧。”
房间里静悄悄的。姜太显略微睁开一点眼睛,看见崔然竣的脸在暗夜里泛着一点偏白的色调,像他自己常画的石膏像,失真。如果拿指甲轻轻刮过那脸颊,大概会簌簌地掉落一些粉末。他是易碎的,会受伤的,但也轻易不碎。
不触碰就不会碎。
想到这里,姜太显的呼吸凝滞了一下,但没有被察觉。
他移动身体,往崔然竣那边靠去,额头抵在崔然竣的锁骨那里。他在哥哥的怀里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虽然它廉价——是超市半价打折的沐浴露,柠檬味。不算耐闻,但总是令他心安的。他可以闻着这香气慢慢地闭上眼睛,做一个悠长的梦。在睡梦中,姜太显感觉到,崔然竣的手轻轻地越过他的耳垂,落在颈后。
这夜,两个人都睡得很熟。

春山艺术高中的午休时间,全校的学生都很忙碌。美术生中午得画速写,削铅笔,临摹,写生;音乐生得练习唱歌,弹钢琴,学英语;舞蹈生得去舞房拉伸,练舞,培养形体……因为中午没有休息,到了下午的课,学生们都有些累了。尤其是音乐生,练完嗓子弹完琴,很疲累。下午的教室里面呵欠连天,不少人拿书挡着头睡觉,生怕被老师看见,也生怕被姜太显看到。
班上的同学对姜太显的印象并不算太好,因为他总是要记他们的名字。上课睡觉、讲话、传纸条、吃零食,全都得避开他,被他看见是一定会被记在本子上的。也有人请他网开一面,姜太显总摇头。
时间长了,他们便越发讨厌起姜太显来,觉得他不懂变通,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在他们的眼里逐渐变了味道。当然表面上他们还是和他正常相处的。这些话只在背后说说。
“你们说,他怎么总是往三楼跑啊?那是高三年级,他总去那儿干什么呀?”
“谁知道呢?我上次看见他在美术班外面,好像在等一个学长,长得还挺帅的。”
“难道他有男朋友了?”
“你看到过?好像还真是……”
姜太显对于同学们在背后的议论全然不知,每天依旧常去三楼,在美术班的窗外张望。
这天,姜太显被英语老师叫去办公室帮他誊写备课本,他心里虽然不愿意,但还是去了。英语老师是个瘦而矮小的中年男人,看上去没精打采的,讲话声音却很大。英语课讲语法的时候,他经常敲着黑板给他自己增加气势,生怕没人听他讲。
姜太显英语成绩虽然好,又写得一手漂亮字,但他最不喜欢英语。英语老师却常让他来帮忙誊写备课本。英语老师非常健谈,和办公室的老师聊起天来没完没了,有时间闲聊,却不愿意自己写备课本,多少有点令姜太显反感。
更讨厌的是,英语老师除了教高一的音乐班,还教高三的美术班,恰好是崔然竣的那个班。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两个人都成了办公室的常客。姜太显待遇比崔然竣好,他在老师特意安排的座位上坐着,拿钢笔一笔一划地写,字母的尾巴甩出漂亮的弧度。崔然竣则背对着他,趴在面前的窗台那儿奋笔疾书。从崔然竣胳膊肘里露出的英语书卷起了页角,而他很久都不翻页。姜太显便知道他的哥哥大概是在罚抄,时不时晃动一下身体,大概写得非常不耐烦。
崔然竣知道姜太显在他身后,写累了,他干脆停下来扭头看看姜太显。眼神对视上以后,崔然竣冲他笑,向他摇晃一下手里的笔,意思是让他也歇会儿。
姜太显的确写得手有些酸,就按着钢笔没动了。崔然竣还这样看着他,眼角的笑蕴藏在皮肉里,温温和和的。姜太显也不回避他的视线,任由他的眼神在他身上移动。
办公室此刻没人。姜太显问他,“哥,你看什么呢?”
“春日青的颜色。”
“什么?”
“太阳的颜色照到纸上,看久了再看你,你就变成春日青的颜色了。”
“春日青是什么样的颜色呢?”
“从蓝色里面调出来的,有点偏绿,也有点偏蓝,还有点偏黄。我偶尔用它画天空。”
崔然竣说着,揉揉眼睛,姜太显现在已经不是春日青的颜色了,他现在是一团偏暖的黄,亮彤彤地迎着他的目光。他心里渐渐产生了一种酸涩,隐秘且愉悦,又有些钝钝的疼。他回想起冬天化雪时树枝冒出的新芽,也是这样柔和的暖色,让人想要去接触。崔然竣忍不住向姜太显靠近。
姜太显以为崔然竣要和他说些什么,于是微仰起下巴。崔然竣双手撑在桌面上,低头看着他,离他越来越近。姜太显微微向后躲,崔然竣拉住了他的手腕,他便无法再后退。
离得越近,崔然竣的双眼向他压下来,压下来,姜太显读不懂他的眼神。两个人的眼睛狭路相逢,眼神你来我往。崔然竣的眼睛离得更近了,从没有哪个人的眼睛是像崔然竣这样,眯着眼的时候既深情又天真。这样一个眼神即使过了许久,也很值得怀念。崔然竣垂下眼睛,笑意从那窄窄的两弯流线里延伸至眼尾,慢慢抬眼时他又缓缓地望进姜太显的眼里去,看得姜太显有些不知所措。
办公室很安静。墙上的钟表指针一格一格地转动,姜太显的心像是被钉在表盘中央,秒针颤抖地划过去,他的心也就跟着摇晃起来。然而崔然竣这时却贴上他的左脸颊,低声说了一句,“有点烫。你果然是暖的。”
崔然竣的脸颊肉是软的,凉的,贴上来姜太显才感知到自己的脸颊早已升温,连耳廓都开始发麻,发烫。即便他们每夜睡同一张床,盖同一床被子,两个人也难得有这样亲密的时候。
姜太显有点发懵,哥哥又蹭了几下他的脸,像是在撒娇,他也跟着柔软起来,心沉沉地像是要降下去,落进名为崔然竣的陷阱里。
假如他也这样对别人呢?
姜太显这样想着,不能想象也不愿想象他会这样对其他人,他不愿意看到崔然竣和别的人贴得这样近。
崔然竣朝他耳朵吹气,姜太显心里有点不痛快,几乎是赌气似的又躲开了。崔然竣轻轻地笑了几声,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感慨。他又重新贴上来,这次与脸颊一同贴上来的,还有一个极轻的吻,吻在耳垂。
姜太显愣住了。
他有点意外,小时候哥哥也这样亲过他,这个吻恰好唤起了姜太显的记忆,那不可追的旧日时光。
这时,门外突然有人敲门,崔然竣几乎是立刻就退回到窗台边上,装作无事发生过。
而姜太显握着钢笔,久久无法集中精神。门口进来的是谁,他也全然没有感知。这之后他满心都是崔然竣的那个吻,面前备课本上的字母也都故作姿态地扭着身子,像是在和他调情。姜太显写也不是,不写也不是。
他啪地一下合上了备课本,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

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冷冰冰的,姜太显掬了一捧水,往自己的脸上浇去,指望冷水让他清醒过来,不至于那么迷糊。
姜太显没想着欺骗自己崔然竣没有吻他,他只是还有点晕晕乎乎的,现在正需要一点刺激,冷水恰能把他从刚才的吻里拉出来,拉回现实。
小时候,崔然竣就喜欢这样和姜太显玩游戏,他让姜太显捂着眼睛,玩捉迷藏的游戏。倒数十下之后,要是姜太显找不到他,崔然竣就会从不知名的角落里突然出现,亲他的脸。亲吻类似做记号,哥哥的亲吻是带着洋洋得意的,宣扬着胜利。
姜太显常败给崔然竣,玩捉迷藏总是找不到他的哥哥,干脆停在原地,等崔然竣来找他。那时崔然竣总会从背后抱住他,亲他的耳朵或者脸颊。
现在的情形自然也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地点和时间不太恰当,崔然竣在办公室里亲了他。
姜太显擦干脸上的水,对着拧不紧的水龙头发呆。水龙头流出的水嘀嗒地响,快要把水池滴穿。他的心也产生了一个漏洞,越来越深的漏洞。都是因为崔然竣。然而,他现在还得把这个漏洞暂时藏起来,在没弄清楚崔然竣的意图之前,他的心必须还得是原来的样子,不能被人看透,更不能让崔然竣看透。
回到办公室时,姜太显发现崔然竣已经不在那里了。英语老师恰好在办公室里,看见他进来,就说让他之后再来帮忙誊写。他如释重负地离开了办公室。
那天剩下的课是数学课和语文课,姜太显难得走神了几次,但所幸没有被发现。他总想着,回家以后要怎么面对崔然竣,要装作若无其事还是怎么样,是兄弟还是别的什么关系,他们俩总得有个明确的界限。
“青春期常常会有这样的误解”——书上以过来人的语气瓮声瓮气地说教,“……青春期胡思乱想是正常的,与朋友交往是需要保持理智的……应该与朋友保持适当的距离。”
可惜的是,书上只说了如何与朋友交往,但崔然竣是他的哥哥。哥哥也能算朋友的话,那也能像恋人一样交往吗?
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姜太显作为风纪委员,第一次打破常规,在语文课上和同桌讲话,声音压到最低。
“问你一个问题,要怎么和自己的哥哥交往?”
同桌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姜太显觉得自己问错了人。
“你是谈恋爱了吗?”
“才没有。快点回答我。”
“还能怎么样,当然是表明心意啊。记得诚恳一点。”
姜太显半信半疑。同桌碰碰他的手肘,“哎,你是不是喜欢高三的一个学长?我看你常去找他,他是你男朋友吧?”
“不是。”
姜太显刚想说那是他的哥哥,语文老师恰好转过身来,他就闭了嘴。
没有过多久,姜太显有了男朋友这个消息快速地传播在同学们中间,很快全班同学都知道了。
“风纪委员带头谈恋爱,那还用管什么班级纪律,影响不好。你们要告诉老师吗?”有的人打起了向老师报告的主意。
“那你有证据证明他在谈恋爱吗?”
“没有。”
“没有那还打什么报告啊,再说了,人家谈恋爱又没影响到学习,考试照样是第一,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他们谈来谈去,无非是觉得姜太显颠覆了以往给他们留下的形象,一时有点惊讶,但很快他们就又埋回了作业堆里,同作业苦干。渐渐地没人讨论这件事了。
被谈论的主人公姜太显,在座位上坐着发呆。他还是想不明白,但也不愿意再想,怕想着想着就想多了,思绪收不回来。于是姜太显打开了书,开始看书。书上写的——“然”,他就想起了崔然竣,然而一本书那么多个“然”字,他逃也逃不过去的。
越看心越乱,姜太显从没觉得在学校学习是这么一件难熬的事。在某种程度上,他突然能理解崔然竣为什么不爱在学校里上课了,因为难捱。
好不容易等到放学,姜太显逐渐冷静下来,收拾了书包就往教室外面走去。结果刚出教室,他就看见崔然竣也背着书包,站在走廊上四处张望。姜太显有点意外,后来想起这天是周五,周五崔然竣是没有兼职的。
崔然竣回头看到了他,“姜太显!这里!”
“知道了!”
旁边的同学充满好奇地看着姜太显和崔然竣。姜太显走近崔然竣之后,崔然竣直接过来搭上了姜太显的肩膀。一时间有人惊叹有人唏嘘,但其实都被表象所骗。
“哇……姜太显的男朋友还真是高三的学长啊。长得真帅。”
“是啊,两个人走在一起的画面也莫名养眼……身高差也令人心动呢。”
两个人下楼梯的时候,姜太显注意到班上的同学都往他们身上看,他有些不自在,于是戳了戳崔然竣。崔然竣没体会到姜太显的意思,反而牵上了他的手,还朝他笑。姜太显本想挣开他的手,但崔然竣拉着他走得很快,他们得去赶公交车回家。姜太显没来得及丢开他的手。
等公交车的时候,崔然竣买了一个冰淇淋,薄荷巧克力味的。那是他最爱的春日青色冰淇淋球。
“吃吗?”
“不吃。哥知道的,我不喜欢吃薄荷巧克力味的东西。”
“就吃一口。”崔然竣坚持让他尝一尝。
他就着崔然竣伸过来的冰淇淋球咬了一小口。
还是像牙膏。他实在是不懂崔然竣的喜好,怎么会喜欢这样奇怪的口味。偏偏崔然竣看见他整张脸皱成一团还笑得很开心,他才明白自己是被他耍了。崔然竣是故意要看他这个样子。
不知怎么的,姜太显的脸热辣辣地红了起来。崔然竣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帮他擦干净嘴边的冰淇淋。一阵微风吹过,他觉得脸上凉凉的,那么他刚才脸颊温度有多高呢?可见脸肯定红透了。他是看不见自己的脸,但崔然竣肯定看得清清楚楚。这样一想他的脸就又红了起来。当然他还是尽力保持镇静。
偏偏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公交车今天来得格外慢。崔然竣已经把冰淇淋吃完了,看看时间,两个人在公交车站等了快半个小时。姜太显喜欢周五,这天他能和崔然竣从容地回家。平常都是赶着时间上下学回家,只有周五这一天难得悠闲一些。
正等着,车终于慢悠悠地开到了站。他们上了车,公车上没有太多的人。要去的地方是新芽路,很冷清,没有太多人居住。崔然竣在电灯杆贴的广告上找到一个便宜的房子,和房东联系过后就搬了进去。房子哪里都好,就是离学校有点远。骑自行车也得要一个半小时,崔然竣干脆不骑车了,每天都和姜太显一起搭公交车上学。
他们在最后一排坐下。姜太显靠在窗边,看窗外的街景。崔然竣从衣兜里掏出MP3和耳机,递了一只耳机给姜太显,他接过去放入耳中,耳机里在放一首他们再熟悉不过的歌曲。
“……Pictures I'm living through for now, Trying to remember all the good times. Our life was cutting through so loud, Memories are playing in my dull mind, I hate this part paper hearts……”
车身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显示已经是七点了。姜太显听着歌,靠在车窗边。这么一折腾,他有些累了。今天就像坐过山车似的,一颗心在胸腔里忽上忽下,然而他那些心思又不能跟崔然竣全部说出来。
像他这个年纪,正是容易变得感性的时候,他要是有个朋友能倾诉就好了,可惜他没有。哥哥就是他唯一的朋友。音乐还放着,就像歌里唱的那样,「厌恨纸心脆弱」,姜太显听着那歌竟然想流泪。他简直怕哭出来,于是只好闭上眼。他此时非常想抓住一点东西,可是身边只有他的哥哥,只有崔然竣。
于是,姜太显主动去摸他的手,崔然竣的手缠着纱布,还没痊愈。他只是想摸一摸。
“And I'll hold a piece of yours, Don't think I would just forget about it, Hoping that you won't forget about it……”
崔然竣像是知道什么似的,把姜太显拉过来靠在肩膀上,对他说,“睡吧。到站了我喊醒你。”
姜太显小声地应答,闭上了眼睛,任由自己沉浸在这首歌里。不用睁眼,他也知道,窗外的夜色正一点一点地暗下去,路灯的影子和公交车的影子打起架来,不休不止。夜空像个灯罩子,苍蓝色的,把月亮和星星都罩住,他们就在星月交映的灯光下回家。

 

说起来,崔然竣觉得自己当年学美术是对的。否则他这一双手除了能做事之外就毫无其他用处了。
九岁时他去学画画,打碎了老师家里的石膏棱柱体,老师没有生气,反而让他就地画碎掉的石膏。这是他人生中第一幅画,他记得清清楚楚。后来陆续接触到静物、风景和人像,觉得很有意思,他便喜欢上了美术。上高中之后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对于画画可以说是到了痴迷的程度。一去画室画画,就可以画上很久。画室最后一个离开的学生一定是崔然竣。
当然,最难画的还是人。但崔然竣也最擅长画人。尤其速写人像和素描人像,每次美术测验他总是拿九十多分。只有色彩人像的色感他稍差了一些,八十多分,也算不错了。在他看来画人比画静物、风景要有意思得多。
周六下午,崔然竣提议让姜太显做他的写生模特,他要画一幅素描半身像当作业交上去。
他从衣柜里找出一件宽松的针织毛衣,原本是他自己的,他拿来给姜太显穿,除了尺码大些,套在他身上意外地很合适。“好看。这衣服给你了。我的衣服就是你的衣服。”崔然竣又给他围上一条围巾,左看右看,觉得很顺眼。姜太显问他,“还是和之前一样,半小时休息一次吗?”
“嗯,你随便坐那就行,不用刻意摆姿势,轻松点就好。”
崔然竣用手把姜太显的头发往两旁扒了一下,露出额头,这张脸才算和他心目中的样子对上了。他有时候看不惯姜太显这个发型,厚刘海挡住了额头,显得他有点呆,不过他自己也留着和他一样的厚刘海。他们两个大概看上去都有点呆。
画了半个小时,崔然竣基本上把大形体的草稿给画明白了,他画的是稍微有点角度的四分之三侧面,比较好找形。姜太显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崔然竣就喜欢他这点,坐得住。不像在学校里互画同学,总是扭来扭去,姿势变了画也得跟着改。不过就算姜太显动一动也没关系,他观察他这么多年了,默画都能把他画出来。
他们两个,崔然竣长得像爸爸,姜太显长得像妈妈,单独看不太像兄弟。有些好笑的是,崔然竣不乐意向别人说姜太显是他弟弟,他在这种地方显得格外小心眼,因为他有这样的一个心理——姜太显这个人是属于他的。属于他的,他越看越想将他永久珍藏。他越看他,越觉得他们不像,不应该是兄弟,更不应该背着乱伦之子的罪名活着。崔然竣情愿他们是别的关系。哪一种关系都比兄弟要好。
他料想姜太显和他想得差不多。因为即便有些时候崔然竣对他过分亲昵了些,姜太显是没拒绝的。崔然竣不信他不会拒绝自己,只是他可能也和自己一样,在这方面有些混淆。他知道他们谁也不会轻易说起这些。假如说出口了,胆怯中带着一点有意的试探,会很难堪。
铅笔掉在地上摔断了铅笔芯,这时候每半小时一响的闹钟又恰好响起来了,崔然竣便捡起地上的笔,把画板靠在沙发背上,端详了一番。姜太显也起身,走到画前面去看,似乎很好奇。
“不会把你画丑的。放心。”
“我不担心这个。我知道哥肯定会画得一如既往地好。”
姜太显倒是非常相信自己。崔然竣拿着美工刀削笔,他手上的伤还没好全,削笔有些费力。姜太显想帮他削笔,崔然竣没让他动手。已经伤了一个,不能再伤一个。
“不管怎么说,哥削铅笔还是要小心,别再伤到手了。手受伤了很不方便的。”
“嗯,我知道。”崔然竣朝他笑,那笑容带着一丝安抚意味。
到底还是小孩,比较好骗。他的伤怎么也不会是削铅笔弄的,随口这样一说,姜太显竟没怀疑。然而他再想不到他的弟弟一直都不信,只是没说出来而已。
他这手,是给餐厅洗碗的时候弄伤的。洗油亮亮的玻璃盘子,没拿稳,掉在地上碎了,他急着捡,划伤了手。老板倒也没说什么,那一天他的时薪就给的少些,算是给人家赔了个盘子的钱。他也就有好几天没去餐厅洗碗,又找了个奶茶店的兼职,也是给时薪。随做随走。
他上学还是不能随心所欲地逃课,所以只好在自习课之前跑出来,随便在哪儿挣点零花钱。姑妈每个月给他们的钱,交了房租就只剩一小半了,仅够他们日常开销,攒不了多少钱。更不可能买大物件。姑妈大概是怕他们有了钱就跑得更远了,所以精打细算,偶尔多给些钱。她这样是要管着他们。风筝线拽在她手里,他们跑不了。
小时候就听见别人说,他和姜太显是近亲生出来的。爸妈以前不告诉他们,怕他们知道。其实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他不恨他们。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非得恨他们。恨总得有个理由。
姑妈是很痛恨这件事的,因为她是他们父母的亲姐姐,她总认为是她的错,没管好弟弟妹妹,才有了这样的事。她大概是一直都想他和姜太显消失,好抹除错误。越是这样,反而欲盖弥彰。
他这些年,身边只有姜太显。爸爸在他五岁的时候就离开家了,妈妈是在他九岁的时候和另一个男人结婚了,也走了,去了月城。把他们留在春山。非得找个理由来恨爸妈的话,他就只恨这一点。九岁的他,已经学会了自理生活,妈妈估计是看他长大了,又早就懂事,所以走得毫不留恋。快十年了,她走了就没再回来过。
他一次也没画过爸妈的样子。不值得。
他叫姜太显坐好。他是早就把姜太显的样子给记录下来了的。九岁时崔然竣的第二幅画就是画的姜太显,名字叫「亲爱的弟弟」。当然那时画得非常抽象,现在翻出来看也还是值得纪念。
中间又休息了几次。他的模特一向敬业,铃声响了也没有马上动弹,看他停笔了,才站起身来。崔然竣又塑造了一下五官,手指叩几下画板,弹落橡皮屑,才满意地放下笔。
他举着画板给姜太显看,姜太显看见了,脸上慢慢浮上一层笑,淡淡的。
“怎么样?”他问姜太显。
“好看。”
“哪有人直接说自己好看的?一点都不谦虚。”崔然竣存心逗他,“是我画得好。”
“认证认证。”
姜太显唇边溢上微笑,露出鲨齿。这幅样子比画上要可爱得多。崔然竣把画板放下,忘记手上弄了铅笔灰,挠了一下脸。姜太显走过去帮他擦,他倒吓了一跳,往后躲。崔然竣手伸过去原本是挡着他,这么一来他又把姜太显一拉,姜太显顺势抱上他,崔然竣因为手还是脏的,小心地把他圈在怀里。像在抱一只大号玩偶。
姜太显瘦,穿宽松衣服也是松垮垮的,领口锁骨又刚好对着崔然竣的嘴唇,他扭过头去。没敢动。姜太显想从他身上起来,他又把人拉回来。这回姜太显整个人都挂在他怀里,下巴搁在他肩上。
“抱一会儿。这是奖励。”他哄姜太显,“做我的模特辛苦了。”
他又跟他挨得这样近。
有一阵没人说话。只听得见两个人彼此的呼吸声。两颗心贴在一处,怦怦地在胸腔里跳着,正在播放一片无序的乐章。这种近似沉默的空气里,互相抱着的两个人倒不觉得尴尬。反而有种别致的味道。已是将近黄昏了,屋子里没开灯,光线一点点地暗下来,整间房子像一座正在下沉的孤岛,他们是孤岛上唯一的幸存者。琥珀在猫窝里沉睡,外面街上又是一贯的沉静。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快十年,崔然竣却觉得好像一个故事刚刚开了头,他们作为主角,才出场。
他整张脸凑到姜太显身上闷闷地闻了一口气,身上全是他的味道。他有种异样的安心。这种姿势,他们应该搂着对方接吻,像恋人一样。这种荒谬的念头从他心里冒出来了,不是无端的。也许这是小时候就有的想法,说不定他只是现在才想起。他有点害怕了。
没有人告诉他们那条看不见的线在哪。那么他是不是能够自欺欺人,就这么守着他,看着他一点点变成自己想要他成为的样子呢?他是他哥哥。但他有时希望他不是。关于他们的未来,他一早就擅自替它做了决定。
谁又想长大呢?
他只希望时间再过得慢一点。
再慢一点。
他好用笔细细地画下他的每一副模样。笑的。闹的。开心的。哭的。静的。难过的。用他曲折、叛逆又隐晦的线条把他画进纸张,画进他心里。没人知道,万千个与他共眠的夜晚,姜太显都坠落在他的梦里,跌进他的怀里。
他不会告诉姜太显。他曾梦见在一片三色堇花海里,他和一个小男孩亲吻,做爱,小男孩白净细腻的肌肤上留下红印。三色堇裹缠着他们。他们一丝不挂。他看不清那是谁的脸。但他心里清楚那是姜太显。
小男孩的指尖划伤他的脸颊。他长出糜烂的瘢痕,额角流下紫色的血。这梦是挫折,是性的失败想像。
无意义的荒诞。
病态式的激赏。
姜太显叫他哥哥,喊他然竣。然竣。
崔然竣觉得这梦实在像个不请自来的怪物。从来没有哪次的梦被他记了这样久。他倒是想忘记,偏偏做梦的对象就在他身边,他忘不了。这样的梦像是一块长在身上的斑,印迹越来越深,他真觉得有些可怖。
他搂紧了姜太显。

 

后来他那幅画交上去了,评分九十七分,接近满分。贴在了学校教学楼下的展示栏里。路过的学生如果有认识姜太显的,就会知道这幅画上画的是谁。署名张扬地盘踞在纸上,崔然竣。生怕别人抢走了这画上的人似的。
他有一次从三楼往下望,看见姜太显久久地驻留于画作前。大概是真喜欢。
高三的美术集训开始之前,学校从外面请了一些老师,给美术生们做艺考培训。学业忙起来之后,崔然竣逃课次数比以前更多了。老师找他谈过话,他没放在心上。
从学校出来,他费了很大一番功夫。因为学校门口的保安已经认得他了,知道他经常逃课。被他看见就麻烦了。春山艺高教学楼后面那堵墙矮得出奇,那地方也没有监控。他就从那儿翻墙出去。第一次翻墙时,他差点儿把衣服挂烂,因为墙顶上插着一排碎玻璃片,很锋利。之后他每次翻墙都格外小心。
学校免费提供校服,穿坏了去找教务处老师再换新的也是可以的。学校这一点倒是很贴心。
美术生换校服倒是理所应当,因为许多学生画色彩时即便再小心,也有可能把颜料沾在身上。丙烯颜料,十分不好洗掉。沾得多了,索性就换一套新校服。崔然竣先后换过五套校服,三套秋季的两套冬季的。上一套校服是上个星期搞坏的。衣服上除了沾满颜料之外,还有一些黑黑的印迹,像是被什么人踩过。
他当然没让姜太显知道。这样的事他当然不能够让姜太显知道。这天,他翻出了学校的墙,稳稳地落在地上。
学校旁边就是医院。以前,据说是几年前的事,学校里有人打架,打完了直接被人抬走,抬进旁边的医院里,省掉等救护车来的时间。他们的校长在全校师生面前讲话的时候特别强调,他们这地方好,出校门右拐就是医院,有什么病痛,马上就能解决。
其实他不止手上有伤,其他地方也有。不过崔然竣不打算去医院了。
他出了学校,掏出书包里已经脏得不行的校服,毫不留情地丢掉。他今天穿得很厚,校服里面穿了一件毛衣和一件衬衫。这么一系列动作已经让他冒出汗了。偏偏这时候太阳又正好照着,热辣辣的。他一走动,脊背和衬衫就分离开,而后又粘上,他整个人是扯成了两半的面包片,没烤熟,面包丝还连着。
他也没敢吃午饭。春山艺高的食堂是免费供餐的。崔然竣中午路过食堂的时候特别想进去吃饭。拉面的香味已经从里面飘出来了,但他捏着鼻子跑开了。之前他不知道,那件事之后,他把吃的食物全都吐出来了,整整在路边坐了半个小时才缓过劲来。人家问他,要不下次就别来了?他摇头。
然后他一如既往地来。
不为别的,他得攒钱。
也就是一个小时的事儿。咬咬牙,心一横就完了。他这样想,又来到那个地方。
他跟人家说,除了脸,别的地方都可以。

 

后来姜太显总算知道春日青这个颜色是怎么调出来的了。
钛白加上青竹蓝,变成浅灰蓝,然后加上蔷薇紫,再加一点点淡绿,颜色深了就再加上钛白,慢慢地调。色调偏冷的话,加一点点嫩黄,它就没那么冷了。单看名字的话还以为这是春天才会有的颜色。但这个颜色又很符合冬天。
冷色。有种春天不会到来的感觉。
他从来不懂那些颜色。也不知道颜色为什么有一种奇妙的能力,能把一个人改变。
崔然竣画色彩的时候就像变了一个人,小心翼翼的。笔刷原本应该飞起来,这时候却变得踌躇犹豫。调色盘洗了又洗。颜料桶里沉淀了厚厚的一层颜料的渣。崔然竣的表情也很丰富。皱着眉毛,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是嘟起来的,像是在看无法理解的东西。
崔然竣说他色感差。总是把颜色画得有偏差。
姜太显问,“哥不是色盲吧?红绿色盲或者蓝绿色盲?”
“应该不是。像我们这样的人——”
话锋在这里停住。
他知道他要说什么。近亲生的孩子,大多数身上都有缺陷,但他们两个似乎是例外,很健康。一点问题都没有。小时候他总生病,他还记得哥哥带他去附近的诊所打针,他因为怕疼,总是哭。崔然竣跟他说,你再哭我也哭。
他就不哭了。
后来他想起他们在一起生活的这些年里,他哭的原因有一大半都是因为崔然竣。并不是因为受到了哥哥的欺负,只是他有点生气。他气他自己是个麻烦。总要哥哥照顾他。
他对童年总是有种恍惚的错觉。好像童年里他什么也没缺过。爸爸和妈妈走了以后,他只短暂地难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就忘得差不多了。他那时太小,还记不得那么多事。他整个人是过滤器,筛子一样过滤掉无关紧要的回忆以后,就只记得他和崔然竣一起度过的日子了。
姜太显今天自己从学校回家,落了单。今天崔然竣有兼职要做,不能和他一起回家。在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他想起那天他们在这里时吃薄巧冰淇淋的场景。他倒还好,总算没有露出破绽来。不过也是很惊险。他这秘密,跟发现自己遗精了但又不能被哥哥看到这种情况类似。他羞于启齿的。
性别意识在六岁时觉醒,后来姜太显隐约从书本上或者邻居家的电视里也了解到一点。他也知道像拥抱、亲吻这一类的举动,是不会随便做出的。至于再深一点的举动,是恋人之间才会有的行为。
男孩子之间谈论起那方面的事情时,还比较隐晦。说到这些事,就像在研究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一样,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他有次写作业时听见后桌同学跟他同桌讨论关于性的话题。他留了一点心眼,悄悄地停了笔,听他们说。
“……没试过。都说第一次很疼。”
“和谁?……据说男生和男生做,会更疼吧?”
“才不是呢……”
“你知道?那你说……?”
“……老师来了。”
老师腋下夹着书慢悠悠地走进教室,他们就没说了。后来课间他们也没再说起这个话题。他很希望听见他们说完。不了了之。有点可惜。随即他又觉得这样的事他害怕知道。不知道为什么害怕。
今天下了课,姜太显像往常那样到三楼去。在窗外望了一眼,没看见崔然竣。他本来以为他是不在教室,就回去了。结果下午他再去看的时候,崔然竣仍旧不在教室。不是自习课也不在。可见又逃课了。
他不能够在这件事上跟崔然竣说点什么。崔然竣逃课是为了什么?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姑妈又是那样的脾气,要是被她知道了,又要说他们没人管,像烂泥,扶不上墙。更不能去找她。他一直觉得他跟崔然竣隔着点什么,与血缘无关。
他上了车,在公交车的后排座椅上一个人挨着窗户坐下。
春山的初冬天黑得比以前早,五六点就有了昏暗的势头。他把书包卸下来,抱在怀里发呆。天渐渐暗了。他有种迷茫的感觉,这辆车好像要把他带去一个他不认识的地方,那里没有崔然竣。他觉得困,但不能睡着,因为旁边没有崔然竣的肩膀可以给他靠。
姜太显从六岁开始,上学下学都是自己回家,身边没有家长。公交车上的儿童专座,他一向不愿意坐。好像要给谁证明他不是小孩儿似的。没有人对落单的小孩儿好奇。除了人贩子。好在他一次也没被人跟踪过。
他想起小时候去春山公园时,人虽然多,他们那时倒是很从容地牵手。崔然竣牵着自己在公园里走。前一天刚好下了雪,太阳出来了,雪开始融化。崔然竣从草坪上抱了一大团雪,堆了两个雪人,一大一小。大的是他自己,小的是姜太显。
“我要把它们粘在一起,都搬回家去。”崔然竣说。
妈妈问他,“为什么呀?”
“因为这样就不会分开了。”
他一直记得崔然竣这句话。记到现在。
也是他傻,那样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也要较真,后来问起崔然竣,他说不记得了。就像是一块石头,砸进深海里了才恍然大悟,它没有得到回声。谁都听不见。
崔然竣反正是东奔西跑地挣钱,从小就是这样。他个子窜得快,骗人家说已经成年了,四处做临时工。攒钱给他买新衣服,新鞋子,新文具。要是问他钱是从哪儿来的,他也不肯说。说出口也没用。并不能改变什么。
他们上春山艺术高中,是听了姑妈的建议。因为她从前也是在那里读的书,老一代人喜欢把自己觉得好的也引荐给下一代人。她说过会供他们两个读完高中,可是以后呢?他一直知道的。崔然竣喜欢画画,他喜欢音乐,他们两个以后应该会各走各的路。
那次,姜太显整个人被崔然竣抱在怀里,差点儿产生错觉。他们这样,似乎就是一对情侣。崔然竣说拥抱是奖励,他倒不懂了。兄弟之间,连拥抱都成了奢侈的奖励?小时候他们这样搂搂抱抱并不需要解释的。怎么现在抱一下都得找个理由?
不过这样似乎是安心些。他明白的。他们两个都需要一个这样的借口,才能跟对方更亲近一点。比起亲吻,姜太显更喜欢拥抱,尤其哥哥抱他,他马上又变回小孩子了。他在崔然竣的怀里可以永远都是小孩儿。
公交车慢悠悠地在路上摇晃,望着窗外,他轻轻地哼起歌来。下意识地。自己都吓了一跳。公交车上人少,他声音小,没人注意。
“And I'll hold a piece of yours, Don't think I would just forget about it, Hoping that you won't forget about it……”
姜太显喜欢这首歌。他和崔然竣有次在学校广播里听见这首歌,都跑去广播站问歌名。两个人恰好在门口遇见,都被这样的默契给吓到了。
崔然竣说,“真的,我一听就感觉你也会喜欢。”
“是吧。我也感觉哥会喜欢。”
他跟崔然竣,也就只有这一点偶尔重合的时刻。在学校里他们不常说话,在家里即便四目相对,有些话也说不出口。很多时候他倒是有种错觉。好像他们各自生活在两个频道上,必须克服很多很多阻碍,才能同频。

他往常回家,一般是快七点。崔然竣还没回家,他一向是八点多才回来。姜太显在路边的超市里买一个饭团当晚饭吃掉,再给崔然竣也买一个饭团。崔然竣最爱吃拉面,他知道,但是拉面卖得比饭团贵。他们向来过得俭省。
“琥珀?”他进门以后,首先喊猫的名字。
那猫立即从沙发上跳下来了。它跑去他跟前喵了一声。
“饿坏了吧。”
猫当然不会回答他。他倒想蹲下来跟它说说话。有些话闷在心里很久,只能对猫说,可是他还是只字未语。
突然他听见从房子里间传来的声音。是一声短促的喊叫。像是什么人被扼住了喉咙,濒死之前的最后一道声音。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难道没锁门吗?他记得他锁了门。还是崔然竣提前回来了?他明明不可能这么早就回来。
姜太显把书包放下,试探着往里走去,顺便拿起了茶几上的水果刀。真要是家里突然闯入了陌生人,一把刀亮出来可能也无济于事。但他还是拿着。他又掏出手机来,准备报警。自从那年姑妈的事之后,他就格外小心了。
还没走到房间门口,他发现有一件校服被丢在地上。皱成一团。他把它捡起来看,发现是名牌上写着崔然竣,是哥哥的校服,脏兮兮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他越发紧张。
姜太显鼓足勇气,一把推开房门。
他看清了眼前的场景。
他差点哭了。

 

夜色焦黑,云沉睡。月亮被烧毁了,在一团墨黑的灰烬里马上又开始复原了,露出里面新长出的软肉,乳白色的。天空还没完全愈合,痛得渗出一些泪珠,悬在月亮旁边,是星星。
狂想曲断断续续地飘荡在夜空里。触键太重,钢琴发出怪叫,再加上连音不流畅,像是有人正一声又一声歇斯底里地呐喊。而这架钢琴又老又笨,很难让人有耐心对待它,所以一双手重重地按下,它就放声悲鸣。
这么多的琴键,没有一个懂得姜太显。悲伤,弹不出;欢快,不达意;柔和,却延宕;尖锐,是惊恐。旧钢琴虽然这样老,但仍不失当年的音色,明亮又清脆,还年轻着。
姜太显啪地一声合上琴盖。
“弹完了?”
他回过头,看见崔然竣开始脱衣服,一边扯着衣服,一边呲牙咧嘴。姜太显从钢琴前起身,走到床边帮他脱衣服,“哥要是痛,就别乱动了。”
“你轻点儿。”
“哥现在怕痛了?去地下拳馆的时候怎么不怕痛?”
“别说了。”崔然竣费力地站起来,拿着睡衣往浴室走。他现在浑身疼,皮肉像是要塌下去,一动就刺痛。
姜太显也开始脱衣服,一件一件地脱,脱得干干净净。崔然竣正要关上浴室门,姜太显侧身钻了进来。
“你……”
“哥不是痛吗?那我和哥一起洗澡,就像小时候哥帮我洗澡那样,我也帮哥洗澡。”
“不用。我自己洗。”
崔然竣推搡姜太显,姜太显的手抓住他的手臂,碰到了伤,崔然竣痛得嘤咛了一声。
“哥痛成这样也要自己洗吗?”
整间浴室好像一个破碎的玻璃球,水溢出来了。
晃荡花洒,水就肆无忌惮地淋下来,漫开。水流是大小不一的鞭子,打在崔然竣和姜太显的身上,绕过彼此的脖颈,再到腰窝,臀,双腿。正要演奏的钢琴家手指轻轻点过一节节的脊柱,像是在抚摸琴键。青的紫的则是错节的黑白键,只要按下,疼痛的音就会跳出来。姜太显不舍得去演奏。
白色的泡沫从崔然竣的头发上缓慢地下移,一小团一小团地逃离了,滑落颈肩。泡沫渐渐瘪掉,泄气干涸了,残留在崔然竣的后背,仿佛是吸附在他身上的蛇,扭捏地聚起蜷曲的形状。姜太显伸出手去,把那些赘余的缠绕拨开,露出青紫色的伤痕。
崔然竣一直背对着他。姜太显轻轻地用手抚过崔然竣的背,泡沫越过狭窄的背脊和后颈,不停地生出来。他想将崔然竣身上的伤洗掉,最好是用泡沫将他整个人都裹住,再把他固封,成为不会受伤的,有了些日子的化石。
“哥转过来。”
崔然竣没动。
姜太显从后面贴近他,手掌摸到他胸前两颗凸出的乳首时,崔然竣轻轻地抖了一下。哥哥的默许让姜太显的手继续往下,他感觉到他腹部柔软的皮肉随着呼吸越来越急促地起伏,这令他想起自己唱歌时的样子。皮肉里有一张嘴,仿佛被热水烫到了,正鼓着气。他的手指又往下移,摸到一颗痣,耻骨上的。是哥哥身上不为人知的标记。只有他知道。他心里渐渐有种喜悦,是越线的欢愉。随即他又感到害怕,颤抖着手继续摸,终于摸到性器。
崔然竣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猫,甩开他的手,立马转过身来。姜太显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崔然竣一把推到墙壁上,脊背撞上冰冷坚硬的瓷面,后脑被崔然竣的手掌挡着。
“跟谁学的?”崔然竣轻喘着气,“你知道你现在是在干什么吗?”
崔然竣低下眼眸,双手握住姜太显细瘦纤长的脖颈,好像要掐死他似的,但他没用力。姜太显仰起下巴看着他。崔然竣本就饱满的唇遇上水以后变得更加红了,他从来没听说过,水可以使唇变成流质般柔软的深红色。哥哥的额头抵上他的额头,花洒浇下的水围绕着他们,在他们的鼻尖周围拧成了一小束水流,流进彼此的嘴唇里。
他想亲吻哥哥。
“没跟谁学。”他低声回答崔然竣。声音喑哑,不像是自己的。
“你想学那我就教你。”
崔然竣捧着姜太显的脸吻了上去,唇贴得紧紧的,两朵正在盛开的玫瑰埋进了彼此的花芯。崔然竣的舌尖和姜太显的舌尖碰上了,久别重逢一样饥渴地交缠在一起。他们分明是第一次接吻,但崔然竣却熟练得可怕。他的哥哥为什么会知道怎么接吻的?还有谁也从崔然竣这里习得过亲吻?背后瓷砖的冰冷直沁入姜太显的心,吻着吻着,他眼前一片湿热,额头上的水滴流进眼睛,混着眼泪流下来。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他渐渐感到缺氧,两条温软的舌头交叠在一起,口腔内壁开始一阵阵地麻,可是崔然竣并没有要松开的意思。姜太显用手推崔然竣,又怕碰到他的伤口,最终变成无力的推拒。崔然竣一边吻他,一边和他十指交扣,好像执意要教他学会亲吻似的,舌尖卷过口腔,引诱他回吻自己。都说亲吻即是承诺,姜太显想,他要许诺,不会爱上自己的哥哥。如果崔然竣也在起誓,大概他们许下的会是同一个承诺。他们的爱永远是禁忌。
可诺言就是用来背叛的。
爸爸和妈妈当年不就背叛了一切吗?新的背叛又延续到了他们俩的身上。像是诅咒般的轮转。
如果亲吻可以习得,那还有什么是不能习得的?难道他要全部都教给自己吗?连做爱也是?软肉们还在难舍难分,牙齿却先行一头扎下去,咬在舌尖,强行阻断了亲吻。
崔然竣吃痛,终于肯放开他,搂着脖颈的手无力地垂下。他抵着姜太显的额头,半天没动。两个人都微微地张着唇,喘着气。其实这时候吻了并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是个吻,唇舌交缠而已。崔然竣从前总调戏他,姜太显这下可算是报复回去了,心里有点极难察觉的得意。可他更多的是怕,害怕他和崔然竣也成了姑妈说的那样,乱伦。一片难言的恐惧垫着酸涩,慢慢地从他心底升起来。
浴室水声哗哗地响着,像情难自拔的呻吟,是空间里分裂出的另外两个他们在拥吻,在做爱。如痴如醉。难以分离。
“对不起。”崔然竣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花洒的水还在喷,他们却变成了冰凌做的人,在一片氤氲里冻住了。仿佛一个吻已经抽离了两个人所有的气力,再做什么都是多余。
姜太显没说话,只是取下了花洒喷头,把热水开到最大,从他们的头上淋下来。就当是下雨了,热带的雨,滚烫滚烫的,把一切都浇个湿透。他举着花洒喷头,热水不断地冲刷着,帮他们遗忘这个吻。亲吻倘若是为了爱,那他们这个吻又是什么意义呢?也许本就没有意义,姜太显宁愿它没有意义。
那为什么要这样?
他终于是受不了,服软似的抱住崔然竣,靠在崔然竣的肩头,小声呜咽。
“对不起。”崔然竣说,眼泪也流下来了。
崔然竣侧过头亲吻他的头发,“是我的错。以后再也不做危险的事了。我知道你生气了。”
姜太显听不进去崔然竣在说什么,只觉得身体里好像有一双手,在拉扯着他,绞痛。仿佛崔然竣的伤被移植到他身上,他现在也和他一样了,痛苦席卷全身。怪谁?只好怪他自己。他学音乐,家里没有一架钢琴。他可以想象哥哥咬着牙陪练,一次次倒下,又要爬起来接着挨打,才换来了一架旧钢琴。崔然竣是不怕痛的不倒翁。
真的不会痛吗?姜太显尖利的牙咬上崔然竣的肩膀,狠狠地咬。崔然竣没忍住,喊出声来。
“对不起。”
会痛的啊。
哥哥。如果你痛,我只会比你更痛。
遗忘是最可耻的事,痛意更加应该被记住。他松了口,看见他肩膀上留下的圆形齿印,血红的。可惜他始终不敢咬得太重。他只是想让崔然竣记住这份痛,每次抚摸这里,都要想起他才行。永远都别忘记。就像一直钉在体内的,他们的血缘关系,没有什么比它更牢固了。爱也是。记忆也是。

 

有些人生来就是错误。蓄意制造出来的错误,就更令人痛心。
比如崔然竣和姜太显。
小时候帮邻居卖旧报纸和旧瓶子的时候,崔然竣听见人家说,“哎,这两个孩子真懂事。真可惜爸妈不要了……”
他有一瞬间的慌乱,怕他们把话接着说全了,“因为是近亲生的孩子,亲兄妹生的,身上说不定有缺陷,所以才不要的。”
姜太显就在旁边,崔然竣赶紧捂住姜太显的耳朵,“你不要听。”
姜太显那时小,他之后问崔然竣,“近亲是什么意思?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近亲是会相爱的人。妈妈出远门去了,妈妈是去找爸爸了,她会回来的。下个月就回来了。”
崔然竣之所以那样告诉姜太显,是因为他那时还不懂。孩子的视角里,爸爸和妈妈是亲兄妹,是相爱的,他也就以为近亲是会相爱的人。后来他才知道,近亲是不能相爱的。无论从后代繁育的角度还是伦理道德的角度来看,近亲绝没有相爱的可能。更不能生子。
近亲是最矛盾的关系。
他们两个算是意外。就像一颗星无端撞击另一颗星,极小概率事件。
“为什么爸爸和妈妈还不回来?”已经下个月了,姜太显还在问。
“还得再等等。”
“好。”
他总问崔然竣这个问题。
最后一次问的时候,姜太显好像是猜到了什么一样,问完就哭了。崔然竣哄他别哭,“有我在。我是你哥哥。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他把姜太显抱在怀里,亲他的脸颊。电视剧里的人都这样做,他也跟着效仿。
“我要你记得,这个世界上我最爱你。”九岁的小男孩对六岁的小男孩许下了承诺。也是跟着电视剧学的。恋人表白的情节,挪到这里用了,倒真起了作用。姜太显没哭了,然后他也亲了崔然竣的脸颊。
现在想想,那时虽然是胡闹,也很令人怀恋。崔然竣现在会拒绝一切。拒绝忘记,尤其拒绝时间。很无力的抗拒方式,就是跟时间对着干。如果时间是个人,也许已经被崔然竣拳打脚踢过了,鼻青脸肿,不敢再走得快了。
刚上高中的时候,崔然竣就长到了180厘米。这几年他的身高就停在181厘米了,再也没长过。明明还可以再长高点的,就这么停止生长了,崔然竣觉得有点可惜。不过他的个子在高三年级里算是高个子,和同学们站在一起的时候尤为突出。脸蛋长开以后,他听见别人夸他帅。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他,给他塞情书时,崔然竣总推说,“不好意思。我有对象了。”
“有对象了?谁啊?”同桌问他。
崔然竣不由得向教室窗外望了一眼。
那儿曾经站过一个人,来过许多次,目光投向他很久很久。他有时候故意不去回望那道眼神。现在那里空落落的,没有人。
“学音乐的。他长得很好看,个子没我高,比我瘦,唱歌很好听。年纪比我小。我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他不会做饭,最简单的蛋炒饭也总是做不好。有时候是爱哭鬼,可是我一抱他他就不哭了。他很聪明,但是有时候傻得可爱。我想对他好。想一直都在他身边。”
“那他叫什么名字呀?”
“不知道。”崔然竣像是从梦呓中惊醒,把目光收回来,拿着炭笔在速写纸上涂涂画画。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真不知道。也许我和他以后会变成不认识的人。”
他说完,又专心地画起速写来。不去理会同桌的反应。
画着画着他又有些恍惚。他们在一起生活有多久了?妈妈是九岁的时候离开他的。现在这么一算,竟然已经十年了。他学画画也有十年了,老师又说他画得好,是不是别人,包括姜太显都以为崔然竣肯定能考上春山美术学院?他倒不确定了。
应该说,他不是很想再考了。
学了画画考上美院又怎么样?他难道要穷尽一生追求所谓的艺术,非黑即白,最后变成疯子?他一直都知道,他不会在这条路上继续前行。现实永远逼追在他的身后。可是学画画还有一点好,想画的人和风景,都可以紧紧地拓印在纸张上,能被复刻。那样也就足够了。倘若来日方长,他还可以慢慢画。画姜太显,画他的弟弟。永远画不厌的命题。
其实他能给姜太显的始终有限。他们这些年过的日子忽好忽坏,能依靠的人也只有姑妈。未来是蝴蝶的残翅,需要努力去拼合成完好的翼,才能飞远点。哪怕他们自身渺小,挥动翅膀也要卷起风暴。姜太显和他不一样。崔然竣总觉得他们两个至少要有一个人去更远的地方,离开春山,离开彼此,不要被血缘关系束缚住。
会有这么一天。
他想,挥动翅膀之前,至少要把盘亘在心里的那句话说出来。要告诉他。

 

离高考几个月前的某天,崔然竣在家复习。以他以往的成绩,考上春山美术学院是很稳妥的。姑妈特为了这件事,大包小包地拎着东西跑到他们的家里来。两个人虽然不欢迎她,可他们也只有姑妈一个亲人,只好收下她给的东西。临走前她又留了一笔钱给他们。姑妈给的,永远是冰冷的爱。
这次,他想拿这笔钱给姜太显买几件衣服。
某天晚上兼职做完后,崔然竣拎着几件情侣装回家,放在袋子里,藏进衣柜。其实大大方方拿出来就好了,说清仓特价或者买一送一这种理由,又可信又简单。但他没说。
姜太显要是问:“哥为什么要买情侣装?”
他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应该怪导购员。
导购员看见他以后,特别热情地拉着他,把整个店铺的衣服都扒出来,摆了一通,“随便选。半价折扣促销,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有羽绒服吗?或者厚一点的毛衣、外套。”
导购员笑得更开心了。“都有。小帅哥慢慢选。”
“或许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啊好的,请说。”
“我有一个朋友,他身高和我差不多,长得也和我很像。我想给他买衣服当作生日礼物,但是最近他好像长高了,我不确定他的尺码有没有变化,”崔然竣挠头,“啊,挑衣服好难啊。”
“没关系,我帮您选。”导购员说着,挑出了好几件情侣装,“这件,这件,还有这件,都是新上的款式,帅哥你穿上去肯定很好看。帅哥是不是要给女朋友买礼物啊?真贴心呢。”
崔然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导购员又拉着他去看别的衣服。在导购员的带领下,崔然竣最后拎着情侣睡衣、情侣毛衣、情侣长裤、同款羽绒服回家,满满一大包衣服被他抱回家之后,他就捂着脸发愁,但又觉得好笑。干脆他藏进衣柜里,等到姜太显生日的时候再拿出来,他在那天要跟他穿一样的衣服。
自从那件事之后,两个人这些天还是有一点点尴尬。说起来是他的错,那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脑子一热就凑上去吻了姜太显,梦里的场景和现实重合,他反而有种解脱感。要是姜太显因此大闹一场倒还好了,可是从浴室出来以后一切又恢复到原状,似乎那个吻是个梦。但姜太显咬的那一口还痒痒地粘附在肩膀那里,他用手抚摸那一块皮肉,总回味和姜太显接吻的感觉。意犹未尽。
他想起第一次临摹伯里曼速写集,对人体有了初步印象,也是他性幻想的开端。他在脑中反复推演他们两个的肉体形状。不同于石膏体的丰腴无瑕,姜太显的骨和皮既有纸张的韧,又像纸张一样脆弱。接近了就会被划伤,但又单薄得似乎可以被撕裂。多么矛盾。但又令他着迷。他甘愿为此癫狂。
姜太显的身体总让崔然竣想起油画里的人,温润又纯净。移情到姜太显身上,他就产生了亲吻他的欲望。可亲吻于他们是罪,眼泪和不能言说的心。因此亲吻在他脑中被赋予了新的色彩,崔然竣形容它为晴朗蓝,是比春日青更深一点的冷色。晴朗蓝是,冬日午后三点四十分的天空,太阳晕开一点暖光,琥珀被姜太显抱着,而崔然竣就在他身边,和他交换一个轻柔的吻。
伤好了以后,有几次夜里他又做了梦,总是梦见以前去游乐园的时候,姜太显说要玩旋转木马,他没钱带他去玩。然后他们一起坐在长椅上,看别人玩。当时姜太显还想坐摩天轮,他也没能带他去坐。
姜太显那时没有问为什么,他只说,“哥哥,只要有你在,我们去哪里玩都可以。”
崔然竣记得自己问他,“那我要是自己走了呢?你能找到回家的路吗?”
“哥哥就是我的家呀。”
梦消散的时候,他记住了姜太显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和表情,稀松平常的。
眼皮沉重地撑开一条缝,崔然竣觉得身上有什么东西正压着他,发现是姜太显。这孩子是怎么会趴到他身上来的?他明明记得昨晚他们是互相抱着睡的。他上半身有点冷,被子不知道为什么没盖着,他摸到被角,把被子拉过来盖在姜太显身上,也把他自己裹起来。
迷迷糊糊地,他感觉姜太显好像醒了,动了几下。随即他嘴唇碰到一个柔软的东西,温热湿润,是一个吻。
他闭着眼,眼珠转动了几下,还是没选择睁开眼睛。崔然竣情愿不要醒来。不确定是不是梦。最好不是梦,是梦也没关系,至少是个美梦。梦见了就当是真的。
困意快要淹没上来时,崔然竣扯动嘴角,偷偷地笑了一下。

 

姑妈打电话来,找姜太显说话。
“……谢谢您。……好。正要吃呢。……再见。”
崔然竣把蜡烛插上蛋糕,“她说什么了?”
姜太显挂掉电话,“没说什么。就是祝我生日快乐。”
他终于是十七岁了。不过他不觉得。他一直是把自己当成少年人,这时候非要用数字来衡量年龄,有点奇异的感觉。好像时间也跟着倒退了似的。
琥珀跑过来嗅草莓蛋糕的味道,鼻尖沾上了一点奶油,崔然竣伸手扒拉开猫脸,“你怎么能吃这个呢?乖,自己一边玩去。”琥珀很不满,伸出爪子拍打了一下崔然竣,然后又跑去姜太显那边。
姜太显把猫抱在怀里,替它顺毛,“果然,琥珀还是更喜欢我,不喜欢哥。”
“养不熟。早知道不带它回来了。”崔然竣皱眉,露出了画色彩时的困惑表情,“猫粮明明是我给它喂的,它怎么和你更亲啊?”
“因为我和琥珀说了很多话。它知道好多我的事,我们是朋友。”
“什么事不能让我知道?”
“不告诉你。”姜太显放走猫,拿起桌上的打火机,点燃了蜡烛。
房间没开灯,冬天太阳落下了,天色就黑得快些。蜡烛小小的两支,“1”和“7”被插反了,变成了倒过来的“71”,他好像是在提前过七十一岁的生日。那么一点点微弱的光芒,摇曳起来倒是很温暖的橙黄,看着很怜爱,他有点舍不得吹熄它们。崔然竣似乎也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没有急着催他许愿。
想许的愿望不会实现,所以姜太显根本就不想许愿了。他宁愿看着蜡烛燃灭,把他心里的期待也灭掉就好了。人人都有一个十几岁的年纪,想得越来越多,说得越来越少。情不自禁,心口不一,言不由衷,词不达意。
但还是要许愿的。
姜太显闭上眼睛,这短暂的几秒里仿佛一切都流逝了,他也是,崔然竣也是。十七岁变成七十一岁,一生的时间不过几十年。短得像将灭的烛火,又长得像过不完的明天。他跟崔然竣不知道还能在一起过多少个生日,更不知道以后陪对方过生日的人还是不是彼此。
他吹熄了蜡烛。
崔然竣的声音在黑暗里淡淡的,“生日快乐。太显。”
“谢谢哥。”
以前姜太显在书上读到一句话,人长大一岁就会固化一层表皮,越来越厚的皮把自己裹住,挡住了外界的一切。他并不赞同。人明明是很柔软的动物呀,为什么要把自己裹住呢?他现在懂得,人会受伤,会痛,所以才要学甲虫那样长出坚硬的外壳。只是连爱都要挡住的话,这层壳还不如不要。
草莓蛋糕还剩最后一个草莓的时候,崔然竣拿叉子叉走了它,挑衅似的在姜太显眼前晃动。姜太显一把拉住崔然竣的手臂,对着叉子上的草莓一口咬下去。崔然竣被他的举动逗笑了,另一只手抹了奶油往他脸上涂,姜太显没来得及躲。姜太显咬着草莓,也把奶油往他脸上涂,两个人打打闹闹,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
“完了,衣服上也沾上奶油了。”崔然竣已经变成一只花猫,满脸的奶油。情侣装算是白穿了。
不过,看见姜太显身上也没好到哪里去,崔然竣心里很得意。
“姜太显。你这样真的很可爱。比平常可爱多了。”崔然竣往他这边挪,和姜太显并排靠在沙发垫前,“真希望你不要长得那么快……”
姜太显偏过头,“为什么?我的身高要长到183厘米才行,这是我的目标。”
“还差得远呢。我问你,除了这个,你还有别的心愿吗?”
“刚才许的愿吗?”
“不,那个不算。再说一个别的吧。”
“那要是我提的心愿太过分,哥会答应吗?”
崔然竣愣了一下,“说说看。除了摘月亮或者摘星星这种太有难度的不行之外,其他的我视情况考虑。”
“嗯……我有一个朋友,他呢,最近遇上了恋爱的烦恼,问我关于恋爱的事情。哥不是也知道吗?我没谈过恋爱,没有经验,帮不了他。我真心想了很久,觉得哥是不是比我更懂一些这方面的事情呢?所以……”
“你想让我教你怎么谈恋爱是吧?”
崔然竣伸出手捏了一下姜太显的脸颊,“不要撒谎,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没有。”
“真的没有吗?”崔然竣凑近了些,“我们太显真的长大了,会骗哥哥了。”他替姜太显抹掉脸上的奶油,看着他的眼睛,“再说一次。不要撒谎。你生日,我不会生气的。”
“没有骗你。我没喜欢过任何人。”
崔然竣将他扯得更近,“傻瓜,你真的不会撒谎。”说着,他亲吻了一下姜太显的脸,“又这样烫。”
姜太显的脸早就红了起来,不过他这次想躲开。崔然竣把他整个人都拽着,他仍旧拼命往后退。他真受够了,这些年一直不能说出口的感情,在这时候突然变成了巨大的阻力,使他怎样都不肯面对崔然竣。试探也好,玩笑也好,他做不到一吐为快,做不到像崔然竣那样无惧无畏。崔然竣就是在欺负自己。眼泪又急得在眼里打转,姜太显索性把眼睛闭上了,不去看崔然竣。
然后崔然竣再一次吻上了他。比上次更热烈。
唇与唇互相咬合,吻过一次就成了熟客,在对方的口腔里摆弄着问候的姿态。崔然竣吮吸他的唇瓣,周围的奶油被舔掉了,姜太显也尝到了哥哥嘴里的奶油草莓味,似乎比蛋糕本身还甜。他不由自主地回吻崔然竣,舌尖被勾住,承受这个临时起意的吻。不过他不知道,崔然竣是借这个机会向他讨吻,成全他也成全自己。
突然崔然竣松开了姜太显。他叫姜太显睁开眼睛,“你看着我。”
“我不要。”
“那我就再亲你一次。”
姜太显没办法,猛然睁开眼睛,哥哥正看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我都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他喜欢的人是谁了吗?
“我会帮你实现。”崔然竣说着,又靠近他,“太显跟我谈恋爱吧,我们做点情侣会做的事。这样你也能帮助你朋友了。”
他又补充一句,“仅限今晚。”
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留下。
姜太显眼圈泛红,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他这时后悔也没用,是他自己先抛出了一个饵,也许崔然竣早就等着上他的钩。故意离他这样近,不能说是毫无预谋。说的又根本是荒唐可笑的事,谁当真谁就是傻。
可姜太显的嗓子仿佛破碎了,一点拒绝的声音都发不出。崔然竣又凑上来吻他,柔软的唇碰上了就令人不自觉地陷入进去。对他来说,今天已经足够疯狂了。然而这个吻,只是饥渴的导火索,情欲的火还在后面艳艳地燃着。正等着他们来取火种。
被压在地板上继续接吻的时候,姜太显难得不用拒绝,能够伸出手去搂着崔然竣的脖颈。反正已经是这样了,情况也不会更糟糕的。这样一想,他骗自己,崔然竣是因为喜欢他所以才说这些话,做这些举动的。骗一骗自己,心里舒服一些。
他们现在都褪去了那层厚厚的壳,回归到最原始的状态,在对方面前展露无遗。姜太显知道,今晚一过,到了明天,他们会假装失忆,把这一晚的记忆各自吞咽,再也不会提起。索性就放纵一次。
不知怎的,姜太显想起一幅画,记不清名字,只记得画的是潘多拉,手里抱着盒子,赤身裸体地微笑。他曾经看见崔然竣临摹过。那画里的女人仿佛有魔力,她手里的盒子分明没打开,可里面的欲望却穿透纸张来到了他们的身边,现在正暗暗地围绕着他们转。
在一片黑暗里,姜太显看见她了。她痴痴地望着他们,笑了。

 

后半夜,两个人终于是冷静下来了。始终没做到最后一步。真的做到那一步,就没办法再面对彼此了。
房间被他们弄得乱七八糟,到处都是奶油。洗澡的时候两个人在浴室拥吻,仿佛又淋了一场大雨,竟产生了雨中吻别的错觉。躺在床上,他们像往常那样抱着彼此睡觉。只是谁都睡不着。
两具温热的身体靠拢了,是素描纸上两道利落的笔触。其中一具翻来覆去,另一具也无比躁动,渐渐成了乱涂一气的黑线。胳膊和腿仿佛都变成了可拆卸的,怎么蜷曲折叠都不太爽快。
只好讲讲话。
“你会怪我吗?”崔然竣问他。
“不会。”姜太显怎么可能怪他。
“以后不要轻易和别人做这样的事,知道了吗?”
“好。那哥也是。”
崔然竣伸手揉捏姜太显的耳朵,“对不起。就当是我疯了。”
“那我也是疯子。我和哥一样。”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也没什么聊天的重点,想到哪就说到哪。记忆里那些陈旧的东西又回来了。
“哥还记得「迷羊的电台」吗?我们小时候经常收听的。”
“……记得。我想想,好像已经停播十年了吧。那么久远的事你还记得啊?”
“当然了。我听了这个就在想,以后我要做电台DJ。”
这和崔然竣的预期大相径庭。他问,“不是吧?我一直以为你要当钢琴家来着。”
“钢琴家?”姜太显有点犹豫,“说实话这两样我都考虑过,虽然现在还没想清楚,但是相信未来的我总会想明白的。哥呢?是不是会当画家?”
“可能吧。”
崔然竣一直对梦想不抱期待。也许少年人总有炫耀的资本,可以大声地喊出自己的梦想:“我要当太空人”或者“我要当警察”,无知又天真。他自己是早就认清现实了。拿起画笔,他是学画画的穷学生;放下画笔,他什么也不是。
很多人向往春山美术学院,但它其实像一块墓地。进去的人临摹那些死了的人的遗作,暗喜已经学到了真髓。崔然竣对这些不感兴趣,他不想在里面学那些死板的东西。但他还是选择像每一个平凡的人那样,学习,参加考试,考上一所大学。
「离群的迷羊没有好下场。」这是十年前电台音乐接近尾声时,DJ的结束语。
他一直记得。

 

先是窗外麻雀叽叽喳喳,春山新芽路的树木生出了嫩绿的叶,几场雨一下,人身上就开始觉得痒了。春天一向是还未明朗就先阴沉一阵,倒有几分惆怅。这时节冷也不是,热也不是,穿衣吃饭总不怎么得劲。
姜太显对着镜子抹药膏,这些天不知道吃了什么,竟然过敏了。脖子上生出密密麻麻的疹子来。他有这么一个习惯——喜欢挠脖子,又忘记了他自己过敏,于是越挠越红。
回到房间里,崔然竣还没醒。大考前的最后几天,学校全体放假,他们俩难得能在家连休几天。以往放假,崔然竣也不会在家待着。他总会出门做兼职。后来姑妈来看他们的时候,和崔然竣大吵一架,留下来更多的钱,让他好好学习。
她说,“要是再出去做兼职,我就搬进来。我出钱是为了什么?你不好好学习,倒想着赚了钱就跑路,可别把你弟弟也带坏了。”
上一辈人对下一辈人的担忧,姜太显看在眼里。崔然竣当然知道她是为了他好,但想起从前种种,也不免有些烦躁。说的话就重了些。这一吵架,姑妈生气了,说不管他们了,再也不来了。走之前,却又把钱塞给姜太显。
崔然竣还在睡着。十九岁少年人刚刚有了一点成年人的外表,也像这延迟了的春天,还没形成气候。姜太显吃了过敏药,那药有安眠成分,他躺在崔然竣身边没一会儿就觉得困了,但又不想睡去。
这些天他总梦见他们分开的场景。一旦日子临近离别,他就总是自动在脑中构演那些画面。崔然竣背着行李包,朝他挥手,然后坐上汽车。汽车也不拖延,立马就开了。他一个人在汽车带起的灰尘里看着那辆车远去。
竟然是一句话也没能说。
他在梦里没觉得这样的分别有多么痛苦,他始终是旁观者的角度。他梦到过很多次结局一样,但过程不一样的梦。有一次,是崔然竣走之前,给他做了一份蛋炒饭,看着姜太显全部吃完,才放心地出门了。汽车不知道为什么就在家门外,他坐上车就走了。姜太显没来得及多看几眼。
还有一次是,崔然竣不知道从哪里抱来一大团雪,堆了两个雪人,全都搬回家里。他朝自己笑,用冰冷的手摸姜太显的脸颊,眼神温和。然后他背着行李包头也不回地坐上了汽车。汽车又开走了。
他想着,这次应该会做不一样的梦了吧。
眼睛闭上以后,姜太显先是看见崔然竣抱着一个人,他没细看,但他知道那是自己。不过这次,终于有了对话。他听见崔然竣说,“我陪你长大,可是我不能陪你到老。”
崔然竣说这话时,流了眼泪。
他作为旁观者也跟着焦急起来,但他知道他控制不了这个梦。他又醒不来。只能干看着。
汽车站已经有了一些人在排队,等着乘车。天色是冷凝的灰,那些人穿的衣服也都是黑白的。只有他们自己还是带颜色的。崔然竣很少穿除了蓝色之外的衣服,所以在梦里还穿着一件蓝色衬衫。因为梦的细节太真实,姜太显差点要跟着崔然竣哭出来了。他如果哭,从来都是因为崔然竣。
跟他说点什么。拜托了。
姜太显在梦里向那个被崔然竣抱住的自己祈求,可惜意念并不能穿透梦里的人。他看见自己一把推开了崔然竣,神色平静,好像根本不为所动。下一秒他看见崔然竣又去抱他,不停地重复,“你要等我回来。”
他当然会等他回来。
梦里的自己好像听到了他的心声似的,转头朝他望了一眼,然后又转过头来。
他听见自己对崔然竣说,“可我愿意和哥一起老去。”
姜太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梦里说出这样的话来。这一次崔然竣还没坐上汽车,梦就醒了。他觉得惘然,半睁着眼,总觉得崔然竣会因此留下来,和前几次的梦都不一样。但他醒了。刚才梦见的都是假的。他安慰自己。姜太显又觉得脸颊凉凉的,抬手一摸,原来他真的哭了。
他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转头一看,崔然竣不在床上了。他没来由地一阵慌,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跑到房门口,却正好和崔然竣撞了个满怀。
“醒了?”
崔然竣揉了揉姜太显的头发,“再去睡会儿吧。你过敏了,要多休息。”
“那哥陪我再睡一会儿,好吗?”他没有意识到自己脸上还有一点泪痕,使他看起来有些令人疼爱。崔然竣本来已经不困了,听见姜太显这样说,还是陪他在床上躺下。
姜太显像往常那样钻到他怀里来,要他抱着。多大的人了,崔然竣想,怎么总要跟自己一起睡。不过这是从小就养成的习惯,一时改不掉。要是以后他去远湾上学了,姜太显一个人睡觉会不会失眠呢?今天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很有些多愁善感。尤其大考将近,他突然又紧张起来,躺在床上始终不能入睡。姜太显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像是已经睡着了。
他轻轻地摸姜太显的后颈,像在安抚一只猫。姜太显不太会做饭,又总是吃得少,所以这些年身高长得慢。要是以后不长了怎么办?药店里卖钙片,可也不能总是吃钙片。这孩子讨厌吃药。以后要找个机会跟他好好说说。
这样一想,又有好多事情需要跟他一一交代。崔然竣还从来没和姜太显说过这么多的话。十多年说的话,甚至还不及告别之前的嘱咐来得仔细。他的确是真真切切地爱着他。可是没必要说。
他尽可以满足姜太显。姜太显有了早恋的念头,他跟姜太显说,要谈恋爱就和他谈恋爱。和别人谈恋爱他不放心,可要是自己,他就还能管着姜太显。他知道他们这样不对,乱伦,他教坏了弟弟。但这些年,他可以扪心自问,他对姜太显的爱绝对不比爱他自己要少。有些事姜太显宁愿跟猫说也不告诉他。他猜不出,但直觉告诉他这和崔然竣自己有关。
说不定姜太显也跟他一样,那天彼此都只是想试探,可是一冲动就发展成了亲吻。也是他疯了,跟他说“和我谈恋爱吧”的时候,舌头一点不打结,潜意识里大概想了太多次,以至于真到了这个场景的时候,竟然就这样顺畅地说出口来了。他看到姜太显被他吓坏了,愣在那里。可要是不这样,姜太显不会知道爱一个人是需要慎重的。尤其爱他,不行。
他教给他的,也带着一点私心。在浴室里,在地板上,他们吻得沉迷,崔然竣倒很希望这能让姜太显满足。他满足了,就不会望向别人。更不会对其他的人有好感。等崔然竣走了,姜太显就是自由的。崔然竣不会再管着他。这也算是做哥哥的一点苦心。
他自己断了念头,只是陪着姜太显胡闹。他得看着姜太显好好地长大。以后他们分开了,至少不用太担心对方。他知道等姜太显看见了新的世界以后,就会忘掉他的。

 

某天晚上,崔然竣带姜太显去吃烧烤。考试已经结束了,崔然竣也收到了春美的录取通知书。崔然竣想着跟姜太显出去吃一顿好的。他很少带姜太显出去吃饭。这么多年他们就没好好地吃过一顿饭。
饭馆人多,正是吵闹的时候,崔然竣找了个安静点的隔间。两个人吃完了饭,崔然竣自己开了瓶啤酒喝着。他是想尝一尝酒的味道,看是不是那么好喝。一瓶酒喝下去,脸上热辣辣,不用想肯定是红了。酒明明是苦的,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爱喝酒呢?
“你不能喝酒。姜太显。”
他把酒瓶抱在自己怀里,“你还没成年呢,当然不能喝酒啦。我喝了,它好难喝,我不喝了。”
“哥是喝醉了吧?”
“没有啊。”崔然竣把酒瓶一扔,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我当兰是没坠啦。”舌头已经大了。
姜太显搀着崔然竣慢慢地走回家。一路上崔然竣倒是很安静,没有说奇怪的话,只是有点摇摇晃晃的。好不容易到了家,进了房间,崔然竣又好像清醒了一点,还知道要先洗澡。
“不要你帮我,我自己会。上次,你咬我了。我这次,不会让你咬我。你别想咬我。”崔然竣嘟嘟囔囔地自说自话,拒绝了姜太显想帮他洗澡的意图,自己把衣服脱了,挪着不稳的步子进了浴室。他一打开花洒喷头,人就被冷水冲了个清醒。
好冷。他又急忙把水温调高。冲着冲着,他慢慢地醒酒了,也冷静了下来。幸好是没做出奇怪的举动,他庆幸自己没在姜太显面前失态。这样看来,酒精是碰不得的。喝了酒的人会变成奇怪的生物。
从浴室出来,崔然竣一边擦头发一边往床边走去。姜太显背对他坐在床边,低着头好像在想什么。
“我刚才有点醉了,现在醒了。”他心里有点虚,没头没尾来了一句,“要是我说了奇怪的话,千万别放在心上。”
姜太显扭过头朝他笑,“哥喝酒之后倒是很可爱。这样的哥还是第一次见。”
“这有什么?那我再也不喝酒了,你以后看不到我这样了。”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崔然竣看见姜太显的笑容马上冷了。他又暗自后悔自己说错了话。因此打岔说,“你也去洗澡吧。”
姜太显答应了一声。拿着睡衣进了浴室。
头发吹干以后,崔然竣躺在床上发呆。他那句话原本只是玩笑话,却不知道哪里让姜太显不高兴了。回想今天晚上吃烧烤时,姜太显话也不多,只是接过他递来的烤串沉默地吃着。崔然竣一想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等到姜太显从浴室出来之后,就看到这样一幅画面——崔然竣裹着被子正坐在床上看着他,旁边是已经在打盹的琥珀。
“你快过来。”崔然竣语气像是在撒娇。
姜太显挠头,“哥这是怎么了?酒还没醒吧。”
“醒了醒了。你过来。”
姜太显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怎么了?”
崔然竣从被窝里伸出手一把将他拉进怀里,脸颊肉蹭了几下姜太显的脸。姜太显懵了一会儿,“哥今天真的喝醉了吧。”崔然竣伸出一根手指头在他唇边嘘了一声,“安静一会儿,我想抱抱你。”
姜太显没再说话了。崔然竣抱着他,脸颊抵着脸颊,一动不动。突然他听见崔然竣叹了一口气。他转动几下眼珠,想问他为什么叹气。崔然竣自己先开了口,“我走以后,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哥怎么突然说这些?”
其实说这些不可避免。今天不提,明天也还是要提起的。崔然竣打算过几天就走,早点去远湾,在那边先租个房子住下来,然后再去做兼职,赚房租,攒钱,给姜太显留着。他自己无足轻重。反正他成年了,能做的事情有很多了,能养活自己。他只担心姜太显。
“偶尔去看看姑妈也可以的。替我看看她。要是嫌她烦,不用和她多说话。我走了,你只有她……”崔然竣把一条条注意事项都给他说明白了,让他记着。姜太显只是安静地听。崔然竣有点疑心姜太显是不是没听进去,因此低头看了他一眼。那孩子眼睛里含着泪。天花板的吊灯光反射在他脸颊上,给他镀了一层柔和的光芒。
崔然竣忍不住低头亲了一下他,“太显。我们两个都要走得远远的。去看看新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我答应你,我在那里等你。我等你长大。”
“可是哥哥,你走了,我就没有家了。”

 

迷羊的电台最后一期的结束语里,有两句话,姜太显很喜欢,一直记了很久。
「扉页与末页之间,我是你翻不过的篇。你指尖犹有余温,我掉入夜的深渊。」
他一直不知道那几句话出自哪里,他自己把它称作无名氏写的字句。也许不是每句话都需要完整的出处,无归处反而让它更特别。他那时候年纪小,还不懂这两句话的意思。他只觉得这两句话如果配上音调来唱的话,肯定特别好听,会变成流行歌曲。
他想写歌。写给自己,也写给崔然竣。写一首没有名字的歌。假装它从不存在,假装它讲的不是他们的故事。没有开头,没有结尾。像他们之间从不能言说的感情,永远夭折在时间里。
学音乐不算有趣。但是当指尖黑白键和歌声配合的时候,人人都成了万里挑一的歌唱家。他自己也是。有段时间他不想再学音乐,但这三年总算坚持下去了,他如愿考上了春音。没去远湾之前,有天晚上他给崔然竣打视频电话。打过去没过多久,崔然竣接了。
他首先看见崔然竣脖子上的纹身。崔然竣穿着豹纹外套,头发染成粉色,发辫扎在脑后。很陌生。他甚至恍惚了一下。
“好久不见。哥。”
“你也是啊。最近过得好吗?”
姜太显不想回答他过得好,要是说他过得不好,也有种诉苦和怨怼的意味。有些事实,说出来了只会增添烦恼。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过的日子。只有崔然竣放假回来,他们才能短暂地一起生活一段时间。
“我过得很好。”他还是回答了崔然竣想听到的答案。
“……那就好。”崔然竣朝他笑,“我还有事,先不说了。回聊。”说着,他挂断了视频电话。
姜太显本来还想说点什么,这样一来他甚至还没能告诉崔然竣,他要去远湾找他。
他一直以为和崔然竣分开会像曾经做过的梦那样,总有一个结局。可分开的那天,一切都戛然而止。崔然竣背着行李包走了,没有和他告别。只在桌上留下了一封信。
他们终究是翻篇了。迷羊从来都不需要家,它永远在路上前行。
姜太显赶去了汽车站,最后一班车也开走了。站台上冷冷清清的,一个人也没有。他自己坐在站台边的阶梯上,坐了很长时间,后来还是回家去了。也许对他们而言,不辞而别更好。
否则崔然竣就走不了了。
他将琥珀送给姑妈,平静地转达了崔然竣去了远湾的事实。姑妈倒是没说什么,只说了一句,“你哥哥真是像你爸爸阿立。说走就走。”
听她闲闲地说起生命里缺席的人,姜太显才意识到出现在他这一生里的人除了崔然竣,还有爸爸、妈妈和姑妈,他们都是他的亲人。血缘关系是这样地奇妙,永远是他们之间的维系和羁绊。好像不论走了多远,它都是在的。
那么等等他吧。姜太显想,他现在要去找他了。

 

倘若问少年人青春于他们有什么样的意义,没有人答得出来。少年人将反驳,“为什么一定要有意义呢?时间在我手里,我爱怎么样挥霍就怎么样挥霍。谁的青春不是这样浪费过来的?”好像浪费是一件特别值得炫耀的事。到了二十二岁,崔然竣从学校退学,给画廊打工,看守那些定格在墙上的画。不知道是他在看守画,还是画在看守他。总之他觉得自己被困住了。
可是在学校里也一样。同样是囚笼。没好到哪去。春美教给他的知识他不认同。他认定自己不适合走这条路,可是要他换一条路,换哪一条呢?他又没有那些画家的志气,画到死,才有一两幅作品出名。索性他放弃,做一个看门人,慢慢地悟。
他自己是想不明白,可也不乐意再回春山。姑妈要是知道他退学了,一定会看扁了他。她会说他不上进不好学,没有远大理想,甘于平庸。可理想这玩意儿能换成钱吗?
反正他还年轻。能走的路有很多。
他渐渐不再画画。颜料发霉,长出灰绿色的绒毛,他拿刮刀将它们全部挖掉,抹在旧报纸上,一道又一道,混成怪异的脏色。
跟他一样,很丑。
周末白天他去做兼职。他给人送矿泉水。一桶一桶地徒步扛上六楼。累得他满头大汗。晚上他换上张扬的衣服去酒吧喝酒,跟着电音跳舞,和看得顺眼的男孩子聊天,来兴致了就跟人睡一觉。和别人做爱的时候,他有时候会可耻地想起他未成年的弟弟。
他会想起他吻姜太显的那几次。那时候,至少生活还没有像现在这样无趣,且看不到未来的影子。他那时有爱,他能跟随着爱的指引活下去。这些年他一直是徒有空壳。比如他自己是早就死在了九岁,死在妈妈离开的那天。后来因为要照顾姜太显,所以才支撑着自己。以前因为他还不太会做饭,不停地炒糊菜或者做出来奇怪的食物,吃到嘴里,眼泪也涌上来在眼睛里打转。隔壁邻居炒的菜悠悠地冒着香气,总比自己做的香。他觉得挫败。
这些年很多事好像一直就是这样,总不让他顺心。他是跌跌撞撞地长大成人。他以为提前长大是每个小孩子的心愿,九岁之前他也一直这样想。每次放假回去,他看见姜太显长高了,总有些不能适应,因为他一直是把他当成小孩儿。
小孩儿说,哥哥就是他的家。可是小孩儿忘记了,他们本来就是离群的迷羊,在悬崖边缘徘徊。
都是迷羊,崔然竣能给他什么?
回到那个冬天,他堆雪人,想留住独立于他们的那两个纯洁的小人,永远在他心里活着,不会融化。粘在一起就不会分开。如果还有机会,他想在冬天带姜太显重新去一次春山公园,再堆一次雪人,然后真的把它们都扛回去。他也多么想任性一次。
这几年放假回去的时候,崔然竣没有再吻过姜太显。更不会提起以前的事——他们谈过一晚的恋爱。爱留在了那天晚上。然后它永远地变成了回忆,变成崔然竣失眠的夜里唯一的慰藉。要是他遇见别人,是不是能替代姜太显?他不确定。于是崔然竣开始频繁地换男朋友,每一任总是谈不了多长时间就分手。上一任男朋友才谈了三天就分手了。
他心里被一个人占据了,所以谁都走不进他的心。

周六早晨,天空全是厚厚的云层,太阳虽然被挡住了,但依然产生了极强的热量。空气闷热,好像街上时时刻刻都有火在燃着,令人不停地流汗。这是远湾的夏天,让人烦躁。
崔然竣买了一个薄荷巧克力冰淇淋,靠在街边的路灯杆旁边吃着,三两口就吃完了。他刚搬完水。街上行人也怕热,加快步伐从他身边路过,看样子都有地方可去。他自己那个出租屋没有空调,只有一扇小电风扇,风又小,回去待着也是继续流汗,还不如外面凉快。
他在街上看见两个男孩子并排走着,其中一个拿着薄巧冰淇淋递给另一个男孩子。他想起当年他和姜太显放学一起等公交车时,他也让姜太显吃过薄巧冰淇淋。那时候他们一起听着歌回家,那样的日子好像又回来了。
崔然竣一个人在这边陷入了回忆,街对面也有人正惘然地走着。
姜太显刚来远湾,他发现这里比他想象中的要大很多,他找到学校花了两个多小时。天气又热又闷,他想这样热的天,崔然竣会在做什么呢?转头过马路时,他看见电线杆后面有一颗粉色的脑袋。他原先没有多想,后来因为想起崔然竣染的是粉发,他就又多看了几眼。
车辆不停地从眼前掠过,几辆车过去以后,那个粉色的脑袋就不见了。他心里说不上来为什么,总有一种预感,好像错过了什么似的。
等到过了马路,他在街上走走停停,走到一家卖冰淇淋的店门口。姜太显想了想,破天荒买了一个薄巧冰淇淋,他想久违地再吃一次。店员递给他冰淇淋时,旁边突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我要一个薄巧冰淇淋,谢谢。”
姜太显侧过头,看身旁那人戴着一顶黑色帽子,整张脸被笼罩在里面,他看不见那人的脸,只能看见那人丰满的唇。这样热的天也会有人戴帽子吗?姜太显看见他肩颈线条柔和,脖子上有纹身。他不由得出声,“请问……你知道春山音乐学院在哪里吗?”
“就在前面。”言简意赅。
凭声音他不能确定那是崔然竣。
“谢谢。”姜太显有点失望,又看了几眼那人,那人始终低着头。他只好转身离开了,继续往春音的方向走去。
他没看见,店员递给那人零钱的时候,那人伸出的左手上有一道疤。

 

远湾公交车快要收班的时候,崔然竣终于睡醒了。因为一直偏着头睡觉,脖子有点僵。他今天胡乱地坐上一辆公交车,来来回回换了几趟车。喻街,黄栌街,拾荒街……漫无目的地任由车辆一站又一站地停下。
他始终没离开这里。迷羊失去方向,不知道要去哪里。
其实他就留在远湾也不会怎么样。因为远湾这样大,要遇见谁是很难的事。他知道姜太显会来找他,因为这孩子一定早就想好了要来找他。他只是没想到姜太显会提前来。崔然竣随手在路边小摊上买了一顶渔夫帽,戴在头上,在路灯杆旁边偷偷看着姜太显。
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比上次回去时又长高了。可能比他还高。崔然竣抬腿向他走去,看见他手里拿着薄巧冰淇淋。他记得姜太显明明不喜欢,却还要吃。他也再买了一个,算是陪他一起吃。
姜太显离开的时候,崔然竣看着他的背影,伸手比划,还是扁的瘦的,有棱角的,没有变。手里的薄巧冰淇淋开始融化,流下冰凉的泪,流过他左手那道疤,滴在地上。
他的小孩儿长大了,来找他的家了。
公交车到了终点站时,崔然竣下了车。他在一家已经关门的店铺台阶上坐下来,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夜风轻柔,寂静无声。夜空里有块毛玻璃云,明天说不定要下雨,而他无处可去。
有些羊迷失了方向,注定流浪。不必奔赴,更不值得被等待。

 

————

朋友们,番外请一定要看。

Notes:

再也写不出第二个这样的故事。年初的时候还不懂竣显之间那种若即若离的感觉从何而来,杜撰了很多他们之间的相处的过程。想用那些想象中的东西去填补空白,在不被镜头限制的台下,在不存在的平行世界里,两个人要是能有更多的情感联系,能好好长大就好。我觉得人不要流浪,无论如何都不要流浪。总要有个归处。
所以这篇尽管如此不成熟,原谅我把它当作是赠礼,赠给两个小孩子。
十分感谢。
——————————二次编辑——————————
我已经和这篇文告别很久啦,托各位朋友的福,时不时上来看一下这篇文里的哥弟。
今年(2022年)的哥弟慢慢变甜了,真是值得高兴的一件事儿。
各位朋友秋天好。
———————三次编辑———————
把两篇番外放上来了,也小修了一下前文。和原版区别不大,只是调整了局部细节。
———————四次编辑———————
喜欢这篇文的大家过得好吗?哥弟在平行世界努力地生活了,我们也一样要努力生活。爱不能抵过一切,但幸好有那么些称得上爱的瞬间存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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