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在很久很久以前。
有这样一个年轻人:不算很小了,但是也太年轻,不能算一个男子汉;几乎可以说完全还是个孩子。他生活在一个我们无法可知的村落,和他的爸爸妈妈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时不时会帮忙干点农活。
孩子有个邻居,是个小女孩,比他还小。她的家很穷很穷,她的身体很弱很弱。从一出生开始,她从没离开过自己的房间。她的父母尽管穷苦惨怛,但却爱她非常。女孩子除了花粉和露水之外,吃不下任何东西。于是他们一直以花粉与露水喂养她。她就像一只蝴蝶,惟有如此她才活得下去。她的住所没有窗户,由于怕坏了之后修半天,会让外面的野风吹坏了小姑娘,只留了几个小孔。她就坐在她的小床上,纤弱的小脸上一对蝴蝶一样的眼睛,透着小孔望世界,无法承受更多。
“唉!我们邻居的那个小女孩!”男孩的妈妈时不时叹气。“你得庆幸啊,小子,你要是真生起那样的病,我们不会比她的爹妈更能养得起孩子。虽然我们穷,但是我们健康!我严重怀疑他们家啊,就是被她拖垮的。你瞧瞧她的爸爸妈妈吧,可怜见的两夫妇,两对低等动物般的眼睛,唉。”女孩的爸爸妈妈都很瘦。属于憔悴又警惕的精神类型。不过,男孩并不相信女孩拖垮了她的家,因为她只吃露水和花粉,并没有天天访医问药。他孩子气的心逐渐积攒起一种天真而深刻的悲悯。他于是有一天和他的妈妈说:“我想以后每天去看看她。”
“可以。”他妈妈说,“但你每天得帮你爸爸弄柴火,挤好牛奶,打好水,给农田除完草。做完这些事,你就去看那个可怜的小妹妹。”
男孩于是就每天都去看女孩。他上午和他爸爸一同起来干活,到了下午就能干完。他干起活来很卖力,干完活之后,便高高兴兴地跳着走了。他的爸爸妈妈很是诧异。“这小子,”妈妈嘀咕,“怪有劲的。”爸爸说:“真不敢相信,为了一个几乎不怎么建交的邻人家那小姑娘。毕竟是孩子啊。”
男孩当然是个孩子了,比你比我小时候都要更像孩子。他有一颗敏感单纯的心脏,一双明亮的眼睛,里面流的都是比云更清澈的泪水。他高高兴兴地下活儿了之后,先去田野里四处转转。为那个病怏怏的女孩折一段鲜嫩的小树枝,一段美丽的枯枝或几支野花;摘一串小浆果,捡几块小石头。他会把这些当做礼物,送给小女孩。
“啊,和我讲讲!”女孩被完全惊奇。“这是什么,那又是什么?”男孩于是和她讲。讲这是雏菊,那又是蔓长春花,让她嗅嗅它们刚从山涧和田野摘下的芬芳,小石头的颜色和形状在他有多美好,小浆果和树枝来自何方。女孩认真地听,就算她不能理解男孩说的一大片雏菊像星星的絮绒一样在绿草地上面风中跳动是什么意思,也不太懂男孩说的死亡。她曾问男孩说:“你给我的这些花,果子,时间长了就变丑了。为什么枯枝和石头一直保持着原样呢?”
“听着,我亲爱的小朋友,”男孩回答,“你看看鲜树枝是不是会变得和枯树枝一样呢?它们不是变丑,只是因为变老所以死去了。你会觉得死去的东西丑陋,但是也不是都一样。石头和枯枝就很美丽,它们都是已经死去的东西。你只是看着花死去,你知道花很美丽,是因为你出自天赋去喜爱更鲜活的生物。花在地上也会死,死了之后沉入土壤。人们总把土地和死联系在一起:实际上,离开了土壤的生命死得更快。离开了死的死是可悲孤独的死。然后你会对其尸体感到厌恶。”
“啊,是这样啊。”她说。“我的父母有的时候说担心我会死。可是我连死是什么都不知道呢。现在,我知道了,死亡就是变丑陋。”
“不,不完全是这样。我没有说过死亡是丑陋的。然而是多么苦涩可怕的一件事!死亡让我们变得孤苦无依。想想看,要是我死了,我就会离开我的妈妈,我要怎么支撑呢?想起这里真叫人发毛。要是你离开了你的妈妈,你该怎么办呢?花离开了她的母亲大地,故而憔悴了。”
“那么你为什么要把花折下来给我呢?”女孩看起来很伤心。他回答她说:“如果不这样,你怎么见到它们呢?它们盛开时是美丽的,娇滴滴散落在外面,光是看着它们便足以得到安慰。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一些,我奶奶在世的时候总说,人要是开心了,什么病痛都找不到你。”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回答说:“我的爸爸妈妈不让我出去。他们说我病了。”
“你会好起来的。”男孩肯定地说。“你的父母不该把你封起来。你应该在春天时到外边去。春天的力量会治愈一切,春天是起死回生,没有衰老病死的时节,欢乐之季。现在已经是深夏,明年春天我就和你一起出去玩!”
“唔,但是我害怕。”女孩回答,“外面有怪物。每隔一段时间,它就出来,从墙洞中露出它血红的视线。我很害怕,躲在被子里,一直不敢出来,然后就睡着了,第二天它才离开。真的很可怕!它必定是一种着火的鬼魂!我不愿意暴露在它的接触范围中。”
“哦,天哪,可怜的小妹妹!”男孩叹道,“那才不是什么鬼魂。你的父母不该叫你害怕夕阳的光辉。夕阳就是晚上的太阳,你没看过,你不知道它有多么美,红得就像——没有任何东西能够红得那么美,那么灿烂圆满。你应该出去看看。夕阳不会对你有害的。”
“真的吗?”
“真的!”男孩兴高采烈地说,“无论如何春天的景象是不可错过的。等到明年的春天,我就带你出去,到化冻的河边钓鱼,去新生的田野上,等我爸爸播种时,布谷鸟会唱歌,我来吹口琴,且和它合一合音!我们还会到复苏的树林里去,那个时候,金色的太阳把积累一冬的雪水化掉,让它们升高,变成水和云。林中会弥漫它们的味道,那就是树林封存一冬的生命的味道。到时候,浆果的草也露出来啦,还能去摘一点呢。”
“真好啊!”女孩惊叹,“我一定要在明年春天走出去。”
“你会的!”男孩说。“因为只要走出去,你一定会好起来,你的爸爸妈妈不会不同意的。”
很快,入秋了。那个秋天是个大丰收,男孩和他爸爸几乎是被困在劳作中走不开。苹果在苹果树上不正常地多熟,又红又重,尽管他们拼命抢救,烂掉的还是比收起来的多。他们家里又多了许多苹果酒。爸爸说这样也好,有东西在冬天喝了。田里的小麦也长势惊人,让男孩和爸爸觉得自己的劳动都配不上这样的丰收,辛辛苦苦地割了老久。南瓜也结了太多,他们只好先吃南瓜,还得不断地把小麦磨成面。男孩和爸爸从早干到晚,没有空闲时间去见女孩。
那个秋天的叶子特别红,谁也没见过那样红的叶子,比妈妈做针线活被刺伤流出来的血更红。蛾子特别多。男孩听说那是人在世间游荡的灵魂的化身,所以它们喜欢光焰。今秋的蛾子太多了,让他感到有点悲凉与恐惧。蛾子们扑到他的家门口,像是第二扇门一样,织满了内脏与眼睛的图案。早晨散开,日落后又来。后来,它们把卵都产在了门框上。男孩的父亲用铁锹把它们干净利落地全铲掉。蛾子们都死掉了,像那些棕色的落叶一样。落叶全都烂进地里。冬天来到。
那个冬天冷得要死。不仅仅对于男孩来说是从未见过的寒冬,对于他的父辈也是一样。他的爸爸倒像是很欣慰,“忙了半个秋天,酿的这些苹果酒和小麦酒足够我过冬了。他妈的,这个冬天真冷啊。”究竟有多冷呢?——这么跟你说吧,在屋外如果没有燧石,就别想生火。火是太阳的种子,太阳几乎已经达不到地面了。
男孩讨厌这样的严冬。在严冬,你再怎么蜷缩也无法得到真正的健康温暖。生活变得苦涩不堪。
他终于受不住了。“老天爷啊!我不要待在家里!紧缩只会把我的心弄枯萎!我要出门!”他趁着父母午睡,打开家门。一阵夹着雪的寒风刮来使他改变了主意。“好吧,屋门外就是死。它比我强大。”他悻悻然想。
他于是一直在等待没有那么大风的一天。他喝着父亲的苹果酒。
“这么冷的冬天,谁抗得住呢!”他抱怨。忽然,他想起隔壁的小女孩。一阵担忧与悲恸像木柴突然迸出火星一样使他炸醒了。“不行,一定得去瞧瞧她。”
男孩突然不怕冷了,他推开门,走进风霜。女孩家的门破破烂烂,因为外面刮着大风所以被紧紧吸住。男孩用力顶开门走进去。女孩的妈妈就坐在冰冷的厅上。“太太?”他打招呼,“您好,我想看看…”
邻居太太猛然回头。她瘦如潜鸟的头颅上亚麻色的头发被头巾包着。她机械般地扭动脖子,似乎看不到男孩。男孩倒吸一口凉气:她的眼球被冰封上了,颊上还有泪滴的冰体。她已经因为悲哀而哭泣太多,乃至冻瞎了眼睛。“不,你走吧,我很抱歉你要来一趟,但是天冷了,她病重,需要多加休息,不好见人。”她轻柔地说。男孩怕冒犯她,造成她的痛苦,于是只好走了。
“不行,我明天,后天,大后天都得来看看。”男孩想。“直到我能见到她为止。”
男孩有点傻,但是他喜欢遵从别人的意思,因为他不喜欢招惹人不开心。他只是每天都去问他可不可以看女孩子,得到的答案都是不,他也未曾过问更多。后来,他清楚知道了原因:有一天,他来到她家,发现她屋后有一个瘦长的人影。男孩小心地走近一看,那是她的父亲。他喊他,但他似乎在风雪中已经耳聋。男孩这才看见他怀里还有东西:有一个铁锹,还有另一个东西用毯子包着,露出一只苍白的,生着紫红冻疮的小手。女孩子已经死了,她的父亲来埋葬她。
有可能她早就死了,男孩想,只是她母亲不愿意离开她。她的父亲忍着眼泪,忍得悲恸欲绝,他家里承受不住另一个盲人。刀片一样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尽全力锄开厚厚的雪,以及雪下面冻得比铁锹还硬的土地,免得来年春天时雪化掉,露出她的小尸体。
“可是,唉,还有春天吗?”男孩想起他的爸爸妈妈这样叹息。的确,这种冰天雪地已经延续了整整三个月。男孩不长的经验中,这么冷的天气最多维持一个月,然后天气就会回暖,因为白昼会不停增长。春天就会来到。如今太阳也许步入了叛逆,自顾自放了长假。女孩就算没有冻死,他想,也会在这没有鲜花的季节饿死,就像被扔进漫长冬天的蝴蝶。“好饿,我要吃……春天!”她的确曾这样哭喊过,在生前最后一场高烧中。他要是听到了,一定难过得要命。
阳光在铁锹和雪上一闪。太阳啊!太阳毫无用功的忽现!男孩的心不可抑制地抽紧。他开始飞奔。
许多词句也在他脑子里飞奔。那都是他想要讲给女孩听的美丽景色。他想了好久,才想出“瀑布就像光明一样”这个句子!他好想好想和她分享,好想好想她的小脸,她蝴蝶一样的眼睛因为期待和惊艳而温暖的样子。想帮助她挺过这一冬天。这些都再也不可能了。
他跑到结冰的河边。他趴在上面看:看不到一点水在底下流的痕迹。他又跑去瀑布那里。瀑布全干掉了。他顺着崎岖的山壁爬上去坐下,四肢像瀑布一样挂下来。他抓到了野草死亡的根。
干燥的,黑死的,冰冷枯萎的,发出吱嘎吱嘎的碾碎的声音。男孩把草攥在手里,愣了好久。
唉。春天什么时候才来。
等到男孩意识到他该回家,天都黑了。他险些迷路,跌撞回家里。他一句话不说,只是打哆嗦。半夜他就发了高烧。他的母亲怕他死去,用石榴皮熬成苦浓的药汁喂给他喝。他喝了药,被苦涩恶心得一边发抖,一边在被窝里睡着。他于是做了个梦。
梦里坍塌黑暗。一点,一点点地。在男孩呼吸着,呼吸着,雪的气味使他鼻腔感到刺痛时。哆嗦着,可以称之为一激灵了,但是他感觉两脚没有着地。难道这也可以称为真实的么,离谱
无论如何这个冬天已经超出了命的范畴。有一双苍白的眼睛从时间失去影子的空角落凝视他。黑色的罩袍是从顶上披挂下来,袍子下面是无法加以辩视的累累白骨般的精神(geist)。
男孩情不自禁地意识到,这就是Doktor Tod。立起来有三个男孩儿那么高,一柄巨镰用一段乌黑的木杖支棱在死神的头顶,跟残月一样。“严肃的死亡博士啊,今天就是我的死期了吗?”
死神慢悠悠地回答——因为他总是这么不紧不慢——“什么今天?今天对我而言是虚假的今天,所有的今天都只不过是人短浅的目光所能及的,承受他们行为之锋的切向的客体。你们所认知的时间不过如此,你认为已经发生的你称之为既获经验的东西也不过是行为和事件的幻觉。除了位置的交替,机械不断滴落,能与志的方向与力量的改变,一切都没有发生,对于你们可用的时间客体,对我来讲是毫无意义——我…,在我来以来就一直存在,自我看以看便无处不在。无论形式如何变化,无论赋意如何升华,都只是一个我,如此渊博纵深以至于成为永恒,不变的我。我是无可规避,我是Doktor Tod。……你虽高烧梦迷,但这并不是死亡。死亡是我,你并没有死。”
“可是她死了!——我邻居家的那个小姑娘。她确切是死了。难道不是么?她在你那儿。”
“是的,虽然你说得不够准确。”死神似乎瞅了他一眼。“你问得更接近事实就好啦,这样我便可以给你答案。没有假设,没有承诺和臆断,事实就是事实,只有是与否,这样才能满足你们的无知所容许的人类式理解力和需求。多可怜的小东西,你说是不是。如果你要让我再重复讲一遍我刚开头讲过的道理,那么就该死了。Doktor Tod从不做假设。从不承诺。”
“如果不承诺,允不允许交换?”男孩突兀而天真地发问,语气笃定得很。“求你大发慈悲吧,再给她一次生命。既然你说我们行为,事件都只不过是我们狭隘眼界的度量,那就给我们机会去冲破一次行动的界限,冲破认知的界限吧,怜悯我们,允许我们这样的体验吧。那是个多年轻的小女孩啊,在世上只活了七个年头。还什么都没见过就死了,养在小孔后面,蝴蝶命。求你让她再次醒来时健康得像春天的小鹿驹。还她人间吧,和她一起等待春天,我要。我们要冲入新生的田野,我要为她还有春天一直吹口琴。去明亮化冰的河边钓鱼去。在光明倾泻的小瀑布顶端有很多野花,我知道的,春天一来就是那么一大堆。我要给她编几十个花环,套得她浑身只看得见花。复苏的树林空气琼浆和雪下的野果采摘……总之,做一切只能在万物复苏,没有死亡伤病的春天做的好事,快活事。”男孩恳求,“我真的愿意为此做任何事,只要我能做得到。这世上除了我妈和她还没谁叫我这么心疼啊。”死神默默地听了。
“年轻人!难道这就是你的愿望?孩子果然还是孩子。唉,春天。你说到春天。春天富有野心,春天令我嫉妒。春天是美丽的遮眼布,春的光辉让你们以为远避了我。我也的确该远避,远避你们的节日。直到你们成为我的。只有冬天是老死神的固有疆土,此时再也没有任何事叫人分心,只有白雪雪白,寒冷和死亡,风和伤寒是我的儿女。可是,说什么完全属于生命的季节!都只不过是美学谎言罢了:如果你觉得残忍,我猜只有两种方向的可能。但这是事实啊,我并不是故意说出来叫人难过。而且对于你们来讲,真实的东西又有什么用呢?你们只是需要这么多的光彩以拒绝孤独。我得告诉你,对于你们来说这足够了,比真实还真实。人因其受生到世上,本来就抱有对抗死亡的愿望。举办起夏天的节日,任狂喜,大怒在炎日纷涌的丽簇绿荫中大肆舞动,夏天的光芒最甚。秋天也因春天才有收获,你们别忘了秋天是最接近冬天的季节。所有受生的都会结果,所有受生的都会萎谢死去。不管是你们说的几年生的东西都一样。只有你们会有这么多对寿命的认同。春天的野心便是你们的野心,你们从不认识我,你们惧怕最真实的孤苦无依,你们害怕颠沛流离,努力幻想着温暖的天堂,从来缺乏爱我的勇气,天真的孩子,愿意拼尽全力去抵抗我,你却不知道我是什么。年轻健康时,你宁愿忘记我,不思考我,我只好隐躲。——可笑的是你们从没见过也无法想象春的真精神,美的真精神。美神就是春女神,她靠你们的渴望获得力量。她有一对神奇的翅膀,每一翎每一绒都是你想也想不到的爱与光华。依靠这对翅膀,她行走在天上就像你走在地上一样轻松,孩子,比闪电还快,熠熠生辉,到哪里只需要一眨眼。只要还有人的观念,她和我就处于不小的敌对程度。要实现你的要求,你就去把春神找到。你问问她为什么今年的冬天这样长。把她的翅膀从她肋下抽出来送给我,我自然便会实现它。”
“冰天雪地,到哪儿去找她?”男孩快哭出来了。
死神一挥手。“去就是了。想一想我是什么样的。去吧。”
男孩愣了一下,雾气散去了,他开始狂奔。
男孩于是又从他的家门口出发。在打着厚厚的冰雪的田埂上,他俯下身,赤手抠挖层层白冰,冷硬土壤。蓝天已经有点显现的痕迹,模模糊糊的。他的手僵冷没有知觉,他一直挖,绛色的冻伤和割裂出来的鲜血很慢地淌着。他终于抠挖出几颗干瘪的种子。“她不在这里。这是去年春天我播的花籽。”他沮丧地撇了撇嘴,在深厚的白雪中盲人一样踽踽独行。
他又来到森林中。树枝都结了冰,冰上还有雪,就连耐寒长青的松柏都黑瘦憔悴。他在每一颗树下面仔细扒拉,寄望于找到一簇小草。指头变青变紫,一无所获。男孩绝望地一屁股跌坐下来。他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了,当他遭遇这种郁闷时他只好哭泣。满地皑皑白雪,他放声大哭。那些泪是多么咸,多么热,流个不停,砸在雪上几乎有嘶嘶声。嘶嘶声不断拔高,就像蛇在吐信一样,不断升高,聚缠。雪气越积越多,比空气还澄明的一股形体颜色越来越白。最后,有一个女人从这个形体上生长出来。附身(die reinkarnation)。
男孩看着她,眼泪忘记了流动,也忘记了干涸。像山中闪电一样高大的女人!她周围涌动着极为斑斓奇诡的彩色,把整个天空都照出残树鬼魂歪歪扭扭的阴影。她多么美,美得像一句呼喊。
“亲爱的小朋友,你为什么哭泣得这样伤心?”她问。她的声音是世界上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听得人一阵阵眩晕。她身体两侧伸出鸟负霞光般的翅翼结构,看到她细腻的羽毛纹路间夹的光明就足以治愈一切犹豫不决和失落。她就是春女神。男孩抽了下鼻子,对她诉说了从他的邻居小姑娘到他来到这里的所有故事,并尽量复述了死神的话。“求您帮帮我吧,”他恳求。“求您怜悯我们吧。我们俩都是好孩子啊。”
“我会的。”春神温柔地说,眼中敛着缕缕沉思。“好孩子,你怎么还在哭呢?”
“谢谢你,谢谢你,”男孩呜咽道,“可是这样你要失去你美丽的翅膀了,叫我很难过。我开始怀疑自己做的是不是对的。我只是想要从来没见过春天的人看看春天,但是这代价多大呀。温柔仁慈的女神,请不要太过无私地答应我们吧,我后悔啦。”
“不,孩子,也是时候了。”春喃喃道,“你不明白这并非是失去。从没有失去我。你刚才说死亡博士让你问我,今年的冬天为什么这样长。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有命比纸薄,不问问到底如何去看透时光,问我我养育了多少稚美的仁慈之心和纤弱的希望。我知道,这是时候了。早该我感到厌倦,我已经知道不对劲。”她又转过头来,“啊剌嘶!但是人类太脆弱不是么?就像把蝴蝶扔进冬天一样。当你意识到恒常不变的东西是你永远的敌人,当你发现你一直把美当做一种幻想药剂,当你太寒冷,当你失去了时间感——你便澌灭于此。是啊,仁慈!——我们未免太过残忍。现在,你见过我了,你也初步了解了死亡的真面目。现在,我会帮助你,你们俩,你们俩,再活一次。变得坚强。”
这时,Doktor Tod现身了。“可怕,可怕的傻瓜!”他叹息着,那声音仿佛是咬着牙发出。“难道这不是另一种残忍?你知道怎么办么?等意识,等生命再度苏醒,你的翅膀却移交给了死亡!美会在虚无主义中凋谢,那么再度醒来有什么意义呢?春天会消亡!不会再有生命了!”
“怎么会呢,Doktor Tod?有一件事你不明白,你不明白。”春神轻唱着,“春天不会消亡,人们会有崭新的眼睛。因为我将翅膀交给你不是叫它成为你:我要你背负结合我的力量。”
死神默然。春神继续说:“你会让年轻人懂得生命的意义。因为有你的翅翼拂过,大地才会运动,重又生长,获得意义。凡是美的必消亡,美学并非逃避:不能成为逃避。你得让他们意识到他们的审美和寻求并不是对抗死亡,不;诗人会死,小偷也会死,一切都不会常青。这就是为什么有一代又一代的美丽生命,因为他们还怀揣梦想时便死去了,在下一个春天萌芽。这是自古以来就有的道理!现在,这个孩子知道了这个道理。这个孩子,他们俩,他们会知道欢乐的意义,他们会知道如何直视死亡!因为没有死亡,便没有美。只有交替,才会永恒。同是大地承担着死亡和复生——都来自脚底下的泥土,我和你并不是敌人啊。给他们机会,让他们再活一次,给他们明白的机会,让他们跑到田野里去吧。——渊博,深邃的Doktor Tod!这是你缺失的定义。”
春女神美丽如云的大手拉开她肋下薄纱似的皮肤。色彩与香氛的血液从伤口中立刻喷涌而出。她拥抱了自己,然后掐住最下面两根肋骨,将连着它们的双翼抽了出来。
失去了双翼,她轰然倒地。漫山遍野回荡着雷鸣。白雪大地上回荡着滚滚春雷!春神的躯体,她金黄色的美发融化在白皑皑雪层之上,就好像一枚枚金色的眼目。那是上帝的眼目,在地上流淌,作冷酷的凝视,越淌越快,越淌越快,以至于烧了起来,烧得那苍白的大地冒出一圈绿绒,那是一丛郁郁青青的报春草啊。男孩的眼泪一下子止不住地流。小溪开始化冰。在草色氤氲的光华笼罩中,春神留下的那对美丽的,令人心碎的翅膀。
死神缓缓踏过报春草,拾起春神的翅膀,插入自己的肋下。他转向男孩,虚无的脸孔中燃起了两团青紫色的眼神。“你走吧,”青焰闪烁,“回家吧,你想要的已经归来了!”接着,他就扇动翅膀走远了。“春天就从这里开始。”死神在身后留下一道翠绿的水痕的话语。
男孩眨了眨眼。他的眼泪依旧滚烫。等他再次睁开眼,他的面前是他的父母亲,坐在床边,告诉他他睡了一整天,高烧已退,吓坏了他们。他一骨碌坐起来。“没错,我好啦!”他嚷着,飞奔出门,去看他邻居的屋去。“出来看,出来你们屋子后面看!你们的女儿活啦!春天来啦!”他经过前门时兴奋地喊了一声,竟没人应。他跑到屋后,那天他看到小女孩的父亲埋葬她的地方,竟开始像蛹一样蠕动。大地要临盆了。一只小手顶破了地母肚皮,奇迹般地,土崩石裂,雪水尽化,鲜花齐齐冒出头来。接着是女孩的另一只手,女孩那乱糟糟的脑袋,肩膀,胸膛,腰,胯,然后她整个儿站在了他面前。揉了揉她的眼睛,笑了。再度降生,她抖落一身泥土。男孩儿也笑了。他牵起她的手,带着她跑,她跑得多快啊,虽然瘦得刚生下来的小鹿,他们跑啊,跑啊,笑啊,笑啊,直到太阳都脸红了。
远处,春正湿漉漉地走来。“此后,记忆便是无价珍宝。春天还在,只是我们要习惯无常!”他攥紧了她的手,流下幸福的泪水。一辈子也没流过这么多泪水。和她一起流。他们俩并肩站立,就像大洪水后第一对站在地上的小动物。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