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春寒料峭里,京城终于得了一场好雨。
知时节的雨水姗姗而来,柔声细近于无,堪堪斜了花枝。祁醉撑着伞在墙根下站着,伸手拂落了花瓣上晶圆的水珠,听着逐渐缠绵起来的雨声耐心地等。不多时,一人从院外飞进,轻捷无声地落到他面前,颔首道:“都办妥了。”
祁醉笑道:“过来,小心染了风寒。”
于炀听话地上前两步,快要接近时却停住不肯多走,祁醉恍若未觉,将纸伞往他那边斜了斜,从他手中接过锦盒。
乐州三天两夜,带回盒子里一枚带血的玉扳指与数道甚是关键的密信。于炀以为他该查验一番,于是道:“我来撑伞。”
“不用。”
怎么能让他为自己撑伞,于炀挣扎:“别人看见……不好。”
“什么不好?”祁醉装傻,“哪条规矩说阁主不能给别人撑伞?”
于炀脸一热,听见青年仿佛意有所指地轻笑:“到手的东西又不会跑——你还是陪我看看花。”
小院静谧,伞外雨声簌簌,于炀低低嗯了一声。他们在这方小小天地下默默看花听雨,待到花枝被雨水打得湿漉低垂,祁醉终于开口:“小柚子。”
该来的还是要来,于炀呼吸一乱,听见祁醉不紧不慢地问道:“我那天问你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2
没人知道如今神手阁排名第一的杀手是阁主从路边捡来的。
那是去年的某个雨夜,祁醉做完一桩重要委托,回京路上取了停在驿站的车马,去时一人一骑,回时恨不能美食甘寝、枕金卧玉地歇个痛快。外头大雨瓢泼十分助眠,他正在车里假寐,耳中却听到些不寻常的响动。
这等恶劣天气竟也有人劫道,祁醉挑起眼皮,只见马车轻晃后缓缓停下,车外传来车夫隐隐闷哼声。来人一把敲晕了他的小厮,哗啦撩开车帘,带着寒气与满身泥泞雨水扑进车里,挥刀向他指来。
这两年已经少有人敢直接冲着他来,更别提此行路线万无一失。祁醉心中思考,面上只平平淡淡地摸剑迎敌,雪亮长剑铮地一响,已经稳稳格住对方手中雁翎窄刀。
车内空间狭小,这一下很是刁钻,力道极大暗含警告,不速之客却狠了心要放手一搏,咬紧牙关手腕一拧,关节咔地一响,忍痛发力脱开了辖制,不退反进,向祁醉面门攻去。祁醉轻咦一声,没想到对方竟有这等壮士断腕之决心。刀剑接连相撞,兵戈碰撞声激响,数招过后剑光骤然爆发如雪,下一瞬雁翎刀被狠狠挑飞,他持剑手臂漫不经心又是一带,剑背重重拍上不速之客腰眼,将对方放倒。
一套动作一气呵成,而此时被打飞空中的雁翎刀才终于跌落车内人的脚边。祁醉淡淡道:“胆子挺大。”
从骤然交手到分出高下仅在片刻之间,祁醉弯下腰,将膝盖压在他背上去搜身,摸了半天只摸出几枚铜板和对方柔韧清瘦的脊梁。他拽下对方蒙面巾,发现那张面孔好看得出乎他意料,形容狼狈、面色苍白却不掩俊秀,一双眼形状尤其漂亮,冷锐目光仿佛直射人心。
少年目似寒星,气息破碎沉重,反抗挣扎得极为厉害,仿佛一头濒临绝境急红了眼的小兽。祁醉干脆在他身上连点几处大穴制住行动,靠过去逼问:“为何劫我的车?”
内腑阵阵灼痛,于炀几乎眼前发黑,艰难嘶哑道:“成王败寇……杀了我就是……”
这是什么草莽说法?
这人衣着朴素寒酸,出场方式也不似寻常死士,祁醉尚在思索少年来历,忽然闻到空气中血腥味。他把手伸进对方衣摆下摸了摸,直摸得对方身子都绷紧似弓,伸出手瞧见掌间一抹粘腻暗红。他又按向少年腕脉,发现对方体内气机异常紊乱,不由蹙起眉头。
雨夜骤逢透着突兀诡异,然而少年气质眸光怎么看都不像心怀恶念之人,身手心志颇为不俗,身受重伤却一意孤行,或许其中有着什么隐情。以祁醉这等身手地位,做事已经极少考虑利弊缘由:“小朋友,给你个机会,你可有什么要解释的?”
对方温热手指紧紧箍着他下颔,于炀只觉浑身时冷时热,眼前阵阵发黑,急促喘了几口才哑声道:“没有……你报官吧……”说罢他再也支撑不住,闭眼昏了过去。
3
梦里人脸扭曲、有妇人哭声嚎啕,于炀却怎么也醒不过来,裹在黑暗梦魇中难以挣脱。偶而恢复星点意识,他能隐约感到身下床榻柔软如云,身上衣物被换,腰间伤口也被清洗上药,苦涩汤药流入喉咙。
重伤后身体极度虚弱,他一天中大多时候都在昏睡,醒来时嗓音哑透了,话都说不出一句,无声转动眼珠打量四周。厢房舒适风雅,宅院精巧幽静,侍女服侍尽心,他心中有了判断,几天后某次恍然睁眼,床边果然已经坐了个人。
那夜在马车中击败了他的人此刻正倚在床边看着他,目光专注兴味,宽袖长袍,腰系宫绦,俨然一位英挺风流的京城望族公子。于炀吃力坐起,牵扯到伤口痛得面色一白,紧接着剧烈咳嗽起来。祁醉虚扶了他一把:“小心些。”
那夜祁醉将于炀带到京城自己一处私宅,大夫看过了伤,说于炀心脉受创、丹田被损,以后要是还想动用真气,必须静养几月。于炀意志力过人,苦苦支撑之时也没料到自己竟伤成这样,劫车不成反被救,愧疚得不知如何是好:“救命之恩,种种照顾,是我欠你一命,日后我会报答。”
他浑身写满不自在,祁醉轻笑,转开话题,态度很大方,“我救了你,却还不知道你是什么人。”
于炀报了自己名字,却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说,他一直孤孤单单,不知道自己算什么人。祁醉看出他窘迫,解围问道:“炀是哪个字?”
“是……”
遇到难处,他不由顿住,祁醉观察着他,此时恰如其分向他伸出手掌,仿佛吸引一只无家可归的小小走兽。那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曾经持剑击败了自己。于炀一时恍神,伸出手去在他掌心慢慢写下名字,触到他掌心剑茧才如梦方醒,被烫到一般缩回指尖。
“原来如此。”
祁醉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在于炀目光里一根根收起手指,明明手里空无一物,却仿佛把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握进了手心。少年见状耳朵红了红,犹豫半晌终于攒够勇气:“……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问你什么?说两句就咳。”祁醉随口道,“等你过些天好些再说不迟。”
见他态度如此,于炀更加愧疚,忍不住剖白:“我之前……被围杀,受了一掌,走投无路,想劫些盘缠。冲撞了你,敲晕了你的车夫,对不住。”
祁醉很大度:“无妨,你不也没打过我?”
于炀:“……”
说了几句话,于炀面色愈发苍白,明显撑不住太久清醒,祁醉便道下次再来看他,挥了挥手轻飘飘地走了,几天之后又来。
这一次于炀总算鼓起勇气询问对方姓甚名谁,他独自行走江湖,头一次遇到具有如此气质风仪之人。外表不似江湖草莽,身手却无比高妙,是他生平仅见。
“我是做生意的。”
于炀怀疑:“生意人……能这样会使剑?”
祁醉从容一笑:“你是在夸我厉害?”
于炀没料到对方如此,一下子呛咳起来。他醒来后种种反应都太有趣,憔悴病容也可怜可爱,祁醉忍不住想逗,掏出自己的腰牌给他看:“喏——我姓祁,这个祁。”
他并不询问于炀来历身世,三五天就去探望于炀一回,逗小动物一般从不空手。或是带几箱时兴话本,或是拎一竹筒吱吱乱蹦的蟋蟀,有段时间爱送各种式样的甜糕冰品,叫于炀吃回了十几年缺少的甜蜜滋味。这些物件并不稀奇珍贵,却叫于炀默默惦念,更对其中蕴含的关照之意感到惴惴。为了平复心中不安,于炀每天喝药养病不敢大意,只盼内伤能早日痊愈。
4
没多久就入了夏,于炀身体底子好,加上祁醉舍得用药,除却丹田伤势外都好得颇快,渐渐已经能够下床活动,到后来已经开始每日在院中练功。
天气越发炎热,侍女躲在房中冰釜边乘凉,看着他在院中扎马步,明明是冷淡神情,脸上却热得微微发红,十分可爱,不由捂着嘴直笑。祁醉进来时看见这一幕,惊讶道:“这么刻苦,你莫非想取武状元?”
他今日一身窄袖劲装,衬得身形笔直颀长,气场尤为摄人心魄,不知来此之前去了何处。于炀收回目光,有些窘迫:“不、不是。”
“实在歇不住,不如陪我练练?”
于炀一呆:“……可以吗?”
祁醉回头吩咐小厮:“去车上取那柄刀来。”
雁翎刀已被擦拭打磨得干净雪亮,于炀接过走到场中,心中逐渐燃起战意。那夜他本意只在劫财,加上身受重伤,实力只发挥五六分。对手将剑使得出神入化,他心底十分向往认真一战。
“我们不用真气,只拼招式,打落兵器为输。”
祁醉在他对面道,于炀点点头,知道对方是为他身体着想。然而那人又说:“输的人要为赢的人做一件事。如何?”
于炀想了想,迟疑:“……可我没有什么要你做的。”
这就已经将自己摆在胜者位置上了,祁醉不由一笑:“那便再说吧——刀剑无眼,当心些。”
话音刚落,他便出剑向于炀攻去,清越剑鸣里雪光一闪,廊柱后侍女吓得捂住双眼。只听院中刀剑相接之声连响,两人斗在一处,连拆数招,同样的对手与兵器,一方天地却已从雨夜华车换到清雅小院。兵器铮铮碰撞不休,交击之上又叠交击,相撞时几乎有种难舍难分意味。侍女小心从指缝看着,只觉这两人打在一起颇为好看,不知不觉感到目眩神驰。
不知多久过去,二人已拆了数招,祁醉长剑舞得从容有致,于炀一柄窄刀每每急攻皆被挡回,如此数次眼看就要难以招架,他却在忽然之间迎剑趋前,拼着周身空门大开,展臂以一个刁钻角度横刀向祁醉剑柄劈去。
打落对方兵器即为胜!
方才他留心分析对方剑势与剑意,拼命燃烧心力才终于找到半处破绽,这一攻不管不顾,毫不自惜。这份心性实在是既好又坏,祁醉不禁在心中暗叹一声,电光火石间手腕微微一抖,剑气堪堪划破于炀外衣。与此同时,于炀手中刀背重击上祁醉剑柄,长剑滑脱。
然而下一刻,青年提膝一点,剑又稳稳飞回手中。于炀瞳孔一缩,却已经收不住去势,正要闪避却被祁醉提剑点中,再也无力回天,身体一软。
窄刀落地,于炀一头栽入祁醉怀里,晴日当空下被抱了个结结实实。廊下侍女满面通红捂住嘴巴:“呀……”
于炀从不喜欢别人近身,然而行走江湖时过招碰撞在所难免,便也习惯了尽量看淡忍耐。然而侍女那含羞带怯的一声却仿佛触动了什么关窍,叫他一下子红了脸,脊背僵直想要挣脱,却怎么推也推不动,急得声音都变了:“……多、多谢。”
祁醉搂着他柔韧的一截腰,只觉身量手感极佳,摸起来一点都不想放手:“谁赢了?”
好听声音响在他耳边,又仿佛撞在他心口上,于炀挣扎不能,脸上发烫:“……你,你赢了。”
祁醉见好就收,松开他后退半步:“那是你欠我一件事了?”
“……你要我做什么?”
软风徐荡,阶前浓绿,小院里晴光正好。祁醉目光灼灼看着于炀:“我要你别走了。”
5
天禄坊乃是京中最大的赌坊,场中热闹不息,赌桌盘口旁人头攒动,骰盅碰撞、庄家吆喝纷繁作响。上了二楼人声渐远,幽深长廊深处,布衣中年人脚步匆匆穿过寻常房门,通过机关,走向一条黑皴皴密道。
密道向下延展,十分漫长,走到尽头豁然开朗,竟是一片偌大的地下空间。里面烛灯连绵,箭靶枪标人俑沙袋应有尽有,墙面上挂满刀枪器甲,寒光凛冽,兵器尽头又立有高大药柜与暗器柜,幽冷乌木泛着异香。
场中有两人站着,一个正是祁醉,另一个看着更要年轻些,深色劲装下腰背挺拔细韧,五官俊秀好看,此刻正神色专注听着祁醉说话。赖华站在入口打量了片刻,心里对这嫩生新人十分喜欢,凝神去听两人交谈。只听自家阁主正对着乖巧少年柔声细语:“你行走江湖,可曾听说过神手阁?”
“……”赖华一口老血几欲呕出——进了神手阁腹地才从头讲起,如同做掉了人才对着尸体核实身份,未免也太晚了些!
于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祁醉方才带他小逛了一番赌场,而后十分自然地领他走向深处,穿越机关进入地下城,此刻又突然说出惊天霹雳的话来。他强自镇定的模样十分可爱,祁醉含笑看着,并不答话,等着他整理思绪。
于炀镇定下来,此刻也意识到了对方是在强买强卖,仍然忍不住道:“……你真是神手阁的人?”
神手阁乃是七八年前现世的江湖门派,经营至今已是如日中天,堪称门派第一,此中人正如其名,身手如神似幻,精通百艺各学。如今神手阁势力已经遍及神州各地,所营生意十分兴隆,许多镖局客栈、钱庄绣楼皆是神手阁名下产业。
祁醉说是做生意的,倒没有欺骗他。只是这冲击力未免太大,于炀掐了掐手心,忍不住又小声求证:“……神手阁产业里,还有赌坊?”
“眼下暂时没有,正好试水。”祁醉有问必答,“营收若是好,日后就开到各地去。”
他语气淡然,从中透露出可以随意作主的意味,于炀何等敏锐,一时竟然有些不敢细想。他转头看向门口来人,赖华接到他视线,笑呵呵走近,开口就让于炀脑子一昏——“阁主。”
江湖传说,神手阁中设有暗部,专司暗杀之职,现任神手阁阁主酩酊乃是暗部第一杀手出身,武功出神入化、深不可测。于炀竭力稳定心神:“你是酩酊?”
祁醉嗯了一声:”不像?“
当然不像,可是……可是又说得通。为什么他通身气质矜贵澹然、风神内敛,又为什么被人闯到车里仍然从容不迫,身手好得不像话,统统都有了解释。于炀晕晕乎乎道:”没、没有。“
”那你想跟着我吗?“祁醉循循善诱,“暗部平时是我自己管理,我中意你,觉得你很合适。”
明明是关乎从今往后的决定,青年的语气却平淡自然得仿佛一件寻常小事。于炀想到那夜如雪的剑光,想到沁甜可口的冰粉糕点,想到那个温热的怀抱,心不由砰砰跳起来:“……好。”
回到地面,于炀仍然神思不属,祁醉将他带去房间谈心,推给他一碗牛乳安神:“怎么,太惊喜了?”
于炀捧着碗,回过神来,想到自己竟然误打误撞劫了酩酊的马车,不由脱口而出:“……你为什么要救我?”
“过去之事不甚重要,还是说说你吧。”祁醉四两拨千斤,“你愿意留在此地,却可还有什么别的牵挂?”
“我……我有仇要报。”
“说来听听。”
于炀陷入回忆,轻轻拧眉,碗沿手指慢慢用力,指节青白:“是我……是我不死不休也要取走的一条性命。”
夜色渐深,烛泪深红,凝作狼狈的一团。
于炀言简意赅讲完自己身世经历,垂下眼抿唇不言,心中略微羞惭屈辱,更有几分彷徨与凄然。祁醉静静听完,心中已经掀起惊涛骇浪,眸子愈发黑沉。
有关于炀心中仇恨,他不知详情,多日相处下来却怎会看不出对方眼中暗藏的孤凄。他猜到对方大约经历坎坷,却没想到他自小就失去家人呵护,小小年纪就要挺身而出保护母亲,又被巨大恶意反复伤害。少年坚韧并非天成,而是苦海浮沉中打磨出的一柄利刃,叫他又爱惜又难以移开目光。
于炀能遇上祁醉,实际也和许大伟有关。他在外独自漂泊多年,偶然之中发现了此人音讯,原来许大伟在于炀离家后几年扔下了于炀母亲弟弟,不知为何出现在边陲一处小城,做了小城地方官手下的一名长史。于炀潜藏城中,本欲行刺,却没想到对方住处中有能隐藏气息的高手,重伤逃离后被追杀,此后小半年中都常有凶险不得安宁。相遇的雨夜,于炀正是从几名高手围杀中脱出,误打误撞遇上了祁醉。
这事透着颇多诡异,姓许的胸无点墨,如何能成为一城长史,身边还有功夫不逊于炀的高手?祁醉提出自己怀疑,又道:“你内伤没有好全,不可冲动,这件事我先查查看。”
深夜话题太沉重,祁醉有意叫他脱离伤感,叫来下人将半碗牛乳热过,盯着他喝完,与他絮絮闲聊起神手阁的来历规矩,又故意叫他费神思考:“暗部中人行走在外,需要另外起个名字,如我就叫酩酊。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于炀感到为难,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该从何想出一个合适的意向,看着祁醉,眼中流露出无意识的求助神情。祁醉会意:“一时没有头绪也无妨,我替你想想看?”
于炀如蒙大赦,点点头,祁醉继续引诱:“那是同意听我的了?”
“听你的。”少年放松下来,如释重负之余更生出一点期待。祁醉瞧他神色,忍不住想更多逗弄,指着桌上果盘,闲闲道:“你觉得柚子如何?”
于炀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嗯?”
祁醉在他直愣愣的目光里伸手捧起那块香柚,感叹道:“碧叶婆娑,柚瓣丰盈,口感柔爽,我看与你很是合衬。”
一番描述明明再正经不过,听上去却有十分温柔暧昧。香柚气味微苦微甘,捧香柚之人眼中含笑,于炀看着他搭在柚瓣上的修长手指,脸上莫名发烫,垂死挣扎片刻,最终乖顺地闭口不言,动作几不可见地点点头:“……那,就叫这个吧。”
“真乖……”祁醉冲他眨了眨眼,“那我就这么叫你了——小柚子。”
6
夏花换了秋月,时光飞逝,于炀进入暗部已经小半年光景。
平日里,于炀偶尔在赌场轮值,大部分时光都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城中度过。他经历多舛,武学路子既野又杂,尚有需要栽培之处,祁醉赖华更珍爱他资质聪慧、根骨上佳,于是为他单独设计训练内容。从易容伪装到暗器绝学、人体构造,提升的同时循序渐进,十分合宜。赖华每每感慨:“我多久没遇到这样的好苗子,说一句比练你还要用心也不为过!”
这是在故意酸他,祁醉装作没听见:“这几月你看着他,有什么感受?”
“一等一的聪明刻苦。就是太沉默寡言,除了你甚少与别人亲近。”赖华识人眼光十分毒辣,“我看他十有八九是有仇要寻,此事你知道多少?”
“你猜?”
赖华一哼:“你与他天天同进同出,就差日后做对连襟,你自然全都知道!我看你说不定仇也替他偷偷报了。”
连什么襟,祁醉嗤笑:“我一个人操心就够了。我去刑室,你替我叫他来一趟。”
神手阁规矩是行刑不落单。祁醉语气十分平淡,想到那里头关着的是谁,赖华一怔,最终只是神情疲惫地点点头:“我就不去了……你关照于炀多些。”
天禄坊内,一方角落里筹码开出却起了骚动。赌徒濒临崩溃,胡乱攀咬赌场出千,人群中有好事者幸灾乐祸:“老兄,太瞧得起自己啦,天禄坊为着什么要敲诈你?你是王公贵胄,还是身价不菲?”
谁知这话一下惹了赌徒,红着眼拨开人群就向发声之人恶狠狠抓去。人群惊呼骚动之际,耳畔忽然传来细小风声,一道矫健黑影便在此刻飞掠而至,下一瞬,黑影扣上赌徒肩膀,两人转眼消失在门外,片刻传来重重闷响——“咚”!
一时鸦雀无声,众人纷纷向门口伸脖望去,想知道这代表天禄坊出手的是何方神圣。众目睽睽下,一个年轻人从门外快步走进,背光看不清面貌,劲装身形挺拔劲窄,气质神秘,不待众人看清又无声无息隐进了黑暗里。
收拾了闹事之徒,于炀脸不红气不喘,回到暗处向楼上行去。刑室门口有人向他行礼:“柚公子,阁主已经在里面了。”
刑室内光线昏暗,血气浓重刺鼻,于炀系上披风扣好面具,向深处走去。他耳力过人,还未看见人,已将里头气息微弱的话音听得一清二楚。
“你从来都与我没什么好说的……你从来就看不起我……”
“你们什么都知道……却就是瞒着我,那我做什么、向谁说了什么,又与你们何干?”
这语气饱含恨意不甘,然而祁醉一言不发。那人咳了两口,又说了下去:“神手阁……我压根就不稀罕……你看我不过眼,我也不想要、要你施舍来的可怜机会……不如为自己挣个前程……”
“你不承认也得承认……我比他们都强!都更豁得出去!咳咳……”
于炀默然听着,脸上露出厌恶神色——他知道这是谁了。
这人名叫俞浅兮,和他同为暗部中人,在天梯榜中位于他名字下头几位。于炀平日里与他交流甚少,只记得这人与他年纪相仿,身上隐隐有股阴沉之气,令人本能不喜。前些天暗部小队一桩行动险些失利,祁醉作为阁主本该有所惩处训诫,然而几天来却提也没提,有关失利原因也不露半点风声。暗部众说纷纭,渐渐有种说法是行动中有人提前泄露了信息,此时看来流言竟然为真。
他绕过刑具陈设走近,见两人一站一躺,祁醉同样披着遮挡血气与污渍的厚重披风,地上俞浅兮被绑得结实,如同丧家之犬,神色痛苦嫉恨,胸口不住起伏。幽暗光线里,祁醉神色始终平静,话音毫无起伏:“你想要一句承认,可你如今不在神手阁,我要承认你什么?”
俞浅兮开始撕心裂肺地呛咳,祁醉不再理会,转头看了看于炀,神色如常:“午饭用过了吗?”
于炀点头:“嗯。”
“那待会陪我用饭?”
语气比起发号施令更像是自然亲昵,暗部旁人听到耳朵里定会瞪大眼睛,于炀毫无所察,再点点头:“好。”
于炀已到,祁醉可以开始处置俞浅兮。按着神手阁规矩,叛出门派者要废其所学、绝其一感。一阵凄厉刺耳惨叫后,声音戛然而止,只余某种令人心惊的含糊痛吟在密室之中回荡不息。祁醉看着地上那截猩红,感叹:“这条规矩多年不曾用了。你叫人来处理,我们自去。”
然而于炀却没有动,站在原地,忽然道:“赖教头这几日教我人体穴位构造,说如果不用活人练手,教学难继。”
“不错,”祁醉以为他是寒暄,笑一笑掸掸披风就要转身往外走,“是该留心机会练手。”
他话音刚落,心中一动意识到了什么,然而于炀已经闪电般上前,在俞浅兮身上并指连点数下。对方登时痛得浑身蜷缩,却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痛苦声音,骨骼格格直响地在地上乱滚。于炀出手后就退了半步,这半步却是恰恰好,叫俞浅兮怎么也碰不到自己一点鞋尖。
“你……”祁醉无奈,见于炀直直站在原地,一副要杀要剐的模样,哭笑不得道,“你给我出来。”
于炀用的手段是神手阁中密法,能使人筋脉倒错、真气逆行、血气倒涌,最终被废去一身武功。祁醉命人将俞浅兮带下去继续关押,把于炀带回房,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道:“小柚子,这是做什么?”
从前祁醉这样叫他的时候多半是在开玩笑,这句却又轻又柔,仿佛有着别样意味。于炀心头一酸,闷了半晌才道:“……我意气用事,随你处置。”
祁醉失笑:“你怎么想的?”
房中安静了一会儿,于炀低下头,不知如何表达感想:“你容得下他,我却狭隘。听了那些,心里不好受。”
将恶意听在耳中,于炀感到疑惑不解,更感到一股没有来由的愤怒憋闷。日子流水一样过去,他与祁醉同进同出,将对方言行点滴全数看在眼里。青年行事手段绝顶高明,将神手阁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为人更是正直不阿,兼之待人可亲,这样的人如何会有半分打压下属的阴私心思?
然而心中除了愤怒还有酸楚,因为俞浅兮口出恶言时,祁醉的神情落在了于炀眼中。青年连眉梢都未曾动摇一分,展现出一片滴水不漏的平静,仿佛无论是歪曲揣测还是背叛,那些恶意都不过是他袖上霜雪,轻易就可以抖落。
然而事实或许并非如此,于炀不懂得什么慧极必伤、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他只是知道,那些背负并非没有重量,祁醉或许偶尔也会感到疲倦。
他不善言辞,甚至都难以分辨清楚自己心里这些乱麻一般的弯绕,对面的人却善于读懂人心。祁醉以手支着下巴细细看他,目光中情绪翻涌,数息之后才垂下眼帘,不动声色道:“先叫他们上菜吧。”
上菜的间隙,祁醉与他说话:“入秋训练时间长了些,习不习惯?”
“习惯。”于炀不知道他是何意,点点头有些迟疑,“……赖教头待我很好。”
祁醉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又在想东想西,笑问:“待你好,不是好事吗?”
于炀犹豫片刻:“是好事。”
“那就安心受着。” 祁醉看着他的眼睛教训道,“有人愿意瞧见你,对你好就叫他舒心快活。你不必觉得惶恐亏欠,知道了?”
这话仿佛别有深意,然而于炀被他注视着,心里砰砰直跳,还未细想已是下意识点了点头:“……嗯。”
菜饭布齐,下人退出房间,祁醉慢条斯理执起筷子。于炀陪他坐卧已久,知道祁醉不用他帮忙布菜,只安静坐在方桌对面做个摆设。然而刚刚经历了一场观刑,又与祁醉说了近乎剖白的话,房间里气氛脉脉,这样坐着也竟似难熬起来。
少年耳尖泛红的温顺模样全被祁醉看在眼中,饭毕有时令果饮送上,他捧着杯子,心中越发微痒难耐,终于桌下轻轻踢了下于炀靴尖,“方才出手怎么那么狠呢?”
“我……”于炀措不及防被他点到,抬起头来,有些结巴,“你是君子,我不是。但我、我也瞧不起小人。”
于炀此时模样乖顺可爱,目光亮晶晶却不自知,一腔真挚那么清楚明白,祁醉心中又软又热,再也忍不住,喉结轻轻一滚:“可我也不是什么君子——我想对你这样。”
于炀尚未明白他话里意思,眼前已经一暗,是祁醉倾身过来,捏住他下巴凑近,嘴唇蜻蜓点水一碰。茯苓柚子饮的清甜气息飘来,于炀脑中轰然作响,手脚都不知作何反应,只听祁醉在他耳边笑道:“小柚子,你不如考虑考虑。”
7
“我……”于炀艰难道,“还没考虑好。”
祁醉手指轻轻摩挲伞柄,明明是提出荒唐要求的那一个,却从容得十分欠打:“那要多久想好?有没有期限?”
他语气温柔暧昧,于炀脸皮太薄,正面上发烫不知如何是好,忽然有信鸽从墙外飞进,扑簌簌落在祁醉肩头,竟是在关键时刻解救了他。他暗中松了一口气,内心深处却慢慢涌上一层空泛的失落。
这是怎样的念头,他自己都没明白,于炀按捺住心绪,低声道:“我先回去了。”
信鸽羽翼犹湿,祁醉解下密信,也是一怔:“等等。”
他抬眸看向于炀:“谢辰传了信,许大伟的踪迹找到了。”
江湖中人与庙堂有所牵连乃是大忌,然而祁醉最不喜约束,什么事都是想做便做了。他进入暗部两年,某次行动偶然途径皇宫,深深高墙里,他在一处偏僻冷宫里撞见了正在武师监督下练功流汗的三殿下谢辰。
传闻中性情优柔身无所长的三殿下背地里竟习武不辍,显然并非池中之物。彼时神手阁在朝廷中消息还不甚灵通,两人各有所求,顺理成章联手谋事,后来兜兜转转,竟也成了真心结交的关系。某夜他们在冷宫房顶上喝酒,谢辰向他透露了一桩宫中秘辛:“小时候我亲眼见过我兄长捏死树上小雀。三岁看老,谢阜如今种种作为同样令人不齿,难当大任。我不会坐着等死,也不想将那个位置拱手让他。”
谢辰说完才反应过来这番言论比起剖白更像抹黑与拉拢,空口无凭又怎能取信于人,酒意霎时醒了一半。然而祁醉只是淡淡瞧他一眼,把玩手中酒坛,轻描淡写道:“那就不让。”
如此这般,两人一个在朝一个在野,定期互通消息经营势力,祁醉深知此事重大,瞒得天衣无缝。赖华问过祁醉这位“陈公子”究竟什么来头,祁醉只笑笑:“酒友。”
当日于炀自述身世,祁醉听过便记在心头,暗中留意调查许大伟下落,然而这人被于炀发现后便从小城消失,此后也踪迹难寻。
这一番谢辰传信,说的正是近日在并州缴获大皇子暗处的势力据点,审讯之中发现其中有人脸带易容,擦去后正是祁醉要找的人,于是关押起来等祁醉发落。大仇眼看得报,二人日夜兼程向并州赶去。
并州大牢中阴冷漆黑,某处牢狱中有人身负沉重锁枷,状如困兽,伤痕累累地陷入昏睡。狱卒开了牢门便无声退下,祁醉带于炀走到近前,抽出自己的剑递给他:“要杀要剐,随你处置。”
痛恨多年的人就在眼前,于炀伫立片刻,忽然扔下剑,扑过去一拳揍醒了对方。那男子狼狈痛叫一声,还不待看清来人便感到身上一阵剧痛,高声惨叫哀嚎起来。于炀抿着唇凶猛狠揍,泄愤的拳脚雨点般狠狠落下,累到手臂酸麻后又用上神手阁所学,将他折磨得死去活来。直到对方惨号变成了奄奄一息的呻吟,于炀终于停下手盯着他,内心种种压抑仇恨、酸楚凄然混合在一处,眼眶发热,胸口堵得生疼。
眼前的人已经看不出人形,畅快和恨意交替涌上心头,他定了定神才摇摇晃晃站起,顺手拣起长剑。
祁醉在旁边静静看着于炀发泄,嗅着越来越浓的血腥气,没有一句劝阻。在他料想于炀该结束这人性命时,对方却转身冲自己走过来,一步一步缓慢艰难,颤抖着将剑递回他手中。
祁醉神色微变,轻声问:“怎么?有我在,你只管去做。”
于炀紧紧攥拳,声音依旧发抖:“……杀他会脏了你的剑。”
他声音干涩沉闷,隐藏着无尽痛苦愤恨,随着长剑当啷坠地,祁醉轻轻一叹,再也忍不住心头怜爱,上前一步用力把他抱在怀里。
绝世宝剑见血封喉,然而数年的梦魇并非如此就可了却。或许没有放下仇恨,他只是选择了更珍惜的那个。这一霎那,于炀心头一片澄澈,喉间又苦又甜,陷在对方温热怀抱里,贪恋地闭上了眼睛。
谢辰蛰伏已久,雷霆出击,此番在并州抓了个人赃俱获,大皇子谢阜在朝中翻云弄雨、结党营私、勾连边陲外族一事终于事发,身家势力皆被查处,同党得以清查株连。街巷百姓皆知,谢阜暗中所敛财物甚巨,京邸甚至库满无处存放,其余所得都存于边陲小城与亲信府邸之中,车马一天一夜也未曾运完。皇帝大怒,削去谢阜皇子之位,将其终生监禁。大皇子势力一朝倾塌,大业犹如明日黄花,无数追随之人一夕之间化作刀下亡魂。
许大伟数年身在边陲,是谢阜势力中底层一环,谢辰祁醉二人从中操作,给这人安上重要反贼的名头,令其在闹市口受斩。行刑当日,祁醉于炀在天禄坊对面酒楼上远远看着,人头落地、血光四溅不过片刻,于炀却呆坐许久。
从前种种并未烟消云散,但他已然从纠缠多年的痛苦迷瘴中走出,从此人生不再只为追索仇恨而活。手中有长刀,胸中有意气,脚下有更加广阔快意的天地……面前更有一个不想错过的人,系着他前半生错失的所有珍重,也系着他所有的牵挂与欲求。
于炀那头兀自出神,面上神情一时恍惚,祁醉看在眼里,怕他用心太重,折扇轻敲桌面将他唤醒:“小柚子,看着我。你可还有什么事不曾完成?”
于炀回过神:“我还有母亲要赡养……与我弟弟一起。”
“这个好办。”祁醉乐见他这样不自知地坦白和依赖,当即笑道,“令堂现居流州,那边也有神手阁名下钱庄。我替你照看令堂,从钱庄走账,每月拨去银两,叫流州的大管事定期上来汇报。如此还能叫你少跑几趟。”
于炀闻言愣住,忽然福至心灵明白过来。祁醉看似只是简单一问,实则早已有了想法决断,若是自己没有交代,他或许也会暗中替自己安排一切。他心中忽然生出冲动,鼓起勇气凭着直觉问道:“……神手阁,还管这些?”
“不管。”祁醉见他懂了,不由轻笑,认真注视着他双眼,“但相公管。”
“……”于炀一下子脸上红了个通透,讷讷难以言表,盯着祁醉不知该作何反应,数息之后下定决心一般,极快地探身过来,如多日前那般,也在他唇上照猫画虎轻轻一触。见他这样自己送上门来,祁醉一叹,按住他后脑,唇舌毫不客气长驱直入。
一时雅间里只闻羞人水声,祁醉亲了他半晌才意犹未尽放开,打量着于炀泛着绯色的好看面庞。
“相公还管这个。要吗?”
8
朝中正是风云变幻,谢辰多年经营,一朝尘尽光生,终是力排众议获得监国之位。风波稍息,他再来寻祁醉,然而往日常用的暗道已被封死。谢辰心中有了判断,却还不肯确认,回到宫中后发现书房桌上摆着一封书信。他拿起打开,上头写道:“涛平波静,薄志已酬。携剑归去,再莫相寻。”
谢辰苦笑,什么是高处不胜寒,什么是“寡人”,他还未继位便已尝到这种滋味。祁醉助他从头至尾都是为了河清海晏、庙堂安稳,此时斩断联系也足够果断决绝。恨憾之余,他也明白对方用心,不由长叹一声,手指轻轻摩挲信纸,百感交集。
然而摩挲了一会儿却觉不对,谢辰猛地翻过一面,上头写道:“诓你的,下次找我从隔壁糖水铺后门走。”
谢辰:“……”
9
冰消雪融,又是一个春天。
天色蒙蒙亮起,映着春波碧草深处一间小院。于炀带着一身寒气轻轻落在房门前,里头正有人说话,稚嫩的少年嗓音满含恭敬与兴奋好奇。
“我从前知道,江湖中的骁骑堡曾与神手阁难分高下。敢问、敢问阁主,骁骑堡堡主花落究竟是男是女?还有,几年前从骁骑堡退隐的杀手素素可真如传说一般倾国倾城?”
祁醉眼皮都不抬:“素素是男的。”
“……啊?男的?!”
祁醉:“不错,和花落是一对。”
“一对??”新人杀手瞠目结舌,“莫、莫非花落才是那个英姿飒爽美人?”
祁醉:“花落也是男的。”
新人眼睛嘴巴一起睁圆,脸色十分精彩:“……男的和男的,如何是一对?”
门外于炀默默站着,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忽然一红。只听祁醉悠悠道:“怎么不行?男的和男的,拉手,亲嘴,睡觉……能做的一样也不少。”
明明就不能生孩子,只是那少年已经被他震晕,哪还想得起这些,失魂落魄地告退了,连门口站着于炀都没发现。
祁醉浑然不觉自己脸皮之厚,将无关人等打发走,惬意向门外道:“听够了么?快点进来。”
于炀脸上发烫地走进来,就见祁醉笑眯眯向他张开怀抱,不由自主靠了过去。两人静静依偎一处,祁醉道:“你知不知道今日是元夕?”
“嗯。”于炀在他肩头小声道,“赖教头前几天在说汤元子。”
“晚上还有灯会,‘灯烧月下月如银’,要不要去看看?”
于炀其实无所谓:“好。”
“待会我带你去隔壁糖水铺吃汤元子。想吃什么馅?”
“都好。”
“黑芝麻还是花生?”
“……花生的。”
紫陌东风,早春轻寒,正是一片澹云霁景。天禄赌坊关门歇业,赌徒纷纷失望而归,而隔壁糖水铺有两道人影肩并肩走进,不知是谁低声轻笑,伴着新莺娇语随风散去。
“今天神手阁不开业,理由么……杀手也要过元夕。”
“嗯。”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