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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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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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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5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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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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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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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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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81

发光体的两个解说

Summary:

俞亮第一次知道褚嬴时,最先感到的,是嫉妒。

时间线跳跃,咯噔文学。当然是HE。

(我悟了,原来这是散装流。

Notes:

褚嬴没出场。因为写忘了。散装流。开始写的时候郝胡BE美学嗑上头,咯噔力直接拉满,可以讲是郝胡版俞亮时光会发生的事情,真正的俞亮时光当然一定永远甜甜蜜蜜。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

/虎口

你在跟谁说话?

在他即将步入得偿所愿的平静生活前,一天早上,他擦干净棋盘,反过来放,这个问题,忽然从他心底冒出来。

时光喜欢找他下棋,朋友却不止他一个。如果以旁观者来看,时光自言自语的行为像个小孩,一遍遍跟棋、扇子、空气交谈,那些话毫无逻辑,却呈现出理直气壮的自然。吃饭会评价味道,打谱就陷于争辩对错,胜利后更充斥洋洋自得。过去所有他们共处的时刻,都穿插与第三人的对话,至于其他时刻,他不知道。那些时刻没有他的眼睛。

北斗杯预选赛第二轮,时光像棵鲜冷树苗一样站在台阶边上,越走近,他心里越惊,甚至觉得两边的天空也咄咄逼近,最后站到他面前,比开春挺拔得多,乖乖戴一条围巾,朝他埋怨,“早就来啦,那边儿等着呢,半年不下棋,人家不得问东问西。”模样意气分明,偏如同刚受好大委屈,又横又娇,俞亮有心要说,临到口,只急怒一句,“你不是死也不来吗!”

时光回避他的目光,自顾自讲什么已经想好了,从这次往后如何如何……2005年的十七岁,慌慌张张,俞亮一点也看不出时光在想什么,那天早上分针差半格指正十二,来不及听。他抓住时光,不由分说,不容置疑。心里在想什么,从来不重要。因为世界上不存在读取心念的可能,所以别人的想法是世界上最无关紧要的事。因为心里在想什么,从来不会知道。俞亮说:“跟我走。”初夏到深冬,他一腔愤郁,满怀煎熬,匆忙打个忽闪,冰消瓦解。

数年以后,再次怒火中烧问出那句“你怎么才来”时,俞亮已经忘掉2005年到底是什么心情。但记得场馆内空调没开足。因为他脱掉大衣,下两三手后,感觉脊骨生寒到疼——是等至最后一分钟,心有余悸,后知后觉出了身冷汗。

难怪人生好事不外乎失而复得、虚惊一场。

 

*

/禁入点

俞亮穿过庭院的回廊,打开家里的门,走了进去,先放车钥匙,再脱掉西装外套,边走边解领带,转了半圈,没见到人,于是回玄关那,挂好领带。假如他的故事开端于此,那么这天上午他刚结束对新初段的指导棋,印着他照片的最新版《天下围棋》正好发售,头版是他名人三连霸的采访。

他调了鱼缸换气,在一连串气泡漩涡中,提高声音,“时光?”

家里静悄悄的,等一会儿,才从书房走出人来,时光穿着件白色棉绒衬衣,卷起一小半袖子,清清爽爽,生得一身漂亮气,“叫什么叫,叫魂呢。”说完,又觉得好笑似的,拖长声回话:“俞亮。”他想陪俞亮复盘名人最后一局,但俞亮拒绝。他还想给俞亮去倒一点乌龙茶,临出门就冰上的,犒劳他呵护棋坛未来花朵,俞亮也拒绝。

这下他拿他没办法,俞亮不说话。超白玻璃里一群小鱼徐徐地游,存水清澈,干干净净,一方黑石稀薄地立着。时光凑过来,倚在缸壁上,日间软绵的水波在他脸上晃过,眼睛又黑、又润。时光问他:“回来这么早?”俞亮回答:“本来就没什么事。”时光噢一声,盯着他,慢慢带了点笑,伸手勾他,俞亮跟着倾身,一手撑在透明鱼缸上,一手下去摸时光衬衫上的一枚扣子——他拿惯了棋子,所以衣扣也不由捏出棋势——慢吞吞解开,不疾不徐点下去。

相比眼睛,他更信任手指,时光的身体,他像棋熟稔:丰盈的腿根,成长期后愈发瘦韧的腰,小小的乳尖。以年月在他手指下缓慢变化。俞亮屏住呼吸,试图辨认时光的心脏旁的胸骨角,时光向后枕着玻璃,有一搭没一搭分心:小亮老师,你急什么呀,白日宣淫,败坏门风……没完没了。俞亮屏住气,一言不发。

时光长大后,其实很招人喜欢:不但脸上软,连身上都软。硌手的地方也有,挣出涩味的青年模样,脖颈、手腕、腰胯、膝盖、足踝……只是全身骨头都抽得过分细长,哪怕皮肉再薄,圈握住,还是软。时光想转开脸,太阳恰恰照住,炫得他一下闭紧眼,倒显出稚气来。

在他们家,处处都明快。一整片中式院落,飞檐黛瓦,四无遮拦,一切铺展在白晃晃日光下,雪墙通透,庭院款款,就是待在房间,暖热光线依旧劈窗斩沿,一束束刺进来。大片堂皇日色中,时光袒露的皮肤被照得好像一个小孩,好像玉和玛瑙烧熔后的永子——当然,这是错觉。是晴朗营造出的特有细腻,但要是凑近了看,鼻尖轻轻蹭过去,却仿佛真有滴玉滚翡的柔滑。而空气素静如山,沉浸一股寡淡温气,一切如此缓慢,甚至近乎停滞。越显得鱼缸换气嗡嗡地响,紧凑,催促。时光依旧闭着眼,枕在鱼缸和太阳里,好像在睡。

他们坦荡大方地在阳光里接吻,俞亮偎着时光的脖子,喃喃亲过去,越亲,牙根越发紧,想咬。时光一动不动,说是放任,又像是懒,简直连一根睫毛都纹丝不响,予取予求,有时俞亮觉得时光过于纵容自己,他正在当打之年,所谓有为,就是不懂留有余地,总觉得自己很对,但事实如何,时光不说,他一点都不明白。这感觉有点卑鄙,像暗中胁迫了什么。

不久之前,爸妈给他们添置一套新刀具,因为俞亮无意提到原先那套似乎钝了,其实买个磨刀器就行,只是当初没买,型号可能不会完美契合。但又何必如此计较。拎一匣利刃进门时,时光还说这点事都要爸妈操心,俞亮真是越活越过去了。况且他们哪用得上这些尖尖长长,豆腐都买现成的。

俞亮说:“怎么用不上。”——后来的事情简直荒唐,时光在茶间落地窗旁打谱,反正外面是自家院子——他抽一柄新剪刀,时光继续低头看棋。动手前是时光老师,剪开后领又变回了时光初段。脊椎骨失去成衣修饰,洋溢一种小孩活泼的细腻,显出幼稚,无怪乎纯洁、真诚,要以“赤子”形容。一丝不挂的身体比西装革履的装束更庄重——时光一手托脸,很沉着地思考棋子和古谱,简直是勾引:想做什么都行,随便你。

此刻时光对俞亮的求欢似乎也是一样态度:想在哪亲都行,随便你。几乎等同宠溺,俞亮想,只是感觉自己像个强奸犯。或许顺从即是另一种形式的冷漠,正如不抵抗即是无声的抵抗。他渐渐止住动作,时光依旧闭着眼睛,紧靠森凉玻璃缸,一条浓红游鱼,在时光耳后明闪闪水间,倏忽一逝。俞亮盯着时光,继续等,五秒,十秒,终于,时光忽然睁开眼睛,惊醒似的,去看俞亮的脸,等时光露出带点讨好的歉意神情,这件事好像尚可挽回。他伸出手,勾住俞亮的脖子,软绵绵缠,“我今天起得太早,好困啊。”这是实情,俞亮要去幽玄棋室下指导棋,六点钟轻手轻脚起来,回身看见时光已经在喝水。两个人住一个房间的好处是通常不会迟到,时光半梦半醒间要给他打领带,总也系不好,最后还是他自己来。这两件事令俞亮感到郁结,万事不顺遂。他抱住时光出神。茫然瞧鱼缸里的鱼。很不习惯地想,我好沮丧。时光下巴抵住他肩膀,问他:“亲好了吗?快累死了。”俞亮说:“我不累吗,刚到家。”然后放开手,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他去喝冰镇乌龙茶,真的凉,扎得他心底刺痛。

 

*

/征子

如果从另一个开始审视这个故事,他应该早发觉所有格格不入的咬合。九岁棋局间端居雅致自矜的棋士,而高中联赛第三十九手后,却无比生涩莽撞,难以置信。过去所有棋之中,穿插一千年前嵌进的妙手。他很高,因为时光总要抬头看。而他已死去多年,活过三个人生,所以俞亮设想那张脸上有死气沉沉的惨青,危冠重服,一个孤零零的野魂。

一开始,这个故事就是这样,十九乘十九的黑重棋盘,栖身一个寂寂的鬼。只因为不甘心,一切才启动、变化、横生枝节,长出汹涌万象,传奇波澜。

俞亮当初在父母陪同下选定权甲龙道场,前往汉城的行程中,他紧望窗外,手上戴了那支电子表,一声不响,面无表情,反复回忆输的两局棋。师兄看过他几次,似乎说了好些东西,一概不记得。母亲有一双柔情眼睛,低头看他时全是难舍。分别之刻,嘱咐他多打电话,什么事都要说,不要受委屈。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很信任自己。只忘不了时光——假如能再见时光一次,他不知道最好是明天还是十年后。一直到他从韩国回来,他都没想清楚。他只明白一件事:他必须找到时光,他别无选择。他也不允许拒绝。

在这个故事里,俞亮先是在时光手心写了自己的号码,签字笔刚写完一摸就糊,因为少握住时光半分钟,他一个人在棋馆等完了整个暑假。到高中开学时,俞亮忍无可忍去学校亲自抓人,招新海报被粘掉最后两位。俞亮站在走廊里,一个个拨过去,心情不坏。因为知道很快能试到,所以并不慌张。如果当初被弄坏的是三个号码,俞亮要么偏执到底,要么另辟蹊径,总之,这个故事不会就此结束。

他设想过无数可能,却被告知时光许久不下棋,他什么都能接受,就是不能接受时光不跟他下棋,所以他在实验中学反复争执一些无谓事情,认真陈述一些像是,我必须做三台,我也有我的理由这样的话。被带队老师指着当面叹气,他毫不让步——在目标面前,俞亮从来无比顽固。他和时光的故事,就起于顽固。决赛前日,总算如愿以偿。俞亮就这样坐到时光面前,隔过六年,临场,他不像踌躇满志,有备而来,倒像强撑着应战,草木皆兵,杯弓蛇影。意欲镇定,却一下掀翻棋筒,满地喧哗,时光怔怔看着他,他觉得既羞愧又恐惧,实在荒谬。在这件事上,俞亮永远不能心平气和。他们就这样开始下棋了。

后来这局棋被俞亮来回思索,试图找出转折所在。时光在第三十九手下到十一之八后,他先是惊讶,紧接是诧异。因为出乎意料,不在他无数遍预演之内,更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步根本算不上高明,随后时光仿佛换了个人,接连下出平庸路数,等时光用一之九这种恶手提了一颗无关紧要的白子后。俞亮满腔怒火,感到自己特别可笑。时光右下、左上均死,余地散碎,白棋中盘将胜。时光几乎曾让他心死。六年之后,他们下出这种拙劣对局。既然已经可笑,再可笑一点也无所谓。所以他准许自己不甘,告诉时光:“我觉得我比他们说的,要傻一百倍,一万倍。”

原本循着发展,这个故事就要讲不下去,可在俞亮的情节里,黑白外的明色刚冉冉掀开,俞亮跟时光的始末其实简单:俞亮自幼学棋,九岁有职业水平,他在棋馆遇到时光,后者连棋子都不会拿。他被这个放下最贵重东西道歉的小孩打败了,于是渴望胜利。至于如何胜利,也很简单:继续下棋。时光抗拒地挣扎了一下,被他抓紧了。这样讲来过于平淡,也让俞亮不喜欢。

所以真正的故事是这样:九岁时,俞亮已经准备定段,每日在自家棋馆打谱。有一天,一个小孩过来说:“我们下棋吧。”这是不被允许的,因为俞亮会扼杀掉同龄人学棋的信念,他连未成年组围棋赛事都不参加。但这个小孩额外会招惹,而他父亲也说过,围棋是两个人的游戏,他应该试着跟其他人做朋友。那两局棋仿佛来自两百年前,定式和手法额外陈旧。他好像见过这样的棋局,并为之神往心驰。他被一个同龄人下了指导棋。

于是他放弃定段,出国学棋,偶尔离开道场,走在盘浦路上,忽然就会发现一个眼熟的小孩,正在等红灯或买文具。这些错觉忽明忽灭地闪烁,如同黑色永子对准太阳的黛绿交错。相遇那天他设想过,长大后的时光与他视线齐平,正挑选一本围棋题谱,见到他后,漫不经心,和他搭话。因为他已将他忘掉。而俞亮会用胜利为自己迟到的定段赛加冕,让时光记起他的棋,认真对待他。身为书写者,俞亮觉得这是一个苦尽甘来的回报。

关于时光的失败,有人事先提醒过他,时光原先拿到青少年棋赛的全市冠军,随后不再下棋。整整六年,销声匿迹。俞亮当然知道大家在说什么:伤仲永司空见惯。在世界上,到处都有半途而废的神童。时光也同样消失了。他在九岁时曾经赢过俞亮,逼得后者出国。可那已经过去六年,而棋力是逆水行舟。这是当时发生的事,俞亮虽然有所耳闻,但一意孤行。

俞亮为自己不甘。这场对局,他准备六年,怀着一颗忐忑的心,走进一个高中体育馆,去狙击他的棋神。他始终记得那个体育馆,墙壁涂成暗灰色,也记得那会儿的时光,深蓝色校服,白色内搭,脸颊带着小孩气,手上磨出棋茧,他几乎想抓起来他的手看是不是真的……但比赛已经开始。第一手,时光下在小目。

之后很多天,俞亮一次次梦到他们的对局,他听到自己的心怦怦乱跳,打开棋筒时手指紧绷,时光第三十九手,下在十三之四,跟他预想的一模一样,他接了一步并,连住自己的棋形。黑棋最后一手下在十一之十二,中盘认输。他还是赢了。这局棋很好,他想仔细看看,却发现他们竟然下了两百多手,黑棋不疾不徐,诱导他下出正确步法,这是那局指导棋。

在这些梦里,俞亮跟时光屡有交战,有时大胜,有时一败涂地,都是期望中的妙局。醒来以后会错觉成真,因为假如他们之间不曾有过意义重大的落幕,就不如不见。一直到后来,他骗不过自己,这个梦里,时光拿一枚黑子逡巡落点,他忽然抓住时光的手,来回翻看。时光脸上稚气未脱,手指头却抽出秀气,长得漂漂亮亮,尤其是打子。俞亮攥紧时光的手,厉声逼问:“你为什么没有棋茧?你是不是没好好练棋!”时光神色自若说:“你不喜欢,不好看吗?”俞亮感到意外,回答:“棋手应该专注自己的棋。”但时光挣开他,说:“那你怎么总看我的手。”俞亮僵住了。

睁开眼睛时,他正无端勃起,呼吸促急,更原始的欲望滚滚蒸腾,早于男女爱意,他强烈地想要征服时光。这件事标志他真正长大成人。他以前想到时光,只觉得是一个必须击败的对手,这是因为他没动别的心。心动了以后,再想起来,就不一样。

有关欲望,有各种各样的说法,其中一种是生物本能只有繁殖和暴力,前者不断复刻,后者保证存活,在人类世界里,也可以将底层欲望提炼为爱与死,他已经在棋上狠狠击败了时光,却仍然无法得到满足,他既不能真的杀死时光,又无法改变过去的棋局,躁动迫切的欲望只好换一种方式,继续理所当然地焦渴。

假如说俞亮的故事因此变得复杂,比起头晕目眩的激烈情绪,难以回避的是时光让人心烦意乱的棋力。在他的故事里,时光先是高深莫测,随即笨拙不堪。毫无缘由的断裂催生了他的不满,接续住他的单调黑白,故事依旧展开。俞亮错过了第一个咬合差。他被自已对时光赤裸裸的渴望震惊,却忽略掉最关键的移位。在时光身上,这个故事有了两种可能,这两种可能互相矛盾,彼此冲突。俞亮不喜欢他们之间有其他莫名其妙的可能。但这个可能早于他的开始,起承转合,先来后到,由不得他。

需要说明的是,在失而复得、虚惊一场以外,人生其他值得称道的好事并非得偿所愿,而是久别重逢。这是因为愿望由于难易程度不同,总有频繁的实现,像俞亮希望和时光下一局棋,希望明天不要下雨。但久别重逢,即便作为一个愿望也不易于成功,它要求一段时间与空间双重隔绝的前提。俞亮在韩国待了六年。单方面的想见你,能算作久别重逢吗?

 

*

/枷吃

一切继续发展。时光进了道场,他去看过他的战绩,除了输还是输,输得他心乱如麻,仿佛时光对不起他,暗中背叛了他。这种感觉如同发现爱如眼目的神女在外任人奸辱,让他想惩罚时光。事实是他已经惩罚过了,在棋和死的意味上。俞亮不能要求和时光再下一局,因为时光现在与他差距如同天堑,这样是欺负时光。顺便一提,在更广泛的意味上,欺负可以衍生出许多变式,欺侮、欺压、欺凌、伤害、虐待、凌暴、蹂躏、污辱……语言用冠冕虚掩恶念,正如文明费心宣扬的“爱”,本质是繁殖层层上升的面纱。所幸时光并不甘心,急匆匆宣称要追上他。这话说起来惹眼,匪夷所思的是竟真能做到。

他给岳智辅导定段赛,听见时光连战连捷。算起来时光进道场勉强一年,俞亮两岁学棋,父亲常于家中召开研讨会,后来在汉城见过三大的院生,加他在内,没一个涨棋快如时光。他面上不动声色,冷脸继续引导岳智落子,难免想到:多少有志于棋的人,苦修、折磨、忍耐、勤勉,日复一日,连绝望的痛苦都不再徒劳陷入,结果依然如故。而时光只要努力就能进步,用功一分,就能得到一分。付出就有收获,往往是一种美好愿望与求之不得的妄想。有卓绝天赋并且肆意荒废,整整六年。俞亮总要生气,更期望时光早日追赶上来——那就算不上欺负了。我追赶你,隔山隔海,你追赶我,纸卷纱掀。他不知道他在心里想了一句谶语。

那天棋局被他慢慢牵引到收官,结束后,岳智神情倨傲,倒也记得向他鞠躬,俞亮没怎么在意。时光会赢岳智。对他来说,已经是可预见的事实。对于弱者,他向来缺乏耐心。时光也不例外。如果时光销声匿迹在联赛那场败局后,他会曾经记得有一个人,先是如有神助,后退比山倒,他的耐心不会让他牢记太久。

时光按照他预想,果然第一年就定段成功。但在兰因寺的晚上,俞亮还是说:“我挺意外的。”自觉在暗中鼓励,时光却跟他顶嘴,“我现在每天都在进步,搞不好哪天就超过你了。”俞亮当然知道恐怕找不出第二个比时光更有天赋的棋手,便回答:“那你敢不敢现在就跟我下一盘。”他缓声说,“看看以你现在的实力,是不是名副其实。”时光怕了。俞亮原本为他定段高兴,见他脸上不自知的畏色,怒火又翻上来。你怕什么,俞亮想,难道我会吃了你?

他们因此错过讲和的机会。后来寺里师父送他下山,问他是否找到所寻之人,俞亮正想时光不知睡醒没有,恍惚点了头,随即反应过,拒绝说:“没有。”那位师父神情自若,只劝解他,“一切有为法,皆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他心有挂碍,不知其意。原本来兰因寺是疑心二十一路棋谱源自褚嬴,一看到时光却说,“我来这,是为了找你的秘密”。此后果然乱套,可见祸水并非红颜,而是心潮。

确认关系后,他们每年端午都来兰因寺,斋间夜里点着烛,火焰从桌案上虚虚腾着,整个屋子好似时空倒转。因为没有电,所以缺乏现代气息。假如孤身一人,容易不辨年代。但两个人作伴,则没有这种离奇烦恼。俞亮和时光常常在烛边下棋,墙壁扯住影子往上升。与此同时,厨房白天为香客们准备的粽子温在灶锅里,粽叶呈黄褐色,透露反复利用的酥软。时光学不会包粽子,唯独绳结打得好——无名指撑住,像古代人挑起柳枝或者蚊帐——另一只手快速横竖缠绕,最后灵巧逃出,熟练到眼花缭乱地步。到端午当日,他手指利索,一圈圈解开棉线,非要喂俞亮。佛门净地,此举极不像话。俞亮起初拒绝,后来拗不过,就手吃完一个粽子。时光凑近问,甜吗?

到夜间,时光说,俞亮九段我睡不着。俞亮回答,就忍一晚上。时光怔一下,反问,忍什么?俞亮哑口无言。时光大笑,说:“小亮老师,你心念不正。”简直疯到不行。后来终于笑够,时光含混说:困。接着就没了动静,呼吸缓长,慢慢睡着了。那天夜里,俞亮一觉醒来,看到屋里白蒙蒙,以为天明。起身后,发现时光坐在对面床上发呆,仰脸看窗,一动不动。他心里觉得不对,但没有出声,渐渐月亮淡下去,天色白上来,外面嘁嘁喳喳鸟叫,时光重新躺好,继续睡。俞亮小心出门,用冷水洗脸,后院唐时的井,深处连通山泉,端午暑热,凉水一激,劈头盖脸寒意。他倒掉水,吃过早钟的豆腐花,然后回斋间,看到时光虚攥着拳,睡得正熟。

破晓时分,山间满是冷乳般的潮雾,虽然是夏季,这时候也冷。俞亮走过去,轻轻展开时光的手,和他交握。想起多年前同样地方,时光嘴上倔强说,赛场见。不知道神情已显出惧色。原本他以为已经忘掉,但还是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好,那我在赛场等着你”。等时光醒来以后,他悄悄松了手,掀开半边被角,捏时光的脸,“起床了。”时光跟不少人讲过他们端午上山的惯例,大部分人会认为,兰因是他们结缘所在,也就是定情之地,还有这样的好名字,不能不说良缘。在这方面,俞亮并不同意时光的看法:良缘存在于两个人之间。无可辩驳,无可更改。它是另一种“围棋”,既要旗鼓相当,又要推心置腹。有隐瞒就不是良缘。

他们每年在山上时,林草浓绿,到处是雨水的痕迹——没铺石板的山路,碎石洁净,泥土有很明整的、冰凉的气息。再过些日子,烈日才会晒硬土地,草木才会转向深色。端午时,满山清爽,夜间常常下雨,风哗啦啦穿过林树,也像下雨。时光就在真雨和假雨的背景中,整理经文、棋谱、古画卷轴。俞亮不懂取巧,每次都认认真真擦完几十排架子。书成格取下,再放回,偶尔看见时光在对面乱翻,露一个圆圆的后脑勺,偶尔又是半张眼生侧脸,时光抽条后,褪去顽性,眉目间平白生出傲气,凝神思索时,尤其不近人情。俞亮有时倏忽看到,也会感到迟疑。

想要结婚的念头,是在佛前生起。一切一如往年,端午时节,俞亮陪时光来山上,在兰因寺里清扫书籍。这座寺在郊外顶峰,天空宽阔,晴朗夜间能清楚看到双子星座。那一天,他们刚到,俞亮收拾完衣服,出来透气,看见时光抬头望天,月亮清清薄薄,他心底动了一下,想要和他结婚。俞亮既然有了这个决定,就绝不会敷衍了事。所以他要准备一份无与伦比的求婚礼物,让时光铭记终身。绝大多数人求婚会用戒指,献上戒指的人不过是平常惊喜,而俞亮喜欢出其不意,接受戒指的人不过是平常人物,时光却是这个世界上绝无仅有独一无二的围棋天才。他们是交相辉映的双生伴星,宣告并轨的时刻,只有与众不同,才足以相配。

他想过送他棋子。如果送烧制永子,认真挑也足够贵重。但他已经决定,这副棋要用难以寻觅的雪印蛤碁石。毕竟他曾送过永子。众所周知,蛤碁石的珍贵全在白子——黑子是石头,白子是贝壳。贝壳越厚,打在棋盘上越脆。市面流通蛤碁石多是实用级,用贝壳最厚处打磨,轻易能超过四分。贝壳最边沿处才能磨出雪印棋子,纹理仿若雪线,细密笔直,有如棋道。只有九州和墨西哥的蛤贝能制作蛤碁石,前者数年前已因采集过度,不再出产棋子。他托人留意多时,终于凑足一百八十粒三分日向雪印……又觉得俗气透顶。双面子怎么好解死活。

一年端午,有新定段棋手到寺院撞见他们。十三岁,伶伶俐俐,头发直直剪到耳上,亏得脸小,又长得文秀。见到两位《天下围棋》封面常客,现出沉甸甸的紧张,脚下想溜。于是时光故作严肃,责备道:去哪?过来。其实他连年对局,气势渐长,自己不察,但板起脸很有几分样子。俞亮说:别吓住孩子。你还练定式吗?后一句是朝那女孩说。俞亮挑了这孩子下定段指导棋,新初段本人棋路颇有主意,出手就和他在左下相争,俞亮就顺着下了一盘雪崩定式。赛后通常不会有细致复盘,这会儿时光把她叫过来,两个教一个,复盘那局棋。

时光自己下得不多,却似乎额外喜欢雪崩定式。俞亮就下得更少。雪崩起源于业余棋手,起初颇令专业棋手不屑,因为形状笨拙,缺乏意蕴。后来才发现黑白紧贴的步法往往有奇诡变化,能蔓延半盘而无穷无尽,仿若大雪崩塌,势不可挡,最终成为围棋三大难解定式。俞亮讲究棋形俊美,时光路数偏向古典,所以他们两个都不怎么下大定式,但时光喜欢。后来,整个端午间,俞亮都坐在藏经的屋子里,在窗沿棋盘上,借着天光解雪崩。他不知道数年后,人工智能计算出大雪崩定式根本不存在,某一手后注定无可挽回。那时他全神贯注,躲在雨季的檐阁下,在清澈落声里认真思索每一步变化,想把答案送给他喜欢的人。

他们在山上度过好几个初夏,农历五月古称恶月,因为阳气旺盛,草木药性浓烈,正午时分,挨家挨户焚艾辟邪,常言道,物极必反,恶魂就要附身家宅中小孩逃脱驱逐,据说童心不满,足以容纳两个灵魂。于是孩子要外出躲藏。道理是这样讲,即便做了鬼,一门一户也有身份证明,自家魂魄不能附身别家孩子——这样不合规矩,没有礼貌,缺乏教养——虽然是鬼,也应当知礼明节。所以假如该户孩子外出借宿,就能避免被附身的噩运。端午之日,自家宅中所居之恶魂,忽然面对一张陌生脸庞,尽管气急败坏,依旧束手无策,只能乖乖灰飞烟灭。他们早已长大成人,却年年藏身到兰因寺。这个选择非常妙,兰因寺贡拜神佛,哪怕有千年怨恨,也同样无可奈何。更何况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根本没有鬼怪存在。

因此他们可以在深夜放心闲逛,早先说过,兰因寺在郊外顶峰,天空宽阔,从这朝上看,就像在看落满子的棋盘,因为空气清静,视野清晰,星星看起来很有分量。故事是这样的:端午节气,傍晚下了一场雨,山间呼吸起来十分凉爽,时光就在那会儿睡醒了。大约六点钟,虽然刚下过雨,天还有一点明。他走过来叫俞亮,要去前院看烧香。俞亮说:“刚下完雨,外面的香都灭了。”时光回答:“我还没见过灭掉的香呢。”他睡了半下午,时间不对,所以把脸枕在俞亮肩上,睡眼惺忪。两个人就去前院,果然香火炉被雨淋透,不管如砖厚的成捆红香,还是细细插着的金檀线香,一概烟消火灭。整片高高低低,东倒西歪,有如峰峦叠嶂,众鸟飞尽,死气沉沉。时光问:“香都灭了,那许的愿还能成吗?”俞亮问:“你有什么愿望,可以告诉我啊。”时光说:“怎么没人想起来打个伞。”俞亮说:“你想许愿吗?”时光摇头,“我没许愿,根本不灵。”过一会儿,又问:“你说我怎么睡着了,要是我没睡着,香是不是就不会灭。”这话讲得没有道理,所以俞亮偏脸看了时光一眼,不知为什么,心里有点异样。

后来,天暗了,他们往回走,没有灯,但天晴,满地水银光亮,那晚好多星星,很多人不知道,其中一大半,是两颗星共用一个细小光点。与普遍认知不同,宇宙中双星系统的数量和单星系统不相上下。在双星模型猜想中,有一种理论是这样的:两颗恒星并非共同形成,而是在轨道交错时,其中一颗被另一颗的重力捕获。当然,根据此理论,双星形成实际需要三个天体,只有多余的第三颗星带走被捕获星体的能量,留下的两颗,才能稳定。

在俞亮的记忆中,那晚是靛蓝色,像英雄牌蓝墨水,星星和月亮呈现出冻干的冰白。时光开了窗,躺在床上望,似乎在看水晶晶的星,俞亮说:“这会儿睡不着了?”时光嗯一声,忽然问:“唐朝的月亮也长这样吗?”俞亮回:“什么。”时光接着问:“月亮是不是一直没变?”俞亮说:“月亮又不会发光。”时光翻身起来,拿衣服丢他,他顺手抓住,一一叠好,摞得整整齐齐。刚放到旁边,时光从对面过来,上手抓他衣领,俞亮条件反射抱住时光的腰,一下把人按在床上。等牢牢压住了,才猛然觉得不妥。时光笑起来,搂住他脖子,抬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俞亮说:“胡闹。”毕竟还在寺中。于是站起来,去关窗,夜风正响,时光说:“月亮真好看。”

俞亮想了想,回答:“是啊。”明天就是端午。

在这段情节中,有一个谜:为什么端午具有重大意义。对此,俞亮始终不能合理解释。也许在时光看来,下棋和上学是同一类事情,可以互相顶替。俞亮只知道时光退赛发生在端午之后——即便多年后,一想到那个不知所谓的“感情问题”,他还是如鲠在喉。假如端午在那之后富有隐喻,就会出现另一个问题:这是一个不能告解的秘密。这个秘密导致存在两种未来,一种是现在,另一种是不存在的现在,在后者中,时光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围棋和他。这个不存在让他心烦意乱,过去有一天,他很想问为什么,又恐怕时光解释得过于明白。人一旦畏惧,便已先行败退。他十分清楚这个道理,于是再也不谈。而且归根结底,时间可以抹杀一切过往。虽然这很需要时间。

 

*

/腾挪

俞亮去东京打富士通杯,看中一张棋盘,据说木料干燥了三十年,近嗅有树脂苦香。纵一尺三寸八分,横一尺二寸九分,横纵所差九分,意在棋艺无止,也是敌我之距。四百年树龄的天地柾盘,不算极品,但厚度好,恰恰六寸多一分,柱脚如栀子花苞,点在桌上,举重若轻。第一眼看见,就觉得喜欢。匠师将棋面翻过来,向他展示底部血馏——观棋不语,两人下棋时,如果有第三人在旁乱言,棋手可以杀了此人,血馏切口,是为存放乱言者喉血。当然,这是传说,传说往往充斥文学色彩,此举在科学意味上,一是榧木盘过干易裂,开个菱口,能控制木料水分,延长使用生命;二是棋面以天元为高,对应血馏响穴,打子声脆不刺。赛程结束,他们逗留东京期间,俞亮总惦念这张棋盘,想找理由送给时光,晚上谈起,言语间旁敲侧击,时光问他:“你想不想去秋叶原?”

对于时光的围棋,后来俞亮有了一种推测:时光好像不是非要下棋,或者说,不下棋也可以。没人这么跟他这么讲过,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虽然围棋最终成为两个人的唯一选择,但俞亮对此难以释怀。这种想法是从回忆他们的过往得出。时光天资非凡,空前绝后,九岁给准职业棋手下指导棋,十五岁又打不好小飞挂的配合。既然漠视天赋,围棋就并非无可取代。继续想下去,俞亮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按照正确发展,如果他没在六年后不依不饶,他们应该不会再有任何关系,就像两颗恒星足够安全、足够幸运,最后宇宙茫茫,顺利交错。当然,大部分人之间的关系,就是在同一段时间,各自地活着。

过去的俞亮,有种一心一意的劲头,誓要站到比父辈更高的地方。在棋道上,他设想过很多可能。有一种是开创新的布局,铺垫到五十手后,中盘才短兵相接——假如对弈双方都能在前五十手下出绝对正确的落子。另一种是消灭大型定式,妖刀、雪崩……复杂定式是过拟合产物,需要互相接应,繁琐回手对棋形有巨大破坏力。最平淡无奇的想象中,他拿到围棋大满贯,一个时代以他命名。回顾这些设想,仿佛下的是一个人的围棋,只有自己,还执迷不悟。他的围棋初学时是一场前辈与后辈的追赶,精进之后仍是同样的追赶。但时光出现了,问他:你要不要和我下棋。他六岁后就再没跟同龄人下棋,甚至不和棋童接触——越有天赋,越理解棋道,越会被他打击到心灰意冷。第一手右上小目,这是他终生难忘的开始。

到最后,他还是不知道自己如何蛊惑了时光——蛊惑属于一种骗取。在一个夏季的夜里,趁着清凉的月光,他敲开时光的门,也即是说,无知无觉走进时光作茧自缚的内心。他们来参加平湖的快棋赛,酒店订了同一家,隔壁。起初,他只过来摆棋,问时光的想法,两面对坐,身后是露台,双层落地窗帘,一层纱,一层棉,通通拉开,夜风敞快,月光没深过灯。

俞亮签运一般,提早撞上方绪,单败淘汰。时光倒是有惊无险,连胜晋级,决赛前,俞亮要先离开——准备飞贵州打联赛。临行前一晚,复盘俞亮和方绪那一局,时光指住一点,说:“绪哥拔完子,你大跳到白腹地,穿心就成了。”俞亮说:“至少还有十步,等于让了一手。”时光说:“腹地活了,你再引爆左上劫争,右下是你劫库大角,绪哥必弃,算上目数,还什么先不先手。”俞亮想一下,果然如此,回答:“算错了,想打掉左边白空。”时光拿扇子敲他:“自身太薄,一定要被杀。”这局,俞亮中盘投子认输。两个人从这步改下,时光执白,俞亮执黑,走了十四手,局势渐明,时光唔一声,忽然倾身,打吃,俞亮活棋,时光跟扳,一口气整整逃回五目,下出官子妙手。双方棋形尚可,还有得来回。时光丢开扇子,说:“这局不是快棋,你慢慢考虑,我先眯二十分钟,你一定记得叫我。”明天时光还有比赛,俞亮本想让他睡。一个人默默接了十几手,终于想出破招。再看时光,呼吸匀静,真睡着了。俞亮悄悄起身,关掉壁灯,给时光重盖了被子,走到另一边,手握上冷冰冰门柄。就是这一刻。他突然想再看一眼时光。后来,俞亮无数次回忆起这件事。时光曾经跟他提过“如有神助”,在这件事上,俞亮彻底理解:如有神助是种变相的鬼使神差,不论场景,不论时刻。他紧随其后的人生,如有神助。

那天夜里已经算冷,时光并没有睡沉。俞亮站在床头,俯身叫一声名字,拉低被沿,摸了下时光的脸。时光朦胧应一声,含混问:“你要走了?”俞亮回答:“我不走。”又接着说:“我明天才出发。”来找时光前,他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睡觉——棋手保持良好的作息有利于头脑清晰。但时间还早,所以过来复盘,明天快棋杯决赛,另一位是方绪。时光闭着眼睛,鼻子皱起来,“困。”然后俞亮掀开时光身上的被子,跪到床上去,还推推时光的肩膀,哄道:“往里睡一点。”时光勉为其难侧了下,俞亮就贴着躺在旁边。等了一下,俞亮低声说:明天早上再看棋。

那天早上,他们一块醒来,洗漱完,俞亮靠住白子的扳,尖了一步。时光打吃,与此同时,分断他左右布局,再呼应自己棋形,来回几次,俞亮下一手退,同样妙手。盘面已差了近十目。时光思索一息,投子。决赛在下午,时光不着急换衣服,问他:“我送你?”俞亮说不用,让时光静心备战。时光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说:“俞亮,你昨晚是不是叫我了?”俞亮说:“吵到你了,不好意思。”时光说:“不吵啊,这有什么。”俞亮说:“那我先走了。”时光问:“去哪?”俞亮回答:“房间,检查行李。”时光噢一声,说:“那我也看看。”

于是跟到隔壁,杵在一边,看俞亮数出证件、钥匙,目不转睛,只在俞亮换衣服时假模假样站到门厅。最后俞亮要走,时光送他到外面,临行前,忽然上来抱一下,凑在他脖间说:“其实我挺高兴的。”俞亮说:“祝你拿下冠军。”时光松开他,说:“你等着吧,回去见。”俞亮说:“好,回去见。”

当晚看到新闻,时光二段爆冷力克方绪九段,赛后采访,时光说他喜欢下快棋,因为下慢棋中午不能吃饭。假如俞亮那天也在,就会看到时光低头审视棋局,全神贯注计算那些复杂落位,这个故事之后的发展可能也会不一样。仔细想一想,俞亮认为自己应该留在那,把时光吓到,让对方连声追问他是不是疯了,然后分享一个不由分说的亲吻。这种想象虽然荒诞不经,但也许是一种正确的可能。

有关时光的想象,俞亮总会不经意撞上。他期待时光的过程中,不喜欢看到时光高兴。不是希望时光痛苦,而是不希望时光过于为他人快乐,类比形容是一种侵占,他们的并肩被篡改,其他人移花接木、取而代之,发觉时光荒废光阴在追赶他以外的任何事上,让俞亮感到焦灼。所以在他的想象中,他告诉时光:请你快点过来。因为他无法原地停留。登山之路如果不能心无旁骛,再多胜景,不过昙花一现、旋生旋灭。俞亮在心底说:请你接近我,抓紧我。你浪费掉的,有一半属于我。

后来,时光终于被他抓在手中,他们一起出战北斗杯,夜间,时光躺在他枕边,俞亮坐在一旁,细细分辨时光熟睡的眉眼。起初他想的都是时光梦里倒是乖,还让他白担心一场,生怕应付不了理直气壮的爱娇。但后来他想的更多,他们竟然都如此年轻,又有触目可及的长久以后,简直想不到世上有这样毫无道理的事。白天他们一块下棋,到了傍晚,时光早早换好衣服,与他同床共枕。他转脸就能看到他曾经的日思夜想,还能听对方振振有词、胡搅蛮缠。

夜深,他房间里降低了一片冰凉的月光,放低了寂静的氛围。他把时光的头发拨到一边,点了下额头,对着时光的脸想了很久,终于相信此时此刻完全存在,的确是个确凿无疑的如愿以偿。假如他一生努力前进全然出于棋道,至少有过一瞬间,是为了不辜负追逐。换而言之,他所有焚膏继晷的努力都得到最诚恳的回应。也许他该就此停步,适可而止,可偏偏欲壑难填、得陇望蜀,正如围棋收官,所谓妙手,就是锱铢必较,不留余地。时光给了他一个残酷的回答,之所以说残酷,是因为连时光都不知道这是怎样的东西。这是对俞亮的残酷。

他终于如愿。但这个结果在他心底引燃了最残酷的嫉妒。怀着这种心情,他把他们的故事反复删减:九岁时,时光和他在棋馆相遇。六年后,他们重逢于赛场,他持白子,一步步走进时光层层遮掩的内心。他们的命运是交相辉映,互相追赶,彼此成就。这是这个故事无可更改的大纲。在这个大纲下,他们的人生,依然存在许多有可能的变数。

俞亮订购一串港度圈,三十三枚,他试到第四个,就决定了时光适合的戒度。这样说是因为时光骨头长得细,所以肉软,一根手指能戴进三个号,俞亮挑了更紧的一圈,想要戒指在事实上发挥它的象征意义。紧紧套牢时光。时光的手指不见关节,又直又细,哪个戴上去都容易,非要小一号才不好取。最合适那一个,褪下来过于轻松,缺乏庄重。在俞亮新续的故事里,时光沉沉睡着,他托着时光的左手,一点一点旋下略紧的戒圈。他好像在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场景——双手密不可分,他们也密不可分,沉浸在一个黑暗的夜里——想必是某个梦。但他不想去回忆。像所有人一样,当现实足够称心,梦境就毫无意义。

订婚戒指他敲定素圈,内侧嵌一枚熠熠的钻,委婉、固执地暗示:他们是一对双子星。时光从不会随意翻找家里的东西,但俞亮还是谨慎选择了藏处。他有一件黑色长风衣,冬天才穿,戒盒装进口袋,仿佛将一个秘密沉井。时光果然没有发现——他翻到了那串港度圈。三十三枚。最大的那个直径二点三六厘米,时光细细的指头在里面转圈,摇得哗啦啦响,时光说:“怎么,俞亮老师,你是打算给我一个惊喜,还是准备跟我结婚?”在平常目光看来,时光的神情十分天真。但在俞亮看来,这景象简直刺目。一个词浮现。“残酷”。他一声不吭,心底发冷。想起藏进大衣口袋的戒指,好像亲手溺杀了什么东西。他是真的难受,不高兴,恨自己没留意,眼角都挣出红,最后时光急了,连连跟他道歉:别生气啊小亮老师,俞亮,俞亮,你看看我,对不起,我装不知道行吗?也不是,俞亮——

后来,时光抱住他,凑在他脖间说:“我们结婚吧,好不好?”他终于抓紧时光,说:“我还有好多东西没准备。”时光笑他,“犯不着,真的,俞亮,我们认识多久了?”这一次,他没有告诉他。他恨的是他的不珍重——时光表面迟钝,实际心思细腻到多愁善感,棋品如人,时光明明最擅长不动声色中布局——偏偏挑开这件事。时光知道俞亮的性格,一定猜得到他的用心。他不得不想,是他不在意。

俞亮决定和时光结婚,为此他想让时光铭记同意的那一刻。很遗憾他忘记了,最容易铭记的,通常是教训。而无论礼物还是戒指,暗中筹备这些时,他没发觉自己正无意识地试图用“馈赠”打动时光,显然这毫无必要。也许他直觉中欠缺这种信心——假如一个人爱你,摘下一根草打结,对方也会义无反顾。

 

*

/接不归

2012年风平浪静,时光问他要不要结婚。俞亮如鲠在喉,一言不发,他们就这样结婚了。他们先是继续在市区住了几年,后来买了近郊的中式院,环境幽静,更符合棋手的身份。但就家来说,身份毫无用处。能建立家庭说明一个人拥有一个恰当的身份,但在家庭中又最不需要身份。成家久了,人会改变——大部分人就是这么解释婚姻。

在他们的婚姻中,所有的事情都按部就班,和其他的婚姻相似,并且大同小异。这些事情就像无主的苹果树,果子在枝头由青变红,最后慢慢软掉,失去香气,逐渐萎缩。没有人想要的苹果会挂到腐烂——虽然曾经吃起来应该是甜的。结婚后的一天晚上,时光出差回来,俞亮没睁开眼睛,就知道了。时光在的气息和离开不同。有个温暖的东西钻进来,碰到他的手,先用力,然后慢慢放松。是时光的手。紧接是隔着被子靠过来的肩。与此同时,俞亮嗅到时光身上热润的味道,仿佛甜嫩的柑橘,其实是洗完澡没彻底吹干头发的暖香。时光平缓的呼吸落在他脸旁。俞亮反手握住时光的手,说:“怎么提前回来了。”时光翻身坐起来,“你怎么没睡着!”俞亮回答:“想你。”

他睁开眼睛,打开床边射灯,光起得突兀,俞亮避了一下,等一会儿,才看清时光脸上带一点红。“喝酒了。”俞亮笃定说。“没有,”时光反驳,“没留意,我怎么会喝酒,就点错了东西,”他懒洋洋凑过来,枕到俞亮身上抱怨:“要陪你下一辈子棋呢,我哪敢啊。”俞亮亲了亲他的脸,“回来怎么不早告诉我。”时光回答:“想给你一个惊喜,高不高兴。”俞亮定定盯住时光,说:“高兴。”

他的眼睛很黑,看人时,总显得过分认真。起初,时光还专注地直视着他的脸,后来好像被他看怕了,开始胡缠,俞亮抓住不让时光乱动。又说一遍:想你。时光可可怜怜说:你怎么这样啊,俞亮老师,这样不行,这样不好。问他哪里不行不好,又答不出来,更可怜了。俞亮慢慢剥开时光的衣服,不疾不徐,像给煮熟的鸡蛋剥下蛋壳,露出蛋白。时光皮肤细腻,体毛稀疏,赤裸的身体有点像未发育的小孩,手感很软。尤其是脱掉碍事的短裤后,两条腿分开,更像了。时光身上到处都柔软,腿根柔软,腰臀柔软,肚子也柔软,是个抱起来很舒服的身体。无论做不做爱,俞亮都喜欢搂住时光,当然,时光总抗拒:你硌着我了。俞亮问:“你想我吗?”

一开始,时光什么都不说,后来俞亮发了狠,时光跪在床上乱抓,指节发白,床单死死攥在掌心,俞亮捉住时光的手,一根根掰开,十指紧扣,牢牢握住,时光喘了几声,说:“想你。”俞亮问:“有多想。”时光说不出话,俞亮不着急,一只手摸下去,按在时光腹部,从容不迫,慢条斯理,时光全身泛红,呼吸都带着燥热,讨饶说:“别,俞亮,真的,等一下等一下,想你,特别想,俞亮——”俞亮叹气,轻轻吻时光的脊骨,说:“我知道。”

时光受邀去韩国做研讨,本来俞亮也收到了,但排不开,没去。新闻看到,时光九段,与高永夏九段,冰释前嫌,言谈甚欢,他明知道时光不喜欢高永夏,后者对白子虬的棋风横加指责——曾经他何尝不是如此。难免心里吃味,时光为他连夜返程,他其实高兴,但行动上却没怎么体谅。结束后,时光闭着眼睛说:“你是真治我。”俞亮不让他起来,说:“我给你倒杯水喝。”时光说:“没良心。”在俞亮手里喝半杯,朦胧睡了。

时光在洛阳首夺棋圣头衔后,他们终于决定正式结婚,海外证书没任何法律效力,心知肚明,顺其自然,不容分说。这是俞亮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刻,未来也因此看起来井井有条。时光跟他的交集,百转千回,几经波折,失之毫厘,就是山海相隔,他从没放弃,也没一次懊悔。由于他的努力,两个人的生命有了一样的目的。俞亮怎么想过这样,他简直幸福得惴惴不安。

所以说,人类很可能拥有超自然直觉。能够先于真实察觉到此时此刻,平白直叙下一息不歇的暗涌湍流。他年少为时光煎熬六年,背井离乡,孤身一人,韩国道场次序严格,尽管他两岁学棋,改换山门重头算迟,次序低而棋艺高,难免引发嫉恨,遭嫉恨而背景深厚,则会引发孤立,孤独与高傲是互相印证的两面,他很习惯,也很孤独,很寂寞。如果非要说,他的故事就像一条或者一盘棋线,像线一样简单、直接,冷冷清清;而时光的故事就像一只未熟到摘的无花果。俞亮第一次知道无花果树能活一百年时,就永远记住了这种水果。而无花果只有在树上,才会有似有若无的甜香,那是一种一旦仔细寻觅就攥不住的味道……

时光第一个单人冠军是在平湖拿到,记者会上,他戴一副没度数的金丝眼镜,站得骄矜又得意,略微仰脸,弯起嘴角笑。俞亮看到照片,心想:轻浮。后来,他打完联赛,时光约他复盘。不知不觉,下得久了。收子后时光伸一下胳膊,是坐乏了,懒洋洋地弯出一个明显弧度,他疏于锻炼,又没做过家务,腰特别软。俞亮低头说:“你要是觉得累,就该多运动。”时光说:“哎呀,我哪有时间。”俞亮说:“我看你时间挺多的,打麻将。”时光啧一声,说:“不是过年吗,我那是陪我妈。”俞亮正色说:“运动可以保持思维敏捷,延长职业寿命。”时光哼哼唧唧:“一个人多没劲。”俞亮说:“我可以陪你啊。”时光反问:“你陪我?我们离这么老远,麻烦不麻烦。”俞亮回答:“我可以出去住,离你近一点。”

这下时光笑了,问他:“不至于,凭什么啊,你自己家住着好好的,干嘛搬出去?”俞亮问:“你不是也搬出去住了。”“我那能一样吗?”时光说:“我家在哪,一附院,建投在哪,两个小时,我是上班还是找罪受啊!”俞亮停顿一下,说:“我搬出去陪你,怎么不至于?”时光丢开扇子,转脸看了眼外面,又转回来,手指敲桌子,问:“你什么意思?”俞亮盯住他,“你说我什么意思。”时光站起来就走,俞亮抓住他,时光低声说:“松开。”俞亮缓慢回答:“忘了东西。”时光往他脸上瞧一眼,转身去拿扇子,俞亮不拦,时光反而犹豫了,似乎想说话,踌躇一会儿,到底没说。于是向外走,俞亮送到门口,问:“能亲你一下吗?”时光耳朵通红,提高声音说:“你什么人啊!哪有这样的,滚滚滚,不行!”俞亮嗯一声,又问:“明天还来吗?”时光看上去气急败坏,说:“不来!明天不来,后天也不来!”俞亮说:“我去找你。”时光大喊:“不行!”俞亮牵住时光的手,手指一一扣好,时光脸上滚烫,他用嘴唇试出来的,一边亲,时光一边委屈,眼泪一粒一粒掉下来,窗户没关,起一股风,无声无息地吹近。如果这是梦境,他们已经被时光哭醒了。

在俞亮印象中,一切应该顺理成章到毫无波澜,想不到谁会惊讶。事实也似乎正是如此。之所以说似乎,是后来他受到时光忧虑情绪的感染,冥冥中警惕到一种无处不在的恐慌。相处久了,俞亮反而变得有点敏感。察觉到时光的异样,会心生错愕。以前不是这样。那时候躲在房间里复盘,时光总有点犹豫。俞亮说,怕什么。时光说,怕什么?怕你!我警告你不要随便动手动脚啊。俞亮说,我不动你,你别怕。时光说,不是说你,万一谁突然进来呢,那不就暴露了。俞亮说,暴露就暴露,很重要吗。他告诉时光,他觉得这事没什么大不了,不需要用暴露这种词,他就是喜欢他,没什么好怕,也没什么不敢承认,如果时光愿意,他现在就可以在报纸上公开,别人怎么想,不是他们的问题。

他们在国外领完证,回到预定的酒店,电梯里两个人慢慢牵住,进了房间,俞亮伸手帮时光脱掉大衣。时光说,俞亮老师心满意足了。好像之前多患得患失。过去他没有惴惴不安,他的不安源于得到。失而复得、得而复失。

成为合法伴侣的新婚夜是在酒店度过。寒冬,暖气开得很高,铺了厚厚的灰色地毯,外面还下雪。时光坐在扶手椅上,他站在对面,说了一会儿话,热风吹着,逐渐热起来。俞亮说,不是累吗,还不去洗澡。时光应了一声,起来脱衣服,西装里面是黑衬衣,时光像剥葡萄皮那样,一个一个把扣子解开,又低头去解皮带。那是俞亮买的,抛光钢扣细长优雅,时光一眼不看,随便扔在地上,光脚踩住。俞亮走过去,把他一肩扛起来,时光叫一声,在他背上乱扑腾,俞亮在时光臀上打了一巴掌,时光还叫,俞亮又打,结果没收住力。时光挨了这下,终于乖了,一声不吭,非常老实。

后来俞亮给他洗头发,时光坐在浴缸里抽气,说,你是不是把我打坏了,特别麻。俞亮说,是打坏的吗?时光恼羞成怒反驳,什么啊不然呢你神经病,俞亮我警告你!他们第一次做爱,俞亮过生日,拆礼物一样,让时光坐在餐桌上,吊灯是暖黄光,照得时光很净,手腕上血管一目了然。那时候他们还没买绿城的院子,住公寓楼,时光在桌上搂住他的肩膀,哀哀地叫。餐厅的窗关严,磨砂白玻璃,外面只能看见灯明。到半途,时光推他,说,换个地,俞亮,俞老师,我腿都麻了。

新婚之夜,有理由放肆,所以时光由着他来,洗澡洗得没完没了,身心宛如溺水。刚从浴室出去,时光没站稳,一下撞上开关,灯忽然全灭了,看不见脸。俞亮试探着找,却正好摸到时光身上,滑腻温热,带一丝暖洋洋的秋姬李浴液香味,惨白雪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这种环境下,时光的眼睛尤其生动。每次俞亮抱住时光,他总觉得他是个小孩,甚至有点紧张,时光全身上下光溜溜,软乎乎,像没开始发育。只要他低头见到时光抬眼回看——那双眼睛会很专一地盯着他,好像不知道在看什么,这让俞亮感觉很不好,仿佛暗中受到勾引,又不该受到勾引。无论如何,他是在合法行使自己的请求权利,并获得了同意。

同意这个词,语义上用得有施舍意味,但仍然存在主动与被动的分别,询问得来的同意,是妥协的另外说法。当然大多数情况下,无所作为、得过且过,也能归纳其中。

冬天的方圆市也不下雪,湿漉漉的冷气慢慢在树旁边立起来,又缓缓掉进街面。人在路上走,一层层穿透寒潮,侵心砭骨。但深冬时节有太阳,所以白天的空气总带着温吞,这就有点暖意了。那一天是下午三点,外面人不多,俞亮从隆重寒气中走过,穿过街道,经过偏僻的院落,爬上楼梯,进了一间背阴的顶阁。这里昏沉沉的,光线很差,好在一旁有窄窗,勉强视物。地板上放着发酥的圆垫,中间摆着一张旧棋盘,棋盘上落满的灰尘在他带起来的风里扑动。俞亮想:一点都没变。他走过去站到窗边,玻璃挺脏,又想,该擦一擦了。那时候时光说:俞亮是主将,俞亮赢了,俞亮天下无敌——他的声音像玻璃珠,虽然清脆,但却纯净冒失。俞亮按住时光的肩膀,把人轻扳回来,问:眼睛怎么了。时光说:风吹的。俞亮说:哪有风,胡说八道。时光回答:是没风。但他眼里有点潮湿,像是要掉眼泪。俞亮想低头看清,时光躲了下。又垂下睫毛,侧脸看窗外,俞亮觉得他这个样子好可怜——但时光什么都没再说,呼一口气,似乎全好了。

后来,他们像故事中的主角一样,在阁楼约会。这里常年没人,只有风会来往。在阁楼,时光搂住俞亮的脖子,匆忙吻他,两个身形交融成一个。他想保持镇定,却总会急不可耐拽开时光的衣服,伸手去摸紧绷软滑的腰,他爱他爱得有失分寸,除此之外,还承受着不知名的威胁。这种威胁在时光看来可能漫诞不稽,但对俞亮不一样,他一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又来自哪里。

作为俞亮,他看到的就是这样的茫然。有时候他想作为时光,在另一个世界,亲自找出铭记终生的那刻。九年前的那两局,是你下的吗?你必须和我说实话。我知道这说不通。俞亮想,我只能问一次。我接受不了与我无关。所以我只能听一次。关于我以外占据你人生一席之地的故事。

这故事发生的时刻,可能是寒冬,可能是伏暑。如果在寒冬,玻璃门冰手,棋院正厅满是进出间带起的冷风。时光总围一条黑色围巾,下巴软软抵着,好像很怕冻。如果在伏暑,从中廊到楼梯,沉淀生硬空调寒气,除了落子的脆响,还能听到寂静。寂静不是不存在,当一种声音消失,另一种声音取代,寂静就能听得很清。而那一次是他自己的新初段赛。以生性看,俞亮反感莽撞,但幽玄之间第一局下得极为激进——因为这是下给另一个人看的棋。他回答采访时,直截了当:“如果不做出改变,就会被别人追上”。在寂静的棋院台阶尽头,时光抬脸看向某一点虚无,眼睛上扬、嘴角弯起,由静而转的瞬间神情忽然生动伶俐,仿佛默片电影啪一声打开响声。你在跟谁说话?俞亮的故事和后来发生的一切,全被这个问题联系起来。

他们正式结婚后,依旧一如既往:每天下棋,分别去下棋再回来一起下棋。众所周知,他们所过的并非“有围棋的人生”,而是“由围棋的人生”,进一步解释就是,围棋才是他们的人生,他们是他们人生的两枚棋子。至于会不会有一天没人再过棋子的人生,俞亮并不知道。

 

*

/真眼

在他们最早的家里,二十二岁的俞亮抱着二十二岁的时光,感到冲动,想把脸紧紧贴在时光脸上,或者深深侵犯时光身体,这种冲动伴随一整张蓝色的冷气,在夜里颤颤巍巍……时光后背偎在他怀里,说:“这也太冷了吧。”俞亮搂得更紧,把手往下伸——摸到时光两条腿中间。时光夹紧腿说:“别乱动。”俞亮牢牢按住,回答:“暖一下手,好不好。”时光腿肉软滑,软是不忍释手的酥,滑则是柔,让人觉得指上的茧会弄疼他。冬天太冷,空调热风蒸得人晕,晚上回来就睡得更早。他们在床上弄了副磁棋盘,坐在同一面下棋,其实家里没那么冷,但他们非要在床上下棋——有一回打翻棋盒,俞亮在被子里摸索找,找到最后,把时光拽下来,结果半途棋子掉满地,时光埋怨他好久。这是冬天发生的事。

他们的夏天,棋局摆在阳台,不开灯,怕招蚊子,晚间小区街道安静,时光爬到他腿上来,俞亮扶好那段软软的腰,内心有种轻快,但脸要绷着。时光刚刚说了他,他斤斤计较。俞亮在时光面前总藏不好轻快的内心,嘴角越抿紧,越显出勉强。时光亲亲他的脸说:“别生气了,有什么好气的?”俞亮慢慢回答:“我生什么气?我不生气。”时光说:“是,您大人有大量,俞亮老师,我是不是重了。”俞亮问:“要试一下吗?”时光赶紧阻拦:“不用,真不用——这样挺好。”俞亮不轻不重打一巴掌,“坐好,别乱动。”于是心甘情愿地被哄好了。

后来变成,不管下不下棋,两个人都喜欢黏在一起,还喜欢黏在一起斗嘴。时光总是抱怨,说俞亮身上倚着不舒服,哪都硬,骨头铁铸一样,硌人。当然,要让他从俞亮身上下来,也不可能。反过来说,时光的身体对俞亮来说是个挨着很舒服的地方,尤其是肚子,柔软的皮肉下盛放了更加柔软的脏器,有时候他会用耳朵贴住,感受时光一呼一吸的起伏。心脏在肋骨下稳定跳动,节奏平缓。时光推他,说:“你压死我算了,又没怀。”躺在他身下时,时光并不总是讨厌,也有时候,会主动攀住他脖子,只要俞亮不动,就惹出眼泪,跟他说:“别停……别停。难受。”他们的生活发生了一次又一次,日复一日,从榧木棋盘上收拾落满的棋子,有好几年就这样过去了。

在他们拍过的照片上,两个人总像是紧挨着。指的是气氛。哪怕座无虚席,眼神还是旁若无人,其中一张,他们两个都穿着西装,一起站在照片正中,略略抬头,让灯光照在脸上。北斗杯那年,给围棋月刊拍封面。没修的废片被俞亮要到,冲洗出一堆大同小异的站姿表情。后来搬家,时光翻出来,又笑他。俞亮带着他看,把手指点在画面里时光的下巴上,说:“那时候脸多肉啊。”时光佯怒,提声说:“挤兑我呢是不是,不是,俞亮我发现你这人真的,有时候吧,就不行,不要嫉妒时光九段的英姿,告诉你,没有用!”俞亮顺从点头,“是我心态不好,向你道歉。”时光很猖狂,“知错就改,孺子可教。”俞亮继续点头。后来收相册,他合到一半,忽然直觉不对,又打开看,整整十一张,大同小异,不外乎眨眼与否,谁笑谁没笑,最后选中那张,两个人并肩而立,表情都刚好。事实在记忆中一直如此,他以为所有废片跟那张只有细微区别,结果重头一页页翻,从头看到尾,找不到第二张肩膀挨着。时光始终微微侧身,仿佛要让出什么空位,在他们之间,总不冷不疏地留一段缺隙,转身就能填补。可能是肩膀碰住前的巧合。

俞亮和时光谈恋爱,曾受过一些非议。毕竟不是人人都能接受,为此俞亮跟时光说过,要他不用太在意别人。时光都笑了,反问他,“那是别人吗?那是我妈!”俞亮回答:“谁也不能替你选择人生,而你的人生,就是和我在一起下棋。时光说:“说得好听,俞老师就什么意见都没有呗。”俞亮说:“下棋如果不能摆脱前人的棋风,就找不到自己的棋道。”时光哦一声,说:“你真不怕把俞老师气出好歹。”俞亮叹气:“他是我爸,”他告诉时光,“他怎么会用自己来绑架我的人生?”时光说:“你不也是用自己绑架你爸妈的人生吗?”俞亮摇头,绝不认同。

时光又叹气,说:“我妈不会骂我,顶多骂你,”他哼哼唧唧小声嘟囔:“可我也有点舍不得呀。”俞亮心底一软,柔声安慰说:“妈这么善解人意,你不用担心,我被骂几句也没什么,该骂。”时光啧一声,上手捶他,“叫什么呢,那是我妈!”又问,“你怎么就该骂了,委屈你了是不是!”俞亮解释,“是我不知好歹。”讲了一通,谁也没对上。

后来,时光垂头丧气,窝在他腿上发愁,说:“不是别人,你父母跟我父母,你就一点都不担心是吗。”俞亮说:“这是我们该担心的事吗?”时光看起来完全不理解他,一脸惊讶:“假如,我是说假如,你爸妈、绪哥,他们不认可不接受要把你赶出家门还气到生病,你,你怎么办!”俞亮想了想,回答:“可能会对他们感到失望吧。”时光瞪他,“这算什么?”俞亮说:“因为我相信他们都是特别好的人,他们辜负了我的信任,我难道不该失望吗?”

时光说:“你让在乎你的人伤心了,还对他们失望。”俞亮说:“我又没做错。”时光很轻地叹气,目光落到空气。没说什么,却又像是让问题重复一遍。另一个问题。那个将一切联系起来的问题。你在跟谁说话?俞亮终于很不情愿地想到,这不是一个关系问题,而是一个假设:在他们故事之前各自的人生中,促使时光拿起棋子与他相遇的理由。众所周知,素不相识的人不是为了相遇而做某事,而是做某事才导致相遇。他就这样接近了答案。

名义结婚那天,两家人单独吃饭,时光一直在喝可乐,不大爱吭声,问到才回话。桌上没人喝酒。俞亮觉得酒精百害无利,毫无必要。他结婚,又有道理,没理由不顺着他来。于是窘迫得清醒,不知道时光怎么了,他看得出低落,看不出为什么。直到后来有很多事情他还是不想明白,到底是已经放下还是耿耿于怀,又为什么凭什么,他不想明白。他们第一次睡一张床是在十七岁,俞亮以为终于得偿所愿,趁时光睡着了,轻轻拨开他的头发。那一回他耐心等,盯住天花板,觉得未来充满希望,像早晨八点钟的太阳——俞亮后来才察觉这个问题他已经猜测了很多遍。在枯寂的棋盘前,黑白一先一后……

每次他想到这个答案,都感到乏味至极。因为无论他接受不接受,故事就是这样开始的,而既然问题存在,就必然有一个答案:他曾经设想过无数种曲折离奇的可能,希望有一种能戳穿这个问题,但最后答案还是最明显的一种:另有其他……或者说。俞亮反感这个答案。他反感无关紧要。

因为已经知道了答案,所以继续的故事增添了忐忑不安,恐惧无从抵抗的戛然而止。

他们是在龙门战后结婚:据传洛阳香山寺十分灵验,时光赢下棋圣头衔前去过,灵验一说,愈发风行。第二年,俞亮挑战棋圣头衔,和时光一起又去香山寺。时光分他一根香,还打趣说:“我也想赢,你也想赢,菩萨到底听谁的?”俞亮回答:“只看胜率,我高。”时光啧啧称奇,“棋圣竟然是我,联赛连胜竟然还是我,不懂。”说着,扬脸笑了。俞亮不理,闭上眼睛,过一会儿,认认真真将线香插在炉中。菩萨,请你保佑。他心底重复,请你保佑。

决赛第一局,俞亮中盘胜。其后两局两连败。时光卫冕棋圣头衔成功,记者会上,偷偷跟他说:“看来古城这边的菩萨比较中意我。”俞亮问:“你许了什么愿?”时光的回答倒中规中矩:“平平安安,顺顺利利,最好棋圣三连霸。”俞亮说:“很灵验。”时光看镜头,目不斜视:“关键是我水平高,不然也就时灵时不灵,明年再来挑战吧,俞亮九段。”

俞亮心里说,怎么不灵,你想守住头衔,愿望实现了。我想和你长久。菩萨也一定会帮我。等他亲自截断时光的三连霸后,再游览香山寺,又忘了神佛冥冥,以为根本是个无意的巧合——那时他们正筹备新居,如果长久只有一半,俞亮愿意是曾经等待的六年,此后当然是实现厮守的另一半。

暴露那天晚上,家里一片暗色。俞亮穿暗色的西装。角落镀银白的金属射灯发出昏暗灯光,贯穿过湿润空气,满屋沉重冷淡摆设。玄关是透明低静的鱼缸。不记得是几点。俞亮伸手给他们两个各自倒了杯热茶——他早就泡好了,凉了又温,所以过了头,喝起来又涩又苦,还是晚上,让人睡不着,但这正是他们需要的。客厅灯光暗淡,像没有电的古代夜晚,瘦小鱼群的影子被投得巨大、闪烁,空气也因此变得暗淡,沉浮不定,这种气氛很像山上的端午,一段不辨日月的时光——俞亮正浸在不辨日月的时光里。

他以为先开口的会是他,但时光先说话了。时光问他:“你心情不好,是因为我吗?”这是不可能的事:俞亮在乎的人很少,而时光是最少惹他烦恼的人。他会因为时光生闷气,惆怅,但不会因为时光真正忧愁,毕竟他已经将一生赔偿给他……那是俞亮毫无顾虑时的想法。可他还是习惯性地摇头。俞亮回答:“时光,其实我已经不想知道,”他心里说,我已经不想知道九岁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好像猜到了,我不想知道,你忘了吧——但时光无意听他的告解。低头慢慢哭了。你为什么要哭?就算你失去了你的故事开端,你还有我啊。后来俞亮莫名想起多年前,时光畏惧的神色。那时候他就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怕我?应该是我怕你才对。他觉得自己像坐上飞机后才想起忘了锁门,又像忘了给车加满油,最后抛锚在绿灯路口,身后鸣笛无数。他不是能猜出所有的答案。有些答案他猜不出来,还有些答案,如果可以,他根本不想猜。但不幸的是,这个问题,他猜到了一个答案。

而这个答案暴露在他眼前,令他无地自容。

 

*

/倒扑

下棋和拼图有一点像,都是把一个放在正确的位置形成更大的整体。而为了形成最后的正确,每一个都不能出错。

俞亮说:“你还有我啊。”时光摇头看他,小声说:“对不起。”俞亮说:“没有对不起。”时光眼泪掉得更厉害,简直说不出话。俞亮伸手轻轻抹他的眼角,说:“没事,哭完就好了,行吗?”时光抽泣一下,用力闭了眼睛,说:“俞亮,对不起。”然后,他转脸避开他的擦拭,俞亮的手留在原处,没反应过来。房间里金属射灯光线惨白,让他觉得天昏地暗,而在昏暗之中,时光的眼泪异常鲜活——没有对不起。在他们的故事中,他只看着一个人。假如时光觉得对不起,是为看不见的人哭泣吗。

你怎么能这样,俞亮在心里说,你怎么能不假思索告诉我,你怎么能毫不犹豫抹掉过去,你怎么能理所当然在我们间加入第三人却觉得一切一如既往,你为什么没一点同情心,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他一言不发,心里恨得要死。他用大半个生命紧楔时光的生命,现在告诉他,他自以为的开始,是时光和另一个人的,他自以为的转折——那的确是转折,但却与他全然无关。他愿意放下尊严,可时光躲开了。他以为他们曾经整整纠缠了九年,他记得清清楚楚,八年六个月零十一天。其实这个故事从没发生过。所有他以为的事情都没真正发生过。

真正发生的事情是这样的——时光的电话他打不通,他站在他家门外,看到时光失魂落魄,他一路跟着他,一起慢慢走地下通道的楼梯。你是个有始有终的人吗?俞亮说,我设想过很多个终点,可你突然告诉我眼下就是了,我接受不了。

他不知道那是一次虎口脱险:他说,这是一九九七年你给我的那块表,我现在把它还给你,你能不能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就当那是一段从未有过的时光。后来,时光躺在他枕边,俞亮坐在一旁,想他终于得偿所愿。这才是他们故事的开端。但他不知道。

很多年来,俞亮一直忘了这种猜测。他们永远不会分离。时光曾经分一支香给他许愿,还半梦半醒地给他系领带——他们之间的故事注定会超越过去。但他们一直在下棋。这到底能不能真正忘记,谁都不清楚。新婚时期,俞亮在家里,坐在书房窗下,对着一张棋盘看谱。他手里捏着一枚棋子,但并不落下,只是来回翻弄,一面面摸热。没留神,时光就过来,撑住桌,轻快连出一片,问他:看看这个,怎么解。俞亮呼一口气,凝神思索。他们一定会永远下棋,这也是命中注定。他解开谜底,把棋子放进答案,时光笑着推散——他再抓住他的手:时光的手长得很秀丽,骨骼直细,他顺着第一指节推上去,一直推到冷硬的婚戒,在指根慢慢旋动。时光打开他的手,向后靠住椅子说:“干嘛呀,烦人!”怎么那么娇横呢,俞亮想,除了我,谁能治你——故事毕竟越写越长。

有个事实所有人都知道:在一生中,过去会模糊,人们不可能永远记得以前的事。时光和他同年出生,又有共同未来,所以他们的故事就可以不断更新,替换掉被模糊掉的部分。刚恋爱的初夏,他去找时光,带一本新出版月刊,封面是时光快棋杯赢下方绪,路上见到,就不得不收下。那会儿他们还没住到一起,时光的意思是:“太招摇了,不像话,能不能缓缓呀。”边说边抬眼看他,神情又纯真、又埋怨,俞亮被看得发慌,时光抓住他的胳膊摇,晃得他头晕,果然什么都同意。时光住的层数高,楼道里阴凉,他按响门铃,想起当初,隔着防盗门,时光问:“你是哪位啊?”“我是俞亮。”他说,“我是时光的一个朋友,我有很重要的事找他。”然后时光立刻反锁了门,他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两道。那天时光一打开门,他就把人抓在玄关亲,时光匆匆忙忙推他,说:“先关门……”,又抱怨,“发什么疯。”俞亮低声说:“你为什么骗我?”时光说:“不是,你讲不讲理,我骗你什么了?”俞亮说:“我一回国就找你,你骗我。”时光回答:“我骗你什么了我骗你,是你自己不懂!”还想接着反驳。俞亮已经不想听了,亲住不让说话,最后闷声要求,“赔我。”时光撇着嘴,眼睛水润,眼尾红红的,真可怜,时光说:“烦人。”俞亮觉得心里像被吹一口气,而他是整个世界最温柔的人。

俞亮2008年在谈恋爱,当时他喜欢的人住在城市另一边。很多天他一个人搭地铁去看他,经过许多飞驰而过的彩灯广告牌。后来他们就住到了一起,出门搭同一班地铁。这个人对他来说,过早纠缠因而不可抗拒。了解这一点后,故事就顺理成章。时光推散棋子,倒在椅背上,说:“我耳朵疼。”俞亮站起来问:“怎么了?”时光摇摇头,歪头让他看,然后俞亮过去抬住时光的下巴,他记得时光的耳朵长得挺好,光润,白净,像个小孩子一样,古人说是福相。他认真看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异样,于是说:“是不是神经痛,我们去医院检查一下。”时光笑他:“神经病,有那么娇气吗?”然后低头自顾自收拾棋子。俞亮站住不动,问:“一直疼吗?喝水疼不疼?什么时候开始疼的?”时光装好两盒棋子,抬起脸看他,说:“亲我一下就不疼了。”俞亮弯腰用嘴唇在时光耳朵上轻轻一碰,又说:“挂号很快的。”时光叹气,眼里带一点笑:“俞亮——”

后来俞亮穿上外套,找到证件,开车带时光去医院,主治医生安排照X光,果然查出颈椎问题,回家路上,俞亮绕远去买新寝具。时光说:“医生都说平时注意就行。”俞亮说:“就从现在开始注意。”那天晚上,俞亮盯着时光换枕头,到最后,时光蔫蔫的,闭上眼就睡着了。一直睡到天明透,早饭都没吃。中午俞亮打电话,向师兄询问教学用的立式棋盘,时光看他如临大敌的阵仗,说他借题发挥,俞亮瞪他:“现在不疼了是吧。”

时光第二次在家里说耳朵疼时,俞亮还在外地打联赛,结束当天,九点钟,时光在电话里闷闷说:“耳朵又疼。”俞亮马上皱眉,连声追问:“疼多久了,你还能去医院吗,算了,我叫救护车。”时光哼哼唧唧说:“小点声,哪有因为耳朵疼打120的,丢不丢人……”俞亮一边拿着手机回话一边开始收拾东西,想着还能赶最近一班行程。凌晨两点钟到家,小心关上门,卧室里时光一点声音也没有,他伸手试了下额头,不热,摸完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俞亮在外面洗了澡,然后悄悄爬上床,灯也没开,黑暗里嘴唇触一下时光耳朵。第二天醒来后,时光正眼也不眨看他,见他醒了,凑过来用鼻子蹭他的颈窝。俞亮说:“还疼吗,我们今天去医院。”时光摇头,问他:“能在家待着吗?”俞亮说:“不能。”

时光告诉他,小时候他有一整盒玻璃珠,红芯、黄芯、绿芯,还有一种纯色球,浮着金色的朦胧光芒,放在地板上,弹来弹去。它们撞到墙线和家具之后,哐哐当当,十分扰民。小时候他无法无天,不知好歹,所以现在得到教训,感受脑子被锤入钢钉的痛苦。这件事说明,虽然一生的故事有主线,但还有无数铺垫埋伏在主线之外。这些铺垫在时光耳朵忽如其来的反复刺疼,在某天俞亮给鱼缸换景失手摔掉立石,在第三次棋圣战意想不到的一次交锋间,才会显现出来。

后来时光养成虚撑住脸的习惯,他一这样,俞亮就知道又是耳朵疼,颈椎问题没多久就被矫正,时光的神经痛却迟迟无法痊愈,排查不出其他病因,痛感又不强烈,医生只推测是精神压力过大。俞亮说:“他的作息很好,生活一直很健康。”医生边看电脑屏幕边提醒:“需要考虑职业因素,”又问时光,“你有没有无意识咬牙的习惯?”时光啊一声,说:“我不知道。”医生打印出单据,拿一只油性笔签字,说:“你们脑力工作更要注意调节,年纪轻轻,心理负担这么重,长期焦虑能不生病吗。”时光又说:“我真没焦虑。”

他们刚生活在一起时,经常不知不觉在家里腻到天黑,省事,两个人点一盏灯打谱,夏天就招来蚊子嘤嘤嗡嗡乱扑,时光特别容易被叮,两条小腿上抓的全是印子,后来他给时光喷花露水,止痒和驱蚊混着用,睡觉时空调冷风徐徐,能感到空气流动着一股凉香,俞亮贴住时光的脖子闻,觉得是一股痱子粉似的小孩味,时光耳廓凉冰冰的,叼在嘴里,仿佛是古代一名衔枚的军士,默不作声,趁夜袭行。时光说:“怎么就咬我,凭什么啊,我都快被吸干了。”俞亮回答:“你的血甜。”时光哼一声,说:“没常识,初中生!”俞亮搂紧了说:“你藏起来,让蚊子咬我。”时光说:“哎呀,喘不过气了,蚊子又咬我,烦人——”

一个夏天过去,时光两条腿上抓破好几道,俞亮很喜欢抚摸那些疤痕——他亲眼见到时光白生生的腿上怎么留了包,又怎么忍不住继续抓,最后破皮结痂,脱出一圈浅褐色痕迹——看到这些就能想到他们当时一起消磨掉的一切。除此之外,时光的确容易招惹各式各样的疾病,在他们同居过程中,俞亮第一次知道有人对那么多东西过敏,还那么爱生病,睡不好会生病,哭多了也生病,他过生日那天,时光坐在桌面上,盯着他解扣子,俞亮最先想到的是,天这么冷,要感冒,于是不许。时光挂住他脖子说:“能不冷吗,快冻死了,俞亮老师,我要抱。”俞亮匆匆说:“太凉了,去卧室。”时光哼哼唧唧向后倒:“走不动……”

俞亮想不到竟然会为生在冬天恼火,时光还贴着他耳朵说话,“俞亮老师,你身上真热。”后半程他把时光抱回卧室,两个人倒在软绵被褥上纠缠,时光闹着要挣开,俞亮就抓住他光滑软细的小腿,把人拽过来,压在床边。后来他们也这样闹过,但那是第一次,不知轻重。早上起来,时光嘶一声,俞亮小心翼翼捧住,看见淤青混着未褪疤痕,那是他的爱欲和甜味血留下的记号。我也想咬你。怀着如此念头,俞亮用嘴唇轻轻一触时光的膝伤。

小时候,俞亮总待在棋馆那边。棋馆里面有一盆系鱼川真柏,放在玻璃隔断间。靠里是俞亮的固定位置,摆一副师兄送给他的棋盘。夏天傍晚,大雨如棋盘喧哗翻落,跑进来衣服已经湿透。进棋馆需要付茶水费,但他抓紧的人不需要。棋馆里的棋子被人摸得很光滑,像雕琢的玉石一样珍重。棋桌间留出距离,以供专心对弈。这里有股肃穆的气氛,直到时光笨拙拿起棋子,问:“什么是猜先?”

时光在最开始就告诉他,其实另外有一个人,只是俞亮不能看到。说的是实情,但俞亮全然忘记,因为那时候他才九岁,而时光的话又太荒诞不经。后来他告诉时光,他再也不想知道相遇前的种种巧合,时光也会漫不经心点头。在俞亮的过去,有一个教训——太专注一个人的目光时,会忽视对方已背对悬崖。父母问到关系时,俞亮回答:“因为我和时光在谈恋爱。”父亲月初的研讨会,时光听完棋被留下吃饭,听见他的话,脸色发白,一声不敢出。父亲说:“你过来。”俞亮说:“好。”然后站起来,跟到书房。那天他再出来,师兄正在,架着胳膊给母亲撑毛线,明黄线球已团好两个,他问:“时光呢?”师兄提声训他,“是问这个的时候吗?”似乎想摆起架势,但被羊绒毛线掣肘,所以毫无威严。俞亮点点头,说:“师兄留下一起吃晚饭吧。”母亲说:“小光家里有事,先走了。”俞亮一怔,没反应过。父亲说:“先吃饭。”俞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重新摆好碗筷,俞亮突然问:“他有没有说家里出什么事了。”师兄恨铁不成钢般叹气:“小亮——”俞亮自顾自说:“等下我去看一下。”母亲劝说:“你急什么,我看今天吓坏了他。”俞亮说:“不会的。”还没开始吃饭,手机铃响,来电显示时光,他面不改色接通,时光在另一头气喘吁吁,好像刚激烈逃过什么,又好像劫后余生,断断续续说:“俞亮……你,能不能……来我家一趟……”俞亮推开椅子往阳台走,边走边低声问:“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能什么……”时光说:“我妈……想见你。”俞亮嗯一声,还没想明白。时光又说:“我妈想见你。”说完笑了,上气不接下气,“你不知道,俞亮,哎哟,可真是,吓死我了……”

他们已如此地互相信任,不能说不够诚恳,只能怪假的太过真实,真的又太像谎话。

那时候俞亮认为,下棋是两个人的事。现在他知道了,这世界上从不存在只有两个人的棋局。假如一个人很年轻,又很有天赋,一定以为围棋是单独的沉默的蜕变。但是在一切的后来,俞亮终于想通,先于一局棋的“开始”,已经有无数人的思索、闪烁、痛苦……正等候“开始”,下棋是人与人间无止境的传承,并不是两个人的追逐。这世界原本就和他以为的一模一样。他曾经感到孤独,所有人都会感到孤独。

后来,俞亮在书房打谱,左边是玻璃门,门外是院里种的一棵小芭蕉树,因为是开发商景观移植,所以很脆弱,鲜绿的叶子在大雨中摇晃下坠。在院中,最早的那棵葡萄木已经枯萎了。还没联系物业拔走,湿淋淋立着,他没有开灯,书房光线暗淡,空气湿凉,而外面则是一片庞大雨声,这种声音带着淋透了的沉重,雨砸落水,水又击碎雨,仿佛玻璃片片崩冻。他在傍晚暴雨的阴晦中,打开两盒棋筒的盖子,深棕花梨的木器中堆放黑白两色的棋子。他没有对手,也没有灯光,就在黑暗中,一个人静悄悄下出当年的棋。

他和时光陷入僵局的唯一理由是他们都不擅长爱情而擅长围棋。假如他们能弄清的是爱情的叵测而不是棋局的解答,这个故事就能从谜题软化成心照不宣的历史,如同时光被夏季仔细撕咬过的蚊子疤,历史等同于山上求来的护身符,没有人觉得一张护身符能够担保一生。或许爱情是一种天赋。有人需要从三岁拿起棋子,才会在十七岁等到一个刚学棋两年的棋逢对手。和时光同时定段成功的人,有些已经放弃,有些始终是三台。他们围棋的起点,让人确信竞技的尽头在于天赋。俞亮在爱情上毫无天赋,只能更加努力。

在错误的心照不宣后,有一段时间俞亮下棋有些魔怔,睡在床上都在计算棋路。那么多局短期记到脑海,出手便失了章法,开始冲撞凌厉。师兄怀疑他精神失衡,押他见医生。等知道他绝无抑郁后,又推测他遇到瓶颈,就劝他说:“涨棋不是一朝一夕,你跟时光学学,心态放平稳。”但他继续推演古棋,从白子虬看回五代。到当年端午,陪时光上山,台阶陡峭,走到一半,俞亮拉住时光,站定不动。时光停下来看他的脸,眼睛湿润漆黑,直白分明,俞亮一言不发,时光什么都没问,他们就一起下山了。他这样焦灼疯狂,是一想到自身处境,就心乱如麻,不知所措。

回去后,时光下棋比他还要晚。两个人因此见面更少,每天深夜回家,总有一个已经睡下。这是个挺磋磨的夏天,他们的鱼群死的只剩三条,谁也没时间补新苗。俞亮出门前换气,察觉缸底立石生长一层薄薄青苔。夜间他总等不到时光,后来才发现时光睡到客房,收拾出一副棋盘放在房间。俞亮不知道为什么是这样,他想问时光,但错过时机。后来只能顺其自然,连接吻时也一声不响,但正如结束后的沉默,事实是做爱并不能解决问题。假如问题真的存在,无声的纠缠绝难就此回答。由此可见,时光也没有爱情的天赋。

俞亮九岁的时候从棋馆追出去,看到一片庞大光辉的阴影和其寄托。后来他在汉城,常常想起这种可怕的辉煌,那时候他觉得对面的手高不可测,仿佛在他永远不可能到达的高度遥遥俯视。这就是时光留给他的最初记忆,虽然它只来自于一个同龄人,但俞亮一直觉得时光拥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假如他能继续下棋,就能解开心底的一切不满。其实他不缺少下棋的技艺,只是缺少运气。汉城六年,经常深夜惊醒,是一目之差又输给梦中的时光,认输的两枚棋子攥在手心,硌出逼人发疯的疼,当时看来,世界上一切煎熬不过如此。但他还是想见到时光,和他下棋。六年后,他敲响时光家门,说:“我来找他下棋。”然后时光毫不犹豫将门锁转上两道。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俞亮后来相信,假如时光没有拒绝他,发展就会全然不同。所以后来他一一拆开家中房间门锁,卸掉防盗锁芯,确保无论如何,时光不能再把他关在外面第二次。

他恐惧时光,是九岁到十五岁。到二十岁后,俞亮发觉自己丧失承受煎熬的耐力,然而他接连面对的事都比过去变本加厉。恐惧平行了他的青春期,但他最终习以为常。时光并非是难以制服的阴影,还带来了刻骨铭心的欲望。过了好久,时光才突然提起,他想方设法当实验中学三台时,坐在棋桌对面,满脸郑重,神情无比紧张,看起来可怜巴巴。但当时他一点不觉得自己可怜。时光说,那是他决意追赶他的起点。后来师兄带他去道场看时光,深夜,教室顶灯昏黄,时光一个人伏在桌前,都不知道有没有吃饭,孤零零打谱。俞亮觉得那时候的时光才是真可怜,看得人心疼。但他清楚时光也一定不这么觉得。

时光不下棋的半年,他生气,所以不想劝。他在心底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他早知道时光是个浑蛋轻浮没原则的人,然后得知时光连北斗杯都放弃了。俞亮填好年龄、户籍、身份证号、围棋段位……上传了时光的蓝底头像,补充对战表收件地址和邮箱。又在时光全部忽视后,直接去了十三中。他知道时光不会为他开门。

时光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俞亮回答:“那你倒是告诉我呀。”然后他看到时光缓慢眨一下眼,神情透露湿淋淋的可怜——你等的人,从来就不是我。说完就站起来,失魂落魄离开。当时北斗杯第一轮已过,再输一场,时光就会被淘汰。他僵在原地,看见别人的眼神,知道自己脸上也是一层同样的可怜。从那以后,俞亮觉得他的人生绝对不要再这么可怜了。这件事发生在他们爱情的伏笔时期,当时总要受到煎熬,总要感到不甘。身上带着一层咄咄逼人的质问,质问之上又蒙着这一层紧绷、委屈的可怜。俞亮下赢那局中学比赛是这样,时光回绝北斗杯也是这样。假如没有这层可怜,就成了直白的爱,也不会被他们承认了。心疼是疼爱的矫饰,而疼爱在小心翼翼之余,也有受疼的怨意。俞亮觉得,他被自己的爱扎怕了。

后来俞亮想起九岁连输两局,想起高中联赛,想起兰因寺的端午时节,脸上还会露出质问。这种质问在北斗杯的最后一分钟和时光说干脆离婚算了时的神情一样可怜。他们不被国内认可的婚姻,原本就缺少法律效力。所以这只是一种宣告。不管这种宣告和过去种种有何区别,本质一模一样,那就是时光又要半途而废,再次放弃。

有关放弃,还有些时光不知道的事情。北斗杯那年,俞亮没问任何人,一个人去了棋院,办公室开始没人,后来进了一位工作人员,见了他还叫“俞亮三段”。他点头致意,内心无动于衷,挨个打开玻璃书柜,终于翻到时光那年定段档案,于是将身份证号记在一页收据单上,撕下来,对折两次,装进口袋。如果俞亮想要帮助时光,无论师兄还是父亲都能提供机会,但他毫无准备,两手空空,所以主动的是命运。而命运叵测。

 

*

/打劫

夏日将尽时,俞亮告诉时光一件事:1997年的深冬时分,他第一次独自度过元旦。在汉城的道场宿舍里,给父母打电话。当时韩国尚未恢复农历新年,母亲承诺春节会来陪他,他站在地板上,一直说好,时间大概是上午九点钟,薄云淡日,道场研究生都已返家,他不想接受邀请去老师住处打扰,又人生地不熟,没有朋友。讲到一半,母亲交给父亲,难得听到宽容语气,心底其实有一点高兴。挂掉电话以后,俞亮练了一会儿棋,思念了一会儿时光,然后到中午,午饭是冷米饭、炸鸡块、腌白菜、豆芽泡菜、半个切开的水煮蛋、海带汤,现在看来似乎很可怜,当时他只想快点吃完回棋室。

从他接过那只蓝色电子表开始,想象中的时光就留在他身边,如影随形。在权甲龙道场他不是最年幼,但总难以融入,独来独往。起初是他韩语不够熟练,后来他忙于跟想象中的时光争论,更忽略其他。时光把他赢过两次且大放厥词后,俞亮原本憎恨时光,后来想到,时光只是棋艺高超,其实与他同龄,言论属于儿童式。于是与时光擅自和解。等到六年后,时光一败涂地,俞亮虽然想过无所谓,但总不甘心,等知道时光正式学棋,终于理直气壮,重新恨起来。

俞亮告诉时光,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从哪里开始爱上时光。理由是他同样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交到新朋友,也从未发现过每一年早春开始的日期。这些是生命的一部分,而一个人不会刻意记住手指的位置。总而言之,等他意识到后,就绝无切下手指的可能了。因为时光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所以俞亮总设想对弈的胜负,他小时候渴望打败时光,然后镇重说出,围棋是信仰,不是游戏。在设想中也有落败的时刻,他会承认,绝不就此认输。但是六年后的时光根本不给他机会,辜负了他的渴望。

办理离婚手续时,俞亮告诉时光九岁后的事,时光听了苦笑,一言不发,可能觉得无关紧要。其实这件事很重要。时光用围棋击败了他,他牢记的却是下围棋的时光。他想要他的陪伴。

关于时光的陪伴,必须说明一点:这种陪伴和真实可见的陪伴不同,因为独家专属,难以侵夺。九岁后的时光和他形影不离,下出恶手时会不屑一顾,面对他的宣战又无可奈何。这段生活无比幸福,对俞亮来说,幻想中的时光是他唯一的期待的朋友。而真实的时光对他拒之千里,畏如洪水猛兽,他总想及早结束他们的故事。俞亮曾经觉得,无论围棋还是人生,孤独才是常态。所以他从不强求真实。尽管如此,人的一生,希望本就会不断发生。

1997年的夏天到2003年的冬天,俞亮在汉城那个空旷的棋院里牵挂时光,心底习以为常。这种习惯日积月累,最终浃沦肌髓,密不可分。后来他们相遇又相离,先不习惯,再重新习惯,终于互相陪伴,但那只是一段时间。

当他告诉时光这些事时,夏日将尽,空气中燥意已经开始舒展。假如用以形容,他们无所顾忌的中学生暑假即将告终,要回到平常的日复一日。俞亮和时光在递交离婚协议书的返程路上,没什么可谈,就讲起这些事来。当初他们结婚有一点故事如此发展所以按部就班的意味,很大程度上不可能再与他人远渡重洋,其实离不离婚都可以,但不解除,婚姻就要在13小时后持续存在。他们一生就会永远紧密相连于13小时后。所以不得不同样按部就班聘请律师,进行诉讼。而在办理繁琐手续过程中讲述小时候的事,也有一种湿淋淋的可怜。

俞亮九岁时,天空是滚滚白色的云。盘浦路上人们形色匆忙,他一个人度过新年元旦。然后在棋室打谱到深夜。母亲说,“小亮,春节过去看你,你想要什么?”他又梦见时光——又半目之差输给时光。这些事情俞亮都一一承受了,直到十五岁。他找到时光,后者对他退避三舍。

俞亮小的时候,唯一重要的只有下棋。翻阅父亲书架上的古代谱法,解答练习册上的经典死活,熟练每一种定式路数,这是每一天的循环。大一点后,棋力精进,知道围棋的真谛不仅是赢,惊叹于死地复生的妙式,后来又观战父亲与他国名士的对局,草蛇灰线,辗转腾挪,于是心驰神往。年龄越长,对围棋的理解越深,但始终不能找到并肩的对手,因为他天赋足够,又十分刻苦,同龄人往往缺乏同等条件,所以俞亮的生活除了前辈,就是弱者,从没有朋友。自己已经习以为常,并不觉得寂寞。假如那时他有梦想成真的权力,他只渴望找到神之一手。

小时候俞亮听到时光说“随随便便赢一两个冠军”,觉得时光根本不配下围棋。无数棋士拼尽全力的攀登苦途,怎么能被人当作无谓牟利。作为一个有卓绝天赋的棋士,时光又怎么能如此蔑视围棋?俞亮觉得不能理解:一个人为什么能在如此不屑围棋时,又如此接近神之一手,他实在很生气,想要纠正时光。

在办理离婚过程中俞亮把这些事情都告诉时光。时光说,“我知道,你从我小时候的棋里看到棋神的影子,是不是?”俞亮没点头,觉得不是时光说的那样。按照时光的语气,他们之间,就是俞亮被时光身上的影子打动。但是他牢记时光六年,追赶又被起爆,想放弃却来回拉扯,怎么会像时光说的那么轻松随意。他想要反驳,但又无话可说,一股不痛快的闷气堵在胸膛。因为事实就是事实,他的确看到过棋神的影子。

人活着总会有魂牵梦萦的东西,就像时光小时候一心一意要拥有顶配四驱车。至于四驱车替换成围棋间是不是有俞亮的作用,他不知道,因为他始终只对围棋感兴趣。他唯一魂梦相系的东西就是围棋。这不是说围棋之外的其他东西不重要了。他人生的一切都与围棋息息相关,根本分不清。

就像时光和围棋,从来是“下围棋的时光”,不是“围棋”,不是“时光”。俞亮无法想象一个不下围棋的时光,这是最本质的原因。只要时光不再下围棋,那就不是时光,而是另外的人;而只仅仅是围棋,以难以想象的高度将九岁的他击败,是当时的他无论如何难以企及的强大——那也与后来一切无关,必须是时光,只能是时光。对于这二者,妄图分割会导致失神然后在某一刻摔掉鱼缸的观景黑石——满地淋漓,超白玻璃崩成无数碎渣,一条条鱼挣动,精心挑选的观景石一路滑到桌角,他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后来俞亮回忆当时的事,总算意识到因果的前后呼应:九岁时他渴望一个同伴,然后遇到了时光;后来他恨得要死又无可作为,所以更受到时光折磨。下围棋的时光触动了他的人生,所以他根本答不上时光拒绝围棋的问题。但是谁都不知道俞亮为什么能得到一个朋友,也不知道时光为什么再次被眷顾。所以这一系列的事应当归于命运的随机。

现在再让俞亮回答时光的问题,他才知道堵在他胸膛的那股不痛快是嫉妒。愤怒、不甘、占有欲、无处发泄、难以诉说、卑劣又阴暗、日日夜夜永无休止……总而言之,什么都可能,所有都百爪挠心。时光早年棋风深于计算,布局轻灵却偏好力战,中盘搏杀手段层出,然而棋形往往洒脱俊美,棋意深长凝尽,不显苦心,反而隽永。如果用现在的目光来看,俞亮可以分辨出那些迥异棋路碰撞、磨合、稳定的过程。但在那时候,这还意味着更不言而喻的事情,毕竟他以外的他们之间有过成千上万场对局。师长对于棋手就像眼对棋一样重要。其实不用知道任何存在,俞亮就知道时光的棋有什么。父亲说,时光的棋古意隆重,这就是说时光喜欢拼杀,因为古棋是数吃子。攻破时光胜面的棋子是扯开秘密的钥匙,这是因为一千年前南梁第一的棋在棋盘上深深伏击,浑然一体,天衣无缝。所以时光的棋就是褚嬴的棋,谁也不知道这有多重要。

在他们最后的婚姻存续时期,俞亮与时光碰到天元头衔战。两人行礼,分坐,猜先,他放下两颗子,时光手里只有一枚。双方交换黑白。俞亮忍不住看一眼时光身后空气,心底莫名打个寒颤,感觉喘不过气,想握紧手指又握不住。这是恐惧的症状,恐惧不同于惧怕,根源于流动的血。除非死掉,人活着就无法避免恐惧。他在心里说:“没什么可怕的。”然后下出第一手,右上角小目,四之十七。棋子撞击榧木棋盘的手感像剪开一片硬纸。时光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的神情,但立刻消失了。

近收官时,俞亮陷入长考,棋子光滑呆板,同气连枝,中间空着几只光秃秃的眼,两眼成活,他一双双看过去,感觉似乎在和谁互相凝望,时光的手正停在另一盒棋子旁,食指虚虚靠着中指,有点像古代蓄势的弓。静静等出优越姿态,期待能刺出一蓬鲜血。俞亮忽然想到,虽然仅仅是如何拿起一枚棋,但仍然需要教导。九岁第一局棋,时光下得很慢,念念有词地数横竖。现在他们连七年之痒都经历过,时光早脱掉稚气,眉眼冷硬,搭在棋盒上的手,无名指尤其瘦直。俞亮落下一子,感到如同台风季节大雨连绵扑窗的东西正撞在他眼前,似乎永无止境,也总是毫无预兆。

他输了。正如俞亮九岁投子认输的那一刻成为他生命中的宏伟转折,认清这个转折的真相,同样成为另一个重要时刻。他童年不意外输给父亲或者师兄,因为知道自己能够赶上,九岁挑战时光,是第一次真正落败。但是俞亮最终知道,原来当时有三个人。三是一个稳定的结构,一个汉字的笔画,与棋子和它们所能衍生出的变化相比,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不幸的是,围棋是两个人的项目。黑白之间,没有灰色。

夏日结束前,时光也告诉俞亮许多关于过去的事情。时光说,他们的端午节约定,他们的兰因寺一色棋,他们的定段,以及最后的离开与重返。俞亮说:“原来真的跟我没关系。”时光说:“是,你别往心里去。”俞亮仰脸向外看一下,他们正候机回国,大片玻璃外,天蓝得特别远,阳光又白又亮,他想闭上眼睛,在晴朗的上午做个梦。十六岁时,他欲望蓬勃,坐在客车后排睡着了。后来,时光送给他一本《围棋发阳论》说:“给你买了本书。”并补充说明:路过书店,顺便,自己看着玩吧。当时他说:“不用放在心上,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没什么特殊的。”然后一眨不眨盯住时光。时光被他看得紧张,提声问:“看什么看?”俞亮回答:“没换衣服就随便坐我的床。”时光怒气冲冲说:“小气,我不坐行了吧!”俞亮说:“你可以坐,但是不能穿着外出的衣服。”时光脸都气红了:“磨磨唧唧,你什么意思!”俞亮真诚提议:“你把衣服脱了吧。”

考虑到当时是冬天,气温偏低,这种要求很不合理。时光站起来,脱掉外套,然后把裤子往下拽,一直拽到脚踝。他不知道时光身上原来那么白,腿看起来软软的,感觉很好摸。然后俞亮睁开眼睛,扯下眼罩,看到时光正坐在前排位置,旁边是不认识的冬令营成员,两个人在聊天。已经到市区,刚上跨江大桥,正午时分,天气晴朗美好,阳光热烈、明亮。他硬得厉害。除了欲望,还有妒火中烧。

后来俞亮在洛根机场听时光讲他和褚嬴在冬令营的事,偶尔附和几句。那一年上海刚开了条直飞航线,又不是高峰期,来回人都少,可以独占整排,十五个小时无所事事,两个人带了一个中号记录本,用油性笔下棋。有一回下到天色向晚,时光伸一下胳膊,坐得乏了,夕阳照在他脸上,一点点醺红,他看起来好纯真。俞亮想起过去有一天,跟这次很像,那天的结尾,他站在门边亲时光的眼泪。忍气吞声,这个词忽然从他心底冒出来,就像过去有一天,他忽然想:你在跟谁说话?这是俞亮唯一一次问出这个问题,以后再也没说过。早知如此,他应该早点开口。

时光愣一下,说:“跟你啊。”俞亮说:“是啊,是我有点累了。”他们在飞机上,下出一盘非常好的棋。春节棋协直播活动,请他们两位参加,中间暖场,就投出这局棋讲,时光说,这局棋要感谢俞亮九段,一改棋风,下得很贴身,没见过。俞亮说,时光九段客气了,下这盘棋时环境不好,时光九段状态特别稳,一步随手棋都没有。时光就笑,说,其实还是下了一步,好险俞亮九段多想了,俞亮九段总亏在想太多。俞亮应说,是,最后真是险胜,所以是后面打劫那步。时光手敲扇子说,真的,下完我心里直慌,没想到唬住你了,确实想多了。俞亮说,以为你要做劫争。时光说,没有,俞亮九段点目太强了,暂时吧,或者近期来一盘腥风血雨点的?俞亮说,可以啊,约个时间。主持人也笑,说,两位老师这是要为今年棋圣战热身了。时光说,说起这个,洛阳的香山寺大家可以去拜一拜啊,就在龙门对面,特别灵。隔着演播室的播音桌,时光笑着问他,是不是,俞亮棋圣。

当时他们都没真的伤心。因为跨国,赛事又多,所以大半年都处于正在离婚的时期,在正在离婚的时期做朋友,就像每天下棋一样正常,很难伤心。在正在离婚的时期,时光帮俞亮收拾东西慢慢搬家,整理出奖杯,用旧报纸包起来装箱,后来报纸用完,就撕以前订的期刊。俞亮在楼上叠衣服,等他下楼,看见时光已经撕了好几本,不由着急:“好好的书,非得都撕了吗?”时光啧一声,说:“又没人看,净占地方,再说想看图书馆都有,你以后也少买,棋院那还不够你看的吗。”后来俞亮在新房子那拆出来半客厅废纸,棋圣那个奖杯外包了好几页《天下围棋》,有一张是封面,揉得皱巴巴,俞亮坐地板上展开,是2008年时光赢下快棋杯。戴细框眼镜,深黑领带,神色冷淡,不近人情。孤零零一页,没看到对应报道。于是终于有一点伤心。

2006年春天的一个清晨,有两个人走进地铁站,搭9号线,在新盘浦站出来。其中一个人就是俞亮。时光对他当年学棋的道场追根究底,就算俞亮说没什么好看的,也不依不饶。当时他们刚赢下北斗杯,没有任何事情让他们觉得无聊,俞亮带时光乘一站地铁,路上说起道场课程表,每周三下午要上体育课,跆拳道必修,射箭必修。每周日要指定优等生去韩国棋院与院生和研究生下棋,俞亮就是那时候结识洪秀英。乘电梯上到四楼,出来是典当行,拐几个弯,看到门口题字旁人像照片,楼道地板陈旧,显露长期磨损的腻钝。时光问:“这挂的谁,前三名?怎么没有你?”俞亮解释:“不是学生,是权甲龙七段的女儿,权孝珍四段。”时光抬头望照片,喃喃说:“我以为你在好大一个地方。”又看俞亮,抿紧了嘴。那个样子和后来他们终于离婚时的神情一模一样。俞亮觉得,再没有一种可怜让他这么难受。

2006年春节刚过,俞亮三番棋击败时光,又一次赢下新人王,接着他们就出征北斗杯。俞亮再来韩国,汉城已经更名,夜里住到瑞草区,时光跟他同个房间,晚上洗完澡,时光没穿睡衣,坐在床边看棋谱,细伶伶的小腿挂下去,皮肤滑腻,比暖光顶灯更柔。他给时光倒了一杯水,自己也端了一杯,喝的时候才知道滚烫。

假如过去全部推翻,以2005年冬天那个夜晚为起点,那么俞亮正从地下通道走上来,时光穿着校服,失魂落魄,站在同岑路出口。当时夜色温柔,霓虹明灭,世界好像在一闪一闪。他说:“你电话我打不通。”那时候他还很年轻,只有十七岁,没有经历后来的一切,所以无所畏惧,问:“你是个有始有终的人吗?”俞亮说:“可我是。”他的故事还没有真的开始,未来一片模糊,晚风吹在他脸上凉津津,他看着时光,一点都不愿意妥协——妥协是后来的事。那时候他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一道庞大晦暗的影子。当时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一心一意,执着、顽固、倔强、不可理喻,紧紧看着时光。“上一次是我太冲动了,”俞亮说:“我只是想弄清楚,你到底为什么不下棋了。”

俞亮和时光离婚时,心里有一点迟钝,仿佛没明白到底在发生什么,而且没明白将会发生什么。但是在办理各种手续时毫不犹豫——或者说不假思索。也许他又一次冲动了,但也没关系。彻底结束那天白天下了雨,空气冷飕飕的,路面潮湿漆黑,到处雾蒙蒙。雨霭和它笼罩的城市好像一块厚实的冰和下面的湖泊——朦朦胧胧。俞亮穿过严冬回家,说不出的厌倦,天气很冷,他觉得哪里似乎冻得隐痛,又不真切,好像手指尖扎进细刺。

假如过去能全部推翻,以2005年冬天那个夜晚作为故事的开始,俞亮记得自己短暂犹豫了两次,还是说出那句自以为志在必得的话。“就当那是一段,从未有过的时光。”那个瞬间像钉子砸进墙面,故事终于开始。然后他们会争执、追赶、沉迷又远离,若无其事又问心有愧。俞亮从小到大都非常顺利,从没有被打击过,更没有被羞辱过,既没有甩下过谁,也没有被谁排除在外。所以他的生命十分平坦。他遇到一个对手,然后无可救药。这简直太好了。

这个故事是俞亮的故事,而这个故事本可以写成这个发展,连俞亮都不敢相信。假如这个开始是真的,那么现在他经历的一切都是假的。而当他相信现在是假的时,他就彻底无可救药了。俞亮拥有作为正常人的理智,所以他知道相信虚构是发疯。但他还是一而再地这样相信。这种想法很天真,说明俞亮错过很多围棋外的事情。等到他们离婚后第一次头衔战,时光张开手,放下一枚白子,他忽然心底发冷,终于认清现实。

俞亮天真时设想,他们应该有始有终。就像在2005年冬天那个夜晚之前发生过的那样,时光应该看着自己,眼泪一粒一粒掉下来,而他无动于衷,不会为时光擦眼泪。在这片刻的煎熬后,他会离开。如果是这样,他的故事就终于有了结果。而一个故事既然有开始,就应该有结果。可惜现实不是这样。现实是他们两个按部就班办理手续,分割财产,住的这套给时光,当年买的公寓给俞亮,现金交割后时光还需要补偿多少差价。没有人提起结果的事,像是他们为什么要离婚。更没有人提起开始。等发现所有事情结束,俞亮再不用开车去绿城的家,他把所有包奖杯的报纸期刊全部扔到楼层垃圾间,很快忘记。他们根本不是故事主角,而是世界上的两个人——有时被联系到一起并肩作战,成为缺一不可的双子星;有时又被赛程安排,回归各自另有他人的生活里。但俞亮不是故事主角并不是他的错,他的故事还没有开始,就已经进入别人的剧场。这个事实让他无力回天。

假如这个故事是他的,他会心甘情愿承受一切,忍耐猜疑、煎熬,然后一败涂地,咽下苦果,丢盔弃甲地退场。相比不重要,悲剧结局也可以接受。而真正的悲剧令人魂牵梦萦。而时光早知道没有这个故事,却什么都不跟他说。那时他想到这件事,嘴里就泛起一股血腥味,恨意翻翻滚滚。也许是因为他们一起经历了一段不存在的故事,又在其中可能存在地互相爱过——非常残酷。假如他们继续在一起,俞亮会忍不住想毁坏掉虚伪平静。假如他们从来不在一起,俞亮又会无穷无尽期待。要么永远并肩,要么永远分离,都更好一点。假如故事没有暴露过,就能从容不迫接受现状,相信双方是纯粹的加入或退出。因为这是他的故事,而他对此魂牵梦萦。

后来俞亮想起时光和他分别的场景,时光说:“我送你。”——这应该算是一个句号吧。俞亮想自己应该怎么做呢。他站在曾经的家的门外,缓了一缓,说:“记得给鱼缸换气,一周喂一次,鱼食在柜子下面收着。观景石再长青苔就别洗了,直接买新的吧。别喂太多,下雨天别换水。”时光说:“行了行了,我还不会上网搜吗,要不干脆你把鱼带走。”俞亮说:“你能不能用点心。”时光回答:“说好留给我,又婆婆妈妈,不然你天天过来看。”这话出口,时光自己也怔一下。俞亮不知道回什么,只好沉默。最后还是时光先说:“要不你挑一天,把鱼收拾走算了。”俞亮说:“我不要。”时光问:“又为什么?”俞亮说:“鱼群小,颜色又素,配两面透的直玻璃缸才好看,以前那套房子玄关窄,不般配。”时光说:“怕我养死,还管什么配不配,麻烦。”俞亮还是摇头。这种事情发生过很多次。他们因为复盘某一步棋就争执,也因为晚上几点睡觉斗气。这不是因为他们不相配,而是因为他们太较真。

俞亮和时光离婚之后,重新解释了这些想法。时光听了摇头,说:“都过去了。”后来他又对时光说:“你真的觉得已经过去了吗?”时光面不改色,说:“那不然呢。”2016年早春时节俞亮和时光刚离婚的对话就是这样。更准确一点,那是三月下旬,再过几天就是愚人节,到时候无论说什么,都可以不算数。后来俞亮就搬出去,他们在棋协见过几次,时光笑着跟他打招呼,假如他们从没结婚,应该就会这样相处。但是俞亮过不去。

 

*

/提

天元意味众星拱卫的北极星,是群星中最闪耀夺目的那一颗,也是唯一一颗。它高居中天,四无顾忌,让整个夜空森森绷紧,在古人想象中,北极星是天的重心。如果没有北极星,天空是会向一边哐然倾斜,还是露出一只俯瞰大地的眼睛?

到达吴江的第一个夜晚,俞亮想着这件事,睡不着觉。早起去三楼喝茶,遇见时光上来,一身短袖短裤,露着小腿,刚跑完步,神清气爽,站着跟工作人员聊天,说是附近有温泉,就在太湖边上,能看到东山。

下完天元头衔三番棋的晚上,夜里两点钟,俞亮又从房间下来,到健身层。他记得他们正式离婚已经二十天,不到三个星期,心里算了几遍,三七二十一。俞亮想,这只是冷静期的结束时间,其实距离第一次递交手续很久了。想着这些事他有点睡不着。所以他走出来,按去二楼的电梯,看到水光摇摇晃晃,照着一排排冷灯,在泳池一侧,落地窗外,是太湖沉默辽阔的黑影。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但有星光,这点亮照得太湖粼粼闪烁,仿佛一整片静海。俞亮想,时光是在这层跑步,还是去了湖边步道呢?反正时光还没走,他还可以问。但是想到要问这件事,他就觉得力不从心。俞亮在深夜里思索,没有人知道,天逐渐白上来。到早晨的时候,他认真洗漱完,提前退房,大部分人还没起,所以只有他一个人在。回南天雾气潮湿,呼吸压得沉重,俞亮叫了车,然后站在外面等,柏油公路新建,漆黑坚硬,旁边水面波撼,仿佛没有尽头,他来回看表,又抑制不住想着绿城家中被他亲自卸下的房门锁芯——非常简单,有一个螺丝刀就行——跟酒店门卡大相径庭。总而言之,他狼狈不堪,落荒而逃。

他们最后一个家里,走廊装暖色射灯,没摆过道盆景,俞亮站在客房门边跟时光说话,屋里其他地方都没开灯,所以到处都是黑黢黢,越向外越是一片黑,但真走出去又明快了。这是因为窗子大,他们又懒得拉窗帘。但光照到的地方也是一片黑,影子顺墙壁滑落,堆到地板,张牙舞爪乱摇。风从楼梯灌进来,从二楼茶厅的窗涌出去,所有影子都在晃,照下来的灯也在晃。俞亮站在门边向里看,越过时光,穿过角落的棋盘,可以看到玻璃窗上他自己的反光,但是看不到院子里枯萎的葡萄木。他缓缓出一口气,玻璃上的倒影毫无变化。时光说:怎么了。俞亮回答:想见你。时光就笑,说:不是天天见,进的还是同一个家门呢。这话说得不对,那时俞亮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时光,具体讲,他们是理论上相见。理论上说,地球和月亮同处一个系统,太湖和什刹海相邻同一片洋流。俞亮说:想你。时光抱住他,俞亮推着时光往床边倒,时光还在说:门,关门……俞亮安慰:没事,没有人,别怕。

之后不到两年,他们就离婚了。离完婚刚半月,他们在吴江下天元三番棋,俞亮夜里睡不着,站在酒店窗边遥望太湖,黑夜漫漫,静水茫茫,双方拼杀六天,他一胜两负,被时光翻盘头衔战。早上,他恍惚醒来,骤然发现自己已经到家,走到客厅喝水,玄关通透敞快,没有鱼缸。以前清晨,他习惯站在玄关看鱼,日光穿过玻璃,双面透的鱼缸如同一幅中国画,纤瘦小鱼徐徐游动,空空荡荡。醒来时失去了记忆和醒来时失去了财物,其共通之处,除了总让人误以为理所当然,还让人感到恐惧。俞亮在餐桌上找到一排空掉烈酒易拉罐,得到记忆的解释,而中国画鱼群不言自明。

后来他明白,他感到恐惧,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已经一无所有,只有将模糊的过去。所有人都知道:在一生中,过去会模糊……有关他们离婚的事,需要知道,不管他们什么时候正式离婚,都只有一个结果:他们的确离婚了。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2012年俞亮和时光结婚时,全球范围正流行世界末日的传言,末日前一周,俞亮过生日,两个人在外面约会,看了没怎么看懂的话剧,虽然讲的是下棋。又买了一塑料袋小鱼苗,店主介绍这种鱼群长不大,透透明明,不用布景,赏的就是留白。回去把鱼泡进玻璃缸里,时光还在说:“我可太讨厌那老头了,凭什么呀,自己不下还非不让人下棋。”俞亮说:“都是假的。”时光说:“那倒也是,人死了还能变成鬼,还来跟你下棋。”俞亮说:“那盘棋起手很巧。”时光立刻笑了,两人异口同声:“穆清春。”后来,俞亮一个人又找机会看了这出戏,一个角色说:“你自认为是高手,可你有多少年没下过对手棋?你还是至高无上,不可战胜的吗?这对一个以下棋为生的人来说,难道不是一个绝妙的讽刺吗?……你的悲剧就是你有下棋的天赋,而别的你永远不行!”*2012年12月21日前几天,时光一直在说,世界末日当天会不会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像是超新星爆发和日食,一颗小行星被扯入地球大气,但最终什么也没发生,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那天冬至,还是周五,中午去父母那喝了鸡汤,下午去外公妈妈那吃芝麻粉年糕,回家已经九点,时光本来要睡,但最后还是做了。天气严寒,一直在下小雨,空调暖风打在俞亮后背,好像春天夜晚的沉醉,时光黏黏糊糊亲他,明天是周六,俞亮说,可以晚起一天。时光身上一直有点发抖,可能是冷。后半夜雨很大,他们做得很痛快。

俞亮后来一直记得他和时光刚结婚的情景——舷窗外厚软的云,脆硬的A4证明,还有偶然途径的异国人。这些情景和他视而不见的真实只有一纸之隔。假如他不撕开矫饰,就能永远生活在这种陌生化的幸福之中。假如他不知道过去,就会以为他们的故事是一整个开始结尾。而且理所当然。俞亮不觉得有什么不可以。但这个故事时光没有接受。

俞亮当年和时光并肩站在会议厅拍照时,并没有觉得特殊。与他并肩的时光不是全部的时光,还有一个留出空隙的时光。其中区别很小,可以当作肩膀靠住前的偶然。当时俞亮是意识不到这一点,对着镜头微笑,觉得很幸福。与他并肩的时光新鲜又热烈,他自从遇见他,人生就五颜六色,好像万花筒,瞬间目不暇接。过去还有好多快乐匆匆忙忙,纷纷乱乱的好像急速掀动的连环画册。除了快乐,过去还有数不胜数的围棋。翡翠一样剔透的黑子落在盘上清脆,棋墩一侧只容一人,时光却非挤在他身边看谱。新年买的蛤碁石纹理笔直,中午洗棋,捧在时光手中,那些曾经的云母贝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好像一把晶莹的钻。他们蹲在阳台上,用手指细细摩擦棋子,直到泡沫干净,投进水里,再捡起另一枚棋。这就是他们刚结婚时的情景,十分平淡。

俞亮在输掉天元战后不久出了车祸。事故报告按官方说法是雨天过弯打滑,原因可能是路况和轮胎。但这种意外在棋坛风传为心态失衡,并且被认为原因一定是时光。这是因为他双重的失败,除了心神不宁,简直找不到俞亮名人撞车的理由。其实外在环境才是事故的主要原因,但是大家视而不见,十七岁时俞亮沉稳可靠,活到二十七岁,就会为爱情和事业伤心欲绝,什么意外都会发生。

实际情况是,俞亮撞上护栏后神情镇定,而且确实不严重,安全气囊都没弹出来。这件事微乎其微,那天下午他处理保险的事情,心里很静。在签单上写名字,笔锋舒展、矫健,确认完所有资料,正是黄昏时分,豪雨滂沱,他就叫车回家,进小区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满目满地雨水,当时已经入梅,空气潮湿阴冷,工作日的人们远远滞留在不同建筑中。俞亮进了门厅,雨伞扎入一次性防水套,摁电梯上楼。与此同时,刚擦拭过的地板非常干燥,刚打蜡过的墙面非常洁净,一切整齐有序,宽敞明亮,到处安静得像发生过一次世界灾难,而幸存者寥寥。俞亮想:结束了。心里忽然松一口气。然后听到轻微震响声音,疑心听错,但还是又拿出手机。静音模式。来电。时光。

他们还没离婚的时候,时光说过讨厌俞亮什么都放在心底,这是因为俞亮早年出国,习惯独立,所有的事情都自己解决,困境由努力克服,所以不需要帮助。离婚之后,所有事情全都只剩下自己,所有时间都是自己跟自己作伴,好像回到过去——这是俞亮熟悉的生活。假如他们从未结婚,还有机会只当朋友。所有的可能早都涣然冰释,但是像俞亮这样,还是会不断回想。不论人生还是围棋,除了复盘没有取胜捷径,因为人必须从过去得到经验。最令俞亮牢记的就是这个,因为过去是他建立的。俞亮不仅建立了自己的过去,而且会建立自己的一切未来。这只因为时光拨通他的号码:“你撞哪了,你在哪,你说话呀!”主动放弃一些东西,然后主动袒露弱点,再没有比这更基础的手段。主动让出活子,选择另一个角,然后攻城略地,放在围棋里就是圈套。而且他们对此都很熟悉,还可以说,他们对此得心应手。

俞亮输棋后在路上撞车,引发半个棋坛议论,时光却承认天气恶劣,是无关的意外。这个结果连俞亮都有点始料未及,但并没有说出来。这是因为他和他一样是棋手——心平如镜,没有幸福的婚姻,没有成功的棋局,都不能长久影响他的情绪。

俞亮是个二十七岁的棋手,到这个年龄,人理所当然斗志昂扬。俞亮只是不拥有爱情,而且他还有围棋。但是脑力既无法抵抗自然规律,也不可能赶上技术进化,时代永远后继有人。天元战输掉以后,他接连中盘胜,刷新赛季连局纪录,很快又击败时光卫冕棋圣成功。对于旁观者来说,这就是他意志恢复的迹象,因为结果即是证明,胜利的气息难以捉摸,但总是灼热,可以起到抚平一切的作用,但是与此同时,胜利的气息也沾染到他身上,留在神情里和眼睛里。现在提起俞亮九段和时光九段,总要想起名人、棋圣这样的头衔。其实俞亮记得,很少人称呼他们为双子星了,好像从没有这段互相成就的时光一样。

俞亮赢下棋圣战后,又去给新初段下指导棋,走上棋院台阶就有记者问:俞亮九段,听说今年北斗杯预选赛要提前计分?俞亮听了,淡淡回答:暂时不能透露。棋院里新修的过厅宽阔,简直能容纳半个棋坛。除非需要他年轻时前辈出席的跨国活动或者举办定段赛那几天,谁也不会留意这里的空旷。大厅地板永远纤尘不染,墙壁上装饰着文人书法,一大半不知名人士,装裱冷淡,有机玻璃光滑,不管顶灯还是日光,都在上面留下碍眼的反射。除此之外,走廊还嵌了一长条石盘,高高摆着,斜上方墙面贴了镜子,照出里面游鱼。俞亮看见这个鱼缸,就想到当初绿城家里应该做这种鱼缸——已经晚了,错过时机。时光在后面边走边跟另外记者说话:“是,今年北斗杯可能我去带,还没彻底定,不许乱报啊!”因为这件事,俞亮回家路上挑了几条幼鱼,在玄关放了一只很小的方石头盆,谨慎调整塑料水草的位置。做这些事情时,电视在播今天的新初段赛,不是央视电视台,是买的棋牌频道。俞亮当年下初段赛时,报纸要第二天才会有一方短短版面。时光在新闻中讲对初段棋手的寄语时,俞亮正在一粒粒放鱼食。灯也没开,脸被照得忽明忽暗,时光说:“希望新入段的棋手能踊跃参与,争取抓住这次机会,为国争光。”

因为时光的缘故,俞亮对家里的声音已经习惯。他原本是个喜静的人,假如不是下棋也要对手,他可以一个人整天打谱。而时光是个完全相反的人,他们住一起的时候,俞亮经常听到时光忽然叫一声:俞亮!然后就滔滔不绝跟他说天气、午饭、地铁人多和新签的棋手。太多事情可讲。俞亮熟练这种生活,它令人有持续生活的感觉,他很擅长在时光说话时回答:明天记得带伞,多吃青菜,我可以接你以及最近的新棋手都很优秀。

早上他醒来,房子里一团沉甸甸的静,俞亮先打开电视,听早间新闻播报,然后洗漱,热水扑在脸上,温暖柔软,用手掌捧着,感觉捧了一把活生生的东西。客厅里主持人声音说中央财政再次下拨120亿改造农村危房。这种感觉不可名状,似乎就是幸福生活。这样暧昧不清的情绪日复一日,直到他开车撞上围栏时光打来那通电话,还是难以克制。俞亮想知道的是,时光每天早上醒来,是不是也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想起发生过什么?俞亮每天下棋,所以时常不太清楚自己到底做过什么。这是因为他的思绪有限,围棋占据之后,其他事情就一点都不重要。围棋的特殊在于,它不会离开一个棋手的人生,只会将棋手的围棋人生,变成有围棋的人生。

那一年夏天,经常下很大的雨,所有关心围棋的人都在议论他们。当然他们的婚姻并不是尽人皆知,有好多人从来不清楚:瞩目的也不是他们的感情或是头衔交换,而是断层的后继者。他们已经称霸太久,当人们将此看作理所当然,就往往不再有所期待。俞亮接受采访时总会应记者询问,对新生代们说些鼓励的话,表明自己对中国围棋未来的信心——北斗杯两连败,再一年就是前所未有的三年零冠。报道追问俞亮九段,对来年时光九段带队的北斗杯有何建议——是否,这件事已经很少有人提了——能重现双子星当年登场辉煌。俞亮说,他相信年轻棋手,某某和某某其实棋力非常好,只是缺乏大赛历练,他还说,相信这次征战北斗杯大家会无惧无畏,迎难而上,也希望年轻棋手们不负苦心,带着所有人的寄望,旗开得胜。俞亮说,我时时刻刻都相信时光九段,就像信任我自己那样。回家路上突然想听电台,没找到频道,倒是在微博上看到这天的报道链接,文章结尾附一张时光和北斗杯候选队员的合照。明年开春的比赛,因为接连惨败,选拔提前到年中,好预留充足训练时间。俞亮看完,开车回家,过路口,正好遇见红灯,六十秒倒计时,他心底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想是不是已经过去十年了。红灯跳绿,他跟上车流,已经知道不止十年,是十年两个月再二十六天。就是对普通人都不难算。俞亮感觉,他的棋和人生,都开始退场了。

当年他父亲打职业到四十岁以上,俞亮判断,自己最多三十五岁,就会面临退役——围棋的技术借助科技以过往倍速探索上限,新的技法被不断发掘并训练更新的棋手,而人的算力却随年龄不断衰退,没有人永远在山顶,一起上山的路,很快他们要分别走下。有时候他很自傲,有时候又很清醒。自傲的时候连输这件事都不相信,清醒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距接连的失败只有短短几年。这是大脑的生理限制。其实下棋这件事,最好是拥有一个机械硬件,所向披靡,永垂不朽。后来这个事实来得猝不及防,七个月后,人工智能打败了他,并精确抹杀掉所有定式。围棋四千年历史,人类终于一败涂地。

人的时代正在姗姗落幕,俞亮少年时设想的前五十手无差错的过拟合幻想成为现实,当足足五十步的解答都被完美算尽时,所有人都不得不遵循新开局,技术能够无止境地试探围棋边界,所以承认并接受是唯一选择,活在这个时代,这就是理所当然。俞亮对此早有预料。那天他下完对局,接受采访,准备回家。像往常一样,他下到负一层提车,明黄色顶灯高悬,在地面留下不成形状的影子:四处空无一人,除了倚在他车上的时光。当初向棋院申请车位时,两个人共用了一个,后来时光申请到另一边的空余位,这是后话。过去时光总跟他一起,所以等待的场景并不常见。俞亮触开解锁,说:“上车。”时光嗯一声,坐进副驾,路上等了几次红灯,车一停住,时光就看他。后来俞亮猛然意识到,时光在观察他——察言观色不是他的强项。正是傍晚时分,细雨淋漓,他开车回家,时光坐在身边,雨刷上下、上下……

他记得那天早上他喝了点水,摘掉耳机,正襟危坐,一个面生女孩担任对局裁判。他开局下得很好,一直到中盘都有赢的希望,然后他正常地犯了一个错。最终思索许久,竭尽全力,还是找不到机会。时光比他更早和人工智能对局,而他眼睁睁看到一步扭转局势的棋被下出来——那是时光的棋。然后全身发冷,投子认输。俞亮的围棋人生到此就戛然而止了。在对局之前,俞亮就知道自己应该一局都不会赢,不过当时一切还没开始,那么一切就有可能。后来知道没有可能。从这种不可能里旁推他的故事,简直一模一样。

出了电梯,他沉默打开门,放车钥匙,脱西装外套,解掉领带,时光按开餐厅的灯,暖黄灯柔软打下,桌子空无一物,因为水果都收在冰箱里。俞亮总吃冷的东西,过去时光也习惯这样,虽然听说经常冷食不利健康,以后要得胃病。有一会儿他不说话,呆滞地站在客厅里,又过一会儿,时光走进厨房,然后是开冰箱翻东西的响。这就是那天。俞亮离婚后的日子就这么过,晚上六点钟到家,开餐灯,思考怎么突破棋艺,不知不觉快到三十岁,忽然一切努力没有用处,他和嘤嘤嗡嗡的蚊虫从来没什么区别,都是无关紧要的存在。过去是这个故事,现在是他的人生。

那天夜里雨下紧了,时光煮了番茄汤,加鸡蛋、豆腐、香菇,虾仁,他们一边喝热汤一边听外面暴雨作响,越来越大,俞亮觉得眼前似乎电影蒙太奇恢复,数年之前,他们搬进这里,意气风发,并肩站到阳台,看晚间冰蓝色的天,静谧、慢缓,黑白分明,一个体面故事。卧室摆一张圆几,一件直椅,墨绿射灯,郁金香水插,时光皱巴巴笑,有娇憨态,夜清如水,然后远星昏转,渐渐刮起风。

当晚打包好垃圾,俞亮开门,时光想走,他一把拉紧,一声不响,时光轻声说,怎么啦,再晚不好叫车,外面雨大,早走早到家。俞亮把垃圾袋放到外面,房门嗒一声锁回来,另一手不松。时光没说话,去客房铺床。天早黑透,一阵冰冷雨气吹进,背后阵阵发寒。俞亮拉开柜门,拿床单、凉被,顶灯雪白,时光说,明早你开车送我上班。俞亮终于说,好。时光一膝跪在床上,拽住枕头说,降温了。窗外哗啦啦雨响,听起来贴脸,砸过瓷砖墙面,冲到玻璃上。时光说,俞亮。俞亮不说话。雨撞阳台栏杆,被角拎起来,抻平。没事,时光说,没事,俞亮,过去了,真没事,俞亮。俞亮不说话。时光叹气,说,爱钻牛角尖,不用看,是不是又皱眉了。俞亮摇头,两眼垂下,实在心底难过。时光站起来,客房面积小,一把抓住他,腿边就是床,新被,新枕。时光抵住床沿,轻声说,没事,别想了,没事,真没事。仿佛哄小孩睡觉,一直重复,颠来倒去,倒去颠来,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来来回回,模模糊糊,俞亮压下去,陷入一片清凉花露水香气,夏天味道。时光说,慢一点,没事。好像他还是九岁,骤然直面无法回避、难以抵抗的庞大阴影,瞬间不知所措。没事,没事。时光抱紧他,他把脸埋在时光颈窝,一声不吭,眼泪灼烫。

他和时光的故事又是这样,这件事说明他们都执迷不悟。事实上,他没有请求时光,时光也没有答应什么,他们受到惯性影响。这也说明他们俩都无可救药,病入膏肓。

 

*

/纽十字

绿城家里的鱼一周喂一次,时光外出打联赛,电话拨到俞亮这里。时光说,你去喂下鱼,家里没删你的指纹,看冰箱里有什么东西放坏没有。所以俞亮开车过去。那天非常凉快,房子里静悄悄。俞亮站到鱼缸前时,浅白阳光刚好照到玻璃上,纤尘不染,好多闪烁的碎光,这让俞亮想到他好久没来看这群鱼。第一次买鱼回来那天,时光坐在沙发上,衣领上有一小块水红印子,低头反复擦。是吃西红柿滴到身上。俞亮放好鱼,走过去说:“脱了。”西红柿染色最好早点洗。

等到时光联赛回来后,在同一张沙发上,俞亮说,把我指纹删掉吧。然后时光站起来,双手交叉在胸前,居高临下看他。俞亮抬头望回去,时光一动不动,说:主指纹是你的。俞亮起身去改,时光拦住不让,说,你有完没完。这种说法毫无理由,世界上一切事情都会结束。俞亮的问题不是没完,而是没法完。他努力有始有终,但这个故事要时光的指纹识别结尾。

时光不许他删掉指纹,这也没什么。而且留在市区过夜,把频道调到央视电视剧,扔掉鱼缸里的塑料水草。晚上时光在厨房煮加豆腐和香菇的番茄汤,俞亮就切菜。一起吃过饭,再下棋,睡觉。他们的每张床都很大——买来就是为了让两个人躺,时光身上很滑,抱起来感觉很好——实在难说还有何不满。

年末师兄开了茶室,叫他过去,问他,你们又是闹哪出,以前天天不见面,离了倒不肯分。到底多大气,还没气完。俞亮说,我不知道。师兄说,你不知道,有意思吧。俞亮说,他心里怎么想,我一点也不知道。师兄嗯一声,说,不是你怎么想吗。俞亮说,什么。师兄说,你要闹到什么时候。俞亮说,是我闹吗。师兄说,好好的,有话不能你们俩说吗,这么大人,该懂点事了。还要老师挂念。俞亮一声不吭。茶室外面,细雪挂檐,冷云凝动。俞亮喝一口茶。我已经把我挖出来,他心底想,我怎么办。

距他们离婚已有一年,一切都在不停过去,新的记忆在迭代刷新:他和时光从朋友到离婚,拿到第二次棋圣,输给人工智能,成为历史。他们已经经过一个朦朦胧胧的冷春和一个躁动不安的热夏。这个故事还没点到为止。以俞亮看来,一切结局因素都已完整。那年举办应氏杯,他们从八月对局到十月,五番棋的最后一局,两个人下劫争,赛后看报道都说俞亮赢面更大——他算力极强,而且精于点目。不到尾声,俞亮就数出是自己输,但还是下完了。对局室寂静,摄像装备持续工作,裁判默不作声,时光抬眼看一下,目光交接,都知道胜负分了。他以为结局的故事就是这样。只有一点——一切还有所期待。就像去听不熟悉的音乐节,之所以久久停留,是希冀下一回曲目。俞亮已经没有了期待,但生活还在继续。这其中可能涉及一个本质性的问题,就是时光才是他的生活本身,所以不可能泾渭分明,之前是他搞错了。一个人活着,他不知道自己在活,却以为自己能从身体里血淋淋挖去什么。因此他继续生活,故事接着展开。

俞亮十七岁时,满脑子围棋,恨不得分分秒秒计算,总在床边放一个笔记本、一支笔,经常半梦半醒地记下棋路,圈叠着叉,叉摞着圈,整个笔记写得杂乱。第二天早上拿起来看,要慢慢回忆。后来他竭尽一生输给了数学,也没有后悔过。跟时光分开后的事情是这样的:应氏杯在即,他总是待在家里的书房,周围架子放着各种棋谱——大部分是新买的,他把书都留给时光了。俞亮过去习惯把一切东西都摆放整齐,所以这间房子显得有点空,因为还没补齐缺的。像新婚那年一样,俞亮坐在窗下打谱,天刚黑,就开了灯,不怕招蚊子。他的书房里摆着各种棋子,雪印,云扁;天地柾盘,追柾盘,一枚板;栗木笥,榉木笥;但他都很少用。围棋是用一片地面,一根树枝,甚至一个人,就能进行的游戏。与此同时,过去那两盘对局也被他忘到一边,好像也是一张昂贵的棋盘,一个东西。这个故事不再受到他的关注。他只是坐在他曾经的家里,趁着春天雪白的阳光,准备应氏杯。

俞亮到波士顿跟时光结婚那一年,不到二十四岁。人在这个年龄,往往什么事情都不怕,而且大脑活跃,长相漂亮,容易让人热爱。他是这样,时光也是这样。所以他们就订好机票,在会议厅拍照片,以为这样做会永远幸福。如果按俞亮的想象,他应该在那时感到快乐,在夏天穿笔挺西装,从通透走廊经过,然后永远都没有后悔。

假如结婚就能幸福,就会知道过去世界上几乎没有不幸福的人。假如真是这样,就可以省却把婚姻写成法律。俞亮没有仔细想过这些。他的婚姻只能面对自己的胡思乱想,这不是因为结婚一定是错的,而是因为信心不是信任,他的信任无坚不摧——信心是千丈之堤,杜绝不了生白蚁。俞亮签字结婚时,白蚁已经开始泛滥了。

到初冬,时光衣服不够穿,一天晚上,提回一只22寸小箱,外套一件件挂进衣柜,有那么一会儿,俞亮就站在门边看,但时光只顾拿衣服,所以没留意,直到俞亮说:冬天这边冷,没暖气。时光头也不抬,说:我不知道没暖气?那天洗完澡,时光坐在角落直背椅上,两条腿伸直,俞亮叫他起来睡觉,时光低着头嗯一下,照样看手机。俞亮就走过去,从时光脚上扯下一只米白软拖鞋,放在一边。于是时光蹬掉另一只。俞亮把人抱起来,送到床上,然后关灯,一片昏暗中,时光小声说道:对不起。然后解开睡衣扣子,脱掉上衣,脱掉睡裤,静悄悄放在床尾。俞亮把手伸过去,慢慢亲时光的脖子,说:没有。这句话引起时光一阵鸡皮疙瘩,在他怀里快速打了个颤。

俞亮跟时光分开时,正是早春。转眼间,又到了冬季。过去他们没谈过为什么,也不知道从何谈起,他的理由想不出,他对这件事也已经无所谓。有关这一点,时光说,你不用说。俞亮离开时光是想冷静地生活,但时光不肯,虽然没有暖气的公寓楼冻得人僵,橘子不放进冰箱就沁凉,而且时光真的没带够衣服,但时光还是住着。

到元旦那天,俞亮跟时光出去吃饭,位置提前两周订好,靠江边一排,外面灯火辉煌,时光照例看手机,俞亮叫他,先吃饭。时光一边应一边头不抬,俞亮不说话,脸色不好看了,然后时光一下丢掉手机,说,好,吃饭吃饭。跨年,烟花一束束,餐厅到处喜气洋洋,平安夜圣诞树未撤,有小朋友过去抓雪孩子。俞亮想讲话,想一想,没有说。时光精神很好,看夜景,喝水,讲话,餐厅随单赠两杯香槟,他们不能喝,回绝,节日套餐最后有一只柠檬塔,模样好看,十分酸口,两个人都皱眉,非常应景。

俞亮说,新年快乐。时光说,没到呢。俞亮说,明天我会赢。时光说,是后天。停一下,又说,你当然赢。梦百合半决赛,时光输给一个00后三段,俞亮今天刚下完第二局,五番棋,明天再赢,就拿下本届冠军。俞亮说,赢了有奖励吗。时光说,理所当然的事,奖励什么,不是我说你,适可而止。俞亮说,今天你一直看手机。时光说,哪有,就最开始看一下。俞亮说,有。时光又不说话,瞪他。窗外,冬雨淅淅沥沥,渐渐有几滴,叮叮邦邦,已是冰珠。俞亮说,回去要冷了。时光说,我不冷。俞亮说,加一道番茄汤,热一点。时光说,现在回去,二十分钟,空调二十六度。

一月一日比赛中止一天,三十一号下午俞亮从如皋回来,吃过晚饭,第二天再返去如皋,二号下制胜局,对面小将,不满十八岁,年轻气盛,杀气霍霍,然而两人棋局内容差距明显,下到第七十手,俞亮心里有了结果。再半局,黑棋投子。赛后采访,俞亮说,后生可畏。闪光灯无数,晃眼,心乱。想早点回家。回酒店收拾行李,预计提前退房,一月份,预告两天后有雨,结果当晚开始下,哗哗啦啦,二十分钟不结束,再看时间,到晚饭点,手机有暴雨预警,再等。雨水轰鸣。已经叫不到车。时光外公本月入院检查,分身乏术,元旦那天,是两人约到中间地点。

最后俞亮在沙发上坐定,心里很没意思,重新开行李箱,22寸,冬天刚到,时光带到那只,随身简棋,换洗衣物,电动牙刷,零零杂杂,先前规规矩矩装进,原样取出。再晚一刻,听见门响,过去拉开,第一眼只觉得太抢太照,一大捧花,沾着雨气,清爽明亮,时光推进来,说,好大的雨。花丢在桌上,匆匆忙忙脱外套,深黑立领硬质面料,不留水,雨见得久,阴阴泛潮,穿在时光身上,非常精神。然后换衣服,开浴室灯,洗澡,照镜子,调空调,拉窗帘看雨,之后,插花朵到玻璃瓶。包装纸脆响,一支簇拥另一支,漂亮,新鲜,妥帖。

俞亮简直木了,想问“你怎么来了”,一开口,声音憋闷,说:“你怎么才来。”时光说:“我来你还不高兴。”俞亮不说话。时光放剩一半花,回头看,吓住一样,紧巴巴贴过来,低声说:“怎么啦,有什么委屈的,别哭呀。”俞亮哽着喉咙说:“我没哭。”嗓音勉强,眼泪确实没有。时光说:“我一早就来了,怕花不好,专门出去买的,不是决赛晚宴吗,怕你不在。”俞亮说:“我没去。”时光摇他,说:“我不知道。”俞亮心里更难受,说:“我订好票了,如果没下雨……”到这里,说不下去。时光终于听懂,明白两人闹乌龙,差一点错过,心软得不得了,亲亲热热哄他,低声下气,说:“领导,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不发消息。”俞亮抱住人不动,不说话。时光更缠,说话热气落到他脖间,身肉紧软,沐浴液香气甜蜜,一路退到沙发边。浴袍敞开,坐到腿上,俞亮手环过去,扶稳腰,时光嗯一声,说:“俞亮。”俞亮不说话,雨砸过玻璃窗,皮带扣凉手,拉链拉开,时光跪起来。俞亮说:“安全套。”时光哼哼唧唧问:“哪呢?”俞亮说:“行李箱。”时光叹气,行李箱不远,摸到安全套、润滑液,交到俞亮手里。冷雨连绵,房间小,门窗紧闭,浴液香和空调热风包围,温暖柔软,俞亮慢慢摩挲时光后腰,顺好方向,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时光呼吸急促,大腿绷直,一时紧张,一时激动,马上跪不住,手撑到沙发靠背,要起来。俞亮抓牢,继续往身上带,时光躲不过,一下坐实了,坐定了,喉咙沉沉闷一声,然后静下来,一声不吭,喘气,全身发抖。世界忽然静下来,空气清爽,雨声清脆,时光埋在他肩膀,只有空调热风,徐徐吹送。俞亮说:“时光。”时光嗯一声。俞亮贴紧时光耳朵说:“还没好呢。”时光不说话,浑身打战。俞亮说:“动一动。”时光又不说话,俞亮轻声叹气,把住腰,打一巴掌,抱紧,催促。时光慢慢呼吸,细长手指,搭住沙发扶手,一点一点挺直,凑过来亲,孤苦无依,小狗一样。雨水不休不止。

俞亮赢下梦百合杯时,世界排位第一,而且顺顺利利。时值冬初,天非常冷,距他举世瞩目的失败不足一年,所以很让人心里没底,觉得太过轻易,有名不副实的嫌疑。事实上,他思虑太过,每个人都感到理所当然,就像过去发生的一切。他十七岁时的愿望,已经全部实现,他既拥有对手,又拥有时光。世界上的定式被证明有解,与此同时顶尖棋手的前五十步毫无秘密——最后一点是人工智能的功劳。一切似乎得偿所愿,但他有一个问题——“你在跟谁说话”。想问出这个问题,没有勇气不行,没有决心也不行。虽然他已经问过一次,具备开口的勇气,但缺乏决心,很难得到真正的答案。

俞亮想问时光到底在跟谁说话,起初他想知道时光到底有没有在乎他,后来这不重要了。然后他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取而代之,后来这也不重要了。他知道了时光非常在乎自己,也知道自己才无可取代,按理说一切问题已经迎刃而解,但他仍然想知道答案——一个故事,他已经得到了开头,就无法不想知道结尾。俞亮遇到时光,输掉棋局,失望又继续期待,始终不肯结束,才终于得到一切有关时光的事。

从如皋回来,隔日小寒节气,还是下雨,家里安静,两个人坐着下会儿棋,雨越落越大,响得乏味,灯也不开,时光渐渐犯困,手撑住脸,俞亮条件反射,轻声问,耳朵疼了?时光唔一声,说,什么?俞亮不放心,立起来说,我们还是去医院。时光说,干什么,都说了不疼啊。俞亮说,好,就做个检查,查一下到底为什么好吧。时光说,下雨呢。俞亮说,明天也行,今天时间也晚了,我现在预约,刚好明天早上过去。时光顿一下,缓声说,有必要吗。俞亮说,很多年了。时光说,都说了没有疼呀。俞亮不说话。外面雨响,远处楼幕,江水,未开霓虹灯,近处树木,角亭,干净窗玻璃,一概淋漓,天气严寒,冷冷清清。时光去牵他,他不动,时光摇他的手,说,真没事。俞亮说,我很担心。时光小声说,其实就疼几次,早好了。俞亮不信。时光慢吞吞说,真的,后来没疼过。俞亮说,我真的害怕。时光轻声说,知道。俞亮想一下,说,骗我。时光嗯一声。俞亮说,是过去骗还是现在骗,还是一直骗。时光凑近,叹气,说,现在都是真话。俞亮说,好。慢慢坐下,继续看棋,拈一枚白子,思索,局面混乱,黑棋直接开劫,棋路强烈,白棋摇摇欲坠,无路可逃。心跳唐突,念头飞转,俞亮一目一目算子,然后提,黑棋去左路,白棋再走,一一消劫,试图搏回盘面。好险,俞亮想,差一点脱口而出。其实他早就知道。

当年春节,俞亮一个人在父母家过年,亲自到厨房处理生鲜,刀工熟练,慢煲番茄咸肉汤,中午开饭前,父亲叫他过去,问他打算。俞亮嗯一声,不明所以。父亲说,你们都年轻,对未来有自己看法,我不过问,只问你一个人有没有规划。俞亮说,我知道。父亲说,马上而立之年了,事情要放在心上。俞亮说,我都记得。父亲不回,坐起喝茶,高山狮峰龙井,芽叶秀气,糙米色,敞口碗,散散香气,时光年前送来,新茶三月后要上,才拆这一封。父亲喝一口茶,说,是打算不清不楚混日子。俞亮说,我们还没谈过。父亲说,该谈一谈,二十八九,不是小孩打闹,但也年轻,再续再找,成家立业,都不困难。俞亮忽然立起来,说,我不打算再结婚。父亲说,不想复婚还是不想结婚。俞亮不说话。父亲说,时光也一样吗?俞亮还是不说话。父亲又说,谁提的离婚。十二点多一刻,书房门响一敲,母亲问,该出来吃饭了。父亲放下茶碗,站起来。俞亮不动,说,是我。父亲说,好。打开房门,跟母亲说,小亮打电话,一会儿出来。俞亮站僵,几年前,同样地点,他信誓旦旦:我跟时光都已经考虑好,可以对自己负责。

下半天,时光拨通电话,问好,母亲很高兴,夸奖说好乖呀好懂事,中老年人听力下降,手机放免提,沙发扶手上,时光声音清脆,说,多不好意思啊,不知道还以为我上小学呢。俞亮插话说,我看你也差不多。时光唔一声,说,又编排我,不得了了,已经发展到当面攻击。俞亮低头,唇角弯一弯,心底终于松快。第二天去时光家里拜访,礼物清单里,一条羊绒披肩,正红色,时光在切苹果,他拆标签,抖开叠好,帮宋女士围上,没反应过,说,红色衬得妈妈气色好。宋女士看他一眼,柔声说,妈妈心里高兴,当然精神好。俞亮应一声,不说什么。

晚上两个人出门散步,夜风寒冷,江边灯堤寂静,听见码头方向,夜航船发动机声,水面摇摇晃晃,冲上防波堤,落下,起起伏伏。俞亮鼻尖有点酸,感觉生冷,时光倒是振奋,淡薄月光铺到江面上,水上碎银点点,缓缓移向东面。俞亮说,今天回家住吗?时光答应一声,说,初二不在家去哪,我妈要打我。俞亮想一想,说,我们家。江水暗暗蓝,天气严寒,周围不见人,风响,时光不说话。俞亮说,对不起。时光一言不发。俞亮把手装进大衣口袋,拿出一个小绒面盒,打开,两枚素戒,侧过来看,内圈一粒闪钻,熠熠生辉。款式单调,八年前敲定,波波折折,终于见面。时光接过去,看一眼,笑笑,说,这是闹哪出。俞亮说,最开始选的。时光笑,再看,大滴眼泪砸下来。俞亮纸巾都记不起,手指去拭,越拭越多,最后把人按到肩头,眼泪湿进大衣,说,对不起,我太计较了,我忍不住,我特别狭隘特别嫉妒,我知道,对不起,我真的很难受。时光一句话不说,闷声在他肩膀上哭。好可怜,像小学生,被老师误解半天,放学家访,终于洗刷罪名,受很大冤屈。

哭完,逛回市区,购定麦当劳第二支半价甜筒,站广场台阶上一起吃。时光拿鞋踢他小腿,踢够一气,不过瘾,换腿再踢另一边。俞亮一声不响,抿紧嘴唇。时光说,你吓死我算了。俞亮说,是我不好。时光说,你只会这一句是不是,哪不好。俞亮诚恳说,我心胸狭窄,占有欲太强,精神洁癖。时光说,还有呢。俞亮回答,心里不舒服应该告诉你,不该乱猜。时光不接话。俞亮接着说,胡思乱想,不讲道理。

时光说,还有一件事。俞亮嗯一声。时光说,我提离婚是气话,你答应了。你看不出来是不是,不是我想什么你都知道吗,你气死我算了!俞亮认真说,对,我被妒火蒙蔽,很不理智。时光笑一下,忽然双手抱上他脖子,小孩搂人一样,软绵绵说,这是我错了,对不起。俞亮说,没有。时光说,有。

 

*

/收官

当一切一一卡位,俞亮的故事终于就要结束了。在冰白色的冬季早晨,他点一下时光额头,感到心满意足。他没有问,但已经彻底明白。

这个故事终于结束了,就像他猜出答案一样。围棋已经被技术破解。这个故事被俞亮画上了句号。虽然事情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他才真正拥有这个属于自己的故事,但他已经没那么在乎。这个道理很简单,就像死掉是最好的注脚,并且是所有人最后的结局,死亡不会引发宽容,而是注定的共同死亡才让人心生怜悯。人会成就什么,往往是死前,因为不必为后果操心。无论下棋还是人生,不在乎结局,恰恰是捷径。

一个故事要先有开始,对俞亮来说,这个开始在九岁。他坐在一盆系鱼川真柏旁边,夏天傍晚,暴雨倾盆,冷寂鱼灯中,黑白交错。接下来,他会真正相遇他的开端,这种预感没有提前到来——他一无所知,毫无期待。明天早上,他就要失败,然后充满渴望。他的故事已经结束,但在俞亮的感觉里,一切正在开始。

Notes:

*注:话剧《棋人》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