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不好意思,你明明也很忙,还要帮我照看这次个展。”奥村英二抱歉地冲辛舒霖笑笑。
高大的美籍华人拧起眉毛:“你跟我还这么客气,”佯怒过后,辛又笑了,“微不足道的小事,倒是你,小心别赶不上飞机。”
伊部晓帮着检查好布置后也走过来:“是啊,交给我们吧。而且,要道歉的话,瞒着奥村哥,我也有错。”她蓄起了长发,虽然不再是假小子模样,气质依旧干练。
奥村英二的父亲上周开了个小手术,那时正是个展前期准备最忙碌的时期,于是家人朋友们选择了隐瞒。不过这个小手术确实没什么危险,最后非常成功,奥村的父亲恢复很快,现在已经能自己去散步了。
现在奥村英二知道了,便不能不回去探望。机票已经订好,他的行李没有多少,能立刻从个展展厅出发去机场。
只是还差最后一步。
那张名为《黎明》的照片,必须由他亲手挂上。这么多年,从没变过。辛和伊部晓,还有与他合作多年的助理、工作人员都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从不会插手。
他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挂在画廊最深处,仿佛对待最珍视的宝物,仔细地摆正,美丽到难以置信的金发少年面容平静,晨光柔化了他的轮廓。
奥村凝视了几秒,转过头与辛和伊部晓道别:“那我先走了。”
02、
奥村的妹妹白石雅子开车去机场接他。他的妹妹现在也已嫁为人妇,有一对活泼的双胞胎。雅子坐在驾驶座,眼角余光看向了又是一年多没有见面的哥哥。
她的哥哥已年届四十,可是时光似乎对他格外宽容,单看外表,他最多三十岁,长发还是松松地束在脑后,透露出一丝慵懒的气息,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
兄妹俩间或聊一点近况,难得回一次故乡,不但要陪护父亲还要去其他地方顺道拜访。
“大后天大概没什么事情了。”
“哥哥,你那一天要去神社吗?”
奥村愣了愣,随即笑了:“不愧是雅子,被你猜中了。”
雅子熟练地操作方向盘,左拐,奥村家就在不远的前方:“好歹是你妹妹,而且,你每次回来都要去一趟神社,不是吗?”
“是啊。”
“后天我也没什么事儿,介意我也一起过去吗?”
“怎么会。”
03、
亚斯兰是在爱与祝福里诞生的孩子。他出生在破晓时分,于是父亲为他取了这个名字。金色的头发比朝阳还要耀眼,绿色的眼瞳比翡翠还要澄澈,自小就展现出的过人天赋更令他成为父母的骄傲,只是从他开始懂事的那年开始,他偶尔或做一些噩梦,没有明晰的场景,只是梦境中那种无法呼吸的压抑和恐怖会让年幼的亚斯兰整晚睡不着。
父母担忧地整夜陪护,并在第二天一早带他去看医生。最后到了心理医生这里,在耐心地和年幼的孩子沟通后,心理医生一时间也查不出病症,反而因他不符合年纪的冷静和聪慧感到震惊。
酌情开了镇定药物后,医生只能建议,再有异常尽早就医,在收集到足够的信息后,说不定能找出症结所在。
年纪渐长,类似的噩梦仍会造访,不过亚斯兰对此的耐性也随之加强,他本来就是个坚韧的孩子,平日生活学习不会被干扰。当然他并不讳疾忌医,在心情太过糟糕的时候,他可以独自去拜访心理医生。
头发变得花白的医生在仔细记录下他的情况后,本就和他很熟加之为了调节气氛,闲聊时顺口问道:“听说你最近在学习日语,进度如何?”
“对话应该没问题了。”
“这才几个月......你果然是天才呢,亚斯兰。”
“多谢夸奖,也可能是因为有兴趣?”
“你要做什么都能做好吧,”医生笑笑,“不过怎么会对日语有兴趣?因为日本动漫?”
“.......”金发少年快要17岁了,提前入学的他连大学毕业论文都进入最后答辩阶段,身材高挑又结实,样貌俊美,气质超然,脸上稚气所剩无几,此刻鲜见地露出困惑的神情。
连医生都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问了什么奇怪的问题。
“I......I...zu...mo...”亚斯兰喃喃重复着陌生的单词。
“ismo?”医生疑惑地跟着说道。
“不,不是,是izumo。”亚斯兰猛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了外套,“抱歉,我有点事情要查证一下,要先走了,再见。”
“什么?”
亚斯兰跑了起来,他回到家里属于自己的书房,用电脑检索IZUMO。在切换了所在地区后,他终于找到了日本的IZUMO。
出云。
传说中日本八百万神明居住的地方。
为什么是这里?他飞速思考,想到头都泛疼的地步,还是不得其解。亚斯兰闷闷趴在书桌上,或许是因为昨天没能睡好,困意一点点冒上来。
短暂的时间里,他又做了一个梦。
好像是非常遥远的过去,他在和谁说着话。他们站在海边,海风带起他们宽松T恤的衣角。那个人比自己矮一点,是不同于白种人的黑发,周身都是柔软温暖的光,他一直试图看清他的长相,可视野却是一片模糊。
不可思议的是,哪怕不知道长相,这个人的存在也令无比安心。哪怕听不清他的话语,亚斯兰仍然笃定,这个人的声音是温软的、带着笑意的,暖流不断涌向胸腔,满溢到眼睛感到酸胀的程度。
醒来时,亚斯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眼眶不知何时已经湿了。
04、
亚斯兰恹恹地趴在阶梯教室的课桌上发愣。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兼好友之一的加文眼尖,一进教室门就发现了金发的少年。他大步跨过去,坐在了亚斯兰身边。对方见是他,干脆头一转,脸朝向了另一边。
“无情的家伙!我可是给你带来一个有趣的新闻。”
“哦。”有气无力的应答怎么都不像是有兴趣的样子。
“ok,那我走了?”加文作势站起来。
“我听说这学期教你们数理方程的是罗伯茨教授,我上过他的课,他改卷子很严格,你知道的,数理方程这门课不简单。”
加文咬咬牙,挤出一个笑,重新坐下来:“是我犯糊涂了,你给个面子看看这个消息,我保证够神奇。”
亚斯兰终于舍得把头转回来,耷拉着眼睛看向好友。加文忙不迭翻找手机消息,一边讨好地说道:“数理方程还麻烦你指导一下哦。”
“伊恩,就是我的室友,你应该认识,他最近为了追一个姑娘,拼命提高自己人文素养来着,去了不少绘画摄影展,昨天他去了一个来自日本的摄影师的个展,嘿,你猜,他看见谁了?”
亚斯兰懒得说话,眉毛一挑,示意他直说。
加文为了自己的数理方程课程,选择忍耐,殷勤地把照片放大,指指屏幕:“你看,这张照片里的人是不是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看到亚斯兰骤然睁大的眼睛,他得意地继续描述:“伊恩当时也和你一样惊讶——毕竟你是我们学校的名人,照片居然出现在个展中,他专门找了工作人员去确认,这居然是快20年前的照片!亚斯兰,这真的不是你的亲戚吗?亚斯兰?喂,你怎么了?”
亚斯兰一把抓住了他举着手机的手腕,用力巨大,他都要怀疑自己的腕骨会就这样被捏碎:“停停停!我的手!你怎么了!!”
金发少年露出了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他本该为了亚斯兰这种粗暴的举止而生气,可是面对这样的表情,加文根本无法动怒。
那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亚斯兰急速喘着气,一字一字地问他:“这个个展,在哪里举办?”
05、
亚斯兰直接翘了下午的课,定了飞机票,从洛根国际机场起飞,在拉瓜迪亚机场落地。他拿着加文提供的地址,直接拦了一辆出租车前往展厅。
他在波士顿出生、长大,虽然不是没有来过纽约,但这一次,不知为何突然有一种恍惚感,好像他曾经在这里住过很久一样。
付完钱,他从出租车上下来,向着展厅走去。
个展的入口有摄影师的名字。
奥村英二。
没有询问相关人员,无形中有股力量牵引着他向画廊最深处走去。在并不很长的距离里,他突然意识到,17年的人生里,他其实一直在找寻着什么。
就算他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却还在固执地寻找。
而现在,答案就在这里。
亚斯兰站在那张名为《黎明》的照片前,周围的一切人、事、物在这一刻仿佛全部消失,只剩下他,隔着18年的时光凝视着曾经的自己。
其他的照片全都有说明,只有这张照片,仅有一个名字。亚修抬起手,慢慢抚过《黎明》的名字。
哪需要什么说明呢,这个名字就足够了。
你说对吗,英二?
“亚修?!”惊疑不定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亚修转身过去,正面那个喊他名字的黑发男人。
饶是这些年见过不少大风大浪,见到长相一模一样的人,辛还是有点反应不及,面前的金发少年比他记忆里还要结实一些,个子也高一些,认错人的道歉都到了嘴边,又被对方熟悉的调侃神色压了回去。
亚修先从眉眼间认出了他:“哟,没想到当年那个小个子居然长得比我还高了,你这是什么见了鬼的表情,这些年光长个子了吗?”
辛觉得自己的大脑和过载到快要烧坏的CPU没差别了,一团混乱中根本理不出头绪,亚修自顾自地问:“英二现在在哪里?”
06、
亚修必须回去一趟,至少得拿上护照他才能去日本。
好巧不巧,父母在家。听说他要一个人去日本,他的父亲塞缪尔急忙阻拦:“你一个人?现在就去?爸爸不是反对,只是这样太鲁莽了,你得先做好计划。”
身为大学教授的儒雅中年男人面对儿子的一意孤行,无法和在讲座上一样侃侃而谈,说了好几条理由,都被亚修的沉默驳回。他只能看向从一开始就同样一言不发的妻子求助。
奥利维亚走上前,白皙的手搭在了亚修在收拾行李包的手上。亚修的动作终于停住,他抬起头,与母亲同样碧绿的眼瞳对视。
他和他的母亲长得很像。
平日说话都轻声细语的母亲微笑着问他:“你一定要去吗?”
亚修诚实地告诉她:“必须去。”
奥利维亚眉眼弯垂,拥抱了她的儿子:“那就去吧,妈妈支持你。”
“奥利维亚!”塞缪尔实在是担心,还要说些什么,却被妻子摇头制止。奥利维亚用双手轻抚亚修的脸颊,她的儿子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还不止。小时候她会蹲下来,低下头与儿子亲昵地额头相碰。如今则是亚修低下头,轻轻贴上她的额头。
“我一直都相信,困扰你那么久的问题会有一天能够解决。那一定是我和你爸爸无法插手的事情,可我们仍会为你的成长而感到欢欣。”
“因为你永远都是我们最爱的孩子。”
“这一定会是段美好的旅途。”
他的母亲为他送上祝福:“God bless you.”
直白坦率的爱意始终没有变过。好在他这17年来终于学会了如何回报这样的爱:“我也爱你们,爸爸妈妈。”
塞缪尔终于放弃,他无奈地摊手:“好吧,不过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让我送你到机场。”
亚修与奥维利亚相视一笑。
07、
奥村英二和妹妹雅子拾级而上,不急不缓地来到他们小时候就经常来的神社。
雅子跟在哥哥的身后,看着他在鸟居前行礼,认真地洗净双手,摇三下铃铛,往钱箱中投入五日元,再去求一个绘马,一笔一划地写下愿望。
她知道自己的哥哥写了些什么。从那一年开始,奥村英二的愿望只剩下那一个。大体知道一些事情后,有一次,她终于忍不住,直截了当地问他:“哥哥你还是没有看开吗?”
彼时的奥村英二神情平静,甚至都没有因为这个问题掀起一点波澜。
“你知道人们为什么要向神明许愿吗?”他虔诚地挂好绘马,没有被束好的一缕头发垂落下来。“因为知道那是无法实现的愿望,所以才会寄托于神明。到头来,只是给自己的心找一个可以得到慰藉的借口,是不是很任性呢?”
奥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可是雅子已经知晓了答案。她的哥哥述说时脸上还有淡淡的笑意,她却真切地感受了无法言说的巨大悲伤,深切地像是无风无波的水面下不知尽头的大海。
如今她已经为人妻为人母,性格变得沉稳,不知何时起也理解了一点哥哥的想法。她不敢说完全理解,甚至离完全理解这一概念还相差甚远。因为她不是奥村英二。
她能做的只有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奥村挂下写了心愿的绘马。
木质的小牌上,写着简单的一句。
【终有一天能与他重逢】
08、
伊部俊一来访时才知道奥村英二出门一段时间了,他也不着急,和英二的父亲闲聊,顺便等英二回来。他刚应下英二母亲留他吃完饭的邀请,门铃响了。伊部站起来:“我去开门吧。”
开了门见到门外那个人的瞬间,伊部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老糊涂了,大白天出现了幻觉。
那个停留在十几年前的记忆中的少年,现在撑着奥村家的门框,一边喘气一边庆幸地说:“伊部大叔?太好了,你在的话说明我没找错地方,英二呢?英二在吗?”
大脑彻底死机的伊部机械地抬起手,指了一个方向,说话也和机器人一样:“那儿直走五百米再右拐三百米,有个神社,英二应该在那里。”
他的反应在亚修意料之中,于是他见怪不怪,还有闲情向跟出来的奥村父母点头致意,然后直接沿着伊部指示的方向跑了起来。
英二的父亲对妻子感叹:“我们这里居然能见到这么好看的外国小伙子,真稀奇。”
“确实呢。”
“俊一,你说是吧,俊一?”
09、
雅子离开有段时间了。
她接了个电话,自家双胞胎在学校里路见不平,和欺负同学的不良少年们打了起来,双方都挂了彩。虽然她的丈夫也赶了过去,但她显然不放心:“让他去处理?算了吧,他只会觉得两个孩子伸张正义做得非常好,也不管受不受伤,真是的,说了多少遍,做正义的伙伴也要学会动动脑子,怎么一遇到事情就这么冲动呢!三个热血笨蛋!”
奥村英二面对气呼呼的妹妹,好脾气劝解:“好啦好啦,你也不要生气,之后好好说就行,孩子们还小,慢慢来。”
“我先过去了,哥哥你……”
“没事,我再待一会儿也就回去了。”
奥村坐在供来访者休息的长凳中。神社里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出云的小小神社环境静谧,和纽约截然不同,节奏舒缓,时间似乎都停止了。
不知道坐了多久,有什么落到了脸颊上,冰冰凉凉的一点,被他的体温融化成水滴流下。奥村仰起头,天空中有零星的雪花落下。
今年的雪来得有些早,奥村这样想道。呼出的气体变成白雾,他后知后觉,长时间的久坐,手脚都变得冰凉发僵。
现在都开始下雪了,也差不多是时候该回去了。
他从长凳上站起来,隐隐约约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初始他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是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有人从鸟居的那一头跑过来了。
朱红色的鸟居层层叠叠蜿蜒而上,将人类生活的世界和神明居住的神域隔绝开,眼下正有人穿过这些屏障,向他这边跑来。
心脏一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奥村迈开步子,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哪里会有谁出现。
比晨光还要绚丽的金发出现在视野里的那一刹,他以为自己正在一个梦境中,一个美好到他不愿醒来的梦里。
金发的少年穿着白色风衣,在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就看到了他。
“英二!”
呼唤他的,是熟悉的声音。
饶是平时一直有好好锻炼身体,亚修在出云的山间跑了一天也有些体力不支,上帝作证,他从羽田机场飞机落地后,连一秒钟都没有歇过。日本国内航班换乘,搭坐巴士,在不熟悉的地方搭话问路。还好他的日语算得上标准,曲曲折折找对了地方。
他在最后一阶台阶停下脚步,那里稍作休息,视线却仍停留在奥村身上。
他的英二戴着眼镜,头发留长了还扎了起来,比起以前确实成熟不少,但看起来还是年轻。此刻正怔怔看着他。
腿部跟负重训练时感觉差不多,可他不能再休息了。亚修抬起脚,有些吃力地朝英二走过去。
奥村终于回过神来。
这一次无论如何他都要到亚修的身边去,哪怕是梦境,哪怕是幻影,他也要抓住他的手。他跑向亚修,在发凉的手指抓住少年温热的手腕时,他被顺势带入一个怀抱。
对方的体温透过衣服传了过来,是生命里蓬勃的证明。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引得他的胸腔都产生共鸣,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下。
多么奢侈的美梦。
他颤抖着喊出那个名字:“亚修……”奥村能感到对方把自己搂得更紧,呼吸的热气就在耳边,温暖着冬日里冻僵的身体。
“这是你当时没能来得及教我的话,”亚修翡翠色的眼睛里都是笑意,他用日语郑重地说出归来时该说的话,“我回来了(ただいま)。”
“但是,对应的回答是什么呢?”
“你能教教我吗,英二?”
他真的回来了。奥村英二把脸埋在亚修的肩头。
神明大人,您真的听到了我的愿望了。
眼泪好像坏掉一样止不住,可是嘴角还是上扬。
“可以哦。”
“接下来的回答是……”
“欢迎回来(お帰りなさい),亚修。”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