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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最大的错觉之一,就是以为自己身边的万事万物永远都不会改变。你对我说出这句话时,不过十七岁左右的年纪,那天半夜我们都喝了不少,我记得,你说话的时候仰面躺在我身边的草地上,眼皮被酒精熏得发红,半阖半抬地望着夜空。我们之间鲜少会有这样温和平静的对话。但不巧的是,那天晚上一颗能够点缀朦胧气氛的星星也没有,只有一轮毫无美感的满月,挂在一丝云朵也没有的空中,在它的光辉照耀下,黑夜看起来如同深蓝色的海。
我嘲笑道:“难道你就不是年轻人?”
你也跟着笑,然后摇头:“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说,“其实我是狐仙,已经三千岁了。”
我连眼神都懒得多给你一个。你喝多了酒就是这副德性:口无遮拦,胡言乱语,歪理邪说多得要命。谁要是把你的话当真,谁就是天下第一的蠢货。
“你是狐仙,”我说,“我还是天狗呢。”
“天狗?”你挥了挥手,“你这个头,顶多是只野猫罢了,还是毛都没长齐的那种。”
我伸手在你头顶上扇了一掌,你不甘示弱,抬起腿来就要踢我,却被我抓住了小腿,随即又要用另一只脚来踹我的脸。你打架时一向如此,不讲什么章法道理,只管把对方放倒了事,必要的时候连牙齿都要用上。这我早就习惯了。但那天晚上我们两个与其说是在打架,不如说是在打闹,只是我最后把你按在草地上的时候,你的嘴角带着笑,又凑上来咬我的下巴,在泛红的眼皮下面,你的眼睛闪闪发光。
我只好吻你,把那头蓬松的卷发压进湿漉漉的青草地。你闻起来是劣质清酒、露水和泥土。我似乎能够将这种味道提炼烧制成一支线香,在每一个满月且无星的夜晚点燃,过去的幽灵得以一次次地在我的鼻尖复活,让我不得不承认,你有时候确实是对的:在那草地上的一刻,我始终觉得,这像海一般的夜晚将永远不会改变,月亮将永远完满,晨星将永不出现,青草上将永远缀着露珠,你的卷发永远紧贴我的手心。我也不得不承认,你一直以来都比我聪明那么一点,然而就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你从命运的血盆大口边逃脱。
后来我常常想到,或许在我吻你的时候,你就已经预想到一场分离的开始,又或者,你在说出那句话时就已经有此预感,却还是抱着我的肩膀不放。我们都清楚地知道,自那个夜晚之后,命运对于我们两个来说,就如同一个不断旋转的玻璃球,不论散发出怎样美丽的光芒,都是能够被我们一眼看透的东西,并在我们的眼前和身后投射着对方的影子。我们的不同之处就在于,我至今仍旧捧着这玻璃球,而你则早早地把它摔在地上,让那些碎片化成了闪闪烁烁的银河。你以此换取了自己的星星;而我的星星,自那以后就只有你的眼睛而已。
回到江户的时候,我总是会去看你,但也仅限在远处观望,就好像我和你之间隔着一整座城市,城中人去楼空、凋零衰败,处处有我们偷欢取乐后留下的断壁残垣。我不想踏入那座城市,只好远远地看你和两个小鬼打闹,和戴墨镜的家伙喝酒,或者只是看你一个人走在街上,银发在街灯的照耀下显出一种轻飘飘的红色。有时桂也在你身边,我想,你们也许从来不会聊起我。不用猜就知道,你应当从不与身边的人聊起我——这是你对待过去的方式:假装一切未曾存在。我从不以一个洒脱自由、抛弃过去的人自居,但我去看你,却并非出自寻求回到过去的可能性。你看起来倒比较像这种人,但实际上,我从未看透过你的想法,过去和现在都没有。我向来仰赖这些东西去理解你:直觉,拳脚和牙齿,偶尔也用舌头。如果试图用思维和理性去定义我们之间的一切,那就会像是在浓雾弥漫的二月里打起一盏灯笼般的徒劳。
举例来说,我永远不知道你第一次吻我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我清醒的梦中,过去的日子时时浮现,却从不连贯,像黄昏时分才露出河面闪光的石头。这些石头的形状质地,除我们两人之外没人知道,而当我闭上眼睛之后,总是能够踏着这一块块的石头渡过那道河流;在那些石头上面向下望,一切清澈的、透明的与浑浊的、染血的事物混在一起,从我的脚下流过,好像如果我不伸手去抓,它们就真的能够如此轻易地流逝。你吻我那天是台风的天气,没人会在这种天气里打仗,狂风把杉木枝条吹得噼啪折断,不停地打在我房间的窗沿上。我似乎听着这声音陷入了浅眠,但没一会儿又被毫无礼貌地踢醒,我睁眼一看,果然是你。
“无聊,”你说,“太无聊了,我们打一场吧。”
“滚。”我回答。
“怎么,怕打不过我?”
你开始挑衅,我明知你这把戏拙劣老套,却还是一如既往地上钩。你一定在心里无数次嘲笑过这一点,但其实你在这一点上与我最像。我们冒雨出门,来到营地后面的废弃道场,你翻翻箱子,找出两把破旧受潮的竹刀,抬手丢给我一把。
“需要防具吗?”你的声音里带着笑,“我看这儿的防具都是给小孩子用的尺寸,我大概是穿不上了,不过你可以试试。”
我懒得和你吵,立刻开始挥刀,你转身抵挡,残留的雨水从你的发梢甩出来,落在我的左眼中,引起一点隐约的刺痛。我有时总想同时带着点自豪和腻烦提起这一点:没人比我更清楚你的本能与直觉。在和你打了几百场之后,仅凭你呼吸的方式,我就知道你什么时候打算出招。那一刻我们僵持不下,老旧竹刀嘎吱作响,我眼看着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知道你要有所动作,正要后撤作出防御时,你却探过头来,越过两把相交的竹刀,在我的嘴角亲了一口。
我当即愣住,手上的力气也松了,你趁机将我掀翻在地,竹刀点在我的胸口,裹了布的圆头很软很轻,像一刻温柔的子弹将我贯穿。
“得分。”你说。
你笑得完全像是计谋得逞的样子。我不知道这事你计划了多久,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定下这样的计划,你也再没有提及过这件事。但是后来我将这一刻一次次地从陈年旧事的箱子里翻出来,将这块石头握在手中抚摸,把它所有的棱角尖刺都摸得圆润平滑,总算也读出来一点那时候没能读懂的东西。说来有趣,在与你分开之后,我比之前更能理解你,就好像站在塔顶俯视,总能看到在城中时看不见的风景。我那时心跳得太快,站得太急,归根结底是太过年轻,心中的天平晃得厉害,没能看到你的耳廓泛红,手指发抖。
在那之后我们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在沉默中打架,一直打到竹刀开裂。最后我们双双倒在地上,我记得,地板上满是灰尘的味道,随即你满不在乎地说:“雨停了。”
我转头去看,雨果然停了,甚至还出了太阳。时至黄昏时分,夕阳将道场前的一片空地照得赤红,水洼闪着微光,叶片残留上的雨珠无声地滚落。我不想骗你:我无法恨自己将这些细节都记得这么清楚。我恨着很多东西,恨意对我来说像一种必要的维生素,像连接骨骼的关节,如果将其从我身上抽离,我将立刻分崩离析,原地化作一堆白骨。这世界否认了我的意义,我本想悉数以牙还牙,但这些时刻却一再回到我的梦里,像要我在这无休止的恨意中得以喘息,要我硬生生从这恨意中生出一丝不舍。我一次次地去看你并非是为了追回这些时刻,而是想问你——你将这些时刻放在哪里?你将仇恨放在哪里?但同时,我却还是想问你——你从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要吻我?从你叫醒我的时候吗?从雨开始下的时候吗?还是更早?早到什么时候?
我们从没好好谈过话。那天在道场没有,那天的夜里也没有。我们从道场回到营地,和朋友们聊天、商议、吃饭,一切如常。到了深夜我却横竖睡不着,闭着眼依稀听到雨又下了起来,总觉得下一秒你就要来踢醒我。
你没有来,我只好去找你。在你的房间门后,你背对我侧躺着,我关了门向你走去,特地将脚步踩得很响,你还是一动不动。我在你身后跪下,俯身去吻你赤裸的肩头,在阴沉漆黑、风雨飘摇的夜里,你的肩膀散发出唯一的月的光辉。
“你来得好慢,”你说,“我都等烦了。”
我总有一天要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奉还给你,我想着,抬头去看你的脸。又是那种计谋得逞的笑。你早知道我要来找你。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还要更了解我自己,有时候是指:永远。有时候我又觉得,是我自己将自己搁在了你的手中,一刀剖开自己的胸口,把里面的一切指给你看:这是心,这是骨,这是我。你比我更明白要怎么处置这些东西,所以一切都交给你了。
我们做得粗暴激烈,一如打架时不遗余力,你叫得太大声,我伸手去捂你的嘴,被你一口咬住手指。没事的,你咬着我的手含混不清地说,雨声这么大,没人会听见。到了后来我也没有余裕去管这些琐事,你的声音却低下去,嘴唇紧贴我的肩,几乎用气音吐出我的姓。你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在我们最亲密无间、最下流不堪的时刻也从没有过。如今在我身边各处,以名字指代我的人更多,以至于姓氏反而像一种更为亲密的称呼。我有时在深夜里仍被你的声音唤醒,很近、很轻地叫我的姓氏:高杉。仿佛就在耳边,让我就此整夜失眠。
第二天睡在你隔壁的桂揉着眼睛,问你是不是做了噩梦,为什么半夜大喊大叫,你面不改色,将难吃的面包塞进嘴里。
“是啊,”你回答,“做梦梦到被野猫咬了。”
我一脚踩在你的脚背上,你大叫一声,桂被吓了一跳,疑惑地看了你一眼。
“咬得挺重,”你龇牙咧嘴,“现在还疼呢。”
我们之间的很多事与这个吻一模一样,不知始于何时,至今尚未结束;看似突如其来,其实是早有预谋,要么是你,要么是我,或者是我们不约而同的默契。正是这种默契,让我们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得以维持。我从那时到现在都不得不承认,我们两个在这件事上太过相似,如果想要彼此了解,只需要摊开手心读自己的掌纹。我们从不说再见,也从不谈论爱这一字眼,在那些由直觉、拳脚、牙齿和舌头组成的夜晚之间,道别与爱的意义被你肩头的月光逐一消解,最后只剩赤裸的你和我,像两只野兽般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撕咬、拥抱和取暖。
我决定再去见你一面也是这样,没头没尾,毫无理由,非要说的话,那天江户的雪下得太大,而我突然想到,上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雪时,你借口太冷,半夜钻进我的被子。那时我们正在行军,几十个人睡在同一房间的大通铺,你一点不怕,赤裸的脚心贴紧我的小腿,手掌在我的下腹游移,那只手热乎乎的,你却理直气壮:太冷了嘛,有什么办法,知道你怕冷,来帮你暖床了,是不是很体贴。我们在黑暗中互相抚慰,动作很轻,如隔靴搔痒,我怕你发出声音,摸索着捂住你的嘴,你却凑近了我,在我的手心里闷声说道:“想亲你。”
其实我们都不怕冷,只是肌肤互相熨帖的感觉太好,让人上瘾。我效仿这样的理直气壮,从大门径自进入你的住所。夜已经很深,但四处积雪反射着月光,将房间照得清亮。没有人在家,玄关处摆着的只有拖鞋。我当然不守规矩,鞋也不换就进了客厅,房间里还算整齐,想也知道有人帮你收拾。你的卧室则更乱些,被褥没有收拾,还是你起床时掀开的样子,穿脏的袜子丢在角落,牛奶盒倒在一边,几本漫画书乱七八糟,堆放在窗下的矮桌上。我站在房间中央,像一块海绵吸水般在沉默中吸收着这一切,又觉得胸口被你的竹刀点过的地方涨得发痛,仿佛旧疾复发。
目睹你的生活,说得更准确些,目睹你的新生活,自始至终都是在折磨我自己。我终于意识到,这次拜访是个天大的错误,几乎想拔腿就走,却又忍不住一寸一寸地看你的房间,生怕漏掉些什么,生怕漏掉了那个抽屉——那个你存放所有仇恨和过去的抽屉。你应当会把它锁起来,藏起来,放在不会落灰的地方,不然你怎么能够继续同牛奶、脏袜子和漫画书一起生活下去,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将仇恨放在哪里?你将那些被夕阳照得赤红的时刻放在哪里?你将从叶片上滚落的水滴放在哪里?它们在你的生活中不占一席之地,正和我一样。
然而此时,在房间的角落,我突然看到一只小小的、绿色的眼睛,正一转不转地望着我。原来是只黑猫,我走近了些,它警觉地立起身子,弓起背发出嘶声。
我没有再动。胸口的酸胀扩散开来,仿佛从竹刀的顶端漾开一圈圈涟漪。因为我意识到,这只黑猫只有一只右眼,而左眼紧闭着,正和我一样。这件事对我来说有何意义,对你来说有何意义,我几乎不敢去猜测,就好像野兽嗅到危险的信号时要本能地退避。但我在那一刻却看到你抱着这只猫的画面:你双手捧着它柔软的腹部,银色的卷发和它的黑色短毛贴在一起;我能看到它在你的手指下面舒服地伸展身体,抬起下巴,发出满足的呼噜声。我以为自己早已失去了这种在想象中获得慰藉的能力。我跪坐下来,向它伸出一只手。
我本以为它不会过来,但它只是犹豫了片刻,便向我走来,湿漉漉的鼻子贴上我的指尖嗅闻,随后又像确认了我不是坏人一般,将毛茸茸的脑袋往我的手心里送。
你把它养得太黏人,又太不辨善恶,和你自己在某些方面一模一样。摸了两下之后,它变本加厉,往我的膝盖上跳。我忍不住笑了一声,捏着后颈皮把它拎起来。它的左眼确实受过伤,紧闭的眼皮有些干瘪。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坏人?”我对它说,“银时跟你说过我?”
“他都说我什么了?说我像个野猫,还是毛都没长齐的那种?”
“可惜,”我说,“他说错了。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小猫睁着一只圆眼睛看我,片刻后,它伸出一只前爪,搭在我缠着绷带的左眼上。突然之间,我似乎明白了你为什么要养这只小猫,明白了你与我同样经历过此刻——此刻,与这只小小的独眼野兽对视,仿佛与过去一切对视,仿佛与河流中自己的倒影对视。原来你也不是不与别人说起我,我想。
“他还说什么了?”我笑着问,“有没有说他想我了?”
小猫喵呜地叫了一声,挣扎着从我手中滑脱,落在我的膝盖上,随即四处踩了踩,蜷缩起身体,想来是太冷了,要贴着人取暖。你到底从哪里捡来这样一只宝贝,长得像我,性格像你,几乎能算我们的孩子,想到这里,我笑出声来,手指抚摸着猫咪的额头,看它的耳朵一抖一抖。
也许我们真能过这样的生活,我摸着小猫的时候想,如果我们生在和平年代,如果我们不打这场仗,如果老师没有死;如果一切真的会结束,如果一切结束后我们还活着。这种感觉太过奇特,我本来从不考虑未来如何,在我眼中,我一直都是属于过去的,理应和过去一起,在焚毁世界的大火里被烧成一把烟灰。然而蜷缩在我膝头的这小东西实在温暖,让我想起我们更加年幼的一个午后,我一觉睡醒,发现你的头枕着我的膝盖,口水沾湿我的衣摆,我大发雷霆,一脚踹开你的脑袋。
我带着难以言喻的快乐回想起这些事情,像在河面上踩着石块飞奔,突然之间它们变得那样牢固、平稳、坚不可摧,如同大理石铺就的长桥。我想起那只误闯私塾的野猫,在课桌间上蹿下跳,引发一场笑和骂的灾难,最后还是你一把将它捉住,又没有站稳,摇摇晃晃扑倒在地,额头撞在我的课桌桌角。
“我以后才不要养猫,”你那天捂着额头信誓旦旦地对我说,“麻烦死了,性格又烂,跟你一模一样。”
猫睡着了,发出平缓的呼噜声,大雪依然在下,你还是没有回来。我将小猫搁在你的枕头上,站起身来,戴上三度笠,离开了你的房间,离开了你的住处。但转过街角后,我远远看到你白色的身影,从街道另一头踉跄而来,显然喝了不少。我站住了,停在贩烟机器的阴影里,又听到与你相熟的街邻店家和你打起招呼。
“又喝这么多啊,万事屋老板。”
“太冷了嘛,”你大着舌头回答,“有什么办法。”
你没有看到我,而我也没有叫住你。你从我面前走了过去,仍然是那种劣质清酒的味道,如同一只手从我的鼻尖拂过。我看着你的背影逐渐远去,逐渐与大雪苍茫的白色混在一处,就好像你诞生于其中,也将在其中消逝,正如我脚下日夜流淌的河。我看着你的白色背影,久违地感到一丝释然,一丝宽慰,永远扼紧我喉咙的那只手终于放松片刻,让我像人类一样得以大口呼吸,将夹杂着冰雪的冷风吸入肺中,感受着因为那种刺痛显得更为鲜活的生命力。那些与你有关的问题一一得到解答,抚平过去在狂风骤雨中留下的坑洼褶皱。我终于知道你也没有放下,知道你仍然与我相似,知道当我再次在深夜摊开手心,就能读到你因为常年紧握刀柄而模糊的掌纹;原来你也记得那场大雪,记得你和我在黑暗中分享过的汗水和呼吸,你也仍然捧着那颗玻璃球,不肯将它摔在地上;原来你不是狐仙,我也不是天狗,你我都是鬼,也都是怕鬼的人。
原来一切都只是这样杯满则溢、月盈则亏般简单平白的道理:原来那天你第一次吻我,不是图谋已久,也不是计划在先,而是风和雨都来得正好,心上人又离得太近,近到一垂睫毛,就能看到唇角。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