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2004年‧夏
一聲尖銳的鴞鳴劃破周遭寧靜，讓理查猛然一震。他正躺在Smart Forfour放倒的前座椅上的睡袋中，身體瑟縮著，小巧的車身因為他的而動作搖晃了一下。
微弱的月光在窗外映出樹影，除此之外儘管他已奮力張大了雙眼，仍是什麼都看不見。
被無盡的黑暗包圍住的感覺讓他渾身不舒服，倒不是怕黑，只是光想到其中可能潛伏著任何正虎視眈眈盯住自己的”東西”，而他卻什麼都看不到，就足以讓他的焦慮滿到要溢出來。
不知道已經是今晚第幾次，理查在心裡要自己別再多想了，怎知越是如此，腦袋裡竟越是在意，在意那黑暗中或許只存在他腦中的一切。
跳脫控制的幻想中有無數發出令人恐懼的紅光的雙眼，襯著黑暗從四方將他、將這台小小的車包圍，伴隨呢喃與嘈雜聲，還有若有似無的尖笑，一步一步緩慢逼近。
他用力往上拉起睡袋口直到蓋住整顆頭，如鬼魅般的聲響仍在腦中盤旋，讓他用力搖搖頭，再緩緩將眼睛露出，環視過四周。
仍是安靜、黑暗到勉強才能看清車內中控板上的按鈕的四周。
再一次告訴自己別多想，他從睡袋中探出臉來，強迫自己做幾個深呼吸，終於才稍感覺冷靜了些，感覺心跳不再以三百英里的時速衝撞脆弱的胸口。
等意識到時，他已經再次在心底咒罵這個企劃。
待在一台車裡整整24個小時，再怎麼樣都不會有比這個更加愚蠢的企劃了。
其實在攝影組離開後，他的焦慮就沒減少過，是隨分秒迅速累積。
晚餐的外送披薩盒內散出的冷掉的油脂氣味飄進他的鼻腔，那種屬於歡欣過後令人生膩的味道不適合現在的氣氛，雖然兩者都伴隨些許孤單，但至少在面對杯盤狼藉的客廳時，所感受到的一定不會是將被如枯爪般的手拖進樹林深處的恐懼。
至少這個當下他不是只有一個人。
眼角瞄了躺在另一邊座椅睡袋裡的詹姆斯，平穩的呼吸同樣與當下氣氛格格不入。
突然間，理查心中漾起一陣荒謬，這裡是一座充滿鬼魅傳說的森林，現在是深夜，與表現太過平靜的詹姆斯待在一台Smart Forfour裡面，難道自己才是做出不適當表現的那個人？
這個結論讓他感到惱火，但隨即另一聲尖銳的鳥鳴下一秒就將他的恐懼再次提升到最高點，蓋過其他一切情緒。
「詹姆斯…」
當這名字自顧自溜出口時，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叫喚身旁那人。用虛弱的、顫抖的，連自己都聽不清的聲音。
沉默刺痛理查的耳膜，回應他的只有嗡嗡聲在腦中轉著，等比擴大了他的焦慮。
「詹姆斯！」
稍提高了些許音量，得到的仍然是沉默。
「詹姆斯！詹姆斯！詹姆斯！詹姆斯！詹姆斯！詹姆斯！」
到最後已經是無意識的叫喊詹姆斯的名字，那種彷彿只剩自己被困在這座森林中，被當成獵物又無力抵抗的，這般莫名其妙的恐懼就快要塞爆他的胸膛。
幸好，身邊人即時給了回應。
「幹嘛？」
就算是睡意正濃還帶著強烈不悅的鼻音，仍在剎那給予理查完整的救贖。
「詹姆斯，我們要被吃掉了！」
幾乎是不經大腦就脫口而出的句子，連他自己都有些疑惑。無奈完全被恐懼支配的當下，也沒多餘的認知功能可以多想什麼了。
身旁的人似乎也是疑惑於他的句子，停頓了好一陣子後才再出聲。
「什麼？」
「我們要被吃掉了！我們已經被包圍了！牠們正在外面瞪著血紅色的眼睛看我們，等我們一不注意就要把我們吃掉！」
像是被開啟了什麼開關，理查顫抖著一股腦的將全部的恐懼傾吐在詹姆斯身上。儘管說的全是讓人摸不著頭緒的東西。
只見詹姆斯滿臉疑惑的望向他，半晌突然噗嗤一笑。
「你該不會是怕鬼吧？」
來自詹姆斯太過直接又帶嘲弄的質問先是讓理查一愣，混合著羞恥、氣惱與被看穿的不悅情緒隨後補上，他嘟起嘴，把半張臉又埋入睡袋中。
「不要胡思亂想了，這世界上根本沒有鬼。所以如果你不介意保持安靜，我會很感謝你。」
詹姆斯打了個大呵欠，再次閉上眼前看到理查倏然坐起身。
「鬼是真的存在的！」
像是想證明自己不是無端自找罪受，理查提高了自己的音量。
「鬼是真的存在的。已經有多少人在這座森林裡看到鬼了？那個出名的波麗萊多里、切寧納姆城堡的藍衣男孩，還有大名頂頂的安妮博林…你怎麼能說這個世界上沒有鬼？」
一口氣把他的反駁說完，理查瞪著詹姆斯，睜大的雙眼映上對方滿臉興致的看向自己，露出淡淡的笑容。
「怎樣？」
這笑容讓理查不悅，他感覺到受到輕視、嘲笑，但又不得不承認自己總是每次都輕易被詹姆斯看穿。
「這世上根本沒有鬼。人死後只會化成一堆蛋白質，然後就沒了。什麼都沒了，才不會有鬼還繼續留在世界上。」
「你…啊！」
正當理查正開口要展開下一波反駁時，一叢樹枝冷不防掉下，精準砸在車頂上，發出巨響。
失聲尖叫的同時身體向後一震，讓理查的後腦勺狠狠撞在旁邊窗戶玻璃上，痛得低下頭。在這同時，詹姆斯緩緩坐起身，無法克制的大笑在車內形成回音。
「你笑什麼啦？」
稍抬起頭，理查已經分不清自己當下的情緒是恐懼還是不好意思還是失落，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對著令他極度不悅的笑聲吼回去。
「我可能會腦震盪，我可能會撞破我的頭，我可能會就這樣死在這個鬧鬼的森林裡變成他們的一份子，然後我就會永遠糾纏著你，你…」
詹姆斯微笑的對著他，然後突然朝他的臉叫了一聲。
「哇！」
這個捉弄果然成功，理查的後腦勺再次狠狠撞上窗戶玻璃。與剛剛同樣位置。
這次理查疼得說不出話來，眼淚迅速在眼眶積聚，反射性伸手想摀住痛處，碰到早他一步的詹姆斯的手。
一隻手的手指伸進他的髮絲中輕撫，另一隻手扶住他的脖子，將他往自己的方向拉近些。
「讓我看看。」
突然間，所有累積的不安恐懼焦躁羞恥失落全不見了，理查摒住呼吸，任詹姆斯的手指在自己後腦勺上移動。
當手指壓上痛處時，理查震了一下，隨即感受到來自手指的力道放輕了些。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反應。他的心跳又回到同剛才時速三百英里，卻是完全不同於剛剛處於孤獨恐懼中的；他感到到後腦勺的痛處正發燙，隨著詹姆斯的手指燃起每一吋溫度。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反應，而且極為困惑。
跟詹姆斯認識已經好幾年，他們是朋友，應該說是很好的朋友，於公有太多機會一起待在帳篷、旅行車或是各式破舊到讓人無法忍受的汽車旅館過夜，於私的相處當然也是頻繁到根本像是一體；他們可以想都不想的把手臂搭上對方的肩、可以在不需經對方同意的情況下嘗對方盤中的食物，他們可以在難得的假日晚上賴在同一張沙發上看一整晚電影然後盡是要求對方起身去廚房拿啤酒，雖然最後每次都是由詹姆斯去拿。
他們並非對於對方疏遠，相對的他們的關係好到已經像是理所當然。
所以當這個當下被詹姆斯觸碰到時的反應，理查除了疑惑外更是感到害怕：到底是怎麼了？
無力的只能說服自己那股熱度只是撞到的地方開始發炎了而已。
最後，對比出理查猛烈的心跳，詹姆斯的平穩聲音打破僵固的氣氛。
「好消息！你只是在頭上撞出一個包。你沒有腦震盪、頭沒有破，你不會變成鬼來糾纏我。」
突如其來的直覺讓他猛然把頭抽離詹姆斯的手，過大向後的力道差點又要撞上窗戶。詹姆斯隨即抓住他的肩膀，緊緊拉住他的身體。
「小心點。看來你真的很想糾纏我？」
或許只是一句無關痛癢的玩笑話，或許詹姆斯根本沒多想什麼，這句話還是讓理查清楚感覺到臉頰開始發燙。就算在此光線中詹姆斯不可能會發現他紅透著的臉，他仍低著頭，用最快速度鑽進睡袋中。
「我要睡了！晚安。」
聽到來自身側的輕嘆，從搖晃的車身感覺詹姆斯也已在旁躺好。四周又再次陷入寂靜，而一直以來煩擾自己的情緒一下子又回來了，主要是害怕，但又多了個臉紅心跳、連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接下來不知多久的時間內，理查多次試著把眼睛緊閉、強迫自己入眠，又總是被來自遠方的些微聲響干擾，一遍一遍再次堆砌他的恐懼，最後索性就張大雙眼，與窗外漆黑瞪視。
「你睡了嗎？哈蒙德。」
突然出現的詹姆斯的聲音嚇他一跳。
「睡了。」
他知道自己想都沒想的回應馬上就被拆穿，因為詹姆斯側身盯住自己的身影清楚的映在眼角上。
下一秒，詹姆斯的身影被一陣擺動的黑影遮住，他反射性的後退些，發現黑影來自詹姆斯伸向自己的左手。
「如果你真的很害怕，你可以抓著我的手睡。」
心跳數馬上又加快了些，但選擇表現出來的是挑起一邊眉，準備質問詹姆斯這行為是不是瞧不起他。
正開口，車子前方黑暗中一陣尖銳的聲響讓他又縮回睡袋中。
見狀，詹姆斯又晃了晃他的手。
「你有需要，都可以抓我的手。」
理查盯著懸在自己眼前那隻手猶豫著，用示弱換個安慰還是繼續在黑暗中與恐懼逞強，最後安慰贏了，他緩緩將那隻手拉近，靠向自己的鼻尖，屬於詹姆斯的味道一下子撲來，那是混著煙草還有晚餐的披薩，以及詹姆斯獨一無二的味道。
從掌心傳來的溫暖給了他在這一晚中不曾體會到的安心感，不自覺將手握緊了些，憑睡意襲上意志，不需再反抗的閉上眼。
再進入熟睡前，詹姆斯的話語傳進耳裡，他沒多注意。
「只要你想，你隨時都可以抓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