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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纳用脚把烟碾得粉碎。
从后门拐进院子时，他瞥向波尔克的房间。离围墙十五米，二楼，窗子旁边有棵树，堪堪隔开街道上人来人往的嘈杂。午后的阳光正好，斜斜地穿过繁茂枝叶的缝隙，照到半开的窗子上。
窗帘被风吹得从窗口鼓出来，又缩回去。波尔克斜倚在窗子旁，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笔挺的军装和舒展的背影。
他在鼓捣那台留声机。
那台留声机太老旧了，运作起来并不十分顺畅，波尔克已经很久没有打开它了。看那的样子他似乎已经摆弄了有一段时间了，而此时一个身影出现在他身边。莱纳眯起眼睛，躲避着玻璃窗的反光。
是个年轻的女兵。莱纳认得她，后勤部的，人漂亮又温柔，在队伍里颇有人气。而显然，这位女兵对其他人没兴趣——她钟意波尔克·贾利亚德。她将他拉离窗口，白藕似的手臂揽上他的脖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光，而他将手搭上她军服之下纤细的腰。就像所有童话故事里那样。
莱纳下意识地伸手碰了碰口袋里的烟盒。
这没什么，他想。波尔克一直是个受欢迎的人，想要跟他做爱的男男女女甚至能绕着雷贝利奥围一圈。毕竟他并不是波尔克的谁，他想要怎么消遣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觉得隐约地烦躁，为了那截手臂，为了那几抹衣褶。
莱纳顶着烈日快步走进总部大门，却拿不定主意是先去找波尔克检查他的文书报告，还是直接去战士长的房间等开会。毕竟……波尔克或许并不需要自己惯例的造访。他又想起那一截攀上他肩膀的白净的手臂，想着他们可能在房间里做的事情，他忍不住地想，忍不住想知道波尔克会喜欢像那样娇小软嫩的女孩子吗。
拿不定主意，他便点了支烟。是别人塞给他的，并非他惯抽的那个牌子，薄荷味太冲，焦油味太苦。莱纳咬着烟，猛地吸了一口，让这股子不习惯的味道在身体里过了一圈，才缓缓地吐出来。
半分钟后，他用脚把烟碾得粉碎，大步流星地走到波尔克的房门口。他故意把军靴重重地踏在地板上，好让房间里的人有时间反应。
“贾利亚德。”他敲门，站在门口。没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了，那位女兵的身影从渐渐扩大的门缝中显露，军服的下摆上还有些褶皱没有抚平，唇上涂着一些淡淡的亮色唇彩。看到莱纳，她先站定敬了个军礼，“副长！”接着神色促狭地笑了一下，回头给了波尔克一个暧昧的眼神。
莱纳只神情冷漠地朝她点头，侧身让她先离开房间。
“我以为现在是上班的时间，贾利亚德。”
直到这句话随着风在走廊飘远了，莱纳才合上房门。波尔克站在房间的中央，额前有几绺碎发落下，显得他更加年幼了一些。“是的，副长。”他懒懒地将脚跟并拢，表情平淡，盯着莱纳的眼神却锐利。
莱纳没看他，径直走到波尔克的书桌前翻看上面的文件，从里面捡了一些有的没的的问题问他。波尔克一一回答了，而他只能感到波尔克的眼神追在他背上，像是能灼伤他、刺穿他一般。
他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又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胸口的烟盒。他转身望向波尔克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刚才……那是怎么回事。”他听见自己开口问了。
“没有什么，副——”
“波尔克。”莱纳有些强硬地打断他，又很快将眼神垂下。他讲不清自己有什么置气的必要。这不干他的事，他不愿知道，也没那个立场。可他又这样问了，突兀地、不合时宜地，既不是长官下属之间的对话，也不是朋友之间的亲密交谈，不上不下，艰涩地卡在中间。
莱纳微低着头，看着波尔克的靴子尖儿逐渐踏进自己的视野中。波尔克挤到他跟前，大腿和大腿贴在一起，衣摆互相摩擦，他拉起莱纳的手腕，把鼻尖凑上去轻轻地闻，皱着眉叹气。
“你抽烟了？”
莱纳微微施力想挣脱波尔克的束缚。他们之间有过几次关于戒烟的对话，双向的，且也确实在尽可能地控制抽烟的次数和场合。但显然因为双方都有着无法摆脱的心理负担，他们之间的会谈比起互助式戒断不如说更像是一种为了释压而进行的相互安慰。
波尔克的责备并非是因为他抽烟——莱纳心知肚明。可他并不认为在此情此景下自己是那个破坏平衡的人，他没有继续试图挣脱波尔克的钳制，却是语气不善地反问，“只许你有消遣，我就不行？”
只是当波尔克默默后退了一小步时，莱纳又突然感到于心不忍。他的手腕仍然被波尔克握着，皮肤相碰的温度让他指尖发麻，薄荷的清甜和烟草的苦涩突然又重新在他口腔里炸裂。
两人无言地对视着。午后的阳光折射进屋子，蒸腾的热量带走周围的空气。莱纳僵硬地吞了一口口水，“我不——”
“之前。”波尔克顺着手腕捋平他的手掌，往上面搁了个什么东西，“你说很想吃。
莱纳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上面有一盒水果硬糖，以及波尔克手指划过时残存的触感。
“……我就问她能不能弄来一盒。你知道现在物资并不算很富余……
他在自己的脑海中疯狂搜寻，终于回忆起了上一次“戒断互助”时他曾随口提过，想要能够随时含一些硬糖。
“……她说这是进口的，给我一盒倒是没什么，多拿几盒的话可能要给她点东西作为交换……
但那并不是因为他真的想吃，而是听说糖分可能有助于戒烟。
“……我就陪她跳了一支舞……”
此时莱纳无法抬头去看波尔克，他害怕会看到他委屈的、嘲讽的、失落的、生气的脸。但他又的确开始暗自揣度他此时的表情。
波尔克仍然握着他的手腕，甚至开始用手指轻轻摩擦内侧的褶皱。
“所以……”他小心翼翼地欺身上前，“刚才的烟，是因为这事？”
莱纳不得不看向这个已经闯入他视野中的人。出乎意料地，波尔克神情并非他揣测中的任意一种。他嘴角噙着一丝狡黠的笑意，眼神却单单只有好奇。莱纳感到脸上有些发热，手腕上被握着的力道仿佛更加重了些。“你吃醋了。莱纳。”
你吃醋了。波尔克大方地注视着他，并非胸有成竹地等着他自乱阵脚，也并非气定神闲地捉弄这个口不对心的人。他单纯为了确认莱纳的心意，便只是直直地看向莱纳的眼睛，将目光投向他的泛着烟草味的灵魂深处。
莱纳没说话。他抬手扣住波尔克的腰，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他们的脸靠得越来越近，直到波尔克的呼吸轻轻地撞上他的鼻尖，又很快消失不见。
在莱纳回答他的问题之前，波尔克仰起头，主动地吻了过去。书桌在两个人的力道下产生了微妙的位移，文件在徐徐微风中散落一地。两人都压抑着喘息，门外是人来人往的走廊，莱纳在进门时甚至没有完全带上锁舌，只是单纯地让门卡在门框里。
谁都有可能进来找他们。
柯尔特敲门的时候，意识到门没有锁，只是因为老旧变形而卡在门框里。于是他喊着“贾利亚德先生，我进来了。”然后推开了门。
布朗副长也在房间里，正和贾利亚德先生一起整理书桌上的文件。听到声音，两个人回过头来。贾利亚德先生神情有些慌乱，脸有点红，仔细看衣领并不十分平整。布朗副长则一如往常的严肃，看起来没什么不对。
柯尔特松了一口气，“布朗副长，原来您在这里，太好了。战士长让我叫您二位去他房间里开会。”
在走向书桌的过程中，柯尔特眼尖地发现地上有一些可疑的痕迹，像是水渍，桌子上的文件看上去皱巴巴的。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他只好小心翼翼地问，“是……水壶打翻了吗？要紧吗？”
布朗副长突然地冲着他笑了一下，“没事儿，柯尔特。你回去吧，我们收拾完马上就去战士长那里。”
贾利亚德先生低下头，没再看着他们。但波尔克的心却因为刚才的秘事而缓缓地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