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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早的，某个人运到门前院子里的纸箱就堆成了堆。
搬家吗？马克-安德烈·特尔施特根很想问这名忙里忙外来回搬货的客人有无征求他这个房屋主人的同意。不过鉴于伊万·拉基蒂奇是他的责编，并且面临死线的他本人还没有交稿，一肚子的问题瞬间就少了些理直气壮说出口的底气。
卸货完毕，拉基蒂奇指着成堆的物资介绍道：“看，我购置的这些食物、水，还有其它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品，我想到的都买了一点。”
绝对不是一点！特尔施特根悄悄在内心反驳。你带来的狗粮都有好几大袋子，当然作为配套，还有狗。“所以呢？”他问伊万。那只叫努诺的白色拉布拉多在两人的腿边转来转去，尾巴摇得甚是欢快。
“我想，这足够你我足不出户专心赶稿个一阵子了，对吧？”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毕竟就算特尔施特根本人不同意的话，他也相信他的责编有那个毅力在他家门口把帐篷支棱起来。倒不如说人家本来就有这计划来着，但那实在太奇怪了——没有说后来把帐篷改到卧室里就不奇怪的意思。这么多年下来，除了工作上的关系，我们也应该是朋友吧？朋友间招待对方在家过个（很多）夜，很正常的。
反正等我这几天给稿子收完尾，这位贵客便没有什么理由守在这里了。特尔施特根心想。
然而，现实从一开始似乎就不打算遵从这名德国小说家的大纲。首先，摸鱼之心永不死——修正，是有益身心健康的休息充电。尽管和伊万约定好了不外出，但是，去不了健身房，家里也有器材啊！去不了咖啡厅，家里也有机器呀！这正是“远亲不如近邻，远水救不了近火”的道理。
“哇，帮我也带一杯吧！”听到马克说要去厨房煮咖啡时，拉基蒂奇靠在椅背上伸了个舒舒服服的懒腰。这就是另外一大变数制造源。拒绝，拒绝贿赂监工。德国人心中自有一把算盘。反正他猜只要自己做完全套的工时够长，忙着收发邮件接听电话的某人大概率忘掉这一茬。当他端着其中一杯咖啡杯慢悠悠地返回原处落座时，在桌子对面的拉基蒂奇甚至看都没看他一眼。金发编辑用着飞一般的语速叽里呱啦地沟通什么，直至挂掉电话，他没好心情地重重叹了口气，然后顺手拿起桌子中间的杯子润润喉咙。
嘿！
那是给我自己的一份。特尔施特根盯着伊万的眼神里不无幽怨，结果对方意会成了在索要别的东西：“唔……”——拖长的尾音全写着享受——“味道真不错，拉花也好看，你这技术快赶得上内行了吧！”给予好评的时候，“横刀夺爱”者嘴唇上方还挂着一条牛奶胡子没来得及擦。看着还怪可爱的。总之这个场面让马克觉得自己再多加指责实在破坏气氛。行吧，就算你是故意的我也认了。
隔天，拉基蒂奇宣布为了进一步提升效率，将严格限制闭关修稿的特尔施特根先生网上冲浪时长。虽然两者间实际并无什么因果联系，但大作家还是对之前的那杯咖啡格外痛心疾首：都说了不要贿赂监工，没用！
新条约的实施效果显著。自那之后，被拴在文档前的德国人感觉时间过得可慢了，但相对的，他转给责编看的已完成部分越积越多。效率的提高令伊万喜上眉梢，连带效应是这位房客平常扫地做饭、端茶倒水时总是欢快地哼着几支马克没听过的小曲——为了打消某人借此摸鱼的念头，代劳家务是必要的牺牲，而他们已经相处的这十来天时间足够拉基蒂奇摸清大部分家用电器的使用方法。
终于，在伊万彻底搞明白整栋房子的水电网络之前，特尔施特根交稿了。剩下主要就是些排版印刷的工作。跟责编再次确认了出版合同的种种细节后，马克以为对方就应该收拾东西撤退了。但没有。拉基蒂奇端坐沙发上，不动如山。
他们四目相对。
诡异地沉默着，沉默着，先绷不住笑出来的是拉基蒂奇。“尊敬的特尔施特根先生，还有什么我能帮到您的呢？”他歪歪脑袋，问。
“呃……”挠头，德国人明白直接指出你怎么还不走将会非常非常不礼貌。灵机一动，他想到这样的说辞：“那个，庆祝新书完稿，走之前我请你去外面吃一顿吧。”怎料伊万不为所动：“现在这个时间不合适。”“我熟那家店，他们现在还营业的。”为此特尔施特根看了眼表，又邀约道。
“不是，我是说咱们最好还是别外出了。”突然，拉基蒂奇的表情似乎有所恍然大悟，“难道……你这些天……断网断得有那——么彻底吗？”他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手势。
“差不多吧。”特尔施特根老老实实地讲。毕竟万一需要在线查什么东西，他的责编整理起资料比他还好还快，在这方面是完全可以仰仗的人物。而节约的时间，年轻的小说家可以用来最大程度地打磨情节。因此，他这些天绝对配得上“目不窥园”几个字。
天呐。拉基蒂奇决定不浪费口舌，从沙发缝里掏出遥控器，让电视机告诉马克如今的欧洲正发生着什么：
病毒。
传染。
爆发。
封城。
之后他们又很长时间没有交流。期间，特尔施特根离开客厅去跟他的家人通了电话——好在，母亲和兄长都一切平安。被千叮咛万嘱咐一个人在外要照顾好自己后，他连连应和，直到通话结束。回到沙发座时，他的房客正盯着屏幕一动不动。此刻，上面播的是驻外记者分析萨格勒布北部地震对当地疫情防控的影响。
开口的情绪需要酝酿。如果茶几上有一杯咖啡就好了，特尔施特根心想，喝两口多少能够缓解自己当下的局促：“我没想到情况会一下子变得这么糟。嗯……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理想状态，我还希望在你家这边支帐篷啦。”到了必须和他负责的作者摊牌的地步，伊万内心其实也挺不安，“马克，我和你认识这么久，你不会真的狠了心要赶我回瑞士吧？不会吧？这一路上风险可不知道有多大。”
“你在西班牙的家呢……”
“当然有的，但只我一个人住嘛。”潜台词是独居会寂寞，不管对他或者他，“并且我之前恰好囤了的货全放在这边了。你还指望我一己之力全搬走是吗？再者说我要是都搬走了，现在超市被各种一扫空，你想出门去抢东西可能还有点麻烦呢。”
你看我们之前这几周过得不也挺合拍？
是这个道理。虽未料到疫情，但拉基蒂奇此前歪打正着采购的物资还真挺保质保量，最好的方案是让他留下来。“那成吧。”房主终于发话道，两人的搭伙过日子生活又要续订个不知多长时间，“事先说好，电视遥控归我。”
“嗯，没问题呀。”
意料之中的好说话。伊万笑笑，自己果然是了解马克的。而这已经让他开始认为，在渐闻外界风向不对却仍然放弃提早离开的“小心机”，值得。
家庭影院的库存片子消耗速度惊人，而一些黄黑网站上的视频显然又不适合大白天的资源共享。培养一些业余爱好成为了合适的精力发泄口。恰好，拉基蒂奇早已对那台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咖啡机蠢蠢欲动。手把手的调教之下，伊万的造诣可谓是一日千里地精进，而这也给了当上老师的德国人极大的满足。
“再这样下去我说不定能教会狗冲调咖啡。”
上述迷之自信来源于陪着借住的一人一狗玩抛接飞碟消磨时间的马克。还有别的一些大胆想法。“明天把努诺借我溜溜吧，我出门取个材。”他对伊万说。此时狗依旧兴致勃勃地盯着他俩看，期待累到仰躺在草坪上的两人能重新起来陪它玩。
警觉。取材向来是大作家们化身鸽子的重要标志，对此，资深编辑当然颇有心得：“你能取什么材？别忘了，我都在圣家堂、兰巴拉大道、波盖利亚市场、格拉西亚大道……数数，这些地方逮到你——哦不，‘偶遇’你多少次了。上述地点你应该没有什么再需要考察的了吧。”
“我是想……”这是被怼得一时忘词儿了，“我想写个巴萨球星为原型的足球故事！”大作家终于来了虚空造饼的灵感，“传说中他们住的街道离我这儿不算远，正好他们现在肯定都待在家里，我可以一边遛着狗一边步行过去取材。我保证戴好手套口罩的。”
真是为了出趟门什么逻辑都能往上凑啊。只见拉基蒂奇瞅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怜悯了。
“且不谈现在这种社交距离你们到底能在街上交流个什么劲儿，”伊万顿了顿，为接下来的暴击伤害蓄力，“如果那些球员和你是戴上口罩还能认出人脸的亲密关系，你应该早就能接到授权自传的活儿了吧。”
“我、我只是，没写过这个题材！”以悬疑奇幻见长的小说界青年翘楚决定接受挑战。电脑桌上又重新展开阵势，纸笔备好，这都是他捕捉热情与灵感的好伙伴。虽说他刚刚强调巴萨球员作原型，但第一个冲入他大脑的名字，却是他的儿时偶像，德意志传奇门将卡恩。
从网上扒到奥利弗·卡恩的职业生涯并非难事。FCB的部分，自然嫁接到西班牙来，从换个球队证明自己、丰富海外履历的角度来讲，还挺有故事可说的；再往前则让特尔施特根有点犯了难：他从未去过卡尔斯鲁厄市，更别说对那家足球俱乐部有什么深刻的理解。
唉……青涩时期啊……要不直接跳过从登陆豪门说起？
他自己最初的足球记忆要从系着黑白绿三色的围巾，坐在外祖父的车后座上开始。街边的建筑在他眼里不断后退，直到那个有着巨大钢筋外骨的体育场映入趴在车窗上的小男孩的视野——他欢欣鼓舞，因为他知道那里有跃动的人群、飘扬的旗帜、紧张刺激的对决。
就这样吧：
Mars从四岁起就展现出来非一般的足球天赋。顺理成章的，他入选了当地俱乐部（门兴格拉德巴赫）的青训队，并在年仅21岁时便顶替球队的第一门将，以惊人的表现打完了德甲联赛的后半程。26岁时他接受巴塞罗那递来的橄榄枝，正式开启了一段传奇的球员生涯，登上欧洲之巅、世界之巅……
极初步的大纲被打印出来，拿到晚饭结束后开创作会议。编辑最擅长的工作就是快速审查文稿，发掘闪光点：“我以为你会写《逃出诺坎普》、《云霄飞猪头杀人案》这种题材来着……这样也，好吧。假设你这个人设的球员被绑架了，那么造成的社会影响将会是空前的，然后自家球队会怎样怎样行动，敌手们又该如何自证清白或者真的跟幕后黑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肯定很精彩。”
“没那么复杂，伊万，”特尔施特根打断他，“我就想写一个单纯的足球故事。你不要以我原来写的东西的思维定式来评判它嘛。”
拉基蒂奇挑眉，对其暂且不置可否。直到速读完最后一部分的内容，他才开口道：“恕我直言，你这个故事它，太完美了。一路上都是高奏凯歌，简直像是用初始所有指标都拉满的角色，打新手难度的FIFA故事模式一样。”
“哦。”我反对。我还没安排手抛球一百一十米绝杀皇家马德里的超能力剧情呢。
“你这篇文的爽点更像是给初登赛场的小朋友做做梦而量身打造的。你确定足坛真的存在这么一平步青云的人物吗？”
“我是参照卡恩写的。”年轻作家依旧嘴硬得很。
“行吧。但是，你确定卡恩有拿过世界杯？”拉基蒂奇把稿子放回桌面，食指敲敲它，“我记得像你文里写的这般功成名就的那个门将是叫——”“迈耶。”德国人告诉努力回忆中的伊万。这位确实是世界杯、欧洲杯、欧冠德甲德国杯全满贯的真大神。
就挺令人沮丧的。因为不想给童年时代的英雄留下任何遗憾，他为文中的主角添加了太多金光闪闪的头衔，而这反倒让Mars超越了原型，让卡恩不像卡恩……特尔施特根沉默了。
脱离掉对偶像寄予的憧憬，他再看自己的新作，的确该归类为没什么营养价值的白烂文字，回收站才是它应有的归宿。何况，假设它不以竞技体育为题，换个别的壳——政坛、商战、或者其它什么架空世界观的勇者试炼……德国人都不敢想象伊万在工作中接触过多少类似的无脑升级流、成为宇宙第一就完事了的幼稚投稿。想到这里特尔施特根更加垂头丧气了。见状，他的责编开解道：“马克，现在你明白了吧？Mars这个存在真不真实另说，但很多时候，更加触动读者的是一个角色盔甲坚硬，又藏着伤痕。有缺憾才会让他们念念不忘，翻开下一页、下一章，甚至合上书后还在回味——就像卡恩已经退役这么多年，你仍会在作品中为他补全荣誉一样。”
猜中了。特尔施特根心想。但他没有全盘否定我的创作初心，那或许，我的大纲还有挽救的余地。“唉，我明白。我去改一改试试吧。”
德国人把Mars拿过的所有冠军列了出来，单独写到一张纸上。让数量减一、减一就让他足够痛心疾首了，更别提彻底删掉哪一项。就这样，到了晚上睡觉的点儿特尔施特根仍然擎着这张单子“相面”。
“他就算没有赢得一切，你也依旧爱他啊。”
已经道过一遍晚安的房客从帐篷中钻出一个金色的脑袋，仰头望向马克。“嗯。”简单的应答表示同意。他明白重新拉上帐篷门帘的同居者也在操心着他的夜不能寐。因此房主人放下清单把床头灯熄灭——至少有的人不该陪着他被这光线晃到睡不好觉。
特尔施特根觉得既然自己一个旁观者、创作者都这么纠结，那些真正品尝了败北滋味的球员，难道还能做到一笑而过吗？盔甲之下，任何伤痕都可以是刻骨铭心的——妈的，怎么越想越扎心了……这还怎么下得去手啊？意难平如他狠狠锤了一下床垫发泄。与此同时，帐篷里的男人翻了个身，背向马克。床上那位的纠结让拉基蒂奇需要暗地里笑一会儿。
但含义绝非嘲讽。
第二天，顶着黑眼圈的特尔施特根给自己的早餐咖啡不加奶也不加糖。“我把Mars大致削成一个正常得多的巨星了。”他向捧着另一杯咖啡的男人汇报成果，“不过这样的话，我又发现一个新问题：这个故事现在变得跟现实没什么两样了。只要带上点滤镜去看维基百科，足坛可以人手一份美强惨剧本。”
拉基蒂奇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他有所耳闻的那些名字，最后点点头：“是这样没错。看来要想杀出重围，你还得好好琢磨怎么突出Mars的独特性呀。”
“总能旗开得胜就很特别。”马克顺口嘟囔了这么一嘴。但他并没有打算写回原来的方案。他觉得可以从截然相反的方面下功夫，而他所构思的第一个场景：世界杯的点球决胜，Mars在他心脏停止跳动前，将皮球牢牢按在了门线上。
这无疑是令人叹惋又肃然起敬的画面。只不过，他也需要一个戏剧与现实的平衡，关于病痛是否真的能瞒过队医之眼，关于个人意志与关爱生命相冲突的伦理问题该如何评判。于是他再次投入网上的资料之海，了解那些趟球过掉病魔、将死神甩在身后的案例。
每个人都在迎着命运浪潮逆流而上啊。
阅毕，不禁感慨。事实就是，当特尔施特根一下次吸收了这么多真实的伟大经历，他认为自己的捏造编排似乎对比之下也没有那么打动人心了。到底该怎么办，我需要一个关键的idea，既写实，又少有人问津。这里他想还是征求一下自家编辑的意见。只见跟他在这个家住了足足一个月有余的男人正窝在沙发里，捧着笔记本浏览、下载守门员的高光视频，用作之后细节描写的参考。
你总是为了我（的书），全力以赴。特尔施特根的喉结动了动，没有问出口。他意识到自己怔怔地盯了伊万许久，这才回过头，在文档中敲下这样的设定：
Mars是一名同性恋。
此时的他心跳扑通，扑通。
-TBC-
战争之神Mars是Marc名字的起源，后文的John和Ivan都是同一个名字的变形。
搞笑的是我在查到某特别不靠谱时，
Marc：性格关键词【一往情深】 爱情关键词【以貌取人】
Ivan：性格关键词【花心萝卜】 爱情关键词【调情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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