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后来洪河无数次庆幸,他那晚上灌了两大瓶水,半夜爬起来撒了泡尿。
他正眯着眼往厕所摸呢,突然咣当一声,时光房间里传来个重物落地声。这大半夜静悄悄的,差点没把洪河一泡尿吓出来,抚着心口骂道:“干吗呢你,蹦迪啊?”
这一吓给他也吓清醒了,小眼睛睁开,继续往厕所走。结果刚迈出去一步就觉得不对劲,时光这小子怎么不回答他呢?
“时光?时光,没事吧你?”
又是一串碰撞声。
他琢磨着不对劲,赶紧把门开开了进去。这一进差点成了他终身阴影——
时光二段,围棋界的未来,这会儿就躺在地上,口吐白沫,手脚抽搐。床头柜被撞歪了,上面撒了一桌子药片,白色的,夜里看着像层层叠叠的白蚁,要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啃噬干净。
洪河无意识地退了两步,倒抽一口气,冲回自己房间,抖着手打了120。他一面报地址一面跑到时光身边,跪在地上给他催吐,一句话说得颠来倒去磕磕绊绊,就记得一句:“可千万别送到时光他妈的医院。”
惨白的月光透进窗帘,尚看得出少年身形的影子在地上蜷缩扭动。
待到警铃声都散去,月亮掉下去,太阳重新升起,时光才慢悠悠从病床上睁开眼。他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看到洪河红着眼睛一脸愤怒地站在他床前。
时光想打趣他:“怎么了这是?来说说,洪少侠受谁欺负了?”
结果刚一开口,就发现自己喉咙沙哑,火辣辣地烧着疼。他愣了愣,才慢慢反应过来,心虚地垂下头。
“时光,你他妈——你他妈真不是个东西。”
洪河嗓子也哑的不成样子,指着时光,哆嗦了半天才说出话来。时光不看他,低着头,忍着胃酸烧灼后的痛意,小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你他妈好意思跟我说对不起?你多能耐啊?你想死别来我家死,你在你自己家死不好吗?你缺德点,你跑俞亮家死也行啊?你瞧瞧现在倒好,没死成吧,不舒坦吧?你他妈——你有没有想过,我昨晚上要是没起来,我今天早上看到的是什么?你让我——”
他说到最后一句,声儿都抖了,差点没带出哭腔来。
“我没想自杀。”时光抬起头看他,第一次有些激烈地反驳道。
洪河翻了个白眼,但看着时光又白又瘦的脸上挂着俩红眼眶,肩膀还在反射性地发抖,他那些狠话都噎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他盯着时光看了两秒,最后只是挥了挥手,给他递了杯水。
“是,那安眠药会长腿,自个儿跑你胃里去的。”
“我就是睡不着,多吃了点。”
时光把水灌进去,带着凉意的液体滚过刀锋,将炽烈的锐痛转化为钝痛和麻木。胃里空荡荡的,突然多了点水,凉得人一激灵。这感觉很怪异,仿佛身体被人从内部翻出来清理了一遍,大刷子刷过,再粗略地把东西都塞回去。好像一层皮下面的器官都不属于自己了一样,既别扭又陌生。
“可不是吗,大半瓶呢。”
时光叹了口气,说话还有点恨铁不成钢的味儿:“我说了你怎么不信呢,我真没想自杀。我昨晚上不喝了点酒吗,晕晕乎乎的,没数。”
洪河没话说了,走过去坐在陪护椅上,也不看时光。过了会儿,还是时光小心翼翼问:“这事儿,我妈不知道吧?”
洪河甩了甩头。
“那除了你,还有人知道不?”
“没。”
“太好了。”他松了口气,“过几天还有比赛呢,这要让厚哥听说了,我准上不了场。”
“你还想上场?”洪河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时光,跟第一次认识他似的,“就你这样,我告诉你,你连出院都别想。”
“那怎么行,这场我打主将——”
“我跟你说了,没、可、能。你要再动这心思,我直接打电话给你妈说,让她看着你。”
“你——洪河,你知道这场比赛对我很重要——你做兄弟不够意思啊。”
“我做兄弟不够意思?”洪河一忍再忍,终于给他煽起火来,踹开椅子站起来,“时光,你摸摸你的良心!谁他妈不把谁当兄弟!”
“吵什么呢?”查房的护士推门进来,瞪了洪河一眼,“不要吵到病人休息。”
等她检查完出去,病房里归于一片诡异的寂静。洪河深吸了几口气,没管被自己踢到一边的陪护椅,坐到时光床上。床垫往下陷了陷,两个人的体温汇到一起。
“到底怎么了,跟兄弟说说。”
时光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洪河没生气,也没再说话,还是看着时光。
“我说了,你也不会信。”
“你说都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会信?”
又是两分钟的沉默。洪河拿出了这辈子第二大的耐心和第二大的诚恳,保持住了洗耳恭听的架势。
“……你还记得褚嬴吗?”
“记得啊,怎么不记得,咱爷爷嘛。”
“不是,那是我骗你的。”
“啥?”
这一讲可了不得,待到时光叽里呱啦把故事讲完,一瓶水都要给吊完了。
时光伸手在洪河眼前晃了晃:“懂了没?”
“不是,时光……”洪河抹了把脸,小心翼翼地凑近些,“我是知道你睡不好,还有点,那啥,抑郁,但……”
“我没疯!”时光一下提高了音量,眼睛里陡然闪起凶光,“我没有精神分裂,他也不是什么幻觉,他是褚嬴,是南梁第一棋手、白子虬的老师、下赢了俞晓暘的人!我怎么说了你们都不信!”
眼看着他语气歇斯底里起来,洪河赶紧把他乱挥的手压回去:“我信我信!我还没说话呢,急什么,你这孩子……不是,你这事,总得给我点时间……”
时光瞪得他把后半句话咽回去:“接受和理解啊,是不。咱们都21世纪的人了,这神神鬼鬼的……”
“他不是鬼。”
“对对对,穿越来的,瞧我这嘴。我这不是在想吗,我说你之前怎么不肯买大公鸡祛邪呢,合着还有这么个人。还有你整天自言自语,跟空气手舞足蹈,噢对,还有你这臭棋篓子下赢了龙彦——我就觉着,你身上肯定有点什么秘密。”他看了眼时光,明智地选择在这里把话头掐断。
还有时光颓废的那段时间,褚嬴的账号正好被注销了;还有他失魂落魄浑身滴着水跑到洪河公寓,哭着说“他走了”……洪河一直和沈一朗琢磨当时的事,俩人都觉得不能是情伤——哪有人因为情伤不下棋的?但又不敢去问时光,最终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如果说真有这么个褚嬴,带时光走上围棋道路,教他一招一式,和他朝夕相伴,有天突然没了——那换谁,谁都得抑郁。
时光看洪河一副若有所思又恍然大悟的样子,皱起眉:“你真信?”
“信啊,时长老一字千金,哪能有不信的?”洪河回过神,看了眼时光,“不是,怎么我信了你也不高兴?”
“没不高兴。”
“瞧瞧,嘴都垮了。说吧,还有啥惊天秘密,再让我长长见识。”
“……”
时光咽了口口水,小声说:“我之前和旭哥说过,他没信。我不知道怎么……棋盘上泪痕没了,棋谱上还是无名氏,没人见过他……”
“嗐,你还纠结这个呢?你的棋,不就是他存在的最好证明吗?不然你怎么和白子虬的棋风这么像,你当你无师自通啊?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吧。”洪河有意想把这茬揭过,堆起笑打岔,“哎哟,你说说看你,以前棋神一天到晚跟在你身边,你都不和我说说,白浪费那么多机会!指点我一两局,我不早就荣升九段了吗!”
时光翻了个白眼:“我可是他褚大人唯一亲传弟子,我还没荣升九段,你歇歇吧。”
说是这么说着,他心里一块大石头却像搬开了,整个人轻松了不少。在说出“唯一亲传弟子”几个字时,胸中升起巨大、膨胀的骄傲,眼睛也亮起来。
洪河神神秘秘地凑近了:“哎,那大神有没有说我什么?”
“说你啊——偶尔也说过那么一两句吧。”时光看着洪河那张挤到一起的笑脸,把他推到一边去,拿腔拿调道,“说你天资尚可,进步也还算可以,但比起我还是略差一筹。”
“去你的。”洪河挥了挥他,故作轻松,“嗐,就这事,你早说不就完了吗?憋心里憋得跟个宝贝似的,怪不得你睡不着。”
他又看了眼时光裹在病号服的薄薄的肩膀,在心里叹了口气。也难怪,这几年时光瘦得厉害,只有笑起来的时候还有点以前婴儿肥的影子。褚嬴也真是,走就走呗,一句话都不留,多伤心呐。
洪河立马脱了他对棋神的滤镜,跟时光站到一条边儿上,在心里腹诽凭空消失的褚大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时光的肩膀,安慰道:“懒师父不告诉你了吗,褚嬴他从来处来到去处去了,我估摸着啊,应该是穿回南梁了。那不也挺好的吗,回去棋力大进一步,给自己正名,然后锦衣玉食的,不比当个魂儿在你身边晃来晃去的舒服?你啊,就放好了心,跟他一样好好下棋,他在另一个时空也会快慰的。”
时光点点头,露出个笑来。
“行,那你先休息,我出去给灿灿打个电话。你说说你,我本来还要跟人家约会去呢……”
洪河念念叨叨地离开了病房,时光才卸了力一样的塌下肩膀。胃里的不适一阵阵翻上来,他喉管反射性地痉挛,却懒得做出干呕的姿势,只是平静地吸气、呼气、吸气。生命在他体内流动。
他看着窗外的阳光,对着空气自言自语道:“也是,还有那么多局棋呢。这世上除了你,哪有第二个人能下出来。”
“……褚嬴,我真没想自杀。”
“我真的只是睡不着。”
2
幽玄棋室内,时光看着棋盘上风起云涌的黑白子,一时没有起身。方绪按了按他的肩膀,示意自己先走一步。
“绪哥,我就觉得我天天在杂志封面上看到你,怎么棋力还涨了呢?”
方绪笑着摇头:“你把我逼得很紧。这个头衔啊,过几年就要交给你喽。”
时光笑着对他抬抬头。方绪看了那么多人,自然能注意到他嘴角下压的弧度,却莫名哑然,开不出以前“瞧你输了棋还耍小脾气呢”的玩笑。他最终只是点点头,沉默地拍了拍时光,走出棋室。
时光坐在棋盘前,双手撑着膝盖,整个人绷得紧紧的,沉默良久,才放松下来。
他耸耸肩,一副满不在乎的口吻:“我输了。”
空荡荡的棋室,一尘不染,没有一条声音攀附上来。
然而时光恍若未觉,只是继续抱怨道:“不知道为什么,今年进步特别小,俞亮让我去韩国训练一段时间,沈一朗说日本更好。还是洪河够意思,劝我出去旅旅游散散心。要我说也挺好,江雪明和谷雨不是在加拿大读研吗,去他们那玩玩。但我就是……我就怕,来不及。我也不知道我赶什么,就是想早点打主将,早点拿头衔,早点升段……然后,然后还真不知道能干啥。”
快五年了,那个没心没肺傻乐的小屁孩被定格在十八岁之前的岁月里。现在的时光五段,依然是活泼仗义,但总不像以前那样轻而易举就全心全意地开心。
“要我说吧,还是怪你。你要还在这,加上我过人的天赋,嘿,这区区五段还能卡住我?”
他对着空气讲话,跟撒娇似的,好几年没人听过了。
“今儿俞亮还约我吃饭呢,我琢磨着是为了龙虎杯的事。”他嘴里继续念叨着,手上收拾着棋盘上的黑白子,“这小子以前还看不起我呢,现在真不一定能下过……”
一个“我”字被囫囵吞在喉咙里,他收子的手僵在空中,死死盯着眼前的棋盘。
棋盘上凭空出现了一只手。
苍白的、半透明的、骨节嶙峋。在时光的印象里,那只熟悉的手应当更丰厚些,但——
但这双手,他在无数个梦里描绘过一百万遍,指甲的形状、指节上的纹路、骨骼的凸起,他一清二楚。
不可能错。
他大气都不敢出,怕惊扰眼前幻梦。
那只手动了,微微向上抬起。时光不敢错开目光,别无选择,也只能跟随着那只手向上看。
是日思夜想的脸。
褚嬴,一身素衣,不见了浓艳的眼妆和夸张的头饰,正笑意盈盈看着他。时光本以为自己忘了,然而乍见一眼,才恍惚发觉一切就在昨日。
他怎么可能忘记褚嬴的眼睛有那么亮呢,简直盛了千年的月光。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人,忘了发脾气、忘了哭、忘了掀棋盘掀桌子,连说话和呼吸都忘了。啪嗒嗒好几声,他手里握着的白子掉下来,砸在棋盘上,又骨碌碌滚到地上。褚嬴也难得没有皱眉,没责怪他不小心扔了棋子,依然宽容地笑着看他。
“……褚嬴?”
他用气音问。
对面的人点了点头,开口说话。但他声音没有传过来,时光只能看到一个口型。
“我在。”
时光悬在空中的手坠落下来。
他有些茫然地垂下视线,看着被他收拾了一半的残局,横平竖直的网格层层密密罩住他的视网膜。他感到一阵眩晕,仿佛在湖底不断下沉、下沉,缓慢而无声地溺亡。
哗啦一声,他挣扎着浮出水面。
“不是,你说我,我这病,”他急匆匆弯下腰去捡棋子,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天天吃药也没见好啊,还真出现幻觉了。得,今晚俞亮又该问我了。你说他怎么啥都知道呢……”
他捡了两次,都是手抖着又掉了。心里拖拽着他的猛兽越发强壮,他恼火地直起腰,把唯一捡到的棋子砸进棋篓里。
这次褚嬴皱眉了,拿扇子点了点桌面。
时光要收棋盘,不可能不往对面那边看。他看到褚嬴的扇尖点在桌子上,却像敲在他心头,疼倒不疼,就是酸涩,涨得紧。
他手上动作顿了顿,依旧没抬头,继续收对面的棋。
褚嬴的幻影像是急了,提扇敲了敲时光的手背。这由不得时光不看。手背上明明没有任何触感,他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被碰到的那一块烧起火辣辣的痒麻。
时光没忍住,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褚嬴”见时光抬头,一下就高兴起来,拿扇子在棋盘上比划了一下,又做了个行礼的姿势。
这回时光懂了:“你要和我下棋?”
幻影露出个“可算是明白了”的表情,连忙笑着点头。
时光心想,不愧和褚嬴生活了两年,这还挺活灵活现。
他踟蹰着将视线飘到一边,放在桌子下的左手神经质地敲着大腿。那幻影似乎看出他犹豫,急得又皱起眉,对他说话。时光还是轻而易举地看懂了。
他说:“小光。”
“那,我也得先把棋盘收完……”
他说得底气不足,眼神乱瞟,心里盼望着方绪能突然回来打破幻象,又……又怕方绪回来,这个“褚嬴”也要离开。
他慢吞吞地把棋子收好,才下定决心,开口道:“好吧。你执黑还是执白?”
喜意一下攀上褚嬴的眼角眉梢,眉头也松开,起身提扇对他行了个标准的礼。时光也站起来,敷衍着对他略点一个头,心脏却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
别这样,已经够疯了。他在心里唾弃自己。
两人坐下,褚嬴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手棋,盖在手掌下。时光瞪大眼:“你能摸到棋了?”
褚嬴点点头,用眼神示意他赶紧猜先。
时光这下更加确定自己是出幻觉了,摸出两颗子:“行,我就舍命陪君子了。明儿我就去加药……”
褚嬴抬手,四颗白子。时光执黑。
时光把两人的棋篓换了换,做完才意识到没什么意义。他自嘲地笑了笑,心不在焉下了第一手小目。
褚嬴打开扇子,将白子落在小目。他没办法从现实的棋篓里拿棋,不知道是从哪变出来的,落下的棋子也和他一样,是半透明的。
时光落在左上星位。
“你这扇子,怎么换了?”
褚嬴还是小目,然后用扇面点了点时光的扇子算做回答。
“嚯,这还真是你扇子啊?”时光装着不在意,一手大飞守角,然后将右手藏到桌下。
他的左手在桌下压住右手的腕部,想抵御不受控制的震颤。
褚嬴歪了歪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你……你看起来,脸色不是太好。”
神经性的痉挛还没有过去,时光干脆也不摸子,就贪婪地盯着褚嬴的脸看。年年岁岁过去,他再在梦里见到褚嬴,觉得他面容愈发模糊。每次从这样的梦里醒来,他都会抱着膝盖在床上发十分钟的呆,然后擦擦生理性的眼泪,打着哈欠开始新的一天。
这个褚嬴,——时光看得出来,面色比以前灰白,脸上也瘦了。他也能看出对方像是强打了精神,补了妆粉,想盖过重重的眼袋。
褚嬴低了低头,拿扇子指了指棋盘,示意时光快下。也够奇怪的,时光从他微微蹙起的眉间真能看出曾经的嗔怪,仿佛真能听到曾经褚嬴对他说:“下棋时不要分心。”
时光神使鬼差手也不抖了,心思回到棋盘上,真和这“幻影”一手手下起来。
走了约有两百手,时光心思早就定了,蹙眉一心盯着棋局。二人你来我往,褚嬴还是偏向指导意味,并没有下出太让时光意外的棋,但也让他有些难以招架。
直到这一手,镇。
时光的心脏随着他落下的棋子震颤了一下。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一手棋,手中的棋子掉回棋篓里。整个盘综错杂的棋局一下被点破一道光,阴云散去,之前的陷阱和之后的谋划都尘埃落定,一切豁然开朗。
这是一手,他无论如何也看不到的棋。
换言之……是一手,他的幻觉,也无法下出的棋。
对面的褚嬴挂上自得的笑容,轻轻摇起折扇。
时光死死地盯着那枚半透明的白子,看了约有两分钟,还是褚嬴用扇子敲敲桌子打断他,露出一副“输给我也没什么丢脸的啦”的欠打表情。
时光的视线一寸寸,顺着棋盘,爬到褚嬴的身上,最终和他视线相交。
“……褚嬴?”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沙哑,字不成句。
褚嬴愣了一愣,看着他,抿紧了嘴唇,忍了半天眼眶还是红起来。他打开扇子想要遮脸,时光却先他一步站起来,越过棋盘,伸手为那影子擦了擦眼角。
“你别哭。”
他的手指穿过了那片虚无。
褚嬴眼睛红红,却笑起来,拿扇子虚虚点了点时光的脸。时光愣一愣,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给自己擦眼泪,尴尬地别过脸,又飞快地转回来看他。
“真的是你?”
褚嬴点头,张嘴道:是我。
“你回来了?你这次能不走了吗?你不能说话,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学手语,可方便了。别别,你别说话,我怕——真的,你别走了,我受不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你回来找我下棋吗?我们下,重来,刚刚那一局我没好好下,我……”
时光语速飞快,却还是眼睁睁看着褚嬴的神色一点点黯淡下去,慌得不知道如何找补,只能绝望地看着褚嬴摇了摇头。
他哑着嗓子,眼泪流下来,比五年前毫无长进。
“为什么?”
两相无言。
“我到底要怎么办才行?我……我如果下赢你,你就能回来吗?我们重来,重来好不好,刚刚是我没用心,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褚嬴张开嘴。他出不了声,时光却一下闭了嘴。
他说:小光。
往前走吧。
然后便消失了。
空荡荡的幽玄棋室,纤尘不染,一盘只有黑子的残局。
时光一个人站在那里,满面泪痕,对着空无一人的椅子。
3
时光落下一子。对面的懒和尚横看竖看,最终拍下两子,耸肩道:“我输了。”
时光看着那盘棋,闭上眼。一秒,两秒,四周很安静,他再把眼睛睁开。
什么都没发生。
懒和尚拍拍衣服站起来,往书架里面走:“你知道下赢了我也不会发生什么吧?”
“您刚刚是让我的。”
“别胡说八道,赢了棋赶紧走,烦不烦,天天看到你。”
“您刚刚是让我的。”时光站起来,追到他身边,“我们再来一盘。”
“施主。”懒和尚叹了口气。他一般都叫时光“喂”“小子”,一叫他施主,准没好事。时光当机立断捂住耳朵:“不听不听。”
“……”
懒和尚翻了个白眼,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孺子不可教也”。
4
时光升上九段的那个晚上,他朋友给他摆了一大桌的宴。洪河提了两箱啤酒,嚷着不醉不归,结果自己是先趴下的那个。
他趴下前挂在时光身上,含混不清地大声叨叨:“兄弟,我知道你心里有事。”
时光愣了下。
沈一朗看形势不对,赶紧挤过来把人拽走:“就他这二两酒量,你别理他。”
“怎……怎么别理我!你瞧瞧咱们时长老,一晚上都在喝闷酒呢,可不是挂念心里人吗。哎,他们不懂,时光,我懂你。来,碰一杯。”
“你就少说两句吧。”
不过沈一朗也喝了点了,拽人的力气大有下降,拖了几次没拖动。桌子上其他人都心照不宣地假装没听见,该喝酒喝酒该聊天聊天,但时光知道他们都注意着这边呢。
他这些年,没少让朋友操心。亲近的都能猜个轮廓,但真相,时光从来都只对洪河说过。
洪河是大嘴巴,但那天晚上的事,他从来没说过一个字。
“嗐,没事儿,碰一杯碰一杯。瞧瞧这样,一看就是结婚没喝好。”
时光替他解围,把酒杯拿低了,和洪河碰了个杯。洪河看着酒,摇头晃脑地点点头,一饮而尽,杯子一歪就趴桌子上打呼噜了。时光自己酒还没喝,无言地看着他,随后和沈一朗一起乐出声。
真到了散宴,人都醉的差不多了,有家属的被家属带走了,没家属的就勾肩搭背一路唱着歌回去。时光反而是最清醒的那个,站在霓虹灯交错的街道上,风一吹打个激灵。
俞亮自然保持着一如既往的风度,微醺,但人还清醒。方绪来接他,他上车前看了时光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九段了,但未来还很长。”
“别传授经验了你,不就比我早了一年吗,说得好像你很懂似的。”时光懒得听他打谜语,把人呼噜上车,跟方绪说,“醉了他。路上小心啊,绪哥。”
“我没醉!”俞亮抗议。
方绪笑着探头出来:“知道,放心。恭喜你啊,时光九段。”
“嗯,谢谢绪哥。”
红色的跑车在夜里格外拉风,开出去就没影了。方绪这几年,或许是因为年纪上来了,人沉稳不少,花衬衫大部分也换成了单色三件套。唯独这辆跑车还维持着当年的风采,时光心想,或许算是方绪不肯对现实妥协的宣言。
得,跑车尾气也没了,人算是全送走了。时光笑了笑,从兜里摸了颗奶糖出来,抬头找月亮。
他在定上段前就做过白日梦,等他升上九段的那一天,他第一个要告诉谁。洪河沈一朗,那肯定要说,但说了就要被抓去吃火锅,所以不能是第一个;俞亮,那也得宣战挑衅一下,但是不着急;吴迪江雪明谷雨,是他们陪时光走过了围棋的第一段旅程,但毕竟各奔东西去了,所以也排不上第一个。可能会先和妈妈打电话吧——
但在所有人之前,他第一个告诉的人,肯定是褚嬴。
他根本不需要去想。
他的老师、他的引路人、他的指明星。他都能想象到褚嬴会有多激动,肯定会和他一起又蹦又跳地尖叫,那个爱哭鬼,说不定又要哭鼻子,还会一抻拳头告诉全世界:“我就说小光是最棒的!”
他肯定会特别、特别为时光骄傲。
今晚月亮格外圆。时光仰着头傻乐,对着月亮大声说:“看到没!我升九段啦!”
“发什么酒疯呢你。”
时光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吓得他猛一回头,何嘉嘉叼着根棒棒糖,一手插兜,歪头看着他笑。要换成平时,时光肯定觉得特丢脸,但今晚飘悠悠的,傻笑也没从脸上卸下去,对何嘉嘉说:“我升九段了。”
“知道了,你牛逼。哥当年就看好你,继续保持啊,拿个世界冠军回来。”
“哎,谢谢嘉哥。”时光一个撤步抱拳,“要不是您逼我跳湖,还真没现在的我。”
“大恩不言谢,知道就行。”何嘉嘉拍了拍他的肩,“今晚不跳了吧?”
原来在这等着呢。
“不跳了,不跳了。又不是真猴子,在水里捞了一次,也知道没月亮。”
“什么玩意。”何嘉嘉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行吧,还想去哪,哥带你。”
“去哪?”
“我看你今晚一直心不在焉的。我就想吧,你要真跳湖,我也陪你去了。既然不想跳,想去哪?”
“你也喝酒了啊。”
“嘁,就这点小破啤酒,还能喝醉?清醒着呢。”何嘉嘉看时光表情,啧了一声,“想什么呢,非机动车。”
时光侧过身去看,还真在街边看到个小电驴。
“您这车……能上山不?”
月光铺平了山路。
时光拿出手机一看,凌晨一点,酒都醒得差不多了:“行了,您留步吧,人山上可没地儿给你充电。”
他看了眼何嘉嘉,黄毛的洗剪吹店长一脸不爽地把车停在路边,抱着胳膊。他穿着个领口大开的花衬衫,外面套几层外套,深秋的风一吹,冷得慌。
刚刚还说自己清醒呢,真清醒也不能驾着小电驴载人爬山啊。
时光心里吐槽,表面上还是给人留足了面子:“谢了,剩下没多远,我自个儿走上去。”
“……我陪你上去吧。”
“不用,真不用,跟您说了是个庙,就您这样的,进去就得给打出来。”
“别放屁。”何嘉嘉皱着眉,“真没事儿?”
“能有啥事儿。”时光笑着说。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把沉默搅成一团浆糊。
“之前那事儿……就跳湖那次,不好意思啊。”时光突然开口。
“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不过我看你之后脑子是不太灵光,啧,当我有病吧,我总觉得我得负点责。”
时光有些哑然。
岁月对何嘉嘉是最好的,总让人觉得他下一秒还是能“啪”打开把扇子,上书血红三个大字:将死你。
“没事。”时光徒劳地说。
“其实吧,后来谷雨和我说了,我俩都觉得,要走不出来就走不出来吧,也不是啥大事,别逼自己。你看你现在不也挺好的吗,时光九段,多有牌面。”
时光陡然眼睛有点发热。他赶紧别过头,眨了眨眼,笑道:“谷雨让你和我说的?”
“算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江雪明,肯定不能放他和你说这个。”
得,没啥用。时光又别过头。
何嘉嘉转过身锁车,咔一把大锁落下,满不在乎道:“行了,我陪你到寺门口。这大半夜的,你又不是第一次迷路。”
5
“你刚和我说是佛门清净地,你就这么拍门?”
时光不死心地又拍了两下,觉得冷,抱着胳膊搓了搓。
他又抬头。月亮一如既往挂在天上,不来也不去,不问也不说。
“没事。”他牙齿有些打战,蹦了两下,“我在这等等,四五点应该就上早课了。”
“我看你是真的脑子有病。”何嘉嘉嘟囔一声,也上前拍门,“你要报喜的人在这儿啊?”
——人不在,只是觉得这儿离他近点。
时光耸了耸肩。
何嘉嘉叹了口气,扯开嗓子:“喂,来个人,外面冷死了!开——”
时光大惊失色,扑上去想捂住他的嘴,却见何嘉嘉一个敏捷地闪身,把来袭的招式化在背上。时光没站稳,挂在他背上,拽得两个人都往旁边踉跄。摇摇欲坠之时,寺门竟真的打开了。
两个人全摔倒在地。
芸豆师父波澜不惊的神色首次出现裂痕。
时光赶紧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对着芸豆师父鞠了个躬。可惜他自己领口还是歪的,何嘉嘉正趴在地上哎哟哟地叫唤。
“阿弥陀佛。更深夜重,二位施主酒醉未醒,在小寺门口喧哗做甚?”
时光赶紧给他赔笑,一面用眼神暗示何嘉嘉赶紧爬起来道歉。然而何嘉嘉完全拒接,也不起来,在地上盘腿坐下了。
“不是,师父,我刚升上九段,就想赶紧给庙里的师父们报个喜,感谢您这些年提点。”
“阿弥陀佛,那是小施主自己努力,感谢就不必了。”
时光挤眉弄眼给芸豆求情。都这么多年了,芸豆和他关系好,此刻绷不住脸,微微笑起来,对时光行了个礼:“小施主得偿所愿,恭喜。”
“哎哟,还是芸豆师父您对我好。您看着夜里也冷,我跟我朋友没处去了,让我们借宿一晚,我正好明日和另外几位师父报个喜,行不行?”
“有人借宿,小寺从来没有不许的。只不过庙里的师父有些闭关去了,小施主想找的人恐怕是没有。”
芸豆还是一副谦恭的模样,只是说“想找的人”时,时光硬是解读出一缕弦外之音。他心跳漏了一拍,感觉血液里的酒精浓度在凭空上涨,装作不经意问:“谁不在?”
“小施主想找谁?”芸豆笑眯眯地反问。
这回是时光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师叔、师父、还有住持师公都闭关了。不管小施主要找谁,应当都是不在的。你也莫要执着,明日就带你朋友一同下山去吧。”
6
时光第二天当然没下山。何嘉嘉也没多问,就说有事给兄弟打电话。时光心不在焉胡乱应下,把人给打发走了。
不料他这一等,又是两三天,懒和尚压根没露过面,连藏经阁的门都紧紧关着。他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终于耐不住性子跑去问芸豆:“懒师父何时才出关啊?”
“这……也说不好。他们招待贵客去了,贵客什么时候走,他们什么时候出关。”
——贵客?
且不论这穷山荒水哪来的客,能让兰因寺的和尚都称一声“贵客”的,是什么人?
就连俞晓暘来了,还得一样做菜挑水。
时光的心莫名地猛跳了一下,秋日疏离的太阳忽而变得近在咫尺,烤得他化成一滩水。
“那……那从我大前天来这,一直到现在,贵客都还没走?”
芸豆摇了摇头。
“贵客若是要走……”
他人晕晕乎乎的,口干舌燥,唇舌比大脑先一步作出反应。
“……走去哪?”
“从来处来,往去处去。”
登时,那太阳转过一道光,耀目刺眼,比之七年前的格泽曜日有过之而无不及。地上的水逆着熵向上流淌,汇成人形。
时光猛地回神,身体抽直了,喃喃几个“不行、不行”,拔腿就往藏经阁跑。
芸豆拿着扫帚,倒也没追他的意思,只是看着他背影,微笑着摇了摇头。
7
藏经阁的大门“嘭”一声,极为粗鲁地被推开。灰尘扬起,阳光照进千年的岁月,正如时光第一次踏足这里一般。
不同的是,今日藏经阁内席地而坐着四个人。三人身着袈裟,坐在同一侧,一人面前一张棋盘;一人素衣小冠,手执折扇,眉峰紧蹙,额角冒出细密的汗珠,坐在另一侧。
四个人都转过头看时光。他逆着阳光站在门口,跑得急还在喘气,腰有些弯,看不清神色。但阳光向里照射,就怕时光看不清似的,把那人每一根发丝都照得分明。
那人明显被这么大动静吓到了,思绪还没从棋局里抽出来,眼神略有些涣散,直愣愣看着时光。
秋日清明的日光落在他眼睛里,逼退了冷清的月色,鸠占鹊巢,将那双眼睛一寸寸染上暖意和惊喜。
他张开嘴,似乎想喊时光的名字。
时光没敢让他说话。多少个梦里,他刚要开口,梦就醒了。
他脑子还没回神,脚步就先冲进了藏经阁,把屋外的阳光拉扯进来,自己的脸也暴露在一片金灿灿的暖阳里。他目标明确,对着那么大个人半点速都没减,把对方结结实实扑到地上。
不过他好歹还有点良心,在对方头撞上地之前,伸手帮他挡了一下。
成效甚微。
褚嬴吃痛地叫出来,眼眶一红,泪花立马被逼出来。
时光闭上眼,在自己心里倒数三秒。
三、二、一。
怀里人还在,结结实实的,还小声抽着气呢。气声儿都分毫毕现,就落在他耳边,像一朵蒲公英吹散开,落在他耳廓上,轻得感觉不到,却又切切实实黏在那。
褚嬴疼归疼,没真挣扎什么,反而抬手、犹豫了一下、又下定决心般放下来,回抱住了身上的人。小孩抱他抱得死紧,简直把他肋骨都要勒断了,不肯把脸抬起来,在他肩窝里蹭。没一刻,一点点濡湿的寒意就从那块衣料上蔓延开,顺着衣线摸到他左边的心口。
他有些费劲地呼吸了两口,用手轻轻拍着时光的后背,一面拼命向上翻着白眼,想把眼泪水给逼回去。
时光这次哭得比以往都安静,没吵没闹,就偶尔抽抽鼻子声儿大点。褚嬴怕他喘不过气,过了会儿,撸了撸他后脑勺的头发,小声说:“我喘不过气啦。”
时光没动,把他抱得更紧了点。他头发还和以前一样,软软的。
褚嬴翻白眼把眼泪翻回去了,嗓子里的哭腔是一点没少。他挺不好意思的,清了清嗓子:“三位师父还看着呢,好丢人啊。”
这回时光才从他身上爬起来,不看他,坐在地上看着地,继续默不作声地流眼泪。
时光浑身都在抖。
他不想这样,但身体不受他控制,眼泪也似乎更多出于生理保护机制。他像是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人,被不由分说拿到太阳底下曝晒。
可能是药的问题。他没想到会在庙里待这么久,药没带够,有些戒断反应。
但这感觉太好了,真实得仿佛触手可及。假如戒断反应能留住褚嬴,他宁愿一辈子都不吃药。
他正胡思乱想着,却觉得身边有个热源在靠近。未等他反应,就有一只细瘦的手臂绕过他的肩膀,宽大的袖子落下来,贴在他后背上。一种切实的挤压感从肩背的触觉细胞炸开,攀升到大脑皮层,经过处理,再将过载的多巴胺发了疯似地送到身体每个角落、每根指尖、每条发丝。时光不敢动,怕这样的触感稍纵即逝,身体却依然不争气地颤抖着。
然而触感并没有消失。
褚嬴也没有消失。
“小光……”
他的衣袖落下来,在时光左边的背后露出一小块。阳光的颗粒在他方方扁扁的袖角上跳舞,时光盯着那一小块袖角,仿佛一切的答案都汇集于此。
“没事了。”他听到褚嬴说。
“我回来了。”
他终于还是没抵住诱惑,抬头去看褚嬴。那人还是没怎么变,想哭又忍着,眼眶红红的,眼泪要掉不掉,兔子似的。时光本来想取笑他,话在嘴边,溜出去却是:“你这次什么时候走?”
他像是被刺了一下,但很快又柔软下来,小心翼翼又郑重其事:“这次不走了。”
8
格泽曜日后,褚嬴没有立刻消失不见。
时光去骑车,他追在后面跑;时光去跳河,他在岸边上急得团团转;时光去乌鹭山,他也去,一遍一遍回答他,说自己没想骗他,一遍一遍张开双手去拥抱他,又一遍一遍穿过他的身体、融入虚空。
时光一直在哭,他也跟着哭,眼泪化在空气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时光跪在藏经阁门外,褚嬴一咬牙,也跟着一起跪下来。太阳从东边走到正空,又慢慢移向西面,他看着时光在他右侧,脊背一点点弯下去,手逐渐移到冰凉的石板上支撑,眼睛里的光都要跟着眼泪掉没了。
褚嬴心都要碎了。
南梁礼法森严,他知道跪下去感觉是什么样的,膝盖有多疼、眼前的东西有多高。宫里犯了事的太监跪上一天,膝盖都要坏掉,骨子差的甚至会落下病根。时光一个现代人,从小被妈妈宠着照顾着长大,他哪里知道这些。
“你起来吧。”他对时光说,心里已经开始怨恨懒和尚了,“我看他修为也就那样,棋下得也一般,估计也不知道什么。还有那本棋谱,那本……”
无名氏三个字刺得他心脏疼,却与以前不同,现在是为了别人心疼而心疼。他第一次如此恨当年无知的自己,那样明显的构陷都百口莫辩,让千年后的时光这么难过。
“那本棋谱也没什么稀奇,我和你下过的棋更多、更精彩,不要也罢。”
时光听不见他,只是艰难地动了动手臂,改换了着力点。但没什么作用,他双腿早就失去知觉了。
褚嬴这样陪他跪了一天。
懒和尚开门的时候,时光踉跄了一下,没站起来。褚嬴习惯性地想伸手去扶他,然后眼睁睁看着他摔下去,穿过自己透明的手臂。
懒和尚低眉敛目,半点忙都不帮。褚嬴一下生了气,不顾形象地指着他骂道:“你佛门中人,怎么一点不知道慈悲为怀!我看你的修为和棋力一样,也就半桶水,装模作样地晃!”
时光急匆匆又站起来,扶着墙,忙要往藏经阁走。懒和尚这次终于让他进来,请他坐下。时光眼眶又红了。
褚嬴徒劳地想帮他擦眼泪,指尖却一次次穿过他。
好疼啊,怎么会这么疼。褚嬴已经一千五百年没体验过疼痛了,却在无法触碰到实物的指尖上感到了火烧火燎的痛意。
他想到小光已经一整天没喝水了,在太阳底下那么久,还流了那么多眼泪,不能再哭了。
后来懒和尚说了什么,他半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只是傻愣愣看着时光,一次一次帮他擦眼泪,想让自己指尖上的疼痛能帮时光分担一点。
待懒和尚把棋谱交给时光,起身离开,褚嬴像受冥冥中指引一般,沉默着跟上了他。懒和尚一路也未回头,仿佛确实不知道褚嬴存在一般,自顾自回了房间。
褚嬴也跟进去。
懒和尚旁若无人地整理床褥、更换衣服,褚嬴便默不作声站在一旁。懒和尚坐上床,才终于对着虚空开了尊口:“我方才的话,也是对你说。缘分已尽,去吧。”
“在下已是无处可去。”
“你现在留在此处,已是有违天道。我此刻已经无法看见你、听见你,只有微弱的感觉,证明你逗留在轮回之外。”他叹了口气,“你若肯走,我便再给你一次相见的机会,让你给他留个念想;若是不肯,你明日正午就要魂飞魄散,肉身也当化作齑粉,再不入轮回。”
他停了三秒,似乎在等待褚嬴做决定。
“你若是肯,便在身上取下一件物什,作为沟通的渠道,可传递于两界之间。你放在我手中,我会助你,也算了却一段因缘。”
褚嬴抿紧嘴唇,食指在扇子上动了动。
魂飞魄散,他并不怕;但他想……他想留一件东西给时光。
他想到时光颓然低头的模样。他不信时光会一蹶不振,他只是担心……担心时光要蹉跎太久,错过了棋手的巅峰年龄。
犹豫了三秒,他走上前,将扇子放到懒和尚手中。当真奇怪,那把半透明的扇子脱了他的手,却稳稳地停在了懒和尚手中,没有穿过肉身掉下去。懒和尚似有感应,口中念念有词,那柄扇子竟凭空加深了颜色,不到一分钟,就变成了一件切实存在的物件,看不见任何透明的迹象。
懒和尚低头看:“原来是扇子。”
他伸手将扇子还给褚嬴,对着那悬浮着的方向道:“再次相见的时机不受你我控制,到了那时你自会明白。我已为你二人坏了许多规矩,你也当信守承诺,走吧。”
他像是累极了,还没躺下就闭上了眼。褚嬴流着泪看手中的扇子,向他行了一礼,尚未起身,就消失在禅房。
9
自从褚大人回府后,就一直失魂落魄的。平日里棋也不下了,就盯着那把扇子发呆。府里的下人都议论,是褚大人犯了圣怒,被罢官后精神不正常了。
褚嬴早不在乎世人的议论。他已看过千年后的世界,南梁短暂的历史不过是一缕不起眼的尘埃罢了,此刻高官厚禄的那些张大人李大人,到了后世,一点痕迹都未曾存在过。
但他不一样。
他摸着扇子心想,他不一样。他知道后世会有白子虬、会有时光,会有围达网上胜率排行榜首的“褚嬴”,会有一本棋谱上记着“无名氏”三个字。他知道后世会有一位时光九段,与白子虬棋风相近,会怒气冲冲地说古棋没有落伍,会看明明不喜欢的古装剧,会站在世界最高的领奖台上,告诉全世界的人:我的老师是褚嬴。从头到尾都是他,只有他。
与这些相比,眼前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他现在一天到晚就只操心扇子的事,大半夜都会醒过来,看看扇子有没有突然发光。那懒和尚故弄玄虚的“时机到了自然会知道”,可愁煞了他,就怕错过了这个“时机”。
过了大半年,梁武帝突然要召见他。来传旨的太监在褚嬴的府上转悠了半天,连个小奴都没找见,最后在府里的后院找到褚大人。好一个面如冠玉的佳公子,在地里给大白菜浇水呢,旁边还放了个奇奇怪怪的木架子。
“至尊要见我?”
褚嬴愣了愣,谢恩领旨。不过从他慢吞吞的脚步来看,离开那块菜地还让他颇不情愿。
待他上了殿,重新跪在富丽堂皇的宫殿中,才觉得恍若隔世。
梁武帝命他与杨玄保对弈。殿中只有他三人,褚嬴与杨玄保的棋盘自然摆在武帝面前。杨玄保从开始就面色不佳,气息紊乱,反观褚嬴气定神闲,省去了下棋前那些沐浴熏香的过程,反而一身轻松。
要他说,杨玄保这大半年几乎毫无长进。且不说俞晓暘,恐怕就连兰因寺里的懒和尚,棋力都在他之上。这一盘,他赢得毫无悬念。
一局终了,杨玄保大败,犯了错一般伏在地上,抖如筛糠。褚嬴过久了现代生活,竟还有些不适应,端端正正地跪着,看着眼前的棋盘。
原来也不过如此。将他困在棋盘中一千五百年的执念,只要他不死,就能如此轻易地解决。
梁武帝面如沉水,拂袖而去。片刻后太监来传话,免去杨玄保逸品棋官一职,却也没说要如何处置褚嬴。想来也是,梁武帝那样性格的皇帝,怎么可能承认先前的错判。
褚嬴甚至没有考虑,便拜了圣上,说要辞官归田。
他本是执念落定,一时冲动才说了这话。但当话音落地时,他才觉得豁然开朗,找明了此番回南梁的目的。这宫中人的棋他都已领教过,大多染着世俗之气,下不出什么好棋;倒不如去乡野间看看,说不定真能寻到什么隐者大能,对弈一局,也能痛快半生。
他回到自己府上的时候,心情平静,拿出了扇子。
他知道时机便是此刻。
10
褚嬴游历三年,最终在一座小庙停住了脚步。他刚来这座庙的时候是来躲雨,庙里破败不堪,只有个老和尚带着个小和尚敲木鱼。他当时还被吓到了,怕自己撞上了志怪小说里的情节。
老和尚很亲切地招待了他,为他打扫出一间客房休息。第二天太阳挂起来,他完好无损地躺在草席上,没有任何灵异之事。他正准备去道谢,却看到老和尚小和尚坐在佛像前对弈。
棋已杀到中盘,黑龙白虬盘综错杂,似是在厮杀,又似缠绵退让。褚嬴一下被吸引住,皱起眉,看着棋盘上风起云涌。太阳将近正空,这一局才结束,竟是那看起来不过舞夕之年的小和尚略胜一筹。小和尚板着脸鞠躬,抬身就笑了起来:“师父,我这局下得如何?”
“很是不俗,只怕再过半年,你就不屑于与我对弈了。”老和尚虽然输了棋,却并不郁闷,笑着将棋子收回棋篓。
“怎么可能,我愿意一辈子都和师父下棋。”
褚嬴心脏突然抽痛一下,转脸仔细端详那小和尚。他笑得天真烂漫,脸上还有些没褪去的婴儿肥。
“二位当真是世外高人。”褚嬴忽然出声道,“我只有一处不解,这一步,”他指了指十四之八,“为何落在这里,而非断其后路?”
小和尚也道:“正是。师父,我当时还想问你。这步棋,是不是走错了?”
“非也。”老和尚笑道,“这步落在此处,这一块便是和棋;若断其后路,你走在这里固然能胜,但若你落在此处……”
他将小和尚的黑棋挪了一颗。霎时间风云变化,在未来二十余手内,局势必将翻转。
褚嬴睁大了眼,这是一步他也没看出来的棋。
“我便只能中盘认输了。”他笑呵呵的,“下棋虽要当断则断,却也不能赶尽杀绝。世界万物,留一丝余地,总是好的。”
褚嬴见这师徒二人棋艺卓绝,世间罕有,自然挪不动步子,央着他们陪自己对弈一局。谁想昨日还和蔼可亲的老和尚却变了脸,说什么也不肯留人。
“我师徒二人一心向佛,下棋对弈只是乐子罢了。施主不是佛门中人,小庙又破败,自然不能留你。”
褚嬴心想这世间,亲人早已离散,自己唯一的根也远在千年之外,一颗心也在三年前赔着扇子给了出去,如今也算了无牵挂,便行了一礼道:“在下愿皈依我佛,往后青灯木鱼为伴。”
“不可不可,施主一颗心还在红尘内,七情六欲千丝万缕,怎能剃度为僧?”
那老和尚仍是摇头,褚嬴却心中一动,竟觉多年枯死的心脏重新跳动起来,一下一下,有力得很。他说话时声音都有些抖,试探问道:“敢问此处寺名为何?”
“小寺无名。”
“……我寺都是无名和尚……”
褚嬴回想起芸豆师父的话,却也不敢确定,只坚定了必须留下的念头。他想了想,咬牙道:“我确实心中无佛,只痴心于棋艺。不如二位师父与我对弈一局,全当指点,若我赢了,便离庙另觅高人,如何?”
老和尚又打量他两眼:“罢了,我看你确实与小寺有几分缘分,棋艺也是不俗,留下对弈也不是不可。正好等一年后,小徒弟棋力远胜于我,也有人可与之一战。”
褚嬴连声道不敢当。
他这一留,就留了两年。正如老和尚所料,一年后,小和尚棋力已经远超他的师父,只有褚嬴才能勉强应战,不至于中盘投子。然而他一直没能赢过小和尚,也就一直没有离开。
他还在宫中时,上门攀亲送礼的络绎不绝,这么多年自然也有些存款。他全数拿出,修葺此庙,香火逐渐旺盛起来,庙里也多了几个弟子。不过寺门上一直没挂牌匾,当地人谈起,也只管这里叫“无名寺”。
大约一年半的时候,老和尚病倒了。他这病毫无征兆,却来势汹汹,只在床上躺了两天就气若游丝了。小和尚一开始还哭,给他把了脉之后,却冷静下来,只向老和尚行了一礼,便再也没来过了。
那日亦是深秋,老和尚将褚嬴叫至床前。
“我知施主你前尘未了,心寿已折。我这一去,你恐怕也难以为继。我感念你散尽家财维系小寺香火,愿助你死前了却前因,放下执念。”
褚嬴屏住呼吸,看着病榻上合着双眼的人。
“从今日起,你便住在这间禅房。等时机到了,施主自然会懂。只是小徒弟……恐怕……”
他说及这里,忽地猛烈咳嗽起来。他虽然病重,却从未有过如此激烈的反应,褚嬴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为他拍背:“我明白。”
老和尚点点头,苦笑道:“纵是看破兰因又如何……”
当夜,无名寺住持圆寂。
褚嬴住进禅房后,并未觉得身体有什么不适,依旧是每日挑水种菜,闲下来便和小和尚对弈。小和尚如今已是住持,似乎并不为师父圆寂而悲痛,只说是因果轮回,合该如此。
无名寺依然是无名寺,他依然没能下赢小和尚。
约莫又过了半年,褚嬴记得清楚,他终于把自行车装好了。正是他在曾在府上做的奇怪木架,如今已经加上了两个木制圆轮,还有麻绳做链条,看上去有模有样。他小心翼翼骑上去,还没走两步,就摔了。几个弟子看他有趣,都停下手里的事瞧他。
褚嬴没放弃,再次骑上去。经过好几次尝试,太阳落山前,他已经将无名寺绕着骑了三四圈了。
他下车时尤为兴奋,情不自禁道:“小光,我会骑车了!”
说罢了才回过神,停了停,低下头,将自制的自行车靠在墙边。
一个弟子凑上来:“施主,您这是什么工具,看起来好生奇怪!”
“这个呀,这个叫自行车。”
“我能坐一坐吗?”
褚嬴张开嘴,却在答应前犹豫了。思索片刻,他才内疚道:“这个不行,这是我和很重要的人约定好的,只能我们俩骑。你如果想坐,我以后再做一个好不好?”
那弟子喜上眉梢,连声道谢。
谁料褚嬴再也没来得及做第二个。当夜,他就病倒了,与老和尚的症状一模一样。
两日后,亦是老和尚回光返照的那日,褚嬴起了大早,为自己沐浴熏香、梳头装扮。他早有预料,却在棋盘对面出现了熟悉的影子时,没忍住又红了眼眶。
时光瘦了很多,下眼袋很深。他早就搬出去住了,没有妈妈照顾,褚嬴也不在身边,他哪知道怎么照顾自己?
想着想着,他差点又落下泪来。
不可,他心想,按照老和尚所说,这就是他与时光的最后一面了。这是他一直心心念念要与时光下的一盘棋,怎么能将工夫花在流泪上?
他原本也想过多次,与时光的最后一盘棋,要怎么下。格泽曜日那夜就是没想好,才永远地错过了。
他想他一定要拿出对待最强高手的态度,以最高的礼仪全力以赴。他决心要下出自己人生中最精彩的一局棋,要远胜那局与俞晓暘的所谓的“旷世之战”。
一切开始得都还算顺利,直到时光直勾勾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想要又不敢要的绝望,说:你看起来面色不好。
褚嬴棋篓中的手一抖,白子掉了下去。
是啊,他想,因为我今夜就要走了。
怎么办呢?他有些绝望地想,时光进步已经非常大了,但还不够,还不能让他拿出全部的实力对战。时光还有那么长的人生要走,还有那么多成长与进步未曾经历,而他的生命却在今夜就要结束。从此,他是真的与时光再无联系了。甚至……甚至时光都不知道他死了,不知道他以后对月的自言自语,是真的了无归处。
他低下头,不敢让时光看到自己的神色,匆忙让他走下一步。
他真的还想多教他一点内容。什么都行,让他陪时光走过的成长再多一点。
他用宽大的袖子盖住了发抖的手腕,落下一子。他决定了,他与时光的最后一局棋,仍是一局指导棋。
战至收官,他落下点睛之笔。他对于这一子确实是有自得的,看时光呆在那里,便笑着敲了敲桌子。他心想,他一定要告诉时光,他自己做了一辆自行车,还骑了三四圈。叫他小瞧自己。
然而时光缓缓抬起头,他看到的是一双红得要滴出血的眼睛。
他心跳漏了一拍,仿佛又回到五年前,那个无能为力的晚上,他一次次伸手想擦掉少年的眼泪,又一次次穿过他的脸颊。
别哭、别哭。
小光。
往前走吧。
这一次是真的……
然而他话没能说完,禅房的门就被推开了,整个幻象破裂消失,徒留他一个人,与眼前只有白子的残局。
走进来的是小和尚。
他看了眼褚嬴的棋盘,似乎就明悟了,对他行了一礼,道:“施主可见到心系之人?”
褚嬴擦了把脸上的眼泪,点点头。
“那施主,执念可了却?”
褚嬴心还疼着,本想在死前说几句潇洒的话,试了几次,却只能惨然笑道:“如何可能了却?”
小和尚低着头,看不见神色:“师父捡到我,对我升起挂念之心,最终因我无法化身真佛,是兰因絮果;他看轮回太多,猝然早逝,是兰因絮果;施主与这里有前尘往事,在此处逗留,又因前尘往事折损心寿,如今早逝,是兰因絮果;施主广施善财,积累功德,最终得见挂念之人,却执念更深,是兰因絮果。而我……自小受师父照顾,教我下棋、开我心窍,我七情六欲最终留下一根线,纠缠着无法功德圆满,执念深重,也是我的兰因絮果。”
“施主,这因果轮回之外,我总信还有一丝余地。”他抬头,眼中如有泪光,“你可愿拼上一拼?”
褚嬴沉默良久,最终对他深深行上一礼。
是夜,褚嬴阖眸长逝。
又在因果轮回之外、时空罅隙之间,凭一缕执念,停留了一千五百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