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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威尔感冒了,比倒春寒来得更突然。
他难以置信。平日他坚持锻炼,作息规律,饮食健康,过去四十五年里生病的次数可以用一只手数清,其中还有一大半是由于智齿发炎。所以他没有在意打第一个喷嚏,也没有对第一声咳嗽大惊小怪,到了晚上他觉得热,打开窗户放了凉风进来,春雨下得淅淅沥沥,是个好眠夜。
然后他感冒了,裹着被子靠在床头,纸巾团扔了半个垃圾桶。放在一旁的手机反反复复亮起,先是同事对他发来慰问,然后是艾伦,说降温了,让他记得多加衣服。
利威尔看着屏幕灭下去,突然开始生气。
他艰难地在可以拧出水的空气里呼吸,给艾伦回消息时每个字母都按得很用力。
- 你什么时候回来?
最后他很重地按了发送键,期望距离一千公里以外的人能隔着屏幕察觉到危机。
他知道艾伦今天回来,那人已经出差了一整周,昨晚打电话来时说工作终于结束,比想象中多耗了些时间,但好歹顺利完成。利威尔问他机票订在什么时候,艾伦说晚上,他得做最后的收尾。
哦。利威尔说,跟他道晚安,心里陷落了一块。
他很少感冒的,利威尔想,都怪突然降温的春夜、没关好的窗户和艾伦·耶格尔。
主要怪艾伦·耶格尔。
消息发过去,十分钟也没有已读。利威尔的眼皮跟脑袋都很沉,他想给自己倒杯热水,但没有力气,干脆蒙着脑袋睡过去。
他睡了很久,醒来就看见艾伦·耶格尔坐在床头,脸离得很近,看得见眼角泛出红丝。
利威尔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缩。
“……把你那张大脸挪开。”
他说,张口发现自己声音嘶哑。艾伦委屈地摸了摸自己双颊。
“昨天还有同事说我的脸长得挺好看的,利威尔先生。”
他没有意识到这个时候的这句话有多令人恼火,利威尔咽了唾沫,想开口又怕自己听起来像个难缠的小姑娘。
“你回来多久了?”最后他问。
艾伦扶他坐起来,把水递给他。
“半天?”
“我以为你要晚上才回来。”
“原本预定是这样……”艾伦说,往他后背再加了两个靠枕,“但你给我发消息,所以我买了上午的机票。”
利威尔有点难堪。
“……我只是问你还有多久回来。”
艾伦没接话,起身去厨房给他端来热粥。你知道喝这些玩意对感冒恢复一点用都没有吧,利威尔问,想推开他。我知道,艾伦答得很快,但这是感冒中的一个仪式。
利威尔捧着碗。
“那是因为某个蠢货太常感冒,连抗生素都没有用了,”他说,“这叫安慰剂。”
艾伦笑一笑。
“说起来这些年确实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不要说得像是分手一样。”利威尔不满地说。粥喝下去时温度刚好,艾伦的做饭技术在过二十五岁后飞速提升,好像时光在教他如何做一名成熟的大人。
艾伦手抚上他的额头,摸了摸,好像没有很烫了,他说,随即坐回去,在暖光里揉揉眼睛。
“你上次给我发这样的短信还是我二十岁的时候。”他轻声回答。
二十岁,利威尔艰难地翻找记忆,他刚刚从一场沉眠中醒来,需要将海马体中的泥水清洗干净。
“我遇见你的时候你多大?”他问。
“十五岁,”艾伦偏偏头,“看起来你的感冒比想象中要严重。”
十五岁吗。
利威尔捏了捏艾伦的胳膊。
“我刚遇见你的时候,一只手就能把你胳膊折断,”他说,“现在大概不行了。”
“人都是会成长的,利威尔先生。”
“成长成一个令人讨厌的大叔?”
“我觉得你没有立场这么说我。”
艾伦帮他掖好被角,出门倒掉垃圾桶,转身时手臂扯紧睡衣,勒出结实的背筋线。利威尔盯着那处看了很久,到艾伦关上门,他便盯着门看。
他其实不想这么说的。他想说你长这么大,我一只手都抱不住你了。
艾伦打开门回来,手中拿着碟片,认真地问他要不要看BJ单身日记,利威尔把身后的靠枕朝他扔过去。
“回顾往昔而已——唉哟!”
往昔而已。
利威尔十五年前遇见艾伦那天也在下雨,不像今晚这样温温柔柔的雨丝,而是电闪雷鸣,如同天启临世。利威尔关严门窗,把自己锁在屋里看BJ单身日记。
他本来是不可能会听见的,雷声越来越大,他不得不跟着上调电视音量,休·格兰特和科林·费斯在大街上打架,音响里开始唱it’s raining men。突然停电了,那时候的城市经常因为打雷停电,偶尔会连着一两天。所有人习以为常,利威尔也是,他叹了口气,去关掉电源,穿过客厅时听到门外传来惊天巨响。
利威尔差点把刚拔出来的碟片摔在地上。
但他没有,他很冷静,他将碟片整齐放在了桌上,抄起棒球棍来到门口。谨慎起见,他先趴在猫眼那里看了看——幸好他这么做了,不然他就会把自己未来丈夫的头盖骨砸个粉碎。
猫眼里他看见裹着庞大外衣下的很小一团,靠在自己门前台阶上,利威尔猜那是个人。他隔着门,问是谁,没有回答,也没有其他动静,利威尔打开一丝门缝,看见一小团还缩在那里,后背悉索颤动,利威尔又把门拉开了一点。
喂。他说。那一小团蹦起,再次撞到栏杆,大衣帽子落下来,露出一头乱蓬蓬的棕毛。
“疼——”
果然是个人。
“你在做什么?”利威尔将棒球棍藏在身后,警惕那人随时扑过来。那人扭头,利威尔猝不及防迎上一双肿眼睛,但他眼睛实在太大了,肿起来也能看到当中盈盈的绿眸子。
还是个小少年。
“……你没事吧?”利威尔放缓了语气。
小少年吸吸鼻子,说话瓮声瓮气。
“摔了一跤,抱歉。”
他撑着栏杆站起来,从地上带一身水。利威尔皱起鼻子。
“受伤了吗?”
“不碍事。”
少年挥挥手,拧掉大衣里的水离开。利威尔在门口站了几秒,看那个背影在大雨中一瘸一拐地走。他并不矮小,但太瘦了。
“喂。”利威尔叫住他,少年回头。
等雨停了再走吧。
“那时你到底发生了什么?”利威尔问艾伦,他们窝在卧室里,当真看起了BJ单身日记。他原本要艾伦去客房待着,说会传染,艾伦非要挤过来,说这些年大大小小感冒已经让他有了抗体,然后钻进被子。
“不记得了,”艾伦摇摇头,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他,“反正就是十五岁的那些破事,那时我好像有个女朋友,我猜可能跟她有关。”
“没点良心。”
“太有良心就遇不上你了,利威尔先生。”艾伦笑着说,“说起来那会儿你看BJ还会哭。”
“那是洋葱。”
利威尔反手把橘子塞到他嘴里。
那天利威尔真的在做洋葱,但他的刀工很好,极少会切洋葱切到流眼泪。
小少年披着毛毯坐在椅子上,对利威尔问的所有“为什么”都沉默不言,但谢谢说得很真诚,看上去心肠并不坏。利威尔让他把裤腿挽起来,他老实照做,露出膝盖上的一大块血皮。
利威尔咋舌。
“等着,”他说,找来医药箱,“有点疼,但不许动。”
他把快过期的小半瓶酒精都倒在伤口上,小少年疼到龇牙咧嘴,手指抠着扶手,硬是没动分毫。
“应该没伤到骨头。”利威尔说,递给他两片创可贴。
“谢谢您。”少年接过来,小心翼翼地贴上,环顾屋子,发现利威尔放在桌上的影碟,“您在看BJ单身日记吗?”
利威尔有些尴尬。
“那个,工作资料。”
“您是影评人?”
“……小孩子问那么多干什么,”利威尔打断他,“雨快停了。”
窗外仍下得稀里哗啦。利威尔把毛巾扔过来,说今天停电,家里没有热水了。
少年再次道谢。
“我的女……”他说到一半改口,“班上的女生很爱看这部片子。”
利威尔察觉到他语气中一点酸意,拍拍他的后脑勺:“别跟休·格兰特吃醋。”
“谁吃他的醋。”少年闷着脑袋说。
“你是高中生?”
“开学就是了。”
只有自己年纪的一半,利威尔坐在对面沙发,心情复杂地看着他。
雨迟迟不停,少年喝完手中热茶,站起来说要走。麻烦您了,他很有礼貌,站在门厅,利威尔又叫住他。
“你叫什么名字?”他说,把伞塞给他。
少年愣了一下:“艾伦·耶格尔。”
“顺便问一下,防止你有什么不干净的背后,以及有借无还。”
名为艾伦的少年扑哧笑了,站在雨幕中。
“我的高中就在这附近,”他轻轻巧巧地指了指身周一片白色雾气,“您随时都能找到我——另外,那张BJ能借我看看吗?”
他眨眼,就当学习资料。
“然后你借了五年都没有还。”利威尔说,影碟机嗡嗡地响,努力运转到令人心疼。
这台影碟机用了很久,谁也没提议换。网飞铺天盖地占领时代,艾伦的工作也忙,他们极少有时间再翻出来看一看。在艾伦翻出那张碟片之前,他甚至不知道在搬了几回家之后它们仍安好无事。
“十五年后这电影看起来真傻。”利威尔说。
“但十五年后休·格兰特的声音还是很好听,”艾伦说,“我原谅他了。”
“你太嚣张了。”利威尔按下快进键,艾伦嘟囔几声,没拦下他,只问他这段看了多少遍。
“你管我。”
艾伦摆手,病人优先。
他不需要知道原因,利威尔想。
停电之前It’s raining men已经响到副歌,外面在下雨,丹尼尔·克里弗和马克·达西破窗而出,他一开门看见他的小少年。利威尔只有一点点相信天意,所以当时他也只有一瞬间想,天上真的下男人了。
一开始是最常见的有借有还。艾伦出现在下一个晴天,叮叮咚咚在利威尔门口按着自行车铃。利威尔开门,看他穿一身干净学生服,阳光底下清亮到耀眼。
“早上好,”他说,把伞递给他,“上次只记了您的门牌号,我能知道您叫什么名字吗?”
利威尔。
利威尔先生。
从此利威尔门前的车铃再没有断过。艾伦每天都很准时,早上好,他抬头跟在窗前浇花的利威尔说,晴好天气里阳光会将水雾照出一道小小彩虹。十分老套的搭讪情节,但被那个年代允许,那个年代允许一切过时之事,人们信诗、小说和爱情电影,且不介意还有人活在十八和十九世纪。
某天早上他叫住艾伦,问他有没有吃早饭,艾伦摇头,利威尔拿来准备好的三明治和便当盒,拉开他的背包拉链放了进去。作为回报,艾伦放学路上送他一株花苗,利威尔问他从哪里挖来的,艾伦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没有回答。
那一日的暮色抹去之前所有冗长的前情提要,他们十分老套地一见钟情。
和高中生谈恋爱有许多规矩,都是利威尔一个人定下的,艾伦愁眉苦脸,听他念校规一样的恋爱约定。
上课不允许迟到。不允许有十点之后的邮件。作业写完之前不允许打电话。期中考试数学再拿不到良好,停止一个月的爱心便当和周末过夜的资格。
——高中毕业之前不许做爱。
啊?艾伦瞪大双眼。
“对高中生出手是犯法的。”利威尔说。
“十六岁就合法了。”艾伦争辩。
但最终解释权归利威尔所有,艾伦在沙发上翻滚,说不过也不敢乱来,咬着毛毯边委委屈屈地说您到底把现在的高中生想象成什么样了。
“真不好意思,你是在跟三十岁大叔谈恋爱,”利威尔面对这一滩毛绒绒不动如山,“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谁要后悔,”艾伦坐正,“我从没食言过。”
“我都要不记得你还有那么听话的时候了。”
利威尔咳了两声,后背屈起,艾伦给他端水顺气,自语说不该给剥橘子,但家里没有梨了。正好,利威尔用纸巾挡住口鼻,声音在喉咙里打转,我不喜欢吃梨。
“我一直都很听话好不好,”艾伦说,“至少在你面前。”他又找补了一句。
利威尔哼了一声,相信他指的听话和艾伦说的听话再次出现理解误差,但这实在无伤大雅,艾伦偶尔的不够听话对他来说实际相当迷人,随着年纪增长又变得足够大胆。那些不能在人前公然聊起的时刻令人心绪翻滚,于是他靠过去亲了艾伦下巴,害怕把感冒传染给他,特意远离他的嘴唇。
艾伦顺势搂过他的肩膀。
“怎么了?”
“……你一周没回来了。”
我很想你。
“我一周没回来你就感冒了,利威尔先生。”
“都要怪你。”
想要见你。
艾伦笑笑,“那就都怪我吧。”
想要拥抱,亲吻,和你做爱,跟你待在一起。什么都好,什么都不做都好。
想要你。
利威尔不再说话,头靠上艾伦胸口,他身上和自己一样的沐浴露香气,利威尔觉得轻松了些。
但心头泛起的潮一时半会还消不下去。
艾伦当真守了和他的约,整整三年,擦枪走火许多次,一次都没有进行到最后。
毕业典礼那天起了大风,扬起满街的樱吹雪。艾伦穿过花海来到他门前,手里捏着毕业证书,抱过来时沾了利威尔一身的樱花花瓣与蓝天的香气。
利威尔突然意识到他收获了面前这个人的一整场青春年少。
会有这样的好事发生吗?他想。艾伦的手臂很有力,告诉他会有。这三年里小少年飞快地长,起先比抽芽旳柳枝更瘦弱的身体壮实起来,像是在青春期的土壤里生根,长到能将利威尔托起来,从门口到卧室,他们一路亲吻,炽热浓烈,有些忘乎所以,很多年后回想起会双颊发烫。
“抱歉,”艾伦低声说,他太着急,弄到利威尔倒吸冷气,“但您欠了我三年的份。”
利威尔笑,那是我不对,我该向你补偿。
他趴在艾伦耳边,像和他说一个秘密。他说来吧,艾伦,来毁掉我。
来杀死我。
确实有些过头,利威尔后来想。
他不确定那能不能称得上快感,所有的感官卷成风暴,太过激烈而无处躲藏,他必须逃走,艾伦死死地钳着他,五官纠结在一起,是他从未见过的痛苦神色。
他用手指梳起艾伦耳发,嘘,艾伦,没事的,看着我,看着我。
艾伦看他,那双曾在雨雾里浸过的绿眼睛舒展成一幕春日晴空。
那一刻利威尔想起很多美好的事情,像是落雪时候的炉火,淋过梧桐叶的细雨,湖水、蝉鸣和北斗七星,台风天里漫长的午睡,利威尔醒来,那头蓬松的棕发挠得脖颈发痒。
最后以拥抱作结,沉稳、绵长、令人安心的拥抱,他与艾伦穿过汹涌的冰冷海洋,终于驶入港口。
已是夕阳西下。
窗外雨没有停,艾伦打了个哈欠,利威尔才想起他在外面奔波一周。
“去睡觉。”他对艾伦说,艾伦摇摇头,硬要陪着他把电影最后一点看完。利威尔记得上一个十年里结尾镜头可以入选荧屏最佳亲吻,当然现在已经没有导演屑于花功夫拍这样俗气的小妞电影。
“听说这电影已经要拍第三集了。”
“一定票房惨败。”
“才不一定,”艾伦说,翻身去抽屉里找别的零食,挑挑拣拣,翻出一盒薯片,“英国人都喜欢科林·费斯。”
利威尔分出一个靠枕给艾伦,垫在他的脖子下,他就像猫一样缩了下去。
“不要把薯片渣落在被子上,”利威尔说,“另外,”
“什么?”艾伦咔嚓咔嚓地咬。
“你说我上次给你发这条消息是你二十岁的时候。”
艾伦放下零食,擦干净手,很认真地再次摸了利威尔额头。利威尔打开他的手。
“看样子真的比我想象的严重,”艾伦轻轻地说,“给你一点提示,利威尔先生,是在我离开之后的第三天。”
离开。
他以为他们之间永远也不会再提到这件事。
这件事,指利威尔和艾伦遭遇过最大的一场情感危机。
艾伦消失了,在他二十岁生日刚过的第二个礼拜,利威尔记得那天乌云成片,天空没有一点光影起伏。
起初是艾伦的妈妈给利威尔打的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很着急,说怎么也联系不上艾伦,艾伦在你那里吗。利威尔安抚她,说没事,他一定很快就回来了。
——艾伦总会回来的。
他抱着这份没头没尾的笃信等到第三天,期间尝试给艾伦打过几次电话,机械女声告诉他对方已关机。利威尔把手机放在键盘旁边,怕自己错过任何一个回电。
第三天晚上他回到家,没有人迎接他。他站在门厅里,手机屏幕刺眼,他眯起眼睛按着键盘。
“你什么时候回来?”
然后石沉大海。
利威尔总觉得不够真实。他与艾伦共度了整整五年,看着他从羸弱少年长成可靠的成年人,他将根扎在自己身边,前段时间的生日,他拆开礼物时也笑得很开心。
他有什么理由离开。
他有什么理由,一消失就是一整年,并且自信这一年里利威尔都不会像他一样离开,移情别恋。
整整一年。事后利威尔想,如果这一年拆开放进他们共同度过的五年里,只不过是艾伦外出一个周末,如果再将时间线拉长,那便是一天里有两个小时看不到艾伦,连离别都算不上。
可那时他不知道他们还有未来。
“那一年你去了什么地方?”利威尔问。
“好多,”艾伦答得轻描淡写,“我在同一个村庄看过极昼和极夜,也在赤道线上经历过雨季和旱季。有一次我去沙漠——啊,其实只是很小的一片沙地,还没到沙漠中心。我从沙丘上滚了下来,差点被沙子呛死。”
“这样你都活了下来。”利威尔打趣他,“命真大。”
“因为要回来见你啊。”
“自找麻烦。”
“才不是,”艾伦很快把薯片也吃完,利威尔推他,让他去洗漱睡觉,他在暖融融的被窝里赖着不肯走,“二十岁嘛……人人到二十岁都会有点恐慌,我们那时管这个叫什么来着?成年恐慌症候群。”
利威尔笑了,“这名字听起来就像十年前。”
“本来就过了十年。”
那时一定想不到会有这样一天到来,他们把危机当作轶事谈,倚靠在床头听BJ单身日记放完片尾曲,电视上亮起无信号,没有人去管。艾伦不给利威尔反应时间,靠过来就亲,嘴里还有薯片味道。利威尔不喜欢这些膨化食品。
“快去洗漱!”
他一脚把艾伦踹下了床。看来感冒要好了。
那一年的深冬,利威尔接到了艾伦的电话。正午,他在进行一个视频会议,没来得及吃午饭。艾伦电话打过来,他啪嗒一声,掐断了一根铅笔。
“艾伦?”
他要两只手才能把手机扶稳,电话那头狂风呼啸,一开始信号断断续续。
“利威尔先生。”
他听见艾伦声音发抖。
“你在哪里?”
“我快要回来了。”艾伦说,离得太远,听筒里有电流声。
“我以为你死在外面了。”利威尔压低嗓门。
“我命很大的,利威尔先生,”艾伦吸吸鼻子,“有件事想跟您说。”
他们沉默下来,遥隔千里,共同等待着一个判决。
回来之后,我们结婚好不好。
好。
这一定是史上最潦草的求婚仪式。利威尔站在窗口,握着手机,看冬季最后一场大雪纷纷扬扬。
雪停后下一个春天到来,艾伦回来,在车站给他打电话,用那时候还没荒废的公共电话亭,利威尔看见,以为是哪里来的骚扰电话,差点按到挂断。
但他接起来,听见艾伦说利威尔先生,我在车站,再窘迫地踌躇一会儿,我没有钱了。
利威尔放下电话奔出去,拦下疾驰的出租车。他的少年站在路边,满身泥泞风霜,但比离开前长高不少。
利威尔下车,看他先尴尬地朝自己笑,笑得越来越难看,利威尔踮脚抱住他肩膀,他一下子哭了出来。
“怎么把自己搞这么脏。”利威尔拍拍他的后背,感叹不容小觑的成长期末尾,以后再吻他还要更费力气。
“抱歉,”艾伦抹了一把眼泪,全都蹭到利威尔才买的大衣上,“这个样子现在去不了市政厅了是不是。”
“笨蛋。”利威尔打他的脑袋,手指从头发里抠出不少泥沙,他啧了一声。
“明天再去就好了。”
艾伦洗漱回来,上床前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对不见尽头的夜雨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回来,雨都不肯停一下。”
“天气预报说接下来一周都有雨。”
艾伦很长地哀叹一声。
“现在樱花开得正好,”他说,“等雨停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海棠花的花期还很长。”
“想去植物园。”
“啊,”利威尔漫不经心地答话,睡意战胜了感冒的不适,他有预感,等醒来又会是一个活蹦乱跳的利威尔,“上次去植物园是多久之前?一年?”
“快两年了,利威尔先生,”艾伦纠正他,“我们一起去看的花菖蒲。”
“那也很好看,”利威尔说,“等雨停再去一次。”
艾伦说好,关上了床头灯。
晚安,利威尔先生。
晚安。
那年艾伦的旅行只带回来了一本诗集。艾伦不是爱读诗的人,那本诗集在归来之后立刻被扔进橱柜深处。某日利威尔突然想起这件事,趁艾伦不在家,从橱柜里翻找出来,拂走灰尘,看见是勒内·夏尔。
他很容易就找到了艾伦做的标记,那一页被翻过太多次,相较起来其他部分几乎崭新。
今天我们相爱,没有彼岸亦无后代,
炽热或谦和,彼此差异却朝夕相伴。
利威尔读完这一句,把诗集放回橱柜里,再没有打开过。
时光勇往直前,我们曾拥有过很长的未来,我们将拥有很长的过去。很多我没有告诉过你的事情,会像无人问津的旧报纸一样躺在泥土里,风雨里衰老,消亡,长成一株艾草。
那些没有告诉过你的事,我永远也不会告诉你。
===
利威尔没有告诉你的事。
他已经看了很多遍BJ单身日记,在他二十八岁之后。
他第一天是被艾伦的车龄吵醒的,第二天起他就知道该定什么时候的闹铃。
跟高中生谈恋爱曾被划入他的人生禁区,当他想着艾伦自慰时会有难以抑制的罪恶感。
艾伦突然消失的那一天,他坐在房间里,从白天到晚上,胃里像被人按了一个钻头一样疼。
那一年他哪里都没有去。他担心艾伦突然回来,家里空空荡荡。
他接到艾伦电话时心也跟着啪嗒一声。
挂掉电话后他靠着卫生间冰冷的墙壁,同事在外面敲了一分钟的门。
他其实有更多的话想说,关于他们的年纪差,关于他们的过去和未来,关系中一切的不确定性。
可他只回答说好。
他曾经最不信任稳定而长久的关系。
他喜欢艾伦,从第一天起,他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十五年,依然不知如何是好。
===
艾伦·耶格尔没有告诉你的事。
他看过BJ单身日记。
他的高中与利威尔家并不顺路。
十八岁生日到来的前三个月他就准备好了安全套。
他没有成年恐慌。
只是有一天他路过曾路过几百遍的玉兰树,白玉兰花在晴天里开放,他一下子想起利威尔。
他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在那场漫长旅行途中写了几百张明信片,每一张都要寄给利威尔。
所有的明信片都在找到邮筒之前扔掉了。他担心如果利威尔已经搬家,明信片会被退寄。
他给利威尔打电话之前,站在星空下哭了很久。
打完电话他又哭了很久,风把他的眼泪刻进荒原的血脉里。
他很害怕。
他喜欢利威尔,从第一天起,喜欢到将把自己燃尽。
过了十五年,他终于不再害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