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1-04-25
Words:
7,345
Chapters:
1/1
Kudos:
8
Hits:
301

《埋葬冬日》

Summary:

伦敦的冬天总会结束,而他的冬天却很漫长。

Work Text:

*春日×柴山。私设成山,有R情节。
*柴山赴伦敦留学两年后的故事。

 

1

柴山收到春日要来伦敦的消息时正准备赶回公寓,他还有一篇报告要赶着交给教授,租房的隔壁室友最近总是在骚扰他,得想个办法绕开对方小心回去,一堆事情压在身上,如同千斤巨石。就在这时,他收到了高中好友的讯息。说是好友也不准确,大家只是共度了同一个夏天,如果这也能称之为朋友的话。
对方说,你知道吗,笃去伦敦了。

柴山的手机差点摔地上。实际上他还是稳住了身子,没让自己干出这种蠢事。时间一下子变得漫长起来,抬起胳膊看了看手表,一切就如同秒表般滴答滴答流逝,而他被卡在了机械的咬合之间,忘记向前走。
见他没有回复,对面又迅速加了一句:今晚的飞机,去不去随你啦。
如果他有选择不去的权利的话。柴山杵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只觉得眼角酸涩得厉害,或许是夏天还未结束,头顶的太阳实在太毒辣了。

柴山心想:春日来的可不是个好时机。这是他在机场看到春日朝他走来时,下意识的认知。他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好像长高了些,因为当他站在自己面前时,柴山甚至需要微微仰头才能与对方的视线相遇。当对方也微微垂下眼帘望过去时,柴山不由得偏过头,就好像被伦敦月末的太阳毒伤了眼睛。
可是伦敦并没有毒辣的太阳。
他没有开口,呆呆地面对春日,春日倒是主动打破了尴尬的氛围,声音如同海滩上的细沙,柴山仿佛闻到了海水的气息。
春日说:你来了。
柴山喉咙间有些干涩,还是回答道:不应该是我说这句话吗……而且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春日似笑非笑,大概是没有笑的,只是柴山一瞬间的恍惚。他说:你一定会来。

所以,你住在哪里?
春日的抛话来的猝不及防,正在柴山脑海里过滤语句自主分析是何含义,春日却不留给他思考的余地,直直地压下一道五指山。
他指了指自己的行李,语气很平淡,对柴山说:不介意的话,收留我一段时间吧。

 

是恶魔吧,恶魔才会诱惑自己答应不合理的要求,柴山还未想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亦或是不为人知的深意,只在春日说出那番话之后,脑海一片空白,待他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领着对方回到了公寓。
完全忘记了今天该做的事情,也不记得要绕着隔壁的室友走,在他脚步不轻地上楼之后,隔壁的室友笑嘻嘻推开门,正准备一如既往地骚扰自己,却在柴山身后看到了另一个男人的身影,愣在当场。
你男朋友?室友一句话,柴山尴尬得脚指头都要蜷缩起来,只希望春日在身后没有听见,他赶忙将对方推回了房间里,一向讨厌肢体接触的他不得已碰到了对方,他想说,没有,我没有男朋友,他也不是,我们只是普通的关系,却忽略了室友玩味的神情,下一秒,他突然被春日拽着胳膊往后仰,直直地靠在对方怀里。骤停的心跳真的要人命,他背对着春日,却能感受到厚实的肩膀与好闻的味道。没等他开口,春日回答对方:みっちゃん没有告诉你吗?我是他男朋友。
柴山却皱紧了眉头,仿佛一道晴天霹雳。
みっちゃん……?

他把春日推进了屋里,喘着气关上了门。无法应对隔壁的室友,只好含糊不清地解释了一下而后将春日领进房间。忽略春日突如其来的说法,以及二人莫名其妙的情侣关系,震惊到足以舌头打结的一件事:
“为什么要喊みっちゃん?一点都不像你。”
春日放下行李,手插着裤子口袋,目光逡巡着这间不算小的公寓,漫不经心地回道:“不可以吗,我以为他要这么称呼你了。”
柴山一板一眼地说:“没有,只有妈妈才会这么喊我。”
“打住,我不想听你妈的事。”

春日冷不丁地打断了他的话,径直走到他跟前,与柴山又一次对上了目光。公寓的灯光是柔和的暖色调,柴山这才仔细描摹这张太久没能见到的面庞。说不上来哪里的变化,可是眉目间的神情却比那年夏天要温柔许多,是拜灯光所赐吗,这样的春日随时都会微微一笑,柴山有了这般错觉。他看起来更成熟了,更像一个男人,是什么造就了他?是掺杂着盐味的海风吗,还是清澈可掬的海水,或是清纯动人的女孩子?柴山知道谜底,却还是像着魔一样无意识伸出手,轻轻触碰对方的面庞。
他喃喃道:“不是假的。”
春日说:“看了我那么久,就只有这句?”
柴山蓦地睁大眼睛,往后退了几步。
春日只是一声叹息,随即,他向前几步,将柴山抵在房门前,垂下头找寻柴山的目光。
对方不经意仰起头的瞬间,他无言地吻上了柴山的唇。

被吻上的那一刻,柴山仿佛置身深海,刹那间海水涌入他的鼻腔与胸口,他近乎窒息,却在柔软又炙热的吻中回想起冰凉的海水。他在想:时隔两年的接吻,为什么好像还是昨天。赤着脚迈入浅浅的海水里,细沙包裹着他的双足,涌动的海水亲吻着他的脚踝,头顶的太阳又大又圆,毒辣得令他眯起眼,身下却凉得如同两极。好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捏着下巴,不讲道理地接受着一个吻。蛮横的亲吻,毫不柔情的性爱,在伦敦,在温暖的公寓里,他又一次感受。

纽扣不知不觉间被解开,白衬衫脱到一半,仅仅是互相亲吻,双方就已经迫不及待将不那么漂亮的躯体展现在灯光下。当然,不漂亮的躯体只是他,他在潮水般的深吻中试图寻找自我,却在触及春日滚烫的身躯时跟着颤动,背着光,什么也不去想,只是看到了春日漂亮的肉体。为什么要与干瘦、如同一片贫瘠荒原的自己交缠。肥料要用在好的田地,而他快要干裂了。

衣物是何时被褪去,他又是什么时候浑身赤裸着面对着眼前的男人,被亲吻、被探索、被贯穿。他没有意识。他环抱着对方,就像搂着毒辣的太阳。他是干裂的河床,拯救他的并非滋润的河流,而是毁灭他的光照。在这束光之下的万物即将枯死,春日没有催使万物生长的力量,存在本身只是为了毁灭自己。柴山仅仅意识到这一点,就被突如其来的巨大疼痛狠狠割裂开了。

他断断续续呻吟着,眼泪不自觉地顺着眼角流淌,他压抑着疼痛与快感,嘴唇一张一合,含糊不清的话语春日听不清,但柴山颤抖又抽搐的疼痛能让春日感受到对方的存在,这也是他存在于此的意义。他俯下身,凑到对方耳畔,轻轻问道:“我是真的吗?”
疼痛替代了快感,羞耻占据了他的内心,身后就是随时有人经过的走廊,总爱骚扰自己的室友就在隔壁,他知道这间公寓隔音并不好,抵在门前被狠狠贯穿的自己只不过是一个长相不那么怪异的玩具,春日热衷于玩偶,就像他热衷于玩弄自己。他好像下一秒就会死去,就像是会在死亡来临之前被对方温柔的吻挽留。他将头埋在春日的肩窝,呜咽着、小声地哭道:“痛、……笃,好痛……”

太痛了。意识飘飞的前一秒,是花火大会下,春日牵着女孩子的手,而他站在别人的身旁,无法动弹,也无法说出一句祝福的话。比海水灌入鼻腔更令人窒息,比贯穿身体又昏倒的疼痛更为致命。疼痛让他感受到春日的存在,真实要靠这份疼痛感维持。

 

笃呢,会不会就这么走了。猛地从梦里惊醒,只觉得腰身痛得厉害,又立马倒在床上,下意识的头痛紧随而来。室内很昏暗,拉帘始终紧紧闭合,一丝光线都照不进来。但柴山知道已经是第二日了。身体的疼痛与下体的怪异感告诉他昨晚发生的一切,这张床上只有他,没有另一个人的身影。他慌慌张张地想要去找春日,然而身心一个不稳直直地摔下床。不小的动静引得厨房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他听到了春日的声音。

“……你也不需要这么想我吧。”
很快,春日将他抱了起来,又放回了床上。柴山只觉得骨头快要散架了,刚才一摔脑子差点忘记思考,春日抱着他,在他耳边轻轻说话,柴山逐渐找回了某份真实。
他突然埋进春日的怀里,闻着对方身上清淡的香味。昨天就想说了,原来春日还是这个味道,两年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千言万语堵在喉间,说出口的却只有:
“你……什么时候走。”
春日的身体僵了僵,随后他拍了拍柴山的背,说:“你想我什么时候走?”
“我说希望你不要走,你会不走吗?”
意料之中,得到的是春日长久的沉默。柴山最害怕沉默,尤其是春日的沉默。他知道春日是一个温柔的人,不擅长回绝别人,所以才会接受了女孩子的爱意。他也知道春日是一个淡薄的人,不会答应没可能的事情,所以他才会以沉默面对自己。
柴山克制着颤抖,松开了对方。他别过头,深呼一口气。想要找回当初想笑就能摆出的标志微笑。
只要不看向春日,一切都会很好。

“抱歉,”柴山说:“我不会这么说的。”
“嗯。”春日的回复简单明了:“不用对我道歉。”
柴山吸了吸鼻子,咬紧了下唇。
“她还好吗?”
“还好,我来伦敦的事情和大家都说过了。”
“理由是?”
“探望朋友。”
“是吗……”
我们是朋友吗?柴山一时间不知道该为二人不只是单纯的同学关系而欣慰,还是为这个朋友关系叹息。他甩了甩头,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拽着春日的衣领。
“那你昨天跟别人瞎说什么!你这样会让我……”
“你会怎么样?”春日突然冷笑:“你喜欢那个人吗?不如我当你男朋友好了,这样他就不会骚扰你了吧。”
“……混蛋。”
柴山一时间失去了力气,不自觉松开了衣领,随即被春日环住了脖颈,一切都来得自然。
春日说:“混蛋才会这么做。”
他又吻了自己。浅浅的吻,比昨日温和许多。
“所以,你希望我什么时候走?”
又一次地,春日将选择题抛给了他,狡猾的混蛋。柴山没有拒绝这个吻,相反,他主动地勾住春日,加深了这个吻。这是他与春日自伦敦重逢以来,第一次无言的一拍即合。他相信春日能够理解自己的行为的意味,也相信春日不会拒绝。

于是,他吻着春日,说:
“陪我到冬天吧。冬天来的时候,你就可以走了。”

 

他叫春日笃,是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过来的。和我一样,是日本人。我们出生在同一片土地,同一个乡镇。我们呼吸了十八年相同的空气,同窗了三年,共度了同一个特殊的夏天。
然后呢?嗯,您问我后面的故事吗,然后他和一个女孩子交往了。就在花火大会前一天,我很想邀请他一起去,去的途中收到了消息。花火大会您知道吗?很漂亮,满天的烟火。虽然过去十几年我从未有过要为了自己去做什么的想法,唯一一次反叛还是拎着行李离家出走,找到了他跟朋友所在的秘密基地。很好笑吧,但这就是青春。我和他打了一架,他将我摔在地上,毫不留情。感受到疼痛的时候我望向他,他的神情也会说话。他没有被我摔在地上,但他看起来好像也很痛。那之后,我突然很想跟他一起去花火大会。我没有朋友,我想如果能够再为自己做一次决定,一起看着漂亮的烟火,好好跟他道个歉吧。
对了,我还想跟他道谢。那本习题册,很谢谢他。如果不是他,我也无法来伦敦,更无法成为您的学生。
最主要的是,我想和他做一些别人不会做的事情。我不知道这是好奇还是爱,但我主动邀请他。我们第一次上了床。那时候他已经跟女朋友交往了。抱歉,让您听到了这样的故事。他让我做出选择,我来到了伦敦。家乡的一切应该都与我无关了,除了我的家人。我快要忘记他了。
后来的故事您也知道,他来到了伦敦。我们住在一起。他是我的男朋友吗?不是的。我想我应该很爱他,但他不会是我的爱人。可是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我的爱人了。

很久以后,在春日离开了这座城市,春去秋来不知道几个轮回,他又一次跟他的教授——那位和蔼亲切的老人交谈时,已经能够心平气和地谈论这一场背德的恋情。他聊到了过去,聊到了将来,聊起了最珍贵的三个月的日子。

 

开始的一段时间,春日还很不习惯伦敦的生活。伦敦不同于富室町,他与春日的家乡——潮湿的海风掺杂着柔和的阳光,天空蓝得恍如一幅画。柴山时不时回想起那片天空,以及海岸旁啃着那位从战争时期穿越而来的男人递来的煎饼,听他为自己讲述自由。自由是什么,柴山没有一个很清晰的认知,只是又一次在海边遇到春日,无声地凝视着他的背影,看起来像孤独的海鸟。柴山那一刻在想:春日是自由的。他想要飞出去的自由,就像他想要拴住春日的自由。

 

春日偶尔会抱怨伦敦的天气,那也只是嘴头带过的几句。柴山深知春日是一个即使有怨言也不会多言的人,他不喜欢伦敦,柴山明白。春日喜欢到处逛,但伦敦人来人往,苍穹总是灰蒙蒙,看起来像生了病。
很多个夜晚,他与春日相拥,挤在那张不算宽敞的单人床上。他躺在春日的胳膊上,有意无意靠近他的胸膛,听着对方稍稍紊乱的心跳,柔软的黑发蹭过他的皮肤,唇角轻轻吻了吻对方,和他聊起了伦敦的过往。
柴山说,我知道你不喜欢这座城市。
春日也照着他的模样蹭了蹭柴山的唇角,看起来有些疲惫:很沉闷,不适合你。
柴山摇了摇头,他说:你也很沉闷,但我忍下来了。
春日的眼睛里闪着光,柴山无法明白这是一种怎样的光。那不是欣喜,也不是痛苦,一颗不会开口的恒星是这样的。春日脱下了他的衣服,吻上他的脖颈,而后又顺着肩头一路往下,抚摸着腹部的线条,就像在精准地顺着一根线向前。同床的生活总是离不开性爱,无论是春日索求他,或是他将自己完整地献给春日,这都是合理且等价的交换。柴山接受着来自春日的进入,跟随着节奏律动着、喘息着,甘甜的呻吟并未催化情欲,而是让柴山在一次又一次的高潮中流下眼泪,流泪冲洗着过去的疼痛,又带来了新的疼痛。
春日带来的不仅是阴冷、沉闷与疼痛。柴山在一次又一次的交媾中逐渐领会到:春日本身就是伦敦的化身。

 

你厌恶着一座城市,说明这座城市过于适合你。
春日有时会跟柴山说类似的话。那时他们同居已经有一个多月,他们会一起出门采购,偶尔一起逛街,更多时候是春日在家等着下课的柴山,锁好了房门后转过身,目视着柴山自觉脱下衣服,赤裸着半跪在他面前,娴熟地将手指伸向后穴,小心翼翼地自我开张。这也是二人做爱已久的一些心照不宣的情趣,与其说情趣,不如说是柴山单方面的取悦。柴山了解春日喜欢什么,跟自己在一起索求的是什么,如何做才能尽可能地多让春日将目光放在自己身上。春日不喜欢伦敦,可是柴山喜欢这里,如果可以的话,想要将春日留在伦敦,希望春日能爱上伦敦的阴冷、沉闷与枯燥,希望春日能爱上同样阴冷、沉闷又枯燥的自己。
春日看着柴山面色潮红,努力为自己而开发身体的模样,有一种福至心灵的滋味。难以言说,却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伦敦的特别。这是只有在伦敦才能见到的柴山吗?是伦敦的风情改变了这个一向死板认真甚至可以说有些暴躁的优等生,还是他为了能够留住自己,宁愿将尊严摆在面前,也想让他爱上这里。
他握住柴山努力开张的手,将手指从后穴轻轻带了出来。旋即,他换上了自己的手指长驱直入,漂亮的手指在内壁横冲直撞,他听着柴山断断续续的哭声,说:不然你离开伦敦吧,和我回去。
柴山抖动着,大颗的泪水砸在春日的手臂上。
那一日,他们做得很凶,柴山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嗓子几乎要哑掉。最后,他从柴山的体内拔出,俯视的姿态望着身下的人,却听到他压着嗓音,泪流不止地回答自己。
他说:回去了我就会失去你。所以……我不能回去。

 

春日越来越厌恶伦敦。他相信柴山依赖这里,只是因为他可以将自我放逐。他不能再继续下去,与柴山相处的每一日,他都有一瞬间想要留下来的想法。这份想法总会令他恐惧。春日恐惧被他人束缚的自由,恐惧被沉闷的日子支配的生活,恐惧又一次输给柴山的目光。

 

柴山的眼睛真漂亮啊。
那是同居两个月的时候,伦敦的金秋不知不觉到来。他走在街上,路过了一家首饰店。漂亮的玻璃内放置的是黑曜石做成的手链,灯光下的黑曜石纯粹又美丽,是大自然的杰作,然而那一刻,春日却只能想起柴山。柴山的眼睛也是两颗黑曜石做成的吗?如果不是,又怎么会拥有蛊惑人心的力量。珍宝令无数的人争破头颅,春日却觉得,好像拥有柴山一个就足够了。

 

这是错误的,这是错误的。
他蹲在门外的吸烟区,静静地抽着一根烟。手机来电显示打断了他的思绪,是家里人的来电,还有那个喜欢他的女孩子。他掐灭了烟头,接通了电话。家人问他在伦敦好不好,那个女孩问:笃君,你什么时候能回来,我好想你。
春日不知如何作答,天空乌云密布,似乎要下大雨。他想到了柴山,心底被吹得冰凉。
他说:很快了,很快就回去。

果不其然,很快下起了暴雨。临近黄昏,春日突然想起柴山还没有回来,心有不安地拨了通电话过去,听到了一连串的忙音。他安慰自己是学业忙,内心躁动不安的担忧却难以压制。直到深夜,窗外的暴雨逐渐变小,转为淅沥沥的细雨。已经过了十点,柴山还是没有回来。一时间,巨大的恐惧如同恶魔的双手扼住了春日的喉咙,他快要被这份恐惧折磨得窒息,电话怎么也打不通,雨却没有停过。
他焦急地穿上衣服,正准备开门出去寻找,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浑身湿透的柴山抬起头,正好落入他的目光之中。雨水顺着他的下颚滑落,头发黏黏地粘在脸颊两侧,只见他勉强笑了笑,随即一头栽进了春日怀里。
春日抱着他的躯体,如同捧着火炉。好烫,柴山的体温从未如此滚烫。即便是过去那么多日夜的交缠,柴山也始终是有些偏低的温度,然而此刻他的身体就像一个火炉,随时能够融化眼前毒辣的太阳。
他在发烧。春日立马反应过来,他横抱起柴山,帮他脱下潮湿的衣服,却因为着急颤抖而脱不下。第一次,春日因为一个人而慌了手脚,他念叨着体温计体温计,转身的瞬间被柴山握住了手。
柴山呼吸急促,却不让春日走。春日只好拥抱着对方,希望能够让柴山冷静下来,柴山始终拽着春日的衣角,轻声说些什么。春日听不清,只好凑得更近,随后,他听到柴山说:“笃,我好怕。”
春日身体一僵:“……你怕什么。”
“我怕你走。”
“……我还没有走。”
他没有说谎,他的确还在这里。柴山烧得厉害,他走不掉。然而柴山却将脸埋在他胸前,哭得很伤心。春日很难得在情事之外的场合看到对方哭,优等生总是很难放开,即便是当初与自己扭打在一起,或是因为他的妈妈而流泪,也没有如此失控。
柴山哭得很失控,可是春日无能为力。感受着温热的泪水打湿胸口的时刻,春日突然意识到:他会离开这里,但他的一部分再也离不开这里了。
柴山昏迷过去之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冬天快要到了,你就要走了。”

那之后,柴山烧了三天。春日始终在他身边,他很害怕柴山一直烧不退,害怕他睁不开眼,害怕他不会再对自己说那些真诚却又别扭的话。这三天他关掉了一切通讯设备,包括自己的手机。直到第四天,柴山意识清晰,能够和自己好好说话,才松了一口气。

柴山委屈地说:对不起。
春日说:你不用道歉,是我的错。
柴山摇头,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他说:对不起,我想留住你,可是你一定会走。她在等你不是吗?回去吧。
慢慢支撑着身体坐起来,柴山捧住春日的脸,端详着眉目与神情,轻轻地索要一个吻。
他说:这就足够了。谢谢你,笃。

 

最后一个冬天来临时,刚巧邻国的歌剧巡演,春日望着海报在风里停留了半晌,不知为何,他想在这里留下一些回忆。就在他离开伦敦的前一天,他拉着柴山去西区看了传说中大热的歌剧,手里扬着两张票。柴山别过头笑了笑:“这都不像你了。”
春日表示:“没关系,伦敦改变了我。”
柴山这才将目光放在门票上,神情苦涩。回答道:“快进去吧,不是难得一次的机会吗?”

 

坐在礼堂内,他与春日静静地观赏着一出歌剧。在如此正式的场合,他们甚至特地换了一身正装,彼此肩靠着肩,沉默着共赏一出精彩绝伦的演出。
这是他与春日的第一次,应该也是最后一次。
柴山知道这出剧,他来到伦敦后,因为教授的原因开始关注了许多文艺作品,关于这座城市的变迁,关于这个大陆的变化,文明与历史交融。这是一座改变了他的城市,他爱上了伦敦。就像此刻他看着邻国的歌剧演出,一出关于另一个国家的故事,却是由这个国家最伟大的戏剧家创作而成。他看着男主角跟女主角在楼台相望,他看着两个人携手迈入孤零零的教堂,在唯一的神父前许下永恒的诺言,他看着相爱的两个人相拥热吻,诉说着爱情的美妙。
女主角哀伤地歌颂着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爱情,春日就这么握住了柴山的手,他偏过头,发现柴山眼角噙泪,黑曜石镀上了一层薄冰。
柴山没有看他,只是说:“笃,你知道这首歌的名字吗?”
春日抬眼瞥了瞥屏幕上的文字,一时间没有说话。柴山则是抽出了那只被握住的手,而后抹了抹眼角,抿着嘴角笑了。
“我的老师和我说,他很喜欢这首歌。我也是。”
春日沉默了许久,柴山知道,这个问题他本就无法回答。

直到演出结束,二人一前一后走在漆黑寂静的街道上。晚风夹带着即将入冬的寒意,柴山驻在原地,仰着头深呼一口气。猝不及防地,春日从背后环抱着他。他的体温很温暖,比晚风要炙热得多。柴山想要回头,却被对方阻止。
春日说:“别回头。”
柴山不敢动,也不敢说,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将永远失去春日,这是不会改变的未来。他抬手试图让春日松开,反而被搂得更紧。
春日靠在他肩头,告诉他。
“那首歌,我也很喜欢。”
柴山的手悬在半空,又慢慢地垂落。

“所以我想……我应该也是爱你的。”

柴山望着头顶的夜空,回想着不久前歌剧里的女主角流着泪吟唱:爱是永恒不息的生命。
可那是爱啊。哪会有“我永远爱你”呢?“爱”这个词,可没有主语啊。

 

他们心照不宣,回去后没有再提起这个事。第二天,春日离开了这座城市,伦敦刚好入冬。就像他所说的那样,柴山走在回程的路上,想起最后微笑着对春日挥手,跟他说一路顺风。转身走出机场,寒风瑟瑟灌入他的衣领,如同坠入冰冷的深海。

他知道,伦敦的冬日总会结束,而他的冬天却很漫长。永恒不变的东西,都被春日丢弃在这里。他会孤零零地在寒冬中一点点捡起来,拼回去。最后,春日会化身毁灭的太阳,将他与爱意烧灼殆尽。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