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這是個不錯的一天,傑森想。陽光普照,店裡的客人也沒有多到讓人手忙腳亂,最重要的是:據他的統計,那個花花公子今天值班而沒有機會造訪這個咖啡廳,所以他一整天都不會看到那張臉。
這個事實幾乎要讓他笑出來了,但正當他拿著抹布在店內四處轉的時候,掛在玻璃門上的鈴鐺搖晃著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哦見鬼。傑森側過頭往門口方向瞥了一眼,「……歡迎光臨。」
站在門口的人就是那個今天理應不會出現的迪克·格雷森,總是渾水摸魚的高譚小警察。對方聞言給了他一個燦爛的笑容,「嗨傑森,今天天氣真好,是吧?」
傑森實在懶得理他,只是彎下腰繼續擦拭那些已經被擦得能反光的桌面。迪克對此也不甚介意,摸了摸鼻子就靠到櫃檯邊東張西望,「柯麗,妳在嗎?」
在他持續喊了半分鐘之後,傑森終於受不了了,「她今天不在店裡。」
「噢,」他眨了眨眼睛,「你可以早點告訴我嘛。」
傑森有點想把抹布甩在他臉上,但他忍住了,「………你找她做什麼?」
「沒事,我只是過來買甜點,順便找她聊聊天而已。」迪克開始翻找自己的錢包,「哦對,一塊輕乳酪蛋糕,謝謝。」
服務生一言不發地轉身走進廚房。對於迪克·格雷森這個人他向來是沒什麼好感的,原因不外乎就是:一,他老是在上班時間摸魚到這間小咖啡廳裡,稅金小偷罪不可赦;二,他在這裡撩了數不盡的女孩子,簡直沒一個正經。
同時,由於昨天讀完一本修身養性的書籍,他也承認自己有些地方應該做做檢討:一,撩妹這件事基本上是你情我願,縱使自己在感情方面比較放不開,也必須接受「美國人民大多喜歡花花公子這種類型」的事實;二,退一萬步說,他幹的是服務業,必須要有職業道德。
因此在廚房的冰箱前站了五分鐘還收到甜點師的關心的傑森·托德,最後帶著輕乳酪蛋糕和一個硬撐出來的笑容走到了迪克·格雷森面前。
「你的蛋糕。」
「謝謝。」迪克微微挑著眉,遞給他一張紙鈔,「你五分鐘前臉上掛的可不是這副表情。在廚房裡發生了什麼嗎?」
———天殺的這傢伙為什麼這麼能扯。
「……什麼?不。」傑森覺得自己快裝不下去了,他一邊等著收據從機器裡彈出來一邊轉移話題,「說起來,我以為你今天需要上班呢。」
「我和同事調班了……嘿,你怎麼知道我的值班時間?」
傑森沉默了一會兒,作為一個品性優良的美國公民,他總不能說「這完全是因為『覺得不能見到你的日子就是好日子』所以出於本能的計算」。
「沒什麼,你是常客,」他把收據遞給迪克,窘迫地清了清喉嚨,找了個蹩腳的藉口,「我從……你和柯麗的對話中得知的。」
「嗯哼。」
傑森發現對方把收據對摺塞進口袋裡時的表情有些奇怪,「怎麼,你還需要些什麼嗎?」
「不。」他給了傑森一個頗有深意的眼神,「祝你有個美好的一天,傑森。」
02.
執勤完回到辦公室的沃利·威斯特發現自己桌上擱著一個白色紙盒,他不假思索地打開,接著轉頭詢問坐在隔壁的同事,「CSI那個新來的女孩拒絕你的蛋糕了?」
迪克點點頭,百無聊賴地翻著桌上的文件,「我覺得她在減肥。」
「我倒是不反對你繼續獻殷勤,畢竟我可以幫忙處理食物。」沃利旋風般地把那片蛋糕解決掉,在經過與他兩年的相處之後,迪克已經能坦然接受這位同事快到異常的進食與奔跑速度了,「你今天好像不怎麼沮喪?」
他蹬了蹬地板,椅子原地旋轉了兩圈,「當然不。因為我今天終於弄懂了某個一直困擾著我的問題。」
「嗯?」
「傑森喜歡我。」
沃利差點把剛喝進口中的拿鐵噴出來。
「——抱歉?哪個傑森,隔壁甜甜圈店的店長?」
「拜託。」迪克轉著桌上的圓珠筆,「是柯麗店裡的那個男孩。」
「………傑森·托德?」沃利喝了幾口咖啡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搖了搖頭,「不不不,沒門。我看他巴不得把你的頭按進咖啡研磨機。」
「是的,我也一直這麼認為,直到兩小時前。」
「好吧,請解釋,警官。」
「今天我去店裡買蛋糕——原因你是明白的——打算順便找柯麗聊聊,但她不在。原本一切都很正常,傑森還是板著一張臉,好像和我多說幾句就會縮短壽命一樣,直到他在廚房裡待了五分鐘然後拿著蛋糕走出來……你敢相信嗎,他對著我笑!這說明了什麼,沃利?」
沃利覺得自己和迪克簡直就不在一個頻道,「說明了……他在廚房裡那段時間內遇上了一些好事?」
「不。好吧,繼續聽我說,」迪克看上去有些興奮,「之後我和他聊了幾句——這可是重要突破,他向來不接我話的——而且他今天還主動找話題,老天啊他知道我的值班時間!我問他為什麼知道,他就紅著臉說是從我和柯麗的對話中聽來的。」
「哦,那可能只是他心情好。」
「你進不了CSI果然是有原因的。讓我們來討論一下吧,我原本以為他喜歡柯麗,連帶著看我這個前男友不順眼,所以每次都拖我的單。今天也是,那蛋糕是冷藏的,他十秒內就能給我,那他在廚房裡拖那麼久做什麼?」
「不知道,但換作是我的話,會覺得看你這麼閒拖一下也無妨。」
「合理推測:他想和我單獨待久一點。」
天啊。沃利翻了個白眼,「照你這樣說,他就不該在廚房摸魚,而是要在收銀的時候盡可能找話題和你聊天。他這麼做了嗎?」
「不。他不擅長調情這一套,我就沒看過他和顧客眉來眼去的,不太和我說話大概是這個原因。」
「……那他從沒給你好臉色過,這又要怎麼解釋?」
「大概是因為害羞吧。」
「呃,呵呵。作為讀過幾本哲學書的人,我對這一切抱持懷疑的態度。」沃利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的同事,「另外,我建議你看一下心理醫生,你的自信心有點過度膨脹了。」
迪克擺擺手,「我很好,謝謝。」
「好吧,所以你覺得傑森對你有意思。那麼你接下來要怎麼做?」沃利嘆了口氣,「別告訴我你打算追他。」
「當然沒有。」
「哦,我還以為你突然改變性傾向了呢——」
「一切都是從朋友開始發展的,」迪克彎了彎嘴角,「我要去認識這個男孩。」
03.
傑森·托德現在有股強烈的想要辭職的衝動。但礙於現在這個工作的待遇實在太好了,最後他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使勁刷著盤子,對這三天裡迪克·格雷森天天來店裡報到而且不向女孩兒拋媚眼,而是把目標轉向自己的原因百思不得其解——格雷森是察覺到了什麼才能最讓他感到不爽才這麼幹的嗎?但他又是哪裡惹到那個花花公子了?
該死的職業道德,他甚至不能拿托盤堵住對方的嘴,這一點道理也沒有。傑森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嘆著氣走出了廚房。
「你怎麼了,傑?」
剛從某個太平洋小島度假回來的柯麗正靠在櫃檯邊整理收銀機,看見他比平常更陰鬱的表情,忍不住出聲詢問了。
「沒事。」
「說吧,」羅伊——店內的甜點師——擺了擺手,「你這幾天的表情簡直就像蝙蝠俠。」
「好吧。是格雷森。」休息時間不會有客人進來,傑森便捏著眉心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他這幾天一直表現得……像是對我很有興趣。」
「迪克想認識你?那不是壞事吧,」柯麗笑了起來,「他又不是壞人,他英俊又聰明,還很貼心。」
這是其中一個傑森所不能理解迪克·格雷森的地方:如何做到讓前女友談起自己時不是一臉不屑或滿臉悲傷,尤其是在這個前女友的性格還特別火爆的時候。
「我投贊成票。」
傑森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突然有種被全世界背叛的感覺,「我以為你一直待在後面做甜點?」
「不,你來這裡工作之前我就認識他了,他人挺不錯的,還誇獎過我那些沒人敢嚐的新作品。」羅伊輕描淡寫地說,「說起來,你為什麼討厭他?」
「大概是因為他怠忽職守。」
「警察也要吃飯的吧,只不過是他換了個地方買食物,」羅伊搖了搖手指,「這個理由不成立。」
「……如果某個警察來這裡的主要目的不是吃,而是和別人調情,包括前女友呢?」
「天啊,傑,你真是太可愛了。」柯麗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別擔心,我不會和他復合的,好嗎?」
「我沒擔心這個——」
「但我覺得調情是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伙計。」
「羅伊,你知道傑森看待感情比較嚴肅。」
「對,比較純情,像個孩子。」
「像個孩子?不如說是寶寶——」
「夠了,」傑森打斷了他的兩個朋友的脫口秀,拎著自己的機車鑰匙站起身來,「我要去買午餐。」
「好吧,就試著和迪克做朋友嘛,」傑森關上門的前一刻聽見柯麗在身後說道,「你會愛上他的。」
——不,我不會。傑森一邊跨上自己的機車一邊想。
04.
迪克長期在執勤時間內被沃利運用大量心理學與哲學理論給說服,以至於他接受了傑森其實對自己沒意思的事實,但這並不影響他想認識那個人的欲望。
而他覺得自己這一個半月來與傑森的關係還是有顯著的進步的。主要歸功於透過柯麗和羅伊,他在大部分的SNS平台上都和那個小伙子成為了好友,並從中知悉了不少關於對方的情報。
比如說,傑森的興趣是園藝、料理與閱讀。當他第一次點進傑森的Ins然後看見一堆花花草草、食譜和讀書筆記的時候,他必須承認那一刻自己的內心像是顆被隕石砸中的行星,且已經不是單純的天翻地覆可以形容的了。
人們常說距離產生美,但他卻是越靠近,越覺得這個人有種莫名的吸引力。而為了製造共同話題,迪克認真地鑽研起料理,並挑了個週末以邀請傑森嚐嚐自己手藝的理由把他找來自己家裡。
但傑森在他到店裡的時候總是表現得不太自然,反而在社交網站上比較活躍,所以他們倆其實是沒有好好地面對面說過幾句話的。為了不讓氣氛太尷尬,迪克同時也把沃利和羅伊找過來了,他倆一見如故,坐在客廳相談甚歡,傑森卻無聲無息地摸進了廚房,嚇得迪克差點把自己的手指砍下來。
「哇哦,嗨。怎麼了?」
「沒什麼,」傑森不好意思說自己插不上話,「就是……來看看你菜做得如何。」
迪克笑了起來,「我以為你不喜歡和我單獨相處呢。」
「……為什麼這麼說?」
「你一直是這麼表現的。當我試圖靠近你的時候,你就會馬上逃開。」
「呃,我沒——」傑森尷尬地轉了轉脖子,「——好吧,大概有的,抱歉。」
「沒關係。如果我的行為嚇到你了,請容許我向你道歉,」迪克停下了動作,側過頭看著他,「我只是想更加認識你。」
傑森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他覺得自己好像有點明白為什麼柯麗總是對他讚譽有加了,當一個男人可以用這麼深情的眼神與語氣對另一個男人說話的時候,那有多少女人會栽在這上面也就可想而知。
但他居然有那麼一瞬間有點心跳加速。就一點點。真他媽見鬼了。
「不,」傑森低著頭開口,「你沒有問題,我只是不太擅長……和別人拉近距離。」
「我明白了,」迪克露出了一個溫暖的笑容,「所以你不討厭我?」
事實上,他的確是有點討厭迪克花言巧語的那一面,但漸漸地他也發現這個人還有更多值得肯定的優點,更別說他現在正在別人家裡作客,怎麼也不該給主人負面評價的。
於是傑森說,「我想不出誰會犧牲週末晚上跑到討厭的人家裡吃飯。」
迪克一言不發地盯著他好一會兒,然後側過頭繼續手上的動作,「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
傑森意識到氣氛變得有些奇怪。他尷尬地清了清喉嚨,「我來幫忙吧。」
「我本來應該拒絕的,畢竟你是客人,」他向旁邊挪了挪身子,「但是鑒於我在這領域還是個初學者,所以——感激不盡,傑森。」
傑森確認完他打算做的菜色後便進入了烹飪模式,而迪克的身份在五分鐘之後即從主廚變成了助手。倒不是說他真的厚臉皮到把所有的活都拋給客人幹,而是當他在幾個小環節出錯後就被傑森板著臉嫌礙事,於是他就識時務地負責在一旁遞食材和調味料了。
倒也落得清閒。迪克手抵著下巴,靠在流理台的對面觀察這反客為主的小子。那雙藍綠色的眼睛專注地盯著鍋子,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正握著湯勺,撇開他對對方本來就有好感的濾鏡,傑森‧托德這個人絕對算得上是客觀的好看。
這小子的睫毛居然還挺長的。他看得有些出神了,以至於他只注意到傑森把視線轉向自己並動了動嘴,而沒認真聽對方說了些什麼。
「——嘿,」傑森把手湊到他面前打了個響指,「你還在嗎?」
「哦,」迪克眨眨眼睛讓自己回神,然後彎了彎嘴角,「抱歉。有沒有人說過你長得很好看?」
傑森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露出一個揉合了不可置信與疑惑的表情,「……你對男人也這麼做嗎?這是一種習慣?」
「什麼?」
「隨時隨地與任何人調情。」
「不。我剛才是在認真地讚美你。」
「……隨便吧,」傑森抿了抿嘴,這個動作再次奪走了迪克的注意力,「我需要羅勒葉。」
「沒問題。」
迪克轉過身去翻找櫥櫃,很快地把對方要的東西遞過去,然後再次盯著傑森陷入了沉思。他是沒有停止過獵豔,但從一開始他就沒有認真經營那些關係的打算,且通常對方也和自己抱持著一樣的想法,也算是互不糾纏、你情我願。
他已經很久沒有過想要認真親吻一個人的感覺了,而他發現這一次情況變得不太一樣。
05.
柯麗給店裡僅有的兩個員工放了個為期一週的小長假,傑森本來打算在家打發掉這個假期的,但最後被羅伊強行拉到星城參加LGBT遊行。
「羅伊,我說了,不。」
「聽我說,如果不打扮打扮再進去,會顯得我們像觀光客。」
「但我們就是觀光客!」傑森把羅伊硬塞到自己手裡的裝飾品扔到地上,「何況也不是所有人都奇裝異服。」
「好嘛,傑,就戴著讓我拍一張放到instagram?」
「不要。」
「拜託。」
傑森終於意識到這傢伙是不會輕易屈服的。他看著好友那張貼著各式各樣彩虹圖騰貼紙的臉嘆了口氣,「拍完我就把它扔了,可以嗎?」
「沒問題!」
這就是迪克在上班時間刷到的那張讓自己精神為之一振的照片的由來。畫面上的兩個年輕人頂著藍天白雲與星城耀眼的陽光,一個揮舞著彩虹小旗幟露出燦爛的笑容,另一個則是低頭喝著汽水朝鏡頭比了個剪刀手。
「天啊沃利,」迪克笑著搖了搖站在自己身邊,正百無聊賴地等著外送員的好同事,「看看這個,傑森居然戴著個玩具翅膀!」
沃利瞥了一眼迪克的手機螢幕,「啊,太棒了,年輕人都在體驗耀眼的人生,我們卻在陰雨綿綿的高譚警局門口等外送。」
「當你從警校畢業的那一刻起,你的人生基本上就已經定型了,接受它吧。」迪克看著手機皺了皺眉頭,「兩個男人結伴參加這類遊行能說明什麼?」
「他們兩個人之中屬於非異性戀的人數範圍是零到二。」
迪克給那張照片點了個愛心,「你等於什麼也沒說。」
「猜測別人的性傾向沒啥意思,老兄,」沃利打了個哈欠,「說起來,你是真的想追求傑森?」
「呃,我不知道……我以前沒有這種經驗。」
他在下面留言「哇喔,小翅膀!」,然後收到了羅伊發來的一連串大笑與笑哭的表情符號。
「你是指喜歡上同性,還是過了三個月都沒向對方出手?」
「兩者都有。我一開始只是覺得他挺有趣的,所以想更認識他一點,然後……」
「然後你就栽了,甚至還不知道對方是直是彎。」沃利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總之,別拿你以前那一套來對他了。真誠至上。」
「我一直都很真誠!」
「在傑森眼裡不是吧。你以前在他們店裡都幹了什麼,你自己明白。」
迪克懊惱地捂住了臉,「你必須幫我,沃利。」
「你還不如讓羅伊和柯麗替你多說幾句好話呢,」沃利拍拍他的肩膀,「外送到了,走吧。」
06.
在透過各種管道而終於弄到傑森喜歡的作家的親筆簽名書的時候,迪克發現自己已經好一段時間沒有把注意力放在別的女孩身上了,這種從未有過的感覺讓他感到踏實、興奮以及些微的不安。
想要接近那個人的渴望駕凌於一切之上,卻同時也恐懼在說出一切之後被拒於千里之外;迪克從來都是抱著天涯何處無芳草的態度在處理感情問題的,因此他對這樣的自己實在陌生得不得了。
——但他就是沒辦法讓自己停下來。
初秋的高譚已經略有寒意,迪克站在電影院門口搓揉著自己的雙手,等著那個佔據他大部分心思的人的到來。他像個青少年一樣,對這場別無其他意義的約會期待無比——是的,只不過是普通朋友間約個電影和吃個飯,他竟然開始感到心跳加速了。
他看見傑森從街角走了過來,接著聽見劇烈跳動的心臟使耳膜鼓動的聲音,而當那個穿著一件再普通不過的深褐色夾克的男孩站到自己面前時,他已經快控制不住自己臉上的笑容了。
他們各拿著自己的爆米花與汽水進了放映廳,不久後燈光就暗了下來。電影裡的爆炸畫面照亮了整個空間,迪克逮著這個瞬間朝旁邊偷偷摸摸地看上一眼,不料欣賞對方側臉線條的時間並不長,傑森轉過頭來看著他,疑惑地眨了眨眼。
「做什麼?」他用口型問了一句。
而迪克想了想,湊到他耳邊輕聲說,「你如果還想吃爆米花的話,可以拿走我的。」
他瞥了眼自己的爆米花桶,然後微微頷首就拿走了迪克的那個。傑森的指尖輕輕擦過他的手腕,那瞬間他覺得自己像是觸電了,一陣酥麻感從那塊皮膚擴散開來。
電影接下來的情節迪克全都無心觀賞,只是盯著大螢幕假裝自己在看。好吧,他是真的病得不輕,關鍵是解藥在傑森身上,而那個男孩指不定還不樂意給他。
07.
要傑森·托德形容的話,他會說迪克·格雷森是一個非常奇怪的人。
比如說,在傑森剛認識他的前三個月,他永遠都在花叢中穿梭,但是突然卻毫無徵兆地金盆洗手;比如說,邀請別人到他家嚐嚐他的手藝,廚藝卻爛到令人忍不住出手幫忙;比如說,明明文學不是他感興趣的領域,卻總是興致勃勃地要求傑森談談自己最近讀的東西。
再比如說,會在他倆一起看完電影後,在快餐店的桌上遞給傑森一本他最喜歡的作家的簽名書。
「不是吧,」傑森目不轉睛地盯著手中的那本紙質書,小心翼翼地將它來回翻了翻,「這真的是他的親筆簽名?他很少辦簽書會的。」
「是的,毫無疑問。」迪克得意地彎彎嘴角,「我們聊天的時候你提到這個作家好幾次,我想你肯定會喜歡,就幫你搞到了。」
傑森看上去有些無所適從,他將那本書拿起又放下,最後輕手輕腳地將它放進包裡,然後抬頭看著迪克。他的臉頰因為激動而泛著一層淺紅,海藍色的眼睛閃著興奮的光芒。迪克覺得自己再盯著那雙眼睛久一點就會溺死在裡面了。
「謝謝,真的,」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聲音飽含笑意,「我算是明白為什麼店裡那些女孩都喜歡你了,你還真的是很有一套。可惜我是個男人。」
迪克不禁舔了舔嘴唇,「啊哈,你承認你對我心動了。這可是歷史大事件。」
「我要坦誠一件事。」傑森咬著吸管假裝雲淡風輕地說,「我還真的會心動的。為了友誼,你還是少這樣做吧。」
迪克覺得似乎有人在自己腦內扔了一大堆炸彈,炸得他七葷八素,連話都說不出來。他這半年來一直像個在黑暗中行走的人,全憑內心的渴望驅使著自己邁開雙腿,而傑森這番話既像盞明燈也像劑強心針,使他頓時有了向前狂奔的勇氣。
他試圖裝作若無其事地低頭吃了幾根薯條,但卻差點忍不住笑起來。
——好吧,我還真的是問心有愧。
08.
「不,」傑森站在快餐店的門口瞪著天空,「該死的高譚。」
「你帶傘了嗎?」
「沒,我的傘昨天被羅伊搞壞了。天氣預報說今天不會下雨,我就沒帶。」
迪克承認他是有些不懷好意,「要不我送你回家吧。」
「我是搭地鐵回家的,淋一小會兒雨不要緊,」傑森挑了挑眉毛,「我想沒有歹徒會襲擊一個一米八的男人。」
「我以警察的身分向你擔保,會的,因為這裡是高譚。」迪克打開了自己的傘,向下掉落的雨滴沿著傘面滑落,滴在他們鞋尖前的地面上。「還是讓我送送你吧,畢竟一旦你包裡的東西淋濕了,心痛的人可不會是我。」
傑森知道他指的是那本簽名書,於是他便聳聳肩答應了,「好吧,那我們得在雨天的尖峰時段擠地鐵了。」
而十分鐘之後,迪克‧格雷森打從心底感謝地鐵的人潮。沒有這些趕著回家的人們,他就不可能把和傑森‧托德之間的身體距離縮得比跳貼面舞還要更加短。他們誰也沒說話,傑森微微側著臉把注意力全都放在窗外高速閃過的風景,而迪克則是將雙臂撐在對方身體兩側,以防自己重心不穩就那樣親上去了——他可沒把握不會把事情變得更糟。
同時藉著這個機會,他便毫無掩飾地盯著傑森看。這個男孩有副英氣十足的眉眼,卻同時擁有讓女人想掐死他的長睫毛;臉部的線條稜角分明,又帶著一點稚氣未脫的柔和。以及——要死了他的眼睛怎麼那麼好看——等等。
迪克突然意識到傑森把臉轉向了自己。他們的距離是如此之近,以至於他們都能從對方的瞳孔中看見自己的倒影。只要迪克稍微向前傾個幾釐米,他就能做到自己這幾個月來一直夢寐以求的事,但他沒有。他只是看著傑森,而傑森也看著他,沒有一個人開口,彷彿一切都靜止於此刻。直到地鐵到站的廣播聲在他們頭頂響起。
「這站下車,」傑森低著頭說,「走吧。」
迪克簡短地應了聲便踏出了車廂。他知道自己過快的心跳與口乾舌燥的感覺都說明了些什麼,而繼續忍下去大概也不是最好的做法,因此在他們沉默著並肩走了一路之後,他在一盞忽明忽暗的路燈下握住了傑森的手腕。
「怎麼了?」傑森微微瞪大眼睛,「我家就在前面——」
迪克鬆開手,那把傘便落在了被綿綿細雨打濕的柏油路面上。他覺得這一切都太蠢了,什麼都沒說就捧著對方的臉吻上去也好,結束那個吻之後像個青少年一樣手足無措的告白也罷,他從前可不是這個樣子的——只是跟隨自己的心,於是便蠢得無可救藥。
大概電視劇般的情節是不會發生在一般人身上的,因此傑森也沒有笑著再次吻上來,只是輕輕地推開他,並垂著眼低聲說了句抱歉,最後轉過身跑進雨中。迪克在那盞路燈下站了很久,他明白這場始於一個笑容並結束於一個吻的夢境,已經徹底結束了。
09.
「拿去吧。」沃利把一盒感冒藥扔到迪克的桌上,「這都第四天了啊,你身體什麼時候這麼弱了?」
「心理影響生理。」迪克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現在連感冒病毒都能打敗我了,而且我晚上還不停做惡夢。」
「什麼樣的?」
「……我不想形容。」
他連著三天都夢見同一個夢,關於自己出席了一個葬禮——它屬於一個未成年的男孩。葬禮上的人看上去有種詭異的熟悉感,儘管裡頭混了幾張熟面孔,可大部分的人他都沒見過。他聽見陌生的聲音飄盪在空中,將那位不幸的男孩的一切娓娓道來,包括他的生平以及他是如何走向死亡。夢總是結束於他看清那個刻在墓碑上的名字的瞬間。
當他半夜流了一身冷汗從床上坐起來,他總要花一段時間告訴自己:是的,傑森·托德只是拒絕了自己的告白,他還活得好好的。
「我記得你再十分鐘就要去巡邏了,」沃利說,「要不我跟你調個班?」
他喝了口白開水,吞下一顆膠囊,「不用了,不礙事。」
「好吧,注意安全。」
與此同時,柯麗與羅伊正饒有興趣地縮在店內的一角觀察他們的服務生,傑森已經撐著那支拖把站在窗邊看著地板十分鐘了,期間只是偶爾機械式地在自己腳邊半徑一公尺的地方拖了拖。
「羅伊,你有什麼想法?」
「我沒想法。他四天前上班時還好好的,還同意試吃我的新作品。」
「他那天下班後幹什麼去了?」
「……哦,我記得迪克那天上傳了個兩張電影票根的照片,然後在上頭標註了傑。」
「就是這個了。」柯麗打了個響指,「傑,過來一下好嗎?」
傑森拿著拖把朝他們走來,然後面無表情地坐下,「什麼事?」
「迪克把你怎麼了?」
「呃,」傑森抹了把臉,「沒什麼。」
「他把你陽台上的盆栽砸了?」
「不。」
「他燒了你的書?」
「沒有。」
「那他到底怎麼你了?」
傑森嘆了口氣,把臉埋到自己的手掌中,「他跟我告白了。」
羅伊看見柯麗的眼裡閃動著異樣的光芒,他確定自己並不想搞懂那代表著什麼。她豔紅色的長指甲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你拒絕了,但是心情很糟。」
「……是,」傑森向後靠在沙發椅上,「而我不清楚為什麼會這樣。」
「可能是你不想失去一位朋友。」
「我的看法是這樣,」柯麗笑了笑,「你喜歡迪克。但鑒於他花花公子的屬性,覺得對方打算玩玩就走,因為潛意識裡不想承受分手的痛苦,所以決定不讓這段感情有開始的可能。是吧,傑?」
要從什麼觀點切入才能扯出這麼多看法?羅伊目瞪口呆地看著柯麗,但更讓他震驚的是:傑森居然點頭了。他覺得自己不適合參與這種類型的討論,他決定閉嘴。
「迪克的確是挺貪玩的,」柯麗安慰似地撫了撫傑森的手,「我們分手之後,我也見過他在這間店裡拈花惹草,而且還真的有幾個和他發展起來的,但是他們從發展到結束從不超過一個月。而讓我嫉妒的是,他對你是認真的。」
傑森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握了握拳頭。他真不知道自己那天到底是不是做出了對的決定。
最後她輕聲說,「跟隨你的心吧,傑森。」
10.
迪克騎著警用摩托車繞完了最後一個街區,現在他只要在巡邏箱上的單子簽個名,再回到警局報到就能回家休息了。頭痛讓他感覺有點昏沉,看來感冒藥也不敵高譚十月的冷風。
就在此時他擱在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來電人是他的同事沃利·威斯特。
「怎麼了,沃利?」
「你忘了帶通訊器出門,蠢貨!」
「……哦,」迪克低頭檢查了一下,「對,抱歉,我頭有點暈。」
「我剛剛就建議你和我換班……算了,我不是要說這個,你現在人在哪?」
「上城區65街。發生什麼事了?」
「見鬼。馬上離開那裡,然後繞路回來。剛剛接獲通報有嫌犯在那裡的某間店內放了幾個炸彈,拆彈組在路上了,但還沒確認確切地點與數量。」
「有人進行群眾疏散了嗎?」
「目前沒有,但都在過去的路上了,很快就會到。你身上的裝備無法承受爆炸衝擊,別逞英雄……」沃利愣了愣,「迪克?」
他沒等沃利說完就掛了電話,因為他看見傑森正沿著這條街走著,並且打開門進了其中的一間店。他的眼前突然閃過了許多關於那個夢靨的畫面,這讓他渾身發冷,因此他想也沒想就朝著那個男人的身影消失的方向狂奔。
迪克無視了自己口袋裡不停響著的手機衝進了那間店,突然被打破的寧靜使得店內的人全都朝他看了過來。他示出自己的警徽,並迅速地告知了現在這條街哪裡都不安全的這個事實,很快地,所有人都急著離開這個空間。
「迪克,」傑森經過他身邊的時候捉住了他的手,「我——」
「之後再說,傑森。」迪克嚴肅地開口,「聽好,我要你往那個方向跑,這裡現在太危險了。」
「那你呢?」
「我要在我們的人到達之前先疏散群眾。」
傑森皺了皺眉,「不,我確定你穿的這身東西無法承受爆炸的。你必須跟我一起走。」
「……但我是警察,這是我的工作。」迪克的語氣軟了下來,伸手碰了碰他的臉頰,「別擔心,我等等就會離開這裡。快走吧。」
傑森站在原地猶豫了一會兒。他知道自己待在這不會有什麼幫助的,但他也放心不下迪克·格雷森。最後他給了那個男人一個倉促而用力的擁抱,接著轉身離開。
感冒引起的症狀和傑森的擁抱讓他頭腦發昏,但他還是強迫自己保持清醒好執行自己的工作。同時他也翻出自己的手機給沃利打電話,由於對方心急如焚,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抱歉,我剛剛遇上了點事,」迪克用手催促著人群往相對安全的地方移動,「拆彈組什麼時候到?」
「大概再兩分鐘……等等,你還在那裡?!」沃利聽上去快要爆粗了,「馬上離開!那個嫌犯的同夥剛剛招供了,他們不是只在65街放置炸彈而已,64和66街都有。你聽見我說的了嗎?」
迪克沉默了一會,然後放下手機,「不,來不及了。」
現在無論往哪兒跑都不是辦法。那些炸彈正沿著街尾一個個炸裂開來,每個都間隔約十間商店,爆炸產生的衝擊波掀翻了路邊的車輛與露天咖啡廳的桌椅,碎裂的玻璃噴得到處都是。他看見驚慌失措的平民尖叫著四處逃竄,而他卻無能為力。
「嘿!」他轉過身,發現傑森正朝著自己跑過來,「我在街角看見遠方有間店也爆炸了,那邊也不安全!」
迪克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麼,他先是看見位於傑森和自己之間的路旁商店裡頭竄出火光,接著身體就不由自主地行動了。他把傑森往自己的方向扯了過來,然後把他按在自己身下。碎玻璃像雨一般落在他們的身上,被漫天的煙霧遮斷了視線,也被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暫時奪去了聽力。
傑森率先從衝擊中回過神來,他拍了拍迪克的臉,但對方只是緊閉著眼睛,毫無反應。
「……迪克,嘿,醒醒。」他坐起身來搖晃對方的肩膀,顫抖著手將那個人被血和灰燼糊在額頭上的頭髮撥開,好看清他的臉,「別跟我開玩笑了。我討厭你的所有笑話,迪克·格雷森。」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聽見遠方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但這條街上的傷者太多了,他不確定要多久醫護人員才會注意到他們。他不知所措地盯著眼前的這個人,覺得自己的心臟正在下沉。他是厭惡與人分別並總是假裝自己沒有情感需求,但從來不是指這類的分別。他不能承受這個。他不能。
「……嘿,傑森。」
傑森眨了眨眼睛,發現迪克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
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而迪克伸出手在他面前揮了揮,然後艱難地清了清嗓子,「你還好嗎?沒受傷吧?」
「……你真的是個瘋子,」他用力地抱住了那個男人,把頭靠在對方的頸邊,「隨便什麼都好,我要用我想到的所有負面詞彙形容你。」
迪克瞇著眼笑了起來,「要怎麼罵我都行,你沒事就好。」
「閉嘴。」
11.
傑森做完了筆錄並走出房間,發現迪克正靠在門邊等他。他盯著對方頭上纏了好幾圈的繃帶,「嚴重嗎?」
「就是被碎玻璃劃傷而已,」迪克笑了笑,「還有背部的輕微燒燙傷,其他都沒事。」
他沒有接話,只是低著頭站著,然後左右交換著腿的重心。高譚警局一直都不安靜,但今晚由其熱鬧,吵雜的人聲與四處響起的電話鈴聲在很大程度上緩解了他的尷尬。他還沒想好要怎麼向迪克表達自己的情感,身旁的人都告訴他這件事很簡單,但他就是學不會,從小到大都這樣。
不意外地,迪克先開口了:「傑森,我要向你道歉。」
傑森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為什麼?」
「為了我那天突然吻你的事,對不起。雖然我也不想這樣,但只要待在你身邊,我似乎就會不停地做蠢事。」他彎著嘴角,平靜地看著傑森,「還有最後一個蠢問題:我們還能做朋友嗎?」
傑森不知道此刻自己和迪克哪一個人比較蠢,但大概是戀愛能讓所有人智商下降,因為他聽完對方的這個問題後的第一反應是脫口說出一個「不」字,然後在迪克能說出任何話之前,扯著他的制服領子,完成了他們之間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吻。
迪克起初不敢相信地眨著眼睛,懷疑這一切是感冒引起的幻覺或經歷爆炸的後遺症,但當他的舌頭探進傑森的嘴唇內側時,他決定把所有猜想拋到九霄雲外。他把手臂環上傑森的腰,而對方也沒有迴避,反而貼著他的身體蹭了上來。他媽的一切都對了。終於。
傑森喘著氣,把額頭抵上對方的,「扯平了吧,別道歉了。」
「不,」迪克沒辦法控制自己的笑容,「對不起,我感冒了。」
「該死,」他的眼睛盛滿了笑意,「我要有幾天無法上工了,格雷森。」
「別擔心,小翅膀,我會去你們店裡貢獻營業額的。」
「好啊,稅金小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