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應該是眼花了。
第一天到工作地點報到的傑森對剛拉開玻璃門的自己這麼說。鑒於他剛才只把門拉開了一個小縫,其實沒有太多人注意到他,他便緩緩把門關上,做了一個深呼吸後再次拉開——然後體認到自己真的沒有眼花的事實。
現在他轉而把希望放在自己走錯辦公室上頭,但這個非官方組織大隱隱於市,建築物就和美國魔法國會一樣座落在市區裡,也就是說——設有多重保密機制。所以他剛才在門口唸的咒語會和別的建築物的完全一致?這件事顯然機率渺茫。辦公室裡的幾個人已經注意到他了,在其中一個人拿著文件邊打招呼邊朝他走來的時候,傑森心底閃過了幾個方案,然後他迅速選了一個。
「你就是那個新人吧,」陌生的女孩翻閱著手中的文件,「傑森·托德?」
傑森點了點頭,然後瞥見那個被埋在辦公桌上文件堆裡的男人抬起頭來,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一心多用是他的專長,於是他就一邊回答她拋出的問題,一邊克制著自己不要去看對方身後的那個男人——一眼都不行——然而在他幾乎就要堅持不下去的時候,那個人率先打破了平衡,也毀掉了他剛剛選好的應對方案。
迪克·格雷森撐著桌子站了起來,「傑?」
傑森終於能夠正大光明地看他一眼——那雙閃著光芒的藍眼睛,和九年前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如出一輒。
「好了芭芭拉,這個新人交給我負責吧。」迪克拿過對方手中的文件,掃過一次上頭的資料之後又抬起頭,笑瞇瞇地看向他,「真不敢相信還能遇見你。」
「你們認識?」
「是的,我們——」
「呃,不好意思,」傑森匆匆做了一個決定,他不知道這到底好是壞,但他肯定這大概是自己至今的人生裡最考驗他的演技的時刻了。他打斷了興致沖沖的迪克的話,「我想你認錯人了。」
迪克和芭芭拉的目光現在都聚焦在他的身上了。前者露出了一副完全不可置信的表情,後者原本打算說些什麼,卻突然被門外的人喊了出去,於是這個辦公室裡只留下他們兩個人面面相覷。傑森假裝沒注意到這微妙的氣氛,給了對方一個「我真的不認識你」的表情。
「……不,我很確定自己沒認錯。」迪克舉起手中傑森的履歷檔案,將印刷面朝向他,指了指上頭的文字,「你看,九年前你被分進雷鳥學院。我那時候是級長——帶你去寢室的人就是我。當然,我們的交集不只如此——」
「抱歉,我真的對你一點印象都沒有。」傑森還是搖了搖頭,然後給對方找了個臺階下,「一年級新生那麼多,你是把我和其他人搞混了吧。」
迪克皺起了眉頭,一言不發地雙手抱胸打量著他,好一陣子之後才又換上了若無其事的笑容。
「好吧,或許是那樣。總而言之,今天起你就正式成為我們的一員了,在面試階段就提過的事情我就不再提第二次了。」他把話題轉移到公事上,「雖然通過面試這件事足以證明你的能力,但一開始肯定會遇上許多你完全不明白該如何應對的東西——總之你就先跟著我一陣子吧,傑森。」
傑森一回到公寓就把自己摔進床裡。自從見到迪克·格雷森的那一刻起,一整天他的腦子就沒清楚過。
近幾年像它們這種接私活的非官方組織如雨後春筍一般冒出來,幾乎已經稱得上是小半個熱門行業了。在治安不好的地區更是如此,整個高譚市裡這種組織的數量,稍微有點名氣的傑森隨便都能舉出八九個——然而就這種情況下,他竟然還能和迪克·格雷森進了同一個。
傑森抹了把臉,撞上小概率事件他也只能認栽。乾脆換個地方做事算了——這想法他不是沒有過,只是他當初也不是隨隨便便就選了這裡的,原因公私皆有。
一是他選擇的組織背後有這城市的首富提供資金以確保運作穩定,二是他覺得在對方手下工作也算是報恩的一種方式。
說到底他還是非常感謝布魯斯·韋恩的,就當年他家那個情況,根本不可能送他進伊法魔尼讀書,要不是布魯斯私底下給他們這種悲慘的年幼巫師提供了經濟上的援助,說不定他現在還在哪個小巷子裡和一群嗑藥的莫魔廝混,然後就這樣渾渾噩噩地過了一生——總之,在他再三權衡過後,他覺得為了迪克而離開這裡的機會成本實在是大得過頭了。
更何況,只要他自己心態擺正,迪克·格雷森對傑森·托德來說根本不會構成任何威脅。
他已經二十歲了,他是個以全學年第一的成績畢業的優秀巫師,他應當不會像九年前一樣,對那個藍眼睛的男人一見傾心。
是的,雖然在他倆一起在伊法魔尼讀書的期間,傑森一直都表現出一副恨不得對方永遠和自己保持五公尺以上距離的樣子,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迪克·格雷森,是他至今二十年的人生裡,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喜歡上的人。
喜歡上迪克·格雷森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傑森很肯定當年全校一半以上的女孩(或許還有和他一樣性別的人)都對他懷有戀慕之情。在傑森入學的那一年,他就已經身兼魁地奇球隊隊長與級長這兩個身分了,有誰會不喜歡這樣一個英俊瀟灑、幽默風趣,還能言善道的男孩子呢?反正他是想不出來,就他的觀察,迪克走在走廊上的時候基本上五步就會遇到一個熟人——也因為對方實在太受歡迎,而且完全看不出來有任何非直男的跡象,傑森自始至終就沒有抱任何希望。
迪克對所有人都很好,傑森在那三年裡也不可避免地和他有過接觸。比如入學的第一天晚上他因為迷路而在走廊上亂轉的時候,是由他領著自己和其他同樣迷路的新生回到寢室的;比如偶爾他在交誼廳裡一個人和羊皮紙奮鬥到深夜的時候,結束訓練的迪克會湊過來給他指導作業;比如在他升上三年級的那年,迪克在走廊上到處招募新人時也拉住了他,問他考不考慮加入球隊——其他還有許多大大小小的事蹟,傑森原本以為在對方畢業之後自己就將他們逐漸遺忘了,但現在看來事實並非如此。
他翻了個身,不能控制(他也不打算控制)地開始胡思亂想。
他想起迪克那一屆的畢業舞會時自己是在場的,只不過做為一個不在對方交友圈裡的人,他自始至終就沒有上前和對方搭話,只是站在角落看著他被男男女女簇擁。他就像所有青春傷痛小說裡的出場角色一般,把那些煽情的思緒用跑馬燈形式在自己內心跑了個遍,算是悼念一下自己死去的初戀後就轉身回了自己房間。那之後的一整個學期他變得更加沉默寡言、也沒給過誰好臉色看,只是成績越發出類拔萃了,學院裡的導師就是想挑他的刺也挑不出來。
即使他在學期間都像頭鴕鳥一樣逃避情感問題給自己帶來的傷害,但從伊法魔尼畢業所帶來的儀式感還是讓他認為自己已經能夠擺脫過去,並進入人生的新階段。這想法說不上有錯誤,只是幸運之神顯然並不眷顧著傑森。
為了不讓自己看上去像個菜鳥而被刷下,雖然算不上是和現在的工作有太大關連性,可在來韋恩旗下的組織面試之前他已經在別的地方工作過兩三年了。原本覺得換個工作環境後心境上肯定會有些小震盪,但再次遇上迪克·格雷森——這事肯定不是小震盪的範疇了,那簡直就是大地震。
更何況,讓他心神不寧的最根本原因有兩個。
一是迪克·格雷森還記得他,而客觀地說,這完全沒道理。好吧,人緣好的人就是這樣,他們通常都具有把不熟的人的長相姓名與人生經歷全部儲存在腦海裡,並且不需要動用魔法就能直接喚出來的、堪比莫魔所使用的硬盤的能力——傑森把頭埋進枕頭裡做了個深呼吸,像他今晨所做的一樣再次替對方找了個藉口,可雖然他很不想承認,他還是因為這個事實高興得耳朵都紅了。
二是,只有小時了了的人這世界上多了去了,但迪克·格雷森顯然不是那一類人。今天傑森在聽著對方介紹各層樓的環境時就這麼覺得了——他變得更加成熟也更加沉穩,卻也仍像當年率領雷鳥學院奪得魁地奇冠軍的十七歲的他一樣意氣風發。換句話說:他的魅力有增無減。
傑森覺得自己勢必得收回前言,他若堅持自己不會為這樣的迪克·格雷森動心的話,那他幾乎就是在否定自己的審美與過去的人生。而糟糕的地方在於,他不知道自己能保持這種狀態而不讓自己的情感影響到工作表現多久。
在他過去的人生裡就沒有過如此不想上班的一天,可新人不該請假是職場的潛規則,所以傑森還是呻吟著爬起來洗漱了。在替陽台上的每株盆栽都澆好水之後,他一臉糾結地舉起了魔杖。
——行了,傑森·托德,別當個膽小鬼。做足了心理準備後他才閉上眼睛,認命地把自己移動到上班地點。
然後一睜開眼就看到捧著咖啡的迪克·格雷森朝他瞥了過來,「哦,早啊,傑森。」
「……早。」
「還記得我說過接下來要陸續帶你到每個部門體驗一下吧?」迪克笑瞇瞇地勾了勾手指,「跟我來。」
三個小時之後,傑森就認定今天絕對是糟糕的一天。迪克先是把他領到了地下室和一群沉默寡言的老頭子關在一起,雖然就不說廢話這一點來說他們無庸置疑是絕佳的工作夥伴,但是整整一個上午就只是坐在桌子前用咒語將文件分門別類和蓋上印章——也實在是太枯燥乏味了。
他覺得自己幾乎快要睡著的時候,那個負責訓練他的男人終於帶著兩份午餐出現在門口了,那一瞬間傑森腦內閃過了感激的念頭。「說實話,」他掃了一眼正紛紛收拾公事包打算出門吃午餐的同僚們,思考要怎樣說才比較委婉,「我……並不傾向做文書工作。」
迪克只是挑了挑眉,把紙袋裡的食物拿出來擱在傑森桌上。等到整個辦公室只剩下他們兩人的時候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此刻笑起來的樣子活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小鬼,「是的,我知道。我翻過你的履歷表,志願序那一欄最底部的就是文書職。」
傑森試圖不去看對方的笑容——他怕自己的言行舉止會洩露出一些不該洩露的東西,「所以我還要在這個部門工作……體驗多久?」
「哦,這得看你的表現,」迪克邊咬著三明治,邊翻了翻他的工作成果,「老天,堪稱完美,你簡直是這個部門不可或缺的人才啊,傑森。」
「不,」他覺得自己該認真考慮辭職的事了,「只有這裡,別——」
「我開玩笑的,上頭怎麼可能讓一個能力這麼出眾的人來做文書工作。」迪克看了眼自己的手錶,「嗯,大概半個鐘頭之後,我們就得出外勤了。」
「外勤?」傑森噎了一下,「所以我可以離開這裡了?」
「只要你願意。」他笑了笑,然後壓低聲音往對方的耳邊湊了過去,「不過這類嫌棄的話還是別讓別人聽見為好,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給別人使絆的手段。」
傑森僵硬地點了點頭。他幾乎就要忘了平順地呼吸的方法,只能屏住氣息,直到對方再次與自己拉開距離——他從來就沒有和這個人靠得那麼近過。在他的記憶中,迪克·格雷森的確是不避諱於與他人進行身體接觸的,自己未來恐怕還得受到這種驚嚇非常多次。可就算他反覆提醒自己這一點,他的心率還是沒有要降下來的意思。
正午時分的市中心街道上擠滿了行人,所以他們沒有選擇消影,而是像個莫魔一樣坐上了計程車,最後車子在一排老舊建築前停了下來。
迪克拍了拍自己的褲管,盯著眼前的建築物,「你應該知道,我們組織對外是有兩種名字的吧。」
「嗯。」傑森想了想,雖然不知道這算不算隨堂小考,可既然對方問了那就答得完整點吧,「一個用來發展針對巫師的服務,主要解決那些交給魔法國會就要因為跑流程而拖上老半天的案子;另一個則是面向莫魔,主要消除一些以前的巫師留下來的、至今仍有作用的咒語,類似驅魔師一類的工作。」
「答得很好,真不愧是——」迪克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地閉上了嘴巴,「不過,我們現在要做的事並不屬於那兩者的其中之一。」
「所以是?」
「算是我們主動攬的活。麻煩歸麻煩,可我覺得你是喜歡做這種工作的人,就提前讓你參與進來了。」他又看了眼手錶,「嗯,還有五分鐘,等待的時間裡我就先大致和你解釋一下吧。首先,高譚市的高犯罪率同樣適用於巫師界,這說明了無論使用魔法與否,這個城市裡大半的警察都是不會做事的稅金小偷——眼下的證據就是,最近兩週內貧民區陸續有十來個青少年失蹤了,而莫魔的警察懶得理會,至於魔法國會那群人嘛……」
傑森面無表情地盯著從自己腳邊蹭過去的一隻野貓,「在確認失蹤案件與魔法有關之後還是視若無睹吧。」
「畢竟失蹤者沒有一個是權力者的親屬,他們想裝作沒注意到有巫師參與其中,而當成普通的人口拐賣事件也沒辦法。」迪克聳了聳肩,「不過,我們組織成立的宗旨之一就是要阻止這種事情發生,我會加入的原因也大半是因為這個——我想你也是吧,傑森。」
「一半一半吧。」雖然拿頂頭上司的金錢援助才得以完成學業對他來說不是什麼丟臉的事,可在這種地方廢話不是他的性格,傑森便沒有多言,「所以我們是來這裡做什麼的?」
迪克挑著眉朝他望了過來,「一半一半?」
該死,他都忘了這個人的拿手絕活就是順著別人的話聊下去。在他琢磨著要怎麼樣簡短又不矯情地把他會來這裡工作的理由說明清楚的時候,迪克就打斷了他的思考,「走吧,傑森。」
他們一起看向面前那扇二十秒前還不存在的門,而較為年長的那一位將手搭上了門把,「我們是來做交易的。」
傑森跟在迪克的後頭,仔細觀察著這個空間。這裡看上去和普通的餐館別無二致,唯一特殊的地方大概就屬顧客全都是穿著傳統而古怪的巫師這一點了——美國巫師與英國巫師在服裝上最大的差異處就在於,前者樂於追隨(通常是莫魔的)時尚,而後者並不。他們剛在最角落的一張桌子旁坐定不久,便有一個男人擦著手從邊上的廚房走了出來。
他瞪大了眼睛,「迪克·格雷森?」
「當然是我。」被喊到名字的人回以對方一個燦爛的笑容,「午安,亨伯特。」
「老天,我上次在這裡見到你是什麼時候了?」亨伯特拉開椅子坐了下來,「你吃過午餐了嗎?」
傑森百無聊賴地聽著他倆的對話從普通的寒暄到三個月後即將舉辦的魁地奇世界盃,在他快要按捺不住對自己旁邊那株即將枯死的小盆栽施點小法術的衝動的時候,迪克就突然把話題引到他的身上,「忘記向你介紹一下了,這位是我們的新人,傑森·托德。」
傑森點了點頭,「你好。」
「亨伯特·巴貝里。」男人把手指抵在自己的下巴上,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迪克挺喜歡你的嘛,他可不常帶人來我這裡。」
傑森眨了眨眼睛,他正因對方的一句話陷入了短暫的茫然——這個人剛才是不是用了喜歡這個動詞?——而一旁的迪克笑瞇瞇地接過話頭,「難得有拿得出手的優秀新人,當然得好好疼愛了。」
對方翻了個白眼,「所以,你們這次來是要我辦什麼事?」
「我們需要你留意一下某個巫師的行蹤。」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片與一支鋼筆,然後唸了個咒語讓它自動在上頭開始書寫,「暫定行為是誘拐青少年——雖然或許說是強擄更加合適。犯案時段通常在日落之後,出沒地點位於南區,手段與目的尚不明瞭。」
「行啊,」亨伯特拍了下自己的手,「那麼……」
「三張。事成之後交給你。」
「四張吧。」
「沒問題,」迪克不動聲色地掐斷了對方再次討價還價的可能性,「那我們就靜候佳音了。」
推開那間餐館的門並走出去幾步之後,傑森才意識到自己佇立的街道和進去前的並不是同一條。
倒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他摸了摸鼻子,何況他現在還有更加好奇的東西,「他要的報酬是什麼?」
「龍皮。」迪克笑了笑,「你那是什麼表情?誰都會有點收集癖吧。我個人是覺得找他辦事挺經濟實惠的,畢竟龍皮不算什麼奢侈品。你可能下次就得和喜歡收藏稀有物品的人打交道了——話雖如此,我們頂頭上司有的是錢。」
傑森一時之間竟不知從何吐槽起。當他正要開口說話的時候,就感受到一陣風迅速自身邊掠過,而他腦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遇上扒手了。在高譚這種事和稀奇一詞完全沾不上邊,對於從小住在犯罪小巷的人來說更是家常便飯——他想都沒想就先伸出手揪住對方的衣服,轉過身於膝窩處補上一腳之後,再用蠻力把對方扭在地上,「交出來。」
「什麼?」瘦小的男人驚慌地瞪大了眼睛,「先生,我什麼都沒——」
「我的工作證。」傑森打斷了他的話,面無表情地俯下身去,「不想受罪的話就交出來。」
男人咕噥了起來,「工作證弄得跟皮夾似的做什麼。」
「干你屁事?」他懶得再繼續瞎耗下去,在對方身上掃了幾眼,找到自己要的東西之後便伸手拿走了,「滾吧。」
被鬆開禁錮的扒手灰頭土臉地從地上爬起來,然後一溜煙鑽進了暗巷裡頭。傑森一邊把工作證塞回自己的夾克口袋裡,一邊轉過身去,「怎麼了?」
「怎麼說呢,」迪克絲毫沒有想收斂自己臉上驚訝之情的意思,「我以為你會用……比較巫師的方法解決。」
「……老實說,我十一歲以前都不知道有魔法這種東西存在。」他表情微妙地開口,「剛才那個算是反射動作。」
「你父母都是莫魔?」
「對。差不多就是你腦海裡能想像得出的有問題的父母的典型吧。」
「哦,那麼讓你去伊法魔尼的是你親戚嗎?」
「……不是,」傑森覺得自己的臉有點燙,畢竟他曾經的暗戀對象就站在自己面前,用一副他對自己的事很有興趣的表情看著他——那大概就是迪克·格雷森如此受歡迎的原因了,傑森敢肯定,論誰被那種眼神盯著看都會墜入愛河——「是我們的老闆。」
迪克沉默了一小會,接著笑了笑,「真巧。」
「什麼?」
「我也是靠著布魯斯的幫助才能讀完書的。我父母在我十三歲的時候去世了——他們是莫魔,而下手的是巫師。」他靠在人行道的欄杆上,表情平靜得像是在說自己在那一年的暑假做了什麼,「不過我並不因此憎恨魔法,相反地,我想要阻止更多這類事情的發生。就算只是治標不治本,我還是抱著這種信念進來了這個組織。」
傑森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在校期間迪克一定沒和任何人提起,不然自己肯定早就有所耳聞了。他覺得眼前的這個人突然變得更加優秀了,畢竟經歷過重大挫折還能前進的人,總比那些自始至終一帆風順的人還要光彩奪目,「我不覺得想讓世界變得更好是什麼錯事。」
迪克彎起嘴角看著他,「你不覺得我幼稚嗎?」
他不解地皺起了眉頭,「哪裡幼稚?」
「……老天啊,我真喜歡你。」迪克低下頭笑了起來,然後撐著欄杆站起身,「走吧,該回去了。」
隔天早上,傑森一現影到公司就看見大廳的手扶梯旁站了兩個孩子。由於他倆挨得很近且一刻不停地在說話,他還天真地以為是對感情和睦的兄弟來找父母或者進行委託的,直到他為了上樓而從旁邊經過之後,才知道自己的想法大錯特錯——那兩個人是正在高速地從各個層面對對方進行詆毀。
「早,」迪克向他招了招手,「你看見提姆和達米安了吧。」
「那兩個感情不好的小鬼?」傑森在對方點頭之後就朝樓下的大廳望了望,「是誰的孩子?打嘴砲還挺厲害的。」
「我們老闆啊。」他把喝完的空咖啡罐扔進垃圾桶裡,「提姆——比較年長的那一個,和我們一樣,也是受到布魯斯幫助的孩子,但是另一個是有血緣關係的親兒子。我先聲明,雖然達米安讓人有點頭痛,但他本質上還是個好孩子的,你可千萬別忍不住和他打起來。」
會讓人忍不住想揍他的小鬼分明已經脫離了好孩子的範疇了吧。傑森哼了一聲,「他們是來這裡找布魯斯的?」
「差不多。畢竟放暑假了,小孩子總是比較閒。」迪克嘆了一口氣,「這段時間可有得受了。」
傑森很快就知道他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了。今天早上各個部門主管要去做定期報告,和匆忙抓了一堆文件衝進會議室的迪克不同,他這種新人無事可做,正坐在辦公桌前閒得發慌——然後他頂頭上司的親兒子就氣沖沖地出現在辦公室門口了。
「格雷森——」
「哦,冷靜點。他現在在會議室裡。」傑森撐著下巴看他,「而我給你的建議是:不要打擾大人談事情。」
「你是新人吧。」達米安瞇起了眼睛,然後抬手讓傑森桌上的工作證朝自己飛來,掃了一眼後又扔了回去,「我記住你了。」
「哇哦,這真是我的榮幸。」
「托德,你知道我一句話就能讓你收拾東西走人吧?」
「等一下,做了讓你生氣的事的人並不是我吧。」傑森挑了挑眉,「有話等迪克來了再說行嗎?」
「話雖如此,你的態度也讓我很不愉快——」
「好了好了,」及時阻止了事態惡化的迪克疲憊地抬頭看了看天花板,「別和第一次見面的人吵架,達米安。」
出現在辦公室門口的人除了他,還有臉上掛著微笑的提姆。他禮貌地朝傑森點了點頭,「我是提姆·德雷克。如果這個小屁孩讓你忍無可忍的話,和他打一架也是可以的,不需要覺得自己在欺負弱小。」
達米安轉過頭瞪了他一眼,「我就當作你在恭維我了,德雷克。」
「哦,怎麼會呢。這是我這輩子絕對不會做的事情之一。」
「你們要吵的話回學校再吵吧。」迪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還有,達米,你別想從我這裡拿到案子的情報。你才十一歲。」
「你真的覺得這對我來說很困難嗎?我有自己的情報網。」達米安不屑地搖了搖頭,「一個巫師把一群貧民區的莫魔拐走了——格雷森,要不要試試看,誰能先找到那個人的老巢?」
「用權勢逼底層員工透露細節可真有你的風格。」提姆慢條斯理地說道,「別擔心,迪克,我不會讓他做出蠢事的。」
「我真不敢想像沒有你的日子。」迪克真誠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男孩們,暑假裡能做的事可多著呢,你們就別管這裡的事了。如果非管不可的話,就考慮一下去地下室幫忙整理文件吧。」
達米安氣沖沖地瞪著他們兩個,「等我把案子給破了之後,你就準備被降職吧。」
迪克舉起雙手做出投降姿態,「拜託不要。你要是出了什麼意外,在被降職之前,我可能就先被你父親殺掉了。」
「差不多到和布魯斯約好的時間了。」提姆看了眼牆上的掛鐘,「你就繼續在這耍小孩子脾氣吧,達米安,我要先走了。」
「你想得美。要是讓你和父親單獨待在一起的話,你八成會對我做出沒有事實依據的毀謗。」
「說得好像你不會那麼做似的。」他側過頭向迪克與傑森示意,「我們就先走了。」
迪克朝他們揮了揮手,直到辦公室的門再次關上之後,才像鬆了一口氣般地趴在傑森的辦公桌上。「你明白我什麼意思了吧。」
傑森點了點頭,「完全明白。」
雖然做足了整個暑假都得防範小孩子翻閱機密資料的心理準備,可之後的整整兩週提姆和達米安都沒有出現在他們的視線裡。迪克雖然覺得奇怪,但眼下也沒有太多時間容許他時刻把注意力放在那兩個孩子身上——自第一起青少年失蹤案件通報至今已經超過一個月了,失蹤人數還在持續上升。
迪克明白焦躁是無用的,所以他這段時間裡只是帶著傑森拜訪自己所有的眼線,而把收集到的線索拼湊在一起之後,對方的藏身處在哪便逐漸明朗了起來。
「雖然如此,我們還是得持續觀察一陣子。」他叉起盤子裡的一塊培根,「不能排除他擄走的人之中也包括了巫師的可能性,而如果是那樣的話,摸清他的手段就很有必要了。在那之前隨意進入別人的地盤無異於飛蛾撲火。」
傑森拿起可樂吸了一口,然後點點頭表示自己理解。在迪克還想繼續說些什麼之前,一個女孩停下了腳步,笑瞇瞇地點了點他的肩膀,然後俯下身貼在他耳邊和他說了幾句話。坐在對面的傑森咬著吸管盯著他倆看,總覺得自己好像穿越回學生時代,雖然並不是以這麼近的距離,但那時候他也總是像這樣看著對方和不同的女孩貼在一起。
結束對話後那個女孩步履輕盈地走了,而當迪克轉過頭來看著他的時候,那雙明亮的藍眼睛和上揚的嘴角才讓他意識到——自己剛才竟然看著這個人看得入神了,以至於完全沒注意到他們進行了怎麼樣的談話。這個事實讓他覺得胃有點不太舒服,他不太確定那是出於自己居然這麼喜歡迪克·格雷森的不可置信,還是出於對自己可能因此搞砸工作的恐懼。
「怎麼了,」他挑了挑眉毛,「是你喜歡的類型?」
傑森猛地把還沒喝下去的飲料給噴了出來。在他慌亂地抽出魔杖清理桌子的同時,他的腦袋也開始飛速地運轉——冷靜點,迪克指的是剛才那個女孩而不是他自己——他在心底默念這句話三次之後才敢抬起頭來看著對方,「不是。」
「啊,看你剛才一直盯著這方向看,我還以為……」迪克像是突然來了興致一樣,開始掰著手指列舉人名,「那麼你喜歡那一種類型?櫃台的愛麗絲還是隔壁的卡崔娜?哦,還有樓上的蘿拉——據我所知,她們目前都沒有男朋友。」
「她們都是好人,」他把魔杖塞回夾克的暗袋,故作鎮定地回答,「但很可惜,我對她們並沒有太大的興趣。」
「……傑森,如果你感覺到被冒犯了,請原諒我,因為我想問你一個問題。」迪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然後壓低聲音朝他靠了過去,「你是不是不喜歡女孩子?」
傑森此刻的感受難以言喻。他哽住了呼吸,感覺自己像是被閃電給劈中,又像是墜入了冰冷的湖水裡頭。他完全可以選擇不說實話,就像他第一天來這裡報到的時候一樣,向對方再撒一個謊——所以他不明白為什麼當自己望向那張臉的時候,會馬上放棄了這個念頭而選擇投降。
「應該說,我更重視兩個人能不能處得融洽。」他垂著眼,不確定自己是否把聲音裡的顫抖藏好了,「如果你介意和我一起工作的話,我也理解——」
「什麼?不,別這樣想。」迪克抬手碰了碰他的肩膀,笑容溫和而真誠,「我完全不介意。我只是作為工作夥伴想更加了解你一點而已——我喜歡和你一起工作,傑森。」
傑森·托德至今二十年的人生裡就沒有向其他人刻意地隱瞞過什麼,包括他的性傾向——事實上,唯一的那幾個例外都和迪克·格雷森有關——然而眼下的狀況讓傑森覺得,對方一定把自己當成一個不敢出櫃的可憐雙性戀看待了。
但已經不可能再更好了。他說不清自己有多想把臉埋進餐盤裡,因為那樣他就能短暫地從這個情境中逃脫了——既然被暗戀對象表達了那種程度的喜愛,他此刻除了放任自己的心臟跳得飛快以外,再也沒有其他辦法。
到這裡上班後的第三週,傑森終於碰上了傳說中的來自莫魔的委託。委託人的描述是:新家中用來堆雜物的閣樓裡老是傳出奇怪的聲響,察看之後發現是從某個櫥櫃中傳來的——原本以為是闖入的動物或者老鼠搞出的動靜,然而那個櫥櫃卻是鎖死的,請了鎖匠來也打不開。
「那一定是惡魔,不可能有動物能在密閉空間裡存活那麼久。」委託人面色憔悴地握住了他眼中的驅魔人的手,「請你們一定要幫幫我,無論多少錢我都願意付。」
「先生,我們是有明確收費標準的,額外的金額我們不會收取。」迪克拍了拍他的手,「另外,驅魔過程中的現場對您來說過於危險,請務必在一樓等待。」
在通往閣樓的樓梯口施了個防止他人進入的簡易咒語之後,傑森才忍不住笑了出來,「惡魔。」
「他們不那麼認為的話才麻煩呢。」他抱著手臂,在這個低矮而陰暗的空間裡尋找目標物,「委託人說的櫥櫃是那一個吧?」
「用普通的咒語鎖起來的。」傑森湊過去檢查了一下,「並不是很難處理。」
迪克點了點頭,「開吧。」
三秒之後,一本長著利齒的破舊書籍從裡頭撞了出來。牠掙脫了綁帶,牙齒咬合時的巨大聲響顯然也傳到了一樓——委託人正在用特別驚恐的聲音為他們還有自己喊著祈禱詞。迪克施了個擊暈咒,接著傑森迅速地讓綁帶自動將牠束縛起來。
他轉過頭看著迪克,「好像有點太輕鬆了。」
「這類委託本來就是這樣的。」迪克聳了聳肩,「不過這錢的確拿得有點良心不安,再檢查一下其他的櫥櫃吧,有漏網之魚的話會損害我們的名譽。」
傑森同意了他的提議。兩人才開始分頭檢查了三十秒,迪克就忍不住開始閒聊了,「說起來,你現在沒有對象吧?」
他舉著魔杖的手抖了一下。迪克·格雷森這個人真的特別擅長給他各種意義上的驚喜,「……晚點再挖苦我吧,我們現在在工作。」
「我沒那個意思,」始作俑者笑了起來,「所以你是單身?」
「對。」傑森翻了個白眼,「並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受歡迎的。」
「那好,」迪克的聲音沒有了他先前的玩笑意味,「我可以追求你嗎?」
都說巫師施法時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集中精神,雖然傑森在那一剎能抑制自己不要把魔杖扔出去已經是很大的成就了,可他還是不小心搞出了類似走火的事故,把其中一個架子弄散架了——他再次聽見委託人的慘叫聲從樓下傳來,這顯然對讓他冷靜下來沒有什麼幫助。
「今天,我記得,」他轉過身去看著迪克,有些語無倫次地說道,「並不是愚人節。」
「我知道,」迪克平靜地望著他,一邊把他搞出來的事故恢復原狀,「我是認真的。」
傑森眨了眨眼睛,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要做出什麼樣的反應。他想像過一百種對方察覺到了自己對他的感情後會有的反應以及自己的應對方法,可他完全沒想過有朝一日得面對現在的狀況。他的腦袋一片混亂,只能先針對自己最不解的一點進行發問,「你不是純直男嗎?」
迪克被他的這個問題逗笑了,「你現在知道不是了。我和你一樣,更重視兩個人合不合得來。」
這個人一直都是這樣做的嗎?傑森面無表情地看著地板,他覺得這個人可真是太過自信也太過狡猾了,彷彿根本沒想過自己會被拒絕,而若他現在給出了肯定的答覆,那幾乎就是在告訴對方自己其實也對他有好感——雖然那是事實,可傑森不允許自己那麼做。他該死的自尊心與羞恥心不允許。
「你沒說不行,那我就追你囉?」
傑森沒有意識到的是,就算他自己不願意承認,他也早早就在心底舉了白旗投降,畢竟當迪克·格雷森笑著對他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他腦子裡想的全都是:講得好像我說不行的話,你就會停止散發費洛蒙一樣。
隔天上班時傑森每分每秒都有想立刻請假回家的念頭。縱使迪克對他的態度並沒有什麼特別大的改變,可就算對方只是像平常一樣普通地朝自己打個招呼,那種心臟突然被掐緊的感覺也讓他彷彿好像被索命咒打中一樣——雖然再結合那之後暈乎乎的狀態來看的話,效果的確也和索命咒不相上下了。
才一個上午他就受不了了——準確地說應該還包括了一個不眠之夜——人們談事情都喜歡約在餐館或咖啡廳是有原因的,畢竟如果話題太尷尬還能藉著吃點東西來緩解與逃避,而傑森也不例外地選擇了在吃午餐的時候向迪克拋出問題。「說真的,為什麼?」
「你指什麼?」
他緩緩地做了個深呼吸,然後直視對方的眼睛說道,「你為什麼喜歡我?」
「嗯,這個可就要從很久以前開始說起了。」迪克放下了手中的塑膠叉,「其實你來報到的那一天,我向你說的話都是真的,並不是我記錯了——我是指我們以前就認識的這件事。你那時候比現在還要難相處得多……哦,別誤會,這當然不是我討厭你的意思。相反地,因為你不會對我阿諛奉承,和你相處起來很輕鬆,所以我也很享受和你交談的時光。」
「我那時候還挺關注你的,然而我們那時候都還是小屁孩,我所能做的也就是找各種理由和你說話了,比如給你指導一下作業什麼的。現在想想還真傻。」他看著傑森有點不知所措的表情,不禁露出了微笑,「像我那一天所說的,我真的沒想到還能再次見到你。而我認為就算你不記得以前的事了也無所謂,何況你那時候似乎不太喜歡我,如果這次能和你成為親密的朋友,對我來說就夠了——我原本是這樣想的,但顯然我並不滿足於此。」
迪克·格雷森此時所說的話,是十三歲的傑森·托德最大的不切實際的幻想。他那時候就如同所有暗戀者一樣,總是在夢裡滿足自己永遠不可能被滿足的渴望,比如與白馬王子一般的暗戀對象兩情相悅——然而現在他並不在夢裡,眼前的迪克·格雷森也是真的。
傑森覺得自己的內心好像被什麼東西給填得滿滿當當的,如果微微發麻的指尖可以說明些什麼的話,那必然是身體在高呼——他從未擁有過比現在還要更加幸福的時刻。
「……我有件事要先坦白,」他抿了抿唇,「那時候我說謊了。我是不知道該怎麼處理自己的感情才好才那樣做的,因為你……是我的初戀。」
迪克就那樣呆呆地看著他,好一陣子才擠出幾個音節,「所以……」
傑森撇開頭沒有說話,而迪克這才回過神來,急忙按住了他的手。
「我總覺得你應該是準備好了一整套計畫的,但可惜的是用不上了,」傑森先了他一步開口。雖然在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的表情非常鎮定,但他敢肯定自己一定連耳根都紅了,「我們交往吧。」
辦公室戀情究竟是不是件好事誰都說不準,但要舉出它的壞處還是非常容易的。
「迪克,」傑森轉了轉手上的鋼筆,「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抱歉,畢竟你認真工作的樣子真的很迷人。」迪克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然後湊過去指了指地圖,「所以——粗估對方的據點就是在這一區附近吧,既然已經確認過那些失蹤者全都是莫魔,我認為也沒有必要過於警惕。」
傑森紅著臉撥開了他的手,「所以今天出發?」
迪克想了一會兒,然後在便條紙上寫了幾個人名,「你幫我去通知這幾個人,下午一起出發。」
「好。」
傑森接過了那張紙之後就立刻動身了,迪克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自己的視線範圍裡,而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從他背後冒了出來,「呃,迪克,雖然打斷你沉浸在粉紅泡泡裡的時光很不好意思,但我有件非常緊急且嚴重的事情要告訴你。」
「提姆?」他轉過身來,「怎麼了,與達米安有關嗎?」
「……是,這件事也有我的責任。我長話短說,達米安被人拐走了,就是你們在查的那個案子的人幹的。我們這段時間裡也在私底下展開了調查,正巧目擊過一次對方的犯案手法——其實就是使用非常簡單且莫魔無法防禦的擊暈咒進行了偷襲。對方立刻就帶著人消影了,而為了查到他的藏身地,」提姆拿出了一張小巧的牛皮紙,用魔杖在上頭點了幾下,它立刻就放大了數倍,「我做了這個,達米安單獨去調查的時候我才好進行追蹤……這個小黑點就是他。」
迪克目瞪口呆地望著他,「你做了一整個南區的街區圖來追蹤達米安?」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這件事他也是同意的了。雖然就算他不同意我也不在意。」他繼續說明,「達米安不可能連個小咒語都躲不過,所以我判斷他是刻意在那附近遊蕩並讓自己被抓過去的,這樣我就能得知犯人的老巢在哪兒了。現在你明白狀況了,我們盡快趕過去吧。」
「不,我先過去,你等等和傑說明情況後再和他一起過來。」
「我知道了。」提姆點了點頭,「對了,根據地圖上的狀況,我想對方應該是在那個建築物裡施了反現影咒,所以你最多只能現影到那附近的街道。我們會盡快趕過去。」
迪克表示了解之後就立刻動身了。提姆待在原地等了兩分鐘後,傑森才走了進來。
「嗨,提姆,」他的視線在辦公室裡掃了一圈,「你有看見迪克嗎?」
「我正要和你說這個。」
在他用最有效率的方式向傑森說明完狀況之後,對方給了他一個和迪克十分相似的表情,「你做了一整個南區的街區圖?你可真是個天才。」
「我想沒點本事恐怕是當不上學生會主席的。」提姆舉起了魔杖,「我們走吧。」
迪克現影到那附近之後就立刻朝著目的地奔了過去。這一帶都是些廢棄的工廠與沒有人居住的老舊公寓,街道上杳無人煙,無疑是進行犯罪的場所中的最優選——他憑著記憶迅速地找到了提姆地圖上所標示出來的建築物,是座狹長的單層鐵皮工廠。他站在外邊朝裡頭看,正打算觀察一下環境的時候,一道紅光從他身邊閃過——要不是他及時閃過身去,恐怕現在就已經倒在地上任人宰割了。
迪克迅速地抽出魔杖進行反擊,現在自己面前的這個穿著斗篷一言不發的男人無疑就是事件的始作俑者。幾回快速的交鋒過後,他意識到對方和自己的實力不相上下,因此他決定先拖延一下時間,「我們能先停火嗎?我是來進行交易的。」
對方並沒有理他的意思,於是迪克繼續說道,「你綁走的小孩裡頭有一個富家少爺,要是他出事了我會很困擾的。要是你同意放了他,作為交換,我會送幾個替代品過來。」
「把魔杖扔掉。」
男人簡潔地提出了自己的條件,他的咬字帶著點德國口音。迪克的腦內閃過自這一點而延伸出的許多猜想,而他只猶豫了一秒就決定照辦——因為他看見了傑森和提姆出現在不遠處的街口。他先是彎下腰,將自己的魔杖擱在鞋尖前方,接著直起身來,舉起雙手以示自己沒有攻擊意圖。
幾乎是在對方於極近的距離下朝自己發動攻擊的同一瞬間,傑森也朝對方施了個擊暈咒——可惜對方似乎有所察覺而及時避開了。而迪克就沒那麼幸運,此刻他的雙手被固定在背後,跟在傑森後頭的提姆迅速將他鬆綁,「你和傑森對付他沒問題吧?布魯斯讓我看著達米安,我得先去找他。」
「小心點。」迪克拍了拍他的肩膀之後,便拾起自己的魔杖加入了戰局。但他立刻就發現沒什麼必要了,因為他看見傑森被對方的繳械咒擊中之後,一點慌張的神色都沒有,而是立刻就朝著對方的臉來了一拳——現在那個和自己難分軒輊的男人就躺在地上動彈不得,
「……我的老天。」迪克把失去意識的人綁了起來,並把對方的魔杖收進自己口袋之後,終於忍不住笑出聲,「傑,我覺得……在巫師之間的對決裡使用魔法以外的手段是犯規的吧。」
「我是結果論者。」傑森瞪著他,「回去之後我有話要和你談,現在先去找那兩個小孩吧。」
「不用了。」達米安從他們身後的建築物中走了出來,「裡頭的人都只是被用魔法限制了行動而已,精神沒什麼異常,德雷克正在裡頭給他們鬆綁。順便一提,從這傢伙的自言自語中得出的情報是他沒有其他同夥,我覺得你們也不需要再費心去找了。」他抬頭看著迪克,「這次是我贏了。」
「不,達米安,我並沒有參加比賽。」迪克嚴肅地開口,「這次的事我一定要詳細地和布魯斯說一說,你就等著吧。」
傑森正靠在他頂頭上司辦公室外的門邊等待。迪克已經進去五分鐘了,這對向來講求效率的布魯斯·韋恩來說已經是不尋常的耗時了,他合理推測自己的男朋友正在向對方打達米安的小報告。正當他思考迪克還要花上多久時間的時候,身邊的那扇門就被推開了。
「怎麼樣?」
「我想達米安會被禁足吧,」他擺了擺手,「真不敢想像他畢業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別提這個了,」傑森停下了腳步,「你為什麼獨自行動?」
迪克很想回答在傑森進了這個組織之前他就一直是單獨行動的,可他有種一旦自己那麼回答就會立刻被揍的預感,「事態緊急。」
「那個我明白,」他皺著眉頭開口,「可要是我們沒有及時趕到的話,你可能已經出事了。那時候你只是被限制了行動,但這傢伙當時如果發射的是索命咒怎麼辦?」
他眨了眨眼睛,「……你在擔心我?」
傑森瞪了他一眼,「不然還能是什麼?」
迪克抹了把臉好擋住自己的笑容,但顯然效果不佳,因為傑森抬手捶了一下他的肩膀以示自己的不滿。既然都被發現了,他索性放棄了掩飾,笑嘻嘻地握住了對方的手,「老實說,我的習慣就是一個人行動,而這件事是你來了之後才發生變化的。」
「你別以為說這種話就能讓我放棄追究……」傑森撇開了頭,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麼一樣,再次轉過頭來看著他,「所以你以前沒有搭檔。」
「嗯,沒有。」迪克用拇指蹭了蹭對方的掌心,「不過最近我的想法出現了一點變化,總覺得應該更加重視自己的生命並且盡可能地迴避風險,所以正缺一個能使用出奇不易的手段對付巫師的搭檔呢。」
「正巧我覺得自己的條件挺符合的,我能參加面試嗎?」傑森瞇起了眼睛,而迪克的腦內冒出了些不合時宜的想法——他覺得對方既能危險得像頭獵豹,又能溫順得像隻貓——為此他發現了一件不得不去做的事情,那就是吻他。那雙眼睛太過迷人,他甚至不在意這條走廊會不會有其他人經過。
當迪克結束了這個吻並向後退去的時候,他才終於看清楚對方如今的模樣。多年前他在伊法魔尼的走廊上向這個人搭話的時候,對方也露出了差不多的表情。那一雙藍綠色的眼睛裡頭閃動著光芒——彷彿在說就算不被神所眷顧也無妨。以一個孩子來說顯然堅毅得過了頭,可就是那一點吸引了自己——還有一些迪克當時看不明白的東西。而現在他知道了,那除了愛意之外再無其他。
他彎著嘴角說道,「你已經錄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