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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1-04-26
Words:
2,477
Chapters:
1/1
Kudos:
2
Hits:
40

无言告别

Summary:

未来设定,完全没有科学依据(?)

Work Text:

遇到她的时候,我刚拐进通向家的小巷。

五分钟前从空中轻轨车站里下来,AI通过眼镜提示外界空气质量下降得厉害,三分钟后辐射沙尘暴将会抵达我所在的街区。

无性别的电子声建议道:“请尽快回到家中。今早您忘记关上卧室窗户,辐射尘将会杀死您床头柜上的盆栽。”

我住的居民楼差不多是来自旧时代的老古董了。这样的空间安装不了任何智能设施,也就没办法对着AI说一句话就能远程关上任何一扇窗。

我看了眼头顶。天空是深橙色,远处却有一块明显的深粉色,还散发着细碎的光芒。刚开始我以为那些是隐隐透出的霓虹灯,后来才意识到是辐射尘本身在发光。

显然,这次的辐射尘比前天的要厉害些。

小巷逼仄的空间里停满了废弃的旧时代代步车。通向居民楼的道路本就狭窄,今天又不知为何堆满了变形的代步车和已经看不出来源的零件。

骨传导耳机里电子声又响起,提示沙尘暴已经抵达。

我踹开地上一块脏兮兮的白色塑料片,把夹克拉链拉到顶端,嘴唇抵住冰凉的拉链。

然后我看见了她。

耳边AI忽然开始播报紧急新闻,大概又是那些仿生人的事。我抬手把它关了。

她看起来二十余岁,穿着脏兮兮的白色连体服,光着脚,站在我家门口。

我张了张嘴,想叫出她的名字,却觉得有一团东西堵在胸口。

她先笑了笑,并不在意我对久别重逢的朋友的无礼,“你果然还没换地方。”

 

辐射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进屋后,我才发觉自己的喉咙和鼻腔有灼烧感。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自然地在沙发上坐下,打开了电视。

家里没有VR设备,电视也就只剩下了最原始的功能。现在显示的频道在转播一场服装甩卖会,仿生人模特穿着最新款式的服装,脸上露着灿烂的笑,而真人主持人则在解说服装的款式材质。她们的背景是一面白墙,上面挂满了各种风景照。

“还是这样的电视看着舒服。”她翘起二郎腿,姿态和我记忆里没什么不同。她用我已熟知的、曾无数次回想的笑脸,对我道:“你也坐下来嘛。虽然有十几年没见了,但也没有那么生疏吧。”

“……我不知道那边的训练还会让人长生不老?”我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烟盒已经在轻轨上被挤得不成样子,上面骷髅的标志和警示语已经看不出来了。我把烟盒放在桌上,又伸手在沙发上摸打火机。

“是你老得太快了。”她仍看电视,我不知道她是什么表情。

我终于在坐垫缝里摸出了一个打火机。火苗轻颤,我的手却比它抖得更厉害。我在沉默中点着了烟,狠狠吸了一口后,才说:“我们已经十五年没联系了。你去参军的那天正好是我二十三岁的生日。我记得比谁都清楚。”

她不置可否。

我又说:“那年你二十一。我们明明说好每周联系……”

她几乎很快地打断我,举起杯子给我看,“你家窗户是不是忘记关了?”

那杯子里的水已经有些发光了。

 

我去关了窗,顺便在厨房给我们做了一顿简易的夜宵。

我刚才没抽完的烟已经在烟灰缸里燃尽。连烟灰缸都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了。

这个时代显然已经不需要这种东西了。大城市里地面都是垃圾桶,再不济也还有无线充电的扫地机器人。

我有些失神。

灰色烟雾在指间缭绕,尼古丁进入肺部,带来熟悉的所谓“快乐”。

“你为什么不弄个仿生人伴侣?”她歪着头看我,黑色的眼睛看起来模糊不清。

我呼出一口烟,伸手弹掉烟灰,“我不喜欢仿生人。感觉很奇怪。别人也会觉得我奇怪吧。”

她忽然朝我靠来,伸手拿走了我手上的烟,自己装模作样放在唇边吸了一口。我确定她不会吸烟,因为她似乎被呛到了,皱了皱眉。

我刚想说话,她却伸出手搭住我的后脑勺,凑过来吻了我。

她的嘴唇是冰的。烟雾在我们唇间飘出,我像吻在一团苦涩的雾上。

“谢谢你等我那么久。”

她说完,慢慢站起身来。

我感觉到唇上那点冷意被我的体温吞噬,但我还沉浸在那个烟草燃烧气味的吻里,有些茫然,“你要走了吗?”

她笑了笑,伸手拉下了连体服的拉链。我被她的举动吓到,下意识抬手,这个动作却在我看见她的身体时停住了。

她的身体是极度匀称的,皮肤上几乎没有瑕疵,可她也没有女性该有的乳房,甚至——那胸口只有轻微的起伏,心脏位置上有明显的一个黑框。一个可以打开的黑框。

它的边缘有一些磨损,露出底下铅灰色的金属,有一个小信号灯在发光。这个米粒大小的光点从人造皮肤较薄处透出闪烁的红光来。

她慢慢拉着我的手放到那个框上。我感受到温热,对于人类来说,这个温度显然过高了。心跳是微弱的,更多的是快速的细密震动。

竟然是燃料发动机。

她当然不会知道我的第一反应,声音低沉,吞去好几个音节,“感觉到了吗?”

她的手凉得可怕。

“我甚至不知道这是否算活着。”

 

她消失之前的回忆汹涌而来。

她是所有人都会喜欢的那种女孩儿,像一朵太阳花,金黄色,闪闪发光。我从她出生时就认识了她,从幼儿园到小学到中学,我们都是同一所学校。我的成绩比她好些,有时候不同班。但是我们仍考上了同一所大学,然后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我毕业了,而她选择了参军。

是的。我似乎将她永远定格在了那个远离死亡和痛苦的时代。父母健康,恋爱甜蜜,科技进步,阳光灿烂,欣欣向荣。

眼前的她仍是过去的样子,但是已经同过去的一切彻底割裂了。

 

AI提示充电完成,自动开机,并续上了我之前没听完的那条新闻。

军用仿生人出逃,各大市民应做好防护工作,如果发现有该仿生人,应立即向政府报告。

我们在电子音下沉默。我走向反复播报这条信息的AI,再次手动关机。

我确定了是燃料动力。战场上不会有无线充电设备。

“……你接下打算怎么办?”我回到沙发上,想再抽一根烟。她来了之后,我都没有完整地抽完一根。

她垂眼看我,这个世界最高端的科技完美还原了她的形象和声音。

但再真实的仿生人,也不过是仿生人。

她用那不带任何电子音的仿如真人的嗓音说:“其实还有大脑属于我。其他的部分,甚至心脏,都已经被机械代替了。他们剥夺了我的痛觉,但……你知道幻肢效应吗?我每个夜晚都被根本不存在的疼痛折磨。然后他们会给我止疼药。”

我有瞬间的错位感。仿生人不算人是毋庸置疑的,那拥有过去所有记忆的仿生人,拥有一个真实的人类大脑的仿生人……算人吗?

她又笑了笑,却忽然岔开话题,“算了。我就是出来跟你聊聊天,得早点回去,不然要被骂得更惨了。在那之前,帮我个小忙。”

她指了指我的骨传导耳机,“借我听会儿歌吧。”

 

她开门离去之前,我给了她一张纸质地图,上面画着潦草的指示线,“沿着这个路线走,大概率可以找到一个空楼。那边都是早期的城市了,无线网络和充电基站都没有建起来,也很难定位,居民楼大多是胶囊房,找起来很费劲,可以躲一段时间。”

她看着我。

我觉得声音有些嘶哑,不排除是家里的辐射尘还未被空气净化装置完全净化,“这样可以吗?”

我做不到立马结束她的痛苦。无论是直接杀死她的大脑还是关停给大脑供血供氧的发动机。他们能写一个不能自残自杀的程序,我肯定也做不到打赢一个军用仿生人并杀了她。

她当然也知道。

但是只要她躲到燃料燃烧殆尽,发动机停止工作,那么她就完成她的愿望了。

我也看着她。

她忽然笑了起来,没有说话,接过地图,转身离开了。

 

我回到房间,卧室里那盆盆栽看起来还挺鲜活的。

但我还是在心里跟它说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