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
“所以,你会怎样描述你与你父亲的关系?”
在这一段治疗的开场寒暄中始终保持着某种礼仪性的坦白表情的尼禄张开了他的嘴——
——然后又合上了嘴。
“呃,”他做好了开始长篇大论的准备。
然而就在此时,心理治疗师却停了下来。她投来的冷静且平淡的目光让尼禄忘记了如何去组织出一句可被理解的句子。
“没关系,”治疗师在往她的日志上记下一笔后重新开口,“我知道也许这个问题太大了以至于不能涵盖所有内容,所以不如让我们从小问题开始。你提到了你来寻求治疗的主要原因是你与你父亲之间的糟糕关系,而你在一所孤儿院长大。方便告诉我更多关于这个的事吗?”
尼禄突然意识到他正用力绞着双手,把手指扭紧直到他的指节泛白。他强迫自己分开了汗湿的手掌,把它们在那条粗糙的裤子上摩擦。 靠垫椅几乎过于舒适到好像它试图吞下他,而房间里低矮又温暖的灯光模糊了角落,让墙壁看起来像是围拢了过来。
“对,”他说,因背上没有Red Queen令人安心的重量而感到赤身裸体,“我在不知道我父亲是谁的情况下长大。他...呃...不知道我的存在。我们最近才重新联结在一起,就在几个月前。”
治疗师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所以你在今年的早些时候才第一次见到他。首次见面怎么样?你感觉如何?”
尼禄猛吸了一口气,把手按在了自己的右肘处。 幻痛,像是那里的肌肉在一次剧烈的 扭转 中被撕开、那里的骨头被折断,而在血液要从撕裂的血管中涌出之前他的身体就几乎要因休克陷入 停摆 ——
“尼禄?”
一切变得寒冷,木板墙褪成了灰色。尼禄意识到在他面前的矮桌上有一瓶蓝玫瑰,而靠近这间房间天花板的、临街的窗户反射来的纯白光条变得愈发明亮,斜刺过他颤抖的握成拳的右手后用金色为每一朵完美的青色花朵描边,水汽像晶莹的眼泪一样沿着玻璃花瓶滚落下去。
而尼禄只是—
他做不到—
“对不起,”他无法自控地开口,感觉自己的声音从什么比他的耳鸣声更遥远的地方传来,“我-我需要重新安排时间,如果可以的话。”
“当然。请随时致电办公......”
尼禄跌跌撞撞地从治疗师身边走过,走出门,穿过小而令人窒息的前台,爬上几节狭窄的台阶后看到阳光从玻璃门外倾泻而入。
他一头冲进街道,冬日寒冷的空气攥住了他的肺挤出他胸膛里本就所剩无几的氧气。在大楼的拐角处蹒跚着走了四步,他靠着小巷里幽深的阴影滑坐下去,一边眨视着视野边缘的黑暗一边与喉咙里流出的喘息搏斗。
他紧紧地抓住他的右手手肘——那让关节处形成了紫色的瘀伤。躁动的魔力让他的指甲变得又长又青,刺穿了那件冬大衣后把皮肤扎出了血。
尼禄把脸埋进了自己的膝盖,把右拳塞进嘴里,借此阻止任何挣扎着想从嘴里冒出来的东西。或许是一声尖叫。或许是他的早餐。或许是他的勇气,因这糟糕混乱的一切,像是他在车库的地面上冷却了的血液;或者他父亲在他手里的、因想保护他而被恶魔撕碎的手臂,当他帮忙把他父亲锯齿般折断的骨头拽直时骨头的 弹性 ,还有维吉尔痛苦的、穿透他耳膜的、灼热又可怖的哀号——
尼禄喘着气,战栗着,泪水刺痛他的眼角。
不知道过了多久后他终于完全恢复了清醒。他仍在发抖,浑身冷汗。肮脏的小巷墙壁紧贴着他的后背,泪迹在他疼痛的脸上干涸。
尼禄用仍旧颤抖的左手卷起他的右袖,发现他的肘部完好如初:皮肤没有破损,而魔力帮他愈合好了所有的淤紫。他卷曲起右手的手指,感觉它们并不属于他,但又不是完全 不 属于他。
尼禄擦了擦脸,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
在某个他试图理解刚刚发生了什么的时刻,他发觉自己因这 的确 已经发生了而惊恐得想把这事完全抛到脑后。
除了他 做不到 这样,而且他也不能以现在的状态回家,否则姬莉叶会立即察觉到他的不对劲,然后他就得——
——他就得解释并再次经历这一切。
"好吧,"尼禄对着接近中午时分却还是寒冷的十二月份的空气轻声说,"好吧。"
他踉跄着穿过街道,无视了路人向他投来的奇怪目光,环抱着手臂走向街对面一家电话亭。这小小的方盒子和它旁边的商店一样带着装饰,只是看上去却像是被什么人用绿色和红色的丝带吐了一身。他把自己锁进电话亭的狭小空间,在口袋里摸索着找钱。他失去血色的手指抖得厉害,硬币在投币口上摩擦得哗哗作响,于是他不得不放慢了速度,咬着牙一枚一枚地将硬币塞进投币口里。
当尼禄意识到他不自觉地键入了一半Devil May Cry的号码时他把听筒狠狠地摔回了架子上,力度大得他自己都惊讶于这听筒竟能在此之后仍保持完好。
...他差点就给他父亲打电话了。
那个曾把他的手臂从关节处扯下来的父亲——然而与此同时,这个父亲也曾在面对无尽的恶魔潮时挡在他的面前,因为想要救尼禄的命而在胸口上挨了一刀、肚子上又挨了一刀。他曾在尼禄筋疲力竭倒下时紧紧抱住过他,也曾对他露出满意的微笑,即使那时血从维吉尔的嘴角里溢出,而Red Queen穿透了他的脏器......
尼禄靠在脏兮兮的玻璃纤维的墙上,听到硬币掉进零钱盒的脆响充满了这个小小的电话亭。
“妈的,”他喃喃自语道,内心里涌现出一种想笑的怪异冲动。一滴新鲜出炉的眼泪顺着他的左脸颊滑下。
他从零钱盒里刮出那些被退还的硬币,输入了另一个号码。
“ Devil Maaaaay Cry. ” 有些失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妮可被电话线压缩得尖锐的问好却让尼禄如释重负。
“妮可。”他轻声说。
“哦,嗨,小逃兵!”
“嗨。”他应道,在设法保持自己的语调平静时感到一种野蛮又扭曲的胜利感,“你有什么东西要给我吗?”
“什—么,猎魔工具吗?等一下,让我看看哈。”
尼禄把听筒贴在自己的颈窝里,闭上眼睛,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
“你还好吗,尼禄?你听起来有那么点呼吸困难。”
“我...在跑步,”尼禄说,挑选着措辞,“打算发泄一下。”
妮可的笑声钻进了他的耳朵: “嘿,没什么能比踹恶魔的屁股更能发泄压力的了!正好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有些关于恶魔活动的小报告,要我来接你吗?”
“不了,我不要。”尼禄说,他声音里的俏皮甚至对他自己来说显得陌生与苍白,“但你能帮我捎一下我的装备吗?顺便告诉姬莉叶我会回来吃晚饭。”
“包在我身上!” 妮可愉快地答应下来。
尼禄松了一口气,把他现在的地址念出来。妮可挂断了电话,而她大笑着的质疑声几乎让他感觉一切都已重归正常。他走出电话亭,瞪了一会对面的大楼和那条小巷,在打了个寒颤后转身走向附近的公园,开始等待妮可的到达。
*
当妮可的面包车尖叫着穿过三条车道、滑到人行道边缘的双车道上停下时,尼禄已经成功让自己的手不再颤抖。
他慢悠悠地穿过公园边缘享受正午阳光的零散人群,眼睛紧紧盯着面包车侧面写着 Devil May Cry 几个单词的蓝色霓虹灯。妮可从副驾驶的窗户里探出头来向他挥手,而尼禄勉强挤出一丝平常的微笑作为回报——直到一个声音在他身旁响起,让他停下了脚步。
"嘿,你不是 那个 人吗?"
尼禄转过身来,发现两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正兴奋地盯着他。
"是的,你就是那个恶魔猎人!" 其中一个人说,毫不在意尼禄并未掩饰的后退动作,又走近了一步直到他走到了尼禄一臂之内的距离,
尼禄眯起眼睛。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就是那个两个月前在穹顶里连续与恶魔战斗了四天的人!"先开口的那个人的朋友抢白,在急于靠近尼禄时几乎把他的朋友推到一边,"我在网上看了整个事件的直播。我得说,当你爸爸为你挡了第二把剑时,我真的很感动。他一定很爱你。"
尼禄的嘴里突然变得干涩无比;他尝到了干涸了的血的铁腥味,想起了Red Queen在星光下的不详闪光:Goliath随手接住了它,然后把它捅进了他父亲脆弱的肚子里。
一只手落在他的肩膀上。尼禄眨了眨眼,呼吸急促起来。这陌生人按了按尼禄的肩:"很高兴看到你过得很好,没有任何后遗症。说实话,你真的酷极了。能给我签个名吗?"
尼禄感觉到那种想笑的冲动又在他体内沸腾起来,他的手在身体两侧攥成了拳。
“嘿,你们两个,”一个令人欣慰的熟悉的声音在尼禄的肩膀上拂过,“滚开。”
“哇—哦 ,漂亮的小姐—— 啊!”
后一个语气词是妮可用她那双铁头牛仔靴猛击了说话者的下身而制造出的杰作,接着她拽着尼禄的左手肘把他拖进了车里。车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尼禄望着熟悉的、大概称不上干净的平台与车里浸满烟味的内饰,慢而小心地舒展开来,倒在长长的软垫座椅上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妮可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呃,还好吗?”
尼禄愣住了。
“没事,”他说,感觉心脏在喉咙口怦怦作响,“我没事。”
妮可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摸索起她的口袋。“好吧,”她说,拆开一条被找出来的口香糖,送进嘴里响亮地咀嚼起来,审视的目光钉在他的脚上,“所以说,你是去跑步了,嗯哼?”
尼禄点点头。“对,我前面在——”他顺着妮可的目光望向自己脚上破破烂烂的战斗靴。
妮可大声地咬着口香糖,“嗯哼。”
尼禄突然意识到他全副武装的、从领子到膝盖的冬大衣暖和到完全不适合跑步。“我是个成年人了,”他仓促出声,“我可以干我想干的任何事。”
“没错,”妮可回答,滑坐到驾驶座并把车重新启动,“你继续,我不会偷看或者做别的什么。你的家伙什们都在后边。”
“谢谢你了。”尼禄暴躁地应道,在面包车开始移动时站起。工作台上散落的机械部件咔哒作响,几个杯子因为惯性在桌上滑动了一点距离。他换上自己平时的连帽衫和半指手套,熟悉的感觉让他稍许远离了那条小巷和肘部的幻痛。而当他将右臂转化成纯粹的魔力、又把一只Gerbera按进手肘,他甚至感觉更好了,好到像是更接近了正常。
一小部分的他困惑于他应不应该对自己真正的血肉手臂感到如此陌生,却对这些人造的机械手感到如此适应。
但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Red Queen上,看到那把剑斜靠在桌上,闪着光。在那些记忆-它的剑刃穿透了他的父亲,维吉尔的血渗入尼禄膝前的泥土-翻腾上来前,他做了在两周前重返猎魔生涯后每次一看到它就会做的事:用戴着手套的手握住熟悉的握把,快速地把它背到自己身后。
“你吃过中饭了吗,小矮子?”妮可在前面喊道。
“不,我……”尼禄停顿了一下,思忖了一下胃里那种叫他犯恶心的空腹感。“我不饿,”他说,感到他的胃因为知道它不会被强塞进食物而安定下来——他现在能轻易联想到在小巷里呕吐时那种胃酸的馊味。
“随你便。”妮可随意地说,用她一贯的轻松戏谑来填满面包车里的小小空间。接着,尼禄倒向副驾驶座,把脚翘上仪表盘,如释重负地回归他们相处时一贯的模式。
就目前来说,这足以让他的注意力从穹顶、心理治疗、还有他与他父亲间一团乱糟的关系上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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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尼禄用Red Queen刺穿最后一只Empusa、并拧动油门把它的脑袋炸开时已经接近晚上八点。“耶!这就是我们要说的!”她大喊着,从驾驶座的窗户里伸出一只手朝他挥舞。因为妮可热情地在尼禄的狩猎中帮了一把,把面包车当作撞锤好好用了几次,车窗和整个面包车的前端都被恶魔的肢块染成了污秽的红黑色。
尼禄满足地擦干Red Queen上沾染的血迹,在把这有着熟悉重量的大剑放回背后时笑了一声:“这就是你说的提到有一点点恶魔的报告?认真的吗?”
“没什么是我们处理不了的。”妮可不耐烦地挥挥手,“快点进来。我饿了。”
尼禄感到他的胃紧缩起来,直到现在他才听见曾被战斗时的兴奋所掩盖的饥饿的杂音。这次的猎魔很简单,很轻易—所以它几乎要让他忘记他的饥饿感—然而事实上,他除了早上那顿匆忙的早餐之外什么也没吃。
“我等会会喊你下车。”妮可说,猛踩下油门好从街上到处都是的恶魔尸块上飞弹过去。
“留下来吃晚饭吧,姬莉叶不会介意的。”尼禄提议,带着满足后的疲惫滑入副驾驶,把压在他肩膀上的压力丢开。他现在已经累到期待起一个无梦的夜晚——期待自己能熟睡到连穹顶上的蓝黑色闪光都无法闯进他的梦境。
妮可明亮而大声地笑了:“你了解我的,我永远不会拒绝免费的晚餐。”听到她的回答,尼禄微笑起来,靠着打开的窗户把下巴放在交叉的手臂上,望向Fortuna在冬夜寒冷的空气中向后飞逝的深色海岸。
*
与姬莉叶和妮可一起吃的晚餐有种温暖而正常的熟悉感。妮可欢闹的叫喊和姬莉叶银铃般的笑声包围着他,让他也许能在肋骨下的胃部紧缩并因此放下叉子前挑拣着吃掉他盘子里的一半东西。
“尼禄?”姬莉叶问,她柔软的棕褐色眼睛里有些疑惑。
“不,不,不是食物的问题,”尼禄匆忙地回答,用手捋了捋他沐浴后湿漉漉的头发,“我只是……太累了,所以有点没胃口。”
姬莉叶的微笑里满是理解和无私的爱,但这让尼禄胃里的啃噬感变成了沉重的愧怍。“没关系的,”姬莉叶说,把一只手放在他的右臂上,让他的那条胳膊突然感觉起来又成了他的,真实、温暖、有肉有骨,“你需要休息一下。”
“她说得对,”妮可加入进来,一口气喝下她剩下的威士忌酸酒,“这才多少时间,两周?你又出去杀恶魔了。睡个美容觉吧。”然后她转向姬莉叶:“谢谢你让我留下来过夜。你做的威士忌真是见鬼得棒呆了。”
尼禄任由谈话和笑声从他身上冲刷而过,啜饮着自己的酒——比妮可和姬利叶的更烈,看在他拥有半魔体质的份上。酒精的嗡嗡声将人造的温暖传到了他的胃里,而在它安定下来的同时,他无法掩饰的颤抖的右手也停了下来。
在他喝完酒时,他觉得自己正常得足以拒绝姬莉叶关于他该去睡觉的抗议,并因此反在厨房里的水槽边安顿下来。流水、洗碗皂还有姬莉叶始终的陪伴让他感到安慰。他把盘子递给姬莉叶擦干时女孩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而他因此回以一个落在她头顶上的吻,并把自己的脸颊贴上她橙红色的头发。柜台上的收音机正播放着一些柔和的音乐,妮可早已消失在楼上,于是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随着音乐轻轻摇摆,以及叮当的碗碟和安静的水流。
“早上过得怎么样?”姬莉叶对着尼禄的肩膀轻柔地问道。
威士忌的嗡嗡声仍在尼禄的皮肤下涌动,让他能够伸手去拿下一个盘子而不至于把它打碎。
“这很……艰难。”他勉强说道,“我没完成这次谈话。”单词们从他的嘴唇上掠过,就如同早上那些事所遗留下的纯粹的影子。但他不能让他自己告诉她全部的真相,恐惧于那些记忆会把他淹没。
姬莉叶紧握住他的手。片刻之后,他递给了她另一个盘子。“没事的,”她说,“我为你的尝试感到骄傲。”
尼禄很庆幸她的头是靠在他肩膀上的,也就是说,她看不见他的脸,因为他不得不眨眼来消融掉那些在他的眼角突然聚集起的水分。
“我还会再去的。”他强行挤出这句话,让它越过喉咙里卡着的内疚,“我会继续努力。你是对的,我-我需要它,需要心理治疗。”
姬莉叶的嘴唇轻轻地贴上了他的脸颊。“谢谢你。”她说。
这种善意几乎让尼禄当场崩溃,而他对最后剩下的几个盘子只再需要几分钟的清洗感到感激。然后,他只需要简简单单地准备上床睡觉,闭上眼睛,听睡在他左边的姬莉叶安稳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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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的。
一滩深红色的血,凝结在跪在地上的他的手和膝盖上。他看到他的右手长着爪子,上面是发着蓝光的血管。
他的恶魔右手。
尼禄从他的手上抬起头来,呼吸困难,心脏狂跳地像是在他的胸膛里尖叫。
“尼禄,”维吉尔喘息着,每一次呛噎的呼吸都让更多的血涌出他的嘴唇,那些血与从Red Queen制造出的、在他肚子上的伤口处缓慢滴出的血汇成一条猩红的河流。
尼禄的呼吸急促起来,变成了某种绝望而沙哑的粗喘。它和他耳边雷鸣般的脉搏声相结合成一种震耳欲聋的渐强音,威胁着要像浪潮一样把他盖过、再把他粉碎成一片虚无。
“尼…禄。”维吉尔低语着,颜色在不知何时从他蓝色的眼睛里渗出,让那双眼睛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愈发苍白和毫无生气。他戴了半指手套的手在沾满鲜血的地上痉挛,可悲地想碰到尼禄。他的脸上如此复杂地混合着悲伤与爱,而尼禄因此颤抖。
他忍住一声抽泣,手脚并用地爬向他的父亲,把那只蓝黑色的恶魔右手滑过维吉尔冰冷的手指——
忽然,维吉尔的手指以无法观测的快速翻转,冰冷地扣住了尼禄的手腕,然后他的另一只手飞快地裹住了尼禄的手肘,就如同一把钳子。
尼禄瞪大了眼睛。他张开嘴,尖叫出声——
——那样悲伤与爱的表情定格在他的脸上,维吉尔的手却 转动 起来——
——然后尼禄战栗着醒来,无声的尖叫冻结在他的嘴唇后。
银色的月光从窗户灌进。他在这月光下躺了一会,冒着冷汗,瞪着双眼,试图听见什么他知道一定在那里的威胁。
但那里什么也没有。
他身后姬利叶的呼吸缓慢而均匀,这逐渐让尼禄慢慢平静下来。他在这方面已经做得更好了——从噩梦中醒来而不惊动她。让她更高兴,让她最用甜美的笑容之一评论说他近来睡得更好,这就够了。
尼禄不想纠正她。
他的右肘部传来一阵针刺般的疼痛,尼禄在迫使着自己松开按在关节上的左手时竭力缓慢且安静地呼气。他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右肘,发现那儿有五条月牙形的指甲印,伤口则已经在蓝色魔力的闪烁后愈合。
尼禄弯了弯他疼痛的左手关节,惊恐地注意到在他肘部完全愈合前压在床单上的地方有些小的、点状的血迹。他咬紧牙关,把枕头往下拉了拉盖住干涸的血液。为了不让姬莉叶注意到这些小点,他知道自己在早上必须用他们的咖啡机伪造一起小事故,然后把床单从床垫上弄下来放进洗衣机里。
尼禄小心翼翼地坐起身,把腿晃到床边后把自己蜷缩成一团,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姬莉叶的呼吸平静、缓慢、安宁。
尼禄不能打破这种安宁。
他的肩膀还在因偶尔的战栗而痉挛,尼禄赤着脚踱进大厅,走过大厅和楼梯,往下走进厨房。他在柜台上坐下,在寂静中听着厨房时钟的滴答声和冰箱的嗡嗡声。
每当他闭上眼睛,他父亲的脸仍在他面前闪现,挂着那种绝望的、骄傲和爱与悲伤的混合起来的表情,就和那天他们都以为要死在穹顶上时一样的表情。那之后的几天,他们一起坐在花园里,他们之间慢慢平静下来,然后他的父亲维吉尔说,如果这一切不可避免,他会为了尼禄再这样做一次。
在某种程度上,他最为怀念那个版本的父亲——不作掩饰、头发凌乱、裹着法兰绒睡衣和羊毛围巾、光着脚坐在花园里触手可及——他曾让他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睡觉,也曾如此恳切地向尼禄提出来训练他。
但这也是那个在车库的黑暗里把他的胳膊从关节处整个扯下来的维吉尔,那个在尼禄的尖叫声在他的身后回荡时踉跄着走进一个传送门的维吉尔。
尼禄知道,用着一种脱节了的逻辑感,知道那时维吉尔还不知道尼禄是他的儿子。
但这没有让事情变得更好。
厨房的钟敲了四下。尼禄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险些把手边的杯子打翻。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酒柜上。
妮可在晚餐后帮着把威士忌放回了那里,而他清楚地记得那些酒精在他胃里时发出的令人平静的嗡嗡声,记得它们是如何稳定了他的手,令他不至于在与姬莉叶一起洗碗时被握过来的姬莉叶发现他的手指在颤抖。
尼禄用感觉不属于他自己的手把自己从柜台上推开,用相当稳定却似乎不需要他命令就迈步开的腿移到柜子前,然后移开了酒柜的移门。
他和姬莉叶微薄的几瓶藏酒朝他看了回来——大多数都来自于姬莉叶的朋友们或者歌剧院,而且大多都没有开封。
尼禄麻木的手指绕上了那瓶姬莉叶在晚餐时用来调饮料的威士忌,把它拉了出来。
比他想象得要重。他谨慎地给自己倒上和姬莉叶用来调酒时同样分量的酒,不多也不少。他试探性地先喝了一口,而当它在他舌头和嘴唇上的灼热感终于温暖了他冰冷的四肢时,他把剩下的那些一饮而尽。
然后他无比慎重地把那瓶威士忌放回了柜子里,冲洗干净杯子,回到了楼上。酒精给他带来了温暖,使他冰凉的双手不再颤抖,让它们几乎就像重新是他的手一样。接着他重新躺在了床上,望着姬莉叶在睡梦中露出的微笑,从胸中涌动起和他第一次意识到她爱他时的那种奇迹般的美好感觉。
在余下的夜晚,他在不连贯的、破碎的身体感官中入睡,但空空荡荡的胃里的酒精的重量把梦境挡在了门外。短暂的低语声超越了他意识的边界。在那里,他的一部分会永远在他的父亲的身边流着血,而蓝色的、明亮的穹顶将他们两个包围。
*
尼禄预定了当天下午与治疗师的会谈。
在姬莉叶的温柔劝说下,他吃了早餐,但当她后来去了歌剧院的练习场,尼禄发现自己一想到要再次踏入治疗师的办公室就感到心惊肉跳,以至于他完全没有吃午饭的胃口。
他带着空空如也的、无底坑似的肚子走下台阶,在日光在他身后褪去时口干舌燥。进入闷热的前台后,一部分的他从柜台那儿站着的助手身上所穿的高领毛衣上意识到房间里肯定没他想象得那么热,然而哪怕尼禄脱下了外套和围巾,他还是感觉到他的手掌开始出汗。
门开了。
“尼禄?进来吧。”治疗师说,给他一个明亮的、并无审判意味的微笑。
治疗师在他对面坐下,张开嘴正要说话——
尼禄用他自己的话打断了她:“昨天的事我很抱歉。”他说,这些话从他嘴里一涌而出,“我那时-我感觉并不好。”
令他惊讶的是,治疗师回给他一个灿烂的微笑。“没有必要道歉,”她说,“你不是第一个在治疗变得过于压抑时离开那把椅子的人。你该为自己能回来而感到骄傲。”
尼禄对她眨了眨眼,突然注意到原本放在他们之间那张矮桌上的那瓶蓝玫瑰已经不见了。一杯茶取而代之地放在他膝盖边的编制杯垫上,银色的蒸汽从中袅袅升起。
“现在,你并不需要谈论昨天的事情。”治疗师平静地说,“当然,除非你想。”
“我-”尼禄犹豫着,“我想我必须这么做。”他最终说道。“我想有些-有些事情我必须告诉你,那样你就不会-不会说出那些也许会……的事情。呃。会让我再 那样 的事情。再一次。”
治疗师用一种平和的目光看着他。“好吧,”她说,“但请不要强迫自己。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就停下来。”
“好的。”尼禄呼出一声。
他们沉默了一会。午后的阳光透过上方高高的窗户照下来,而尼禄捏着扶手椅上的绿色织布。
他甚至不知道该从何开始。
“——我想你知道我是谁?”他尴尬地开始道,“我的家人,我是说。”
“是的,”治疗师回答,带着悲伤的微笑,“但也只限于一个生在长在Fortuna的人该知道的那样多。”
魔剑教团,以及他们对斯巴达的崇拜。
尼禄抽搐般地点点头。“对,所以-所以斯巴达是我的祖父。他有一对双胞胎儿子,维吉尔和但丁,但在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事情。那让他们分开,而他们的母亲被杀了。我不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丁拒绝告诉我。”
治疗师在她的日志上做了一个记录。尼禄压下试图窥视她写了什么的冲动。
“总之,据我所知,我父亲在他-我不知道,大概在他十八或者十九岁的时候-来了Fortuna,遇到了我母亲,然后离开了。”尼禄现在开始说得顺畅了,复述着他童年时在孤儿院就被告知的内容,“我妈妈在我出生后就去世了,我不知道她的死因。最终我被送到了孤儿院。”
治疗师认真地听着尼禄讲述他的童年、讲述姬莉叶和克雷多、讲述他怎么第一次遇见但丁,以及那一导致Fortuna的地狱之门被摧毁的事件。
“而我有段时间以为但丁是我的父亲,你知道吗?”尼禄说,握着他业已冷却的茶杯,“几乎我遇到的所有有点神智的恶魔都在谈论我身上流着的斯巴达的血。之后有段时间我有点儿恨他。恨他从不承认什么,却让我保留着Yamato,因为我是家人。”
“Yamato。”治疗师说,“那是你父亲的——”
“我父亲的刀,对,”尼禄说,双手紧握着陶瓷杯,因为他们终于说了足够多斯巴达家族的混乱历史,而他终于不得不面对他最糟糕的记忆之一。
“我父亲在魔界里被困了很久。”他说,把杯子放回矮桌上,因为他有些担心他的右手会长出青色的爪然后把杯子打碎。“我想这是违背他意愿的。他和但丁从来不谈那个问题。但是当他回来的时候他…他几乎要死了。而他活下去的唯一方法是…是……”
“尼禄。”治疗师冷静地说,“放开你的手肘。”
尼禄吸了一口气,让他的视野重新清晰起来,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肘。他的左手又挖进了那里的皮肤,红色的伤痕已经开始形成,但皮肤还没来得及破损。
“抱歉。”尼禄说,迫使他左手僵硬的手指松开。
“这经常发生吗?”治疗师问,而尼禄盯着他的手肘,发红的皮肤瞬间褪回了他一贯的苍白肤色。
“偶尔。”尼禄发现自己这么回答。
“好的。”治疗师点点头。
尼禄发觉自己对她没有选择在这个时候追问而感到荒谬的满足。
“那么,呃,”他继续说,感觉他的脉搏再次开始跳动,“我父亲需要一种能活下去的方式。我不打算说那些细枝末节的事,但他需要Yamato,而那时它在我的右手里。我的恶魔手臂。”
治疗师只是眨了眨眼睛,等待着他继续。
尼禄感觉到电流从他的内核出发,沿着他的四肢爆发,然后他再也无法忍受地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
“那…那是日落时分。”他说,加快了脚步好像这样就能逃过那天在车库里的、关于金色的光芒在他自己增长的血泊上不断折射的记忆。“我在车库里帮我们的朋友妮可修理她的面包车。然后姬莉叶叫我们去吃饭,妮可先走了,而我留下来完成——”尼禄停在原地,左手飘向他的右肘,接着他意识到了自己在做什么,并用右手握住了左手的手腕。
“我记得......我记得他的轮廓,”他说,用手理了理头发,只为了让他的手有些事干,"他穿着连帽斗篷,背对着夕阳,粗重地呼吸着。我以为他想吃点东西。”他喘着粗气笑了一声,抵抗起喉咙里慌乱的心跳,“我邀请他进来吃饭。但当我再次转身时,他正盯着我的手臂。”
“然后呢?”治疗师说,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类似于理解的表情。
“然后他抓住我的手臂,扭动......"”尼禄停了下来,因为他感到自己的胃液在上升,就像在巷子里他无法停止颤抖时那样——
过了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蹲在矮桌边上,肩上围着一圈围巾,手里拿着一杯新的热茶。
尼禄抬头看了看治疗师,治疗师很镇定地坐在他身边,手放在他的左手腕上,以防他抓住自己的肘部。
“你回到我们身边了吗?”她轻轻地说。
“是的,”尼禄低沉而沙哑地回答,感觉自己如水稀薄、摇摇晃晃、没有存在的实感,但至少也没有要马上崩溃的意思。
“你想继续吗?”
尼禄点点头。
“好吧,”她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用笔敲着她的笔记,“那是你对你父亲的首次记忆?”
尼禄点点头,感觉那种发笑的冲动又从他心里冒了出来。他们之间确实一团糟,他父亲和他。
“我知道了。”治疗师说,“那么是什么改变了?”
“你指的是什么?”尼禄说,慢慢地伸直了他疼痛的关节,重新倒在扶手椅上。
治疗师轻松地耸了耸肩。“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我父亲那样对我,我的余生都不会再和他有任何关系。而你却在这里,按你的说法,因为你想改善你与父亲的关系。那么,是什么改变了?”
尼禄感到自己像是被剥开了内心。他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向她讲述了关于V的事。
他告诉她他父亲的人性,他的机智,和他一起战斗时的光荣与振奋;告诉她V的那种可贵的坚持,即使他的身体在他身边崩溃;也告诉她在某种程度上,他们两个人可以称为朋友。
然后他说了Urizen,以及在 再次 消失之前向他道谢的 维吉尔 ,紧接着是发生Qliphoth顶部的事:他和他的父亲尽最大的努力来杀死对方,却又实际上没有这么做。
在讲述的这个部分结束后,治疗师用握拳的手托着自己的下巴,相当严肃地审视他。
“所以你们互相刺穿了对方。”治疗师陈述。
“我——是的,”尼禄说,“我的意思是,我在骂他是个混蛋,而他在做那种展示他力量的滑稽表演,我们互相捅了对方。但是那时我们都是完全的恶魔形态,所以很快我们就都彻底痊愈了。这并不是……” 这并不是那场战斗里最糟的部分。
“我明白了。”
“他和但丁在,大约一个月后?在大约一个月后他们从魔界回来了。”尼禄说,“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那里进行了什么小小的心灵交流或者什么,但我父亲在那之后一直…表现得很像样。好像他想了解我。”
“但他并没有道歉。”治疗师说。
“什么?噢,”尼禄说,对这个问题几乎感到惊讶,“呃。他似乎确实对所发生了的这些事感到后悔,但他没有道歉,没有。”
“嗯,”治疗师喃喃自语,握着笔在笔记上飞快地写着什么,“请继续说。”
“所以,呃,我们一直在摸索,直到两个月前,当-当穹顶事件发生时。”
“啊。”治疗师说。
“我-我需要解释穹顶事件吗?”尼禄感到不安。他的内心突然升起恐惧——那整整四天的折磨几乎被Fortuna和大陆的每一个新闻网络全程直播,而有人会因此看到当他和他父亲如此拼命地并肩作战时他最脆弱的部分。这让他感到害怕。
“不,”治疗师说,“我知道大概的情况。新闻报道了这事好几天,但我特意没有去看细节。我认为这是不尊重人的行为。”
一个停顿。
“谢谢你,”尼禄说,向后靠了靠,闭上眼睛,“只是……在某一刻,在穹顶里,我父亲因为我被大剑刺穿了胸口。我失去了控制,而当我恢复意识的时候我第一次叫了他 爸爸 。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它只是脱口而出。”
“那他是怎么回应的?”
“他说了些什么。我想那是一句引用。 甜蜜的梦筑成一片浓荫。 然后他站了起来,走到我和恶魔之间。我,我在想,”尼禄眨去眼角的让天花板看起来模模糊糊的水分,“我在想他是想告诉我他爱我。”
“甜蜜的梦筑成一片浓荫,”治疗师念道,“笼罩着我可爱的幼儿头顶。”
尼禄突然从扶手椅的椅背上抬起头来:“你在说什么?”
“威廉·布莱克。”治疗师清晰地说,“ 《摇篮曲》 。”
甜蜜的梦筑成一片浓荫,笼罩着我可爱的幼儿头顶。
尼禄把这句话在脑海中转了一遍又一遍。他坐起来,双手蜷曲在自己肩上的围巾里。“他......他是想说他会保护我吗?”他喃喃自语,感觉到胸骨后面正有一股热度在缓慢地形成,就像他吞下了一颗升起的太阳。
“我不知道,”治疗师说,“你需要自己去问他。”
尼禄又跳了起来,丢掉了肩上的围巾,穿着长袖衬衫却仍觉得自己太热。“还有一件事,”他说,感到这些话又是从他嘴里点了火一般不可阻挡地撞出来的,“在穹顶事件快结束的时候,当那只goliath俯视着我们但我们却都累得站不起来时,我父亲说, 如果思想是生命、呼吸和力量 ,然后他就拿着我的剑在我面前站起,虽然他站得摇摇晃晃。我想-我想他当时在说力量。我那时太累了,无法思考——”
“稍等。”治疗师自语着,在一台平板上敲击,“啊,找到了。 如果思想是生命、呼吸和力量,思想的缺乏便等于死亡。 ”她抬起头来看他。尼禄盯着她,胸口起伏不定。“《荡着回声的草地》,”她补充到,“威廉·布莱克。”(存疑,此句应出自《苍蝇》)
“他是说……”尼禄低声说,拳头紧握在身旁,感觉像是屋顶开裂而星河倒灌了下来,“他是在说他愿意为我而死?”
“也许。”治疗师说,歪着头看向他,“那会让你感觉如何?”
“我——”尼禄转过头去,喉咙里有种绞痛的触觉。他慢慢意识到那是一种混合起来的喜悦和恐惧。首先他喜悦于如果维吉尔真的有这些潜藏的含义,那他对尼禄的关心必然远超过尼禄先前的假设;其次他恐惧于他无法忍受再次失去他的父亲,哪怕这是个夺走过他手臂的混蛋。
Red Queen刺穿他父亲的记忆仍旧使他动摇。
维吉尔没有躲开那把剑。尼禄当时认为这是因为维吉尔太过疲惫而无法躲开,但现在……
这是一段持续了很久的沉默。尼禄瘫倒在椅子上,过于震惊于这一新发现而怎样都无法越过这一有巨大意义的启示地把话说出来。
治疗师合上了她的日志。“好了。”她说,“我想你今天已经有了很大的进展,尼禄。你应该给你的父亲打个电话,当面问问他的意思。”
“什么?”尼禄吓了一跳,“但我——”他停了下来,然后看了看头顶上的窗户,发现金橙色的阳光正渗透下来。
他已经说了那么久了吗?
“我们之后会打电话给你,为你安排下周的新预约。”治疗师说,“你该为自己感到骄傲,尼禄。休息一下吧。”
尼禄点了点头。他站起来,突然觉得筋疲力尽,好像他不是在这儿讲了一下午,而是和恶魔战斗了一下午。
治疗师给了他一个细微的、理解的微笑。“休息吧。”她说。尼禄从一旁等待的助手手里接过它自己的大衣和围巾,在他意识到发生了之前就转身奔进了黄昏时分金色的光线里,甚至忘了和她道谢。
当太阳滑向公园对面的地平线时,他看着对面商店的圣诞灯饰闪烁起来,并在第一片雪花开始飘落时抬头看向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站在逐渐消失的橙色夕照里,尼禄呼吸着雪花,感到寒冷的空气在他身上来回冲刷。
带着有点懊恼的微笑,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终于第一次感到有点饿了。
*
那天晚上,尼禄好好地吃了一顿晚饭,然后筋疲力竭地进入了梦乡——两天来他第一次饱餐一顿,也几乎瞬间就睡着了。
他曾希望这些食物和白天时知道的事能给他一个无梦的睡眠。
但他错了。
尼禄像被打了一拳一样猛然惊醒。酸液从他被食物填满的胃里向上涌出,敲打着他的嘴唇。
他不知为何还能闻到梦中铁锈一般的血腥味,那来源自他的右肘残肢。而他的父亲在同一滩血泊中用那双玻璃般无机质的眼睛看着他,胸膛上在心脏该在的地方有一个开放性的伤口。
尼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肘,以及他攥着右肘的那只手。
至少他这次似乎避免了破皮。
他的手在颤抖。他需要睡觉。
昏昏沉沉、双臂无力,尼禄轻柔地从房间里走出来,像个幽灵一样游荡到厨房里,在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就把一只手放在了酒柜门上,而另一只手摸上了威士忌酒瓶。
他的手握着瓶子晃动着里面的琥珀色的液体。
然后他就像被酒瓶烫伤了一样地放开了酒瓶,猛地关上柜子向后退去,直到他的臀部撞到厨房的柜台上。尼禄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酒柜。
他刚才在 做什么 ?
“见鬼。”他低声说。
他听说过一些故事,早在他还是魔剑骑士团成员的时候。那是些在战斗中看到可怖之物的骑士们的故事,关于他们晚上不拿着酒瓶就无法入睡、喝醉之前就无法稳住持剑的手的故事。
尼禄现在感到一种新的恐惧在他体内升起。他走到走廊里,远离酒柜的诱惑和它海妖般的、以给予良好睡眠为词的歌声。
在走廊柔和的灰色的黑暗中,他靠在墙上,用双手抱着自己的脑袋。他希望自己在任何地方而不是在这里,独自在这空荡荡的走廊里压抑着涌到嘴边的尖叫,因为姬莉叶已在楼上安然入睡。他希望自己是在花园里,夕阳温暖着他,而他的父亲在他身边,在他们之间也没有任何过去带来的沉重重量。
他想-他需要——
尼禄摸索着找到大厅里的电话,用颤抖的手指拨了一个号码。几乎在他按下最后一个号码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开始对这个决定感到后悔。
“别接,别接,别接,”他低声祈祷。
“ Devil May Cry, ”一个声音咏叹着说,用解脱和失望的混合物填满了尼禄的胸口:解脱于接电话的不是他的父亲,也失望于接电话的不是他的父亲。他几乎感到昏厥。
“但丁。”尼禄轻声说。
“ 嘿,这不是我最喜欢的侄子嘛! ”但丁说,声音里透露出明显的愉快,“ 怎么了?那边不该有点儿晚了吗? ”
这就是尼禄有时纠结的另一件事——但丁能用如此自在随意的方式表达他的爱,然而维吉尔却把自己卷在许多层下,以至于有时尼禄希望他能拿把大锤子砸向维吉尔的核心,好在不用掂量词语重量的时候听维吉尔说话。
“没什么,”尼禄说,把头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以阻止他两眼之间的热痛,“我只是——我就是有点好奇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我们睡得更好。恶魔生理学和别的什么的。”
但丁笑出声来。“ 糟糕的运气啊,小子,可没有那种东西。我以前曾经训练得直到我觉得我的脸要掉下来、或是直接喝得断片——等等 。”但丁突然打断了自己的话,声音里带着关切,“ 尼禄?你的睡眠有问题吗?不要做我刚刚说的那些事。 不要 做你的叔叔但丁干过的那些蠢事。 ”
“不,不,”尼禄急忙回答,“我只是。我是说。也许?偶尔睡得不好。但我已经睡得比两个月前好多了。”
一个赤裸裸的谎言,然而尼禄一想到要承认这样的弱点就觉得内心有点什么要皱缩起来,毕竟他的父亲和他经历了一样的事后却能表现得那么好。
“ 嘿,你需要一个用来依偎的伙伴吗? ”但丁说,“ 别向我提要求,毕竟你有姬莉叶而你的老爹和我在最初的几天里一直失眠——直到我俩睡在了同一张床上。 ”
尼禄几乎被他的惊讶噎住了:“我爸爸睡觉的时候需要你在那里?”他的父亲脆弱到承认他需要那样的东西,这个想法本就令人吃惊。而紧跟在震惊之后的是种蠕动的嫉妒。在这一时刻尼禄是如此希望能在他父亲的环抱中安全地休息,这叫他一想到这点就胸口疼痛。
“ 没错! ”但丁说,哗啦啦的声响表明他已经把靴跟跷上了桌子,“ 我们有个很棒的拥抱时刻,然后我依偎着攻击了他。我得说那是多年以来我睡得最好的一次。我们有时还会睡在同一个房间,如果你老爸哪天感觉不好——哦嗨,维吉。 ”
“ DANTE! ”
他父亲愤怒的音调在背景中回荡着,几乎让尼禄放下了电话。一想到他父亲可能听到了什么,他的额头上就冒出了冷汗。
“嘿,尼禄,想和你爸爸聊聊吗?维吉尔,放下Yamato,你可以晚点再杀我。你儿子还在听电话呢。”
尼禄听到低沉的争吵声,但丁的低笑声,接着是拳头碰到衣服的声音和一道轻微的呼痛声。和他父亲说话的渴望在尼禄的胸口滋生,像一团压缩的火在他的胸骨下燃烧。
“ 别当个难缠的混蛋,维吉尔! ”但丁轻佻的声音回荡着,带着静电的杂音。然后背景噪音渐渐消失,一阵衣料摩擦的沙沙声靠近,尼禄听到了他父亲熟悉的呼吸声。
尼禄张开嘴,又闭上它。他合上眼睛把额头靠向墙,电话狠狠地按在耳朵上,感受到他头骨里的疼痛。
“尼禄?”他的父亲说,声音里有一种尴尬而温和的渴望和隐蔽的骄傲,让尼禄几乎把屏息化作了一声抽泣。
“尼禄,”他的父亲再次出声,带着逐渐增长的关切,他的声音比但丁先前的声音听起来离尼禄的耳朵近得多,“你还好吗?”
不好。
“是的,”尼禄说,靠着墙点了点头,但令他羞耻的是,许多无声的眼泪从他的眼睑里流出、又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是的,我很好。”他坚定地说道,为他并未颤抖的声音感到自豪,“就是,你知道的。失眠。”
尼禄顿了一下,知道他并没能向他父亲完全地隐瞒一切。
“很好,”维吉尔说。尼禄用一只手按住他扭曲起来的嘴,防止绝望的抽泣声从中迸发而出。“我需要提醒你,我们的训练安排在后天。”维吉尔继续说,“我…期待在那时见到你。”
“好。”尼禄说,然后,因为他不能相信自己的声音还能保持多久的稳定,也因为他把电话放在耳边的手指开始颤抖,他喃喃地道了一声晚安,没等他父亲的回答就把电话摸索着放回墙上的电话架上。
他跌跌撞撞地走回厨房,倒在柜台前的一张座椅上,双手抱头。
尼禄急促的呼吸声变成了啜泣声。
他想逃开-逃开这一团混乱的嫉妒、愤怒、苦涩和渴望,逃开-这所有的一切。
透过他模糊的视线,酒柜正回应着他的瞪视。
尼禄又吸了一口气,双手合十放在下巴下,目光停在他对面的酒柜上。他太想睡一个没有噩梦打扰的觉了,因此他确实感受到了那里放着的液体对他的、像是物理意义上的拉力的召唤。
然而他只是坐在那里,毫无气力,任由脸上和手上的泪水慢慢干涸。他盯着酒柜,一动不动地度过孤独的夜晚,直到寒冷而苍白的太阳在又一个冬天的早晨再次升起。
*
尼禄在狂热的遐想中猎杀着恶魔。
妮可叫喊着,面包车在尼禄右边的某个地方咆哮,而Red Queen用尼禄如此熟悉的破坏性的控制力将恶魔的皮从肉上剥下、恶魔的肉从骨上剃下——只是尼禄对此毫无感觉。
他没感觉到从Gerbera里爆发出的冲击波,也没感觉到当他用Blue Rose把一只Pyrobat炸上天时那把枪发出的怒吼。灼热的恶魔碎片雨点般落在他的脸上,但那些烧伤只带来了遥远的疼痛的闪光,又转瞬间被魔力封藏。
当Gerbera的能量束从他的手中发射出来时,最后一个恶魔在一片灿烂的白光中蒸发。尼禄麻木地甩掉了那块曾是机械手的扭曲的金属壳,听到妮可在他身后某处因胜利大呼小叫。
他就地转身,走向面包车,疲惫地扯动嘴角来迎接妮可兴奋的微笑。
“我觉得我们该收工了。”尼禄边说边爬上了车,开始和妮可进行他一贯的轻松戏谑。他把沾满血迹的靴子搁在仪表盘上,在他能判断自己的伪装成功与否前闭上了眼睛。
妮可反常地沉默了很久,随后换挡的咔哒声和发动机的低鸣逐渐响如雷鸣。
尼禄将他的左手拇指放在右手手肘上,在回去的一路上假装睡着。
*
为了远离酒柜的诱惑,他用上一起看电影的借口让姬莉叶同意那天晚上和他一起在起居室里吃晚饭。他成功地、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半的分量。《帝国反击战》看了一半时姬莉叶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而尼禄在卢克因为他的父亲而失去右臂时觉得自己的晚饭在胃里变成了一滩胶水。
这是个他已经看过好几次的片子,但——
他忘记了。
尼禄用拇指捣碎了遥控器,关掉了卢克的尖叫声。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感受着姬莉叶在他身边温暖的体重,试图让自己重回地表。
当他把她横抱起来时姬莉叶把头靠在了他的脖子上。他把她抱上楼,塞进被窝,望着她平静而精致的脸庞,感到心里一阵疼痛。他亲吻她的额头时她蜷缩进了她的枕头里,而当她不受干扰地睡去,他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破碎开来。他在准备好上床睡觉前刷牙刷到牙龈疼痛,然后才爬到了姬莉叶的身旁,抬着头盯着天花板。
出乎他意料的,疲惫追上了他,让他闭上了眼睛——
——然后猛地睁开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怦怦作响,而他父亲压抑的痛号仍在他的耳边回荡。
尼禄躺在那里,大睁着眼,瞪着天花板上的阴影,直到他的呼吸和心跳从疯狂的频率放慢到仅高于正常水平。他瞥了一眼床头的时钟,发现自己几乎没睡满半个小时。
他知道,从逻辑上讲,他应该呆在床上。
但他在那里一动不动地躺得越久,他就变得越紧张。想移动的瘙痒着的渴望在他的皮肤下爬行,用无形的手扼住他的咽喉。
尼禄呛了一口气,滑下了床。再花一个晚上盯着酒柜——感觉威士忌的拉力像活物一样围绕着他的心脏——听起来是最糟糕的事情,因此,尼禄抓起Red Queen,赤脚走到花园里,避开姬莉叶整齐的郁金香花坛。
只穿着短袖衬衫,空气对他来说冷得刺骨。他走着,长法兰绒睡裤被脚边的草叶划破。寒冷唤醒他,以一种冰冷的、向外的燃烧使他分心于内心中的灼燎。Red Queen在他手里闪耀着,空气变得坚硬而沉重。
一次、一次、再一次,直到最后太阳从地平线上探出头来,尼禄终于单膝跪倒在花园里柔软的草地上。他拄着Red Queen,大口喘气,感觉自己好像要因疲惫和饥饿晕倒。
他踉跄着回到厨房,憎恨于自己在经过酒柜时无法自控的瞥视,然后上了楼。
尼禄安静地清理了自己,在清晨的阳光开始透过窗帘时滑到了床上,对周围的事物失去了感受。
在他疲惫不堪、无梦沉睡的朦胧中,有那么一瞬间,他察觉到姬莉叶下了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说了一个可能是他的名字的单词,但他是如此、如此疲惫,而他的肌肉又是如此酸痛、如此无望地柔软,以至于他不觉得自己能醒过来。接着,姬莉叶的手消失了,尼禄再次逃入漆黑之中,向下,向下,直到他甚至无法辨识自己。
他一直睡到最糟糕的疲惫过去,却在另一个噩梦进行到最恐怖的地方时猛然惊醒。
当阳光照射到他的脸上时,尼禄呻吟起来。他的每张眼皮都被一种重得离谱的东西压着。大约睡了两个半小时,他看了眼时钟后计数道。
至少比前一天晚上好。
穿着破破烂烂的法兰绒睡衣和满是汗水的衬衫,尼禄踉踉跄跄地走下楼梯。他当然看不到姬莉叶,因为她早就去了歌剧院。
晨光让他更容易地刻意无视了酒柜。尼禄抓起他看到的第一盒麦片,粗暴地把它摇到碗里。他倒牛奶时把牛奶倒在了桌上,但他没法让自己对此分出多余的关心。
他到处翻找勺子,然后把碗端到花园里,坐在面对着姬莉叶的郁金香的那条长椅上,也就是在两个月前他靠着父亲的肩膀睡着的地方。那时,求生时遗留的绝望还没有消失,他们都脆弱到可以分享那一刻的宁静。
第一勺麦片的味道像湿纸板。尼禄用咳嗽把它噎了下去,觉得下一勺已经需要他用意志力去把它送到嘴边。而当那第一口麦片滑进胃后,尼禄闭上眼睛抵抗起胃里泛起的因过度疲惫引起的恶心,任由勺子滑入牛奶。
现实裂开的风声强迫他分开了上下眼睑。
他抬起头来。
他的父亲回过头来看着他,把Yamato送回鞘内,关上了身后闪着蓝光的传送门。
尼禄的大脑一片空白。
维吉尔望向他,蓝眼睛快速地在他疲惫不堪的脸和皱巴巴的睡衣上来回扫过。
“呃,”尼禄最终开口,“现在几点了?”
“上午十点。”维吉尔回答,“正如我们商定的那样。”
“噢,该死。”尼禄说。
他站了起来,不小心把一些牛奶从碗里洒出来落在姬莉叶的郁金香上。维吉尔用越来越幽深的目光看着他。
“好吧,”尼禄咕哝道,“对不起。进来吧,随意点。我......呃。我马上就来。”
他把整个碗倒在水槽里,让玉米片散落在水槽底部,并试图不要让他的头在上楼时感到眩晕。找到合适的训练服所花的时间比想象中要长,而当他在浴室的镜子里看到自己时,他为自己看到的东西感到畏缩——过于苍白的皮肤,憔悴的脸颊,还有深深的眼袋。
他跌跌撞撞地回到厨房。他的父亲站在那里,左手松松地握着Yamato,眼睛盯着水槽里翻转的麦片碗。
维吉尔在尼禄重新回来的时候将目光扫向他。一时之间,尼禄觉得自己理解了为什么一些弱小的恶魔会在维吉尔用这种强度的目光看向它们时会表现出恐惧。
“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很适合训练。”尼禄在他们走出房子的时候漫不经心地说。他在锁门时用身体紧贴着钥匙孔,试图掩饰他将钥匙插入钥匙孔时手的颤抖。
维吉尔没有说话。尼禄可以感觉到他父亲的目光在这短短的一段路程中始终灼烫着他。他领着头,走出了社区,来到了森林边缘的一片开阔的荒地,荒地上铺满曝露在风中的洁白的雪。
“好了,我们到了。”尼禄在他们到达空地的边缘时气喘吁吁地说,努力用喘息隐藏自己的寒颤,因为冷意似乎直接越过了他的外套与皮肤地渗进了他的骨头。以往他从不介意这样的寒冷-他的恶魔血统给了他对于极端气温更强的抵抗力-然而现在,这冰雪却仿佛用冻僵的手抓进他衣服的每一个缝隙里,把他的呼吸变成嘎响的呼喘。
维吉尔没动。他用一种过于敏锐的目光看着尼禄,脸上升起某种类似忧虑的东西。
尼禄觉得自己越来越不耐烦。“ 怎么了? ”他暴躁地问。
维吉尔眨了一下眼睛,表情重回石一般的冷静:“我认为我们可以从最基础的开始。这是我们在彻底痊愈后第一次要进行的训练,我想先看看你的剑招。”
尼禄点点头,从他的背上解下Red Queen,摆出一个起手势。他吸了口气,开始练习他小时候在魔剑教团那里学会的基础剑式。
当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时,他已经快演练到第五步了。
昨天晚上,他一次一次地操练这些招式,不顾呼吸、痛苦或休息,从月悬天顶练到月落地平。这些天里他只正常睡了三个小时,其余的时间都充斥着噩梦、或不时浅尝的酒精。尼禄的脚像是已经灌了铅,他的脊柱像是树上被冬风蹉磨的树枝;他手腕的每次转动都带来灼痛,而他的胃像是他身体里一个嚎叫着的空洞。他每一个的突然旋转和爆发性的动作都让黑点在他的视野里乱舞——
“够了。”
他父亲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使Red Queen的动作停顿下来。尼禄猛吸一口气,直到他意识到他父亲抓住的只不过是他持剑的左手。
“够了。”维吉尔重复道,其中蕴含某种淡而温柔的恳切。相同的这一恳切曾刺痛了尼禄的心,就在两天前那个他靠在墙上,一边与喉咙里堵着的啜泣作战一边和他父亲讲话的夜晚。
“尼禄。”维吉尔低声念着,走得更近了。尼禄的整个身体都因那种想扔下Red Queen转而撞进他父亲怀抱里被 拥住 的冲动而感到疼痛。
然而……
他的父亲愈发靠近,在早晨的阳光里形成一个轮廓,却让他想起在车库里那天夕阳里维吉尔戴着兜帽的轮廓。尼禄的某一部分仍会因这个轮廓在每一个噩梦中尖叫。
尼禄的左手腕在他父亲的手掌下抽动,扭转着逃开了。
维吉尔的吸气声清晰可闻。
痛苦的吸气声。
尼禄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在转身离开时在胸中升起对自己的憎恨。然后,他的言辞变得坚硬、刺目、像是他头上树杈外包裹的冰。
“我很好。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尼禄,”他父亲的声音响起,尼禄感到像是有什么幽灵抚上了他的肩膀。“尼禄,拜托。”维吉尔的声音里藏着一道颤抖。
“就只是-”尼禄闭上眼然后重新睁开,“只是让我继续吧。 拜托。 ”他以此作为他父亲请求的回音。
一个停顿。
“不。”维吉尔斩钉截铁地说,而尼禄因此蜷缩起来,耻辱感从他空荡荡的胃里升起。“你状态不好,”维吉尔陈述着事实,“在你目前的状况下,继续下去毫无意义。”
绝望在尼禄的喉咙里攀沿而上,把毒蛇般的嘶嘶声送出他紧扣的齿关。
他转向他的父亲,干涩的眼睛在冰冷的风中闪烁着红光。
“听着,混蛋,我知道,”尼禄嘶吼着,像在和穹顶里的那最后几个小时里一样从身体里挤出所剩无几的力量,“我知道你认为我很弱。看看你。穹顶那件事几乎对你毫无影响。”他喘了一口气,感觉眼泪开始在他的喉口阻塞他的呼吸,“我也许是在Qliphoth上击败了你一次,但我在所有有意义的方面都比你弱,你也知道这点。我知道我在你眼里永远都不够好。”
他的父亲开始向前走,好像要说些什么,但尼禄只是滔滔不绝地从嘴里吐出不可阻挡的刀片。
“我不需要这个。”尼禄发出撕心裂肺般的笑声,“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维吉尔盯着他,僵住了,但一只手仍旧保持着向前伸出的动作。
尼禄瞥了一眼他父亲的脸,险些当即把自己折成两半。他看到维吉尔的脸上闪过纯粹的痛苦,可那张脸很快变成了一张平淡的花岗岩的面具。
“我明白了。”维吉尔说,他严格控制着的语调几乎让尼禄溃逃。
尼禄又抬头瞥了一眼他的父亲。他的心恐惧地砰声作响。
维吉尔的脸可能是张无动于衷的面具,但他的眼睛如此可怕——毫无情绪外露的蓝色碎冰刺穿了尼禄的胸膛。
尼禄无比确信他的父亲满腔怒火,而他自己已经越过了一些不可弥补的界限。他的左手无意间摸向右肘,手指按紧外套直到指尖疼痛。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呼出的水汽在寒冷的空气里凝结成一片白雾。
“看起来我在此并不受欢迎。”维吉尔说,望着尼禄不自觉握住手肘的动作,脸色越发冷硬,“不打扰了。”
维吉尔转过身,握着Yamato的刀鞘的左手指节发白,然后在冬日的寒气中切出了一道次元门。
当他的父亲穿过传送门、背脊挺直、令深蓝色的大衣在风中飘动,尼禄的嘴里不由自主地泄露出恳求。
门关上了。
“别走,”尼禄低声说,把自己蜷作一团。他发白的手指按着疼痛的手肘,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
但丁欢快地吹着口哨,躲过最后一盏闪烁的路灯后打开门踏进没开灯的 Devil May Cry 事务所,单手平衡着一只巨大的披萨盒。
“Pi- zza ,pi- zza ,”他自顾自地哼着,把盒子扔到桌子上,倒进吱呀作响的椅子然后打开台灯,用一只沾满干涸了的恶魔内脏的手伸进盒子里拿起第一片披萨。不错的猎魔委托,不错的提前支付,以及美味的、油腻的披萨饼。天堂。
当但丁把第一片吃到一半,向左的一瞥让他注意到了冰箱旁沙发上的一个卷曲起来的人形。
那片披萨脱手飞出,Ivory从枪套里抽出一半——然后他终于辨认出了那个梳着背头的独特身影。
“搞什么 鬼 ,维吉尔,”但丁抱怨道,把两只脚从桌上拉下来狠狠砸在地上,“我差点给了你一枪。”
维吉尔没动。台灯勉强发出的一池昏暗的光渗过地砖,刚好到达维吉尔的靴尖。
但丁看了他哥哥一会儿。
“好吧,好吧,”但丁说,把自己从椅子上撑起来,走向门边的大灯开关。他随手一弹把灯打开,让房间里充满光亮,接着转了个身。“现在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 见鬼 。”
维吉尔抱着他的膝盖,大衣被丢在他身边的沙发上,Yamato则被搁置于他面前的矮桌。他的脸埋在手里,衬衫卷到肘部,Yamato旁边放着半瓶但丁的廉价伏特加。
但丁谨慎地靠近。
当但丁小心翼翼地取出酒瓶时维吉尔还是没动。于是,他也喝了一小口,借此抵御接下来的谈话所必将转化成的一团混乱。
但丁把聚成一团的外套推到一边,在他哥哥身边的沙发上坐下。
在一段时间内,但丁只是听着维吉尔的呼吸声。
“维吉?”但丁小心地问。
维吉尔吸了口气。它听起来几乎像一声啜泣。“我什么也办不到。”他说,声音里满是未能流出的泪水的潮气,“那不会伤害我的儿子。”
噢,该死。训练一定很不顺利。
“发生了什么事?”但丁说。
“我让他失望了,”维吉尔回答,从他的手中抬起脸来。但丁猛地转过头,因为他兄弟发红的眼睛里满是如此深沉的痛苦,而这叫但丁忘记了怎样去呼吸。“我总是让他失望,”维吉尔破碎地、毫不掩饰地、绝望地笑出声来,“他正处于痛苦之中,但我除了让他更痛苦之外什么也做不到。”
“维吉尔,”但丁说,伸出一只手紧紧握住他哥哥的手腕,感受那里颤动的脉搏,“你不是故意想伤害他的。”
“但我这么 做了 ,就在 那次 。”维吉尔说,对自我的憎恨在他的声音里燃烧,每一个他吐出的单词都从内而外地把他自己撕开,“我把他的手从关节上扯下,任由他在自己的家里流血。”
但丁移开了目光。他听到一声闷闷的抽泣,惊恐地意识到有泪水顺着维吉尔的下巴滴落。
维吉尔把脸埋进袖子,呼吸急促:“我配不上尼禄。他害怕我。他一直都害怕我,而我不管做什么都改变不了这点。”
“维吉尔,”但丁说,把自己滑得更近,“你不是个糟糕的父亲。”
维吉尔发出一种可怕的介于哭与笑之间的声音。“别和我开玩笑了,但丁,”他在颤抖的喘息中低语着,“你能当个比我好得多的父亲。”
但丁的手在维吉尔的手腕上愈发收紧——他还记得他自己曾在同一张沙发上连续躺了几个星期,对一切都毫无反应,只为了进食而起、只伴未清洗的身上留存的怪味而眠,什么都显得灰沉暗淡。
“我应该死的。”维吉尔突然说,转过头看向但丁,表情空洞得可怕,“我应该让Yamato留在那里,然后 死了 ,而尼禄也许就会高兴起……”
“闭嘴。”但丁说,把他的兄弟拉近。维吉尔在他的拥抱下颤抖着,然而但丁的手坚定地放在他哥哥的后颈上,接着把维吉尔的脸按进了自己的肩膀。维吉尔在他的怀抱中融化,像是他终于放弃了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们会找到方法帮助尼禄的,”但丁说,低沉而凶猛,“我们会找到方法帮助他,然后你和他会把这事解决,然后我们又会是一个快乐的家庭——”
维吉尔对着但丁的肩膀喘着粗气笑了起来——那是歇斯底里的疯狂声音。
“听我说!”但丁把他哥哥扳过来面对他,把他的额头按向他兄长的眉心。“听我说,”但丁几乎祈求道,声音里满是破碎的情感,“我们会熬过这一关的。我们之前已经捱过了所有东西。我们也会度过这个的。”
维吉尔的唯一回应是另一道嘈杂的喘息,而这让人不安地想起他在穹顶事件后因重伤而无力、挣扎着呼吸的那些日子。但丁再次把他拉近,稳定着他的情绪,直到他哥哥那些寂静无声的悲哀如雪消融。
*
尼禄盯着酒柜。
姬莉叶在楼上睡觉。尼禄坐在厨房的柜台前,左手紧紧攥着右肘。
现在,疲惫一词已不足以描述他的状态了。早上的痛苦在他的心里按下了爪,宣称自己将永存于此。
尼禄凝视着酒柜。
他盯着,盯着,继续盯着,手指掘着肘部的皮肤,数着分钟与钟点直至天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