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您好,我是来实习的学生花泽勇作!」
面前这个年轻人伸出手,不顾尾形还戴着沾血的橡胶手套,急切地与他握手。眼睛里是透亮有光的,五官端正,身形高大,名叫花泽勇作……
被口罩遮挡的嘴在里面默默作出啧的嘴型,但没有啧出声,而是公式化地自我介绍:「我是负责的医生尾形百之助,跟着护士去里面把衣服换了,赶紧过来。」
年轻人兴高采烈地跟着护士离开了,中途还悄悄回头看了尾形的背影一眼。尾形一边继续手上的工作一边在心里嗤笑,蠢货,看来花泽幸次郎没有告诉你还有个不堪的私生兄长。心跳澎湃,手上的动作竟受了些情绪影响,尾形没有意识到自己有些焦躁,幸好患者打了麻药并未感知到疼痛。
————————————————————————————————————————
消毒水的味道对于尾形早已习以为常,淡淡地萦绕在牙科诊所内,散发闲人勿近的气场。亮白色灯光照亮一切,看起来有些冷酷无情,正如普通人心中令人畏惧的牙医形象。
「这里是药柜,下面这些抽屉装着各种规格的注射器,柜子里是器具,压舌板和止血棉在这……」花泽勇作跟在尾形身后,换上了消过毒的青白色制服,认真听着,眼睛盯紧了尾形手指过的东西,「对了,你的麻醉学怎么样?」
「啊,还可以,结业成绩是A+。」
啊……成绩优秀。尾形想起自己当初尽力学习了,夜晚背书背到凌晨两点,第二天七点起床又去实践。教授虽然也说他学得不错,但麻醉学也只是A,能得A的人很少,他曾经满足于这个成绩。而现在,听到花泽勇作得到了A+,只产生自己还不够努力罢了的幻觉。这是他一层一层厚痂掩饰过的伤口,他用不懈的努力去掩饰,去得到底层人翻身的优秀医学生身份,但这些痂在这一瞬间被揭开,私生子努力后的成绩是A,而正室的孩子成绩是还可以的A+。
被祖父祖母拉扯大的、被遗弃的私生子,真的比受到双亲祝福茁壮成长的人矮一等吗,不可能的,人都是一样的。正如医学院的大体老师,划开皮层,各异的面孔身材下,都是一模一样的淡黄脂层、暗红肌肉、灰白骨骼……
「尾形医生?」
恍惚间又听到花泽勇作那令人烦躁的声音,尾形从失态的愣神中醒过来。这还是第一天,怎么这样分神。
「抱歉…我们接着参观吧。」
衬衫袖子折在手肘用扣子扣好,一条小臂肌肉线条随着尾形抬手指物的动作时隐时现。
「这边的插座电动器械比较容易插,填充剂放在下面……」
花泽不自觉咽了两口唾沫,略有些慌张地赶紧移开眼,又意识到尾形正在给自己介绍,不看的话有些不礼貌,慢慢把眼神移回来,悄悄看,看尾形的手臂,再偷偷看一眼尾形的侧脸。
————————————————————————————————————————————————
尾形以前就一边在医学院学习,一边在原来的诊所主人土方岁三——他的导师手下实习。他把年长的导师当作父亲的幻影,做得好时会得到夸奖,搞砸了就厉声批评,他擅自把这个旁人都敬畏的老人当作父亲的角色,暗暗汲取温暖。后来土方退休了,丢下尾形和诊所说要去周游世界,尾形便成了诊所实际负责人,护士们都说这间诊所肯定要被尾形医生继承了,把尾形当作有潜力的伴侣人选。
这是第一年正式对接医学院接收实习医生,竟然恰好来的是花泽勇作,尾形的生身父亲的正室儿子,被富裕条件和各方关爱注视养育大的孩子。勇作,多好的名字,出生就拥有了一切,不必像他一样生活在阴郁的氛围里,强迫自己提前长大成人,也不需要迫使自己忘却缺失,又明里暗里隐隐期盼找寻。
这几天花泽勇作的表现都很优秀,只要他认真起来,实践的操作基本没有什么再需要尾形指导的地方,尾形很疑惑他为什么不选择别的更大更前沿的医院去实习,以他的实力和家里的人脉,他完全可以。或许是他有什么心理障碍,因为花泽勇作自己上阵时的确是很不错,但一旦让他在旁观摩,他就神情恍惚出神,是因为看不起自己吗,但他态度又那样恭敬,应该不会……
一向工作认真的尾形又分神了,眼球上翻稍稍看了眼站在旁观摩的花泽勇作,发现对方正痴痴盯着自己的脸,眼神涣散,又入了迷,都没发现自己也在瞟他,哪里还专心在看自己手上的精密操作。
「咳,看清了吗,花泽实习医生。」
花泽勇作如梦中惊醒一样,慌张应了两声,明显地能听出他走神了。
「请专心一点。」
尾形其实并无资格这样说,他自己也有些心不在焉。回过神来,细小的钻头呲————地一声开始运转,精细地在坏牙的牙釉质上钻孔,一层白色的粉屑随着打孔开始堆积,清理干净,尾形拿起先锋挫插入打好的孔,清除坏死的牙髓,开始正式治疗。
「请递给我纸针。」
递工具时,温热的手指尖隔着手套微微相触,尾形感觉到勇作缩回手的动作有些过于急切,像是被烫到,莫名其妙。
「镊子。」
「K挫。」
细长的K挫深入小孔,不停捅入又拉出,疏通扩大根管。
「声波振荡机。」
嗡————消毒液体注入又被细密震荡。
冷白的灯照进口腔照亮每个角落,各种精密器械运作着,特殊的微小声音让人瘆得慌,但医生不会。尾形百之助全神贯注工作的样子,让花泽勇作觉得心窝里痒痒的,忍不住去看他被口罩遮挡大半,只露出严肃双眼的脸。真是令人心驰神往,独当一面的可靠医生。
———————————————————————————————————————————————————————
「初步的根管治疗很成功,回去之后一定要避免用患齿咀嚼,也不要冷热刺激,要注意保持清洁……」
尾形摘了手套洗了个手去上厕所,上完又在洗手台洗了一次手,小心翼翼不让水滴在地上,用消过毒的干毛巾擦手。花泽勇作跟患者交代完注意事宜,赶紧凑了过来。
「尾形医生!尾形医生!刚才的治疗……」
「嘘————」
尾形伸出刚擦干的手指竖着轻轻抵在花泽勇作唇上,自己微微噘嘴,长气流从他整齐的齿间推出来,摩擦齿缝和湿润嘴唇,发出嘘声。温热的呼气喷出来,直抵花泽勇作的喉结,像蒸汽一样滚烫。
「什么事?」
「也、也没什……」
「花泽医生是真的很喜欢尾形医生呢,呵呵呵两个人总在一起……」
护士们看着他们两个又站在一起,都在打趣他们俩。而尾形面无表情,在心里啧了一声,用余光瞟了一眼花泽勇作。花泽勇作红了脸,用手不自然地摸摸后脑勺,一边盯着地面傻笑一边也偷偷瞅尾形。
该不会……
尾形转头看着勇作,和他偷瞄自己的眼神撞个正着,勇作偏过头去,脸更红了。
「……」尾形自然而然想到了什么,回想起他出神的时候都是在看自己,堂堂花泽家的嫡子,竟然有这样的偏好。如果是这样,那事情就有趣起来了,身形端正,品格优秀的嫡子,要是堕落耽溺于声色,还做出了有违纲常的事……
「花泽实习医生,今天下班后可以和我去喝一杯吗?」
花泽勇作受宠若惊,一直以来都很冷漠的尾形竟然主动邀请他,他自然是开心地应了下来。
——————————————————————————————————————————————————
居酒屋的灯光黄澄澄的,照在关东煮的汤汁上,浮着的油花反光发亮,热气升腾。零零星星坐着各种各样的人,觥筹交错,交谈着。
「花泽实习医生,看不出来,你还挺能喝……」尾形拍拍他的肩头,做出一副亲昵的样子。哼…少爷羔子。
勇作很高兴,兴头上多喝了几杯,他没怎么多喝过,但酒量意外的挺好,并没有多醉的感觉。
「陪我去下一个地方,下一摊?」
「好!我很乐意奉陪!」
花泽勇作拘谨地坐在吧台最边上的角落,震耳欲聋的音乐在空气中震动,震得玻璃杯中的冰镇酒液回荡细密的一层层的涟漪。
尾形撑在吧台上的手,指缝夹着一根香烟,细细一路白烟袅袅升起,嘴里也吞云吐雾。他其实并不会抽烟,只买了这一根,吸的时候也不过肺,含在嘴里又吐出。
酒吧里有很多人,外形条件优秀的花泽勇作吸引了很多人的视线。会有几个举止开放的人过来搭讪,但花泽勇作并拢腿低头坐着,满脸冷汗,一句话都不说,哑巴似的僵硬闭着嘴,那些人便觉得无趣,转而搭讪旁边的尾形。
「难不成你是这个帅哥的男友?他怎么这样紧张,你们在冷战?」
「呼————不是。」
尾形喜欢勇作吃瘪的模样,你不是很优秀吗,在这样的场合如何。勇作面前的冰酒一口没动,杯壁上凝结水珠,往下流,在杯底留下一圈水渍。尾形一边假装抽烟,一边用余光看勇作。
「尾、尾形医生,我们还是赶紧离开吧……」
「慌什么,你没来过这种地方吗?」
「我……未曾来过这样…这样……」
尾形把自己杯子里剩余的一层酒一饮而尽,仰着头,眼眸沉下来斜视勇作,有种睥睨的风情,把勇作看得嘴边的话都忘了说出来,渐渐没了声音。
故意挑逗他得到了满意的反馈,尾形五根手指捏着杯口,把空杯子缓慢放在桌上。另一只手的两个手指夹着烟,侧过头,把嘴里一大口烟徐徐喷吐在花泽勇作呆愣的脸庞上,他的轮廓掩在白烟里。尾形的脸也在升腾的白烟里变得模糊不清,花泽勇作想用手拨弄烟雾,又不想拨散了尾形的戏谑挑衅,于是一动不动。香烟味道有些呛,他忍不住咳嗽,却在咳嗽吸气时吸入更多。
「我去上个厕所就走……」
「咳咳咳我我也去!」
————————————————————————————————————————————————————
音乐的强烈鼓点从门缝微微渗进来,这扇门把酒吧隔离成两个世界。灯光有些昏暗,厕所里的装潢是仿制复古的黄铜色调,马赛克一样密密麻麻彩色瓷砖铺满地面和墙,色彩冲击力带来暧昧的迷幻感。
厕所一个人都没有,花泽勇作站在门边,恭恭敬敬,一眼也不敢多瞧。尾形在便池撒尿,一边用手握着下面尿,一边吹口哨,断断续续的口哨旋律和哗啦啦的排泄声混在一起,怪异又刺耳。
「花泽实习医生……」尾形的声音很轻,像是困乏了,带着倦意。
「啊!啊,是,什么事。」
「我的纸巾用完了,你有纸巾吗?」
「有,有。」
花泽勇作强装镇定,但似乎还是被这暧昧气氛烘托出的迷蒙酒意冲昏了头,在身上掏遍了好几个兜,才找到纸巾,走近些,伸长了手,远远地递给尾形,目光回避,绝不乱看。
尾形接过纸巾,抖了抖手里的东西,用纸巾擦了擦,把那东西放回内裤里,呲啦一声拉好拉链。
「花泽实习医生。」
「什么事?」听到尾形拉好了拉链,勇作这才敢看他一眼。
「你过来点…我跟你说句悄悄话……」尾形笑容刻意而虚伪,对他招招手。
「什么…什么悄悄…话!」
在勇作嘀嘀咕咕慢慢靠拢的时候,尾形一把抓住他手臂把他拉近身来,伸手摸上他另一边侧脸,微微用力把头往自己这边扳,对着近在咫尺的勇作的耳朵哈了口气。这一口气把勇作的手脚吹得绵软,歪着的头更顺从地朝尾形低下靠拢,脸庞的温度陡升,酒精上头了。
「我说,你小子…喜欢我吧……」
「!……」
勇作一激灵把头抬起来些,又被尾形的手扳了回去,想说否认的话,可嘴唇张开,话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如果说没有、不是,那就是谎言,花泽勇作一直注视着尾形百之助的身影,他被教导不能撒谎。按在侧脸上的手有些微微摩挲,掌心和脸庞间的汗液被均匀涂抹,花泽勇作颤抖着伸出手,抚上自己脸庞上的尾形的手,交叠在一起,十指指尖交错相扣。
「吻我……」
话音刚落,两个人的唇瓣便贴在了一起,分不清是尾形先踮脚主动,还是勇作先动情转头。那四片嘴唇,湿润的,贴上又分离,分离又贴上,最简单形式的亲吻,只把湿润的唇瓣紧贴,一声一声亲吻的啧啧声在无人的厕所里回响。尾形没有闭眼睛,他在看花泽勇作闭着眼眉头轻蹙,紧张又认真的模样,这个青涩的接吻似乎就是他一辈子一次的勇气。尾形捧着勇作脸的手慢慢下滑,双手抚过他的脖颈,撑住他的厚实肩膀,一下子把勇作推开。
「你知道你在亲谁吗……我其实是你的亲哥哥,花泽幸次郎的私生子。」
尾形期待着花泽勇作突然崩溃的模样,自己肖想并亲密接触的男人竟然是亲哥哥,有违人伦的背德事,竟然发生在他们优越的花泽家,多么污秽,多么不可原谅。
可勇作只是有些迷茫,他还在回味刚才的亲吻,那样缠绵,那样缱绻,嘴唇上还留有尾形的柔软触感,那是他不停幻想过的触感。
「喂,我是你亲哥……」
花泽勇作依然没回应这句本应是爆炸性的发言,只是和他对视,沉浸在刚才的亲密中,气喘吁吁露出傻笑。
「……你一早就知道?」尾形感到自己声音有些颤抖,手掌啪一下脆响不留情拍在勇作脸上。
「什么……知道什么?」
「我是你他妈的私生子亲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尾形的声音有些压抑得咬牙切齿,如果花泽勇作一早就知道,还这样迎合自己,那一切都是白费,他妈的,他根本就不会有罪恶感,他明知道一切他还是毫不排斥地吻了。
「对,我来诊所,就是为了见您…」花泽勇作痴迷地看着尾形,在他眼里的尾形,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似的冷冷的双眼,笑时带着似有若无嘲讽弧度的唇角,都让他着迷,他一见钟情了,尾形对他不只是那个身份,「见到您第一眼,我就迷恋上您了,兄长大人。」
尾形冷冷地瞪着勇作炽热的眼神好一会,后槽牙在嘴里来回碾磨,下颌边沿微微运动。兄长大人,好讽刺的称谓,明明一早就知晓一切,却只叫尾形医生,只字不提。尾形越想越气,突然用力一拳朝勇作的脸招呼过去,一声噗噜噜的闷响。他恼羞成怒,把侧倒趴在洗手台上的勇作揪住衣领又拉拽起来。勇作五官都挤在一起,被揍的那边鼻孔流出血,鲜红血流在嘴唇上,人中和唇缝像储血的小渠,深猩红色积淤发黑。尾形揪着勇作衣领把他拉低来,不顾血污,直接又吻上去。其实不算接吻,全是恨恨的啃咬,犬齿尖撕咬勇作的嘴唇,留下涌血的破口。探出的舌头碰到温热的血液铁锈味在两人口腔之间弥漫,更刺激大脑兴奋起来。找到花泽勇作松懈的牙关,用力一撬把舌头伸进去,里面也是铁锈味儿,侧颊的黏膜拳击时狠狠撞向牙齿挫破,破皮变成一片不平整的烂肉。入侵的异物柔软,在自己嘴里野蛮地扫荡,不停用力恶意地顶弄那些黏膜伤口,泪腺不禁分泌生理性泪水。花泽勇作有些喘不过气,眼眶里的泪水越蓄越多滚落下来,流进嘴里,给血腥味儿匀上一层咸涩。他从未想过接吻是会互相伸出舌头的。兄长的热情掠夺带来剧痛和满足感,让他的情绪浮浮沉沉无法自控,他不能适应这样的激情,只得随着本能行动,青涩地回应。伸出手环抱兄长的身体,一提,把兄长放在洗手台上坐着,和自己同一高度。眼球在眼皮里转动,花泽勇作微微睁开满是泪花的眼,模糊中看见兄长一边热烈激吻一边用蛇一样阴毒的眼神死死盯着自己。
视线在咫尺之间相交,勇作几近痴迷的含情脉脉让尾形觉得有些恶心,赶紧推开了他。一根淡红色混着血液的唾液拉出长丝再从中间坠下,两个人唇边都泛着水光,气喘吁吁。勇作鼻子在流血,红肿的下唇好几个破口在淌血,口腔里也在流血,整个下半脸惨不忍睹。而尾形的口鼻沾着勇作的血,好像也被打了一拳似的。
用冰凉的自来水冲洗,擤出血水时鼻子很痛,痛得扎脑仁。
尾形再没跟他说一句话,但勇作不知道尾形在生什么气,难道尾形一直不知道他们的关系,怪他不曾告知吗。
「尾形医生,不…兄长大人!都是我不好,我应该早些告诉您……」尾形没有转过头,只是用眼球斜转过来瞟着,看得勇作有些心慌,「我也没想到您不知道我是您弟弟,我以…为……」
尾形恶狠狠地瞪得勇作不敢再说了。
他从来就不该指望这个榆木脑袋想明白什么,到头来还是自己小丑一样倒贴上去,以为能达到目的结果只落得一身骚。
「明天你不必再来了,诊所。」
砰!尾形径直走了出去,把酒吧的厕所门一摔只留下花泽勇作一个人愣在原地。他真的不明白兄长大人在生什么气,说的是不是气话。只要明天早些去诊所,趁没人的时候真诚地问一问,好心的兄长大人一定会告诉自己的。
花泽勇作依然心存天真的幻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