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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哲瀚觉得自己有病。
他第一次看到阿絮的时候,是个雨夜,风很大,雨也很大。当时他坐在龚俊房车的沙发上玩手机,头发湿成一缕一缕的,看上去很脆弱。龚俊在外面帮工作人员固定摄影棚,等了好一会儿才跑回来,小狗一样在门口的地毯上跺脚,远远地跟他招呼:“哲瀚,外面雨真的好大,棚子都差点吹飞了。”
张哲瀚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开,发现龚俊身后还站了一个人,长发,头上别着一根白玉簪,一身黑,穿得像个未亡人。他觉得那根簪子眼熟,却又想不起来是哪里见过,只当他是组里的一个群演,心里疑惑了下龚俊怎么会把不熟的人往屋里带,面上却不显,指了指桌上的热水壶,不温不火地回了一句:“你俩快过来喝点热水,别染了寒气。”
龚俊回头看了一眼,疑惑道:“就我一个人啊?弟弟还在棚里呢,没有跟过来。”
那个一身黑的人也抬起头来,让张哲瀚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和张哲瀚一模一样的脸。
他温柔地笑起来:“小哲,我是阿絮呀。”
张哲瀚被吓得不轻。他不是个迷信的人,但龚俊是,这房车表面普普通通,其实各个庙里求来的符纸贴了不少,按理说是方圆两公里内神鬼勿进的水平。他本想招呼龚俊一起捉鬼,又怕他晚上吓得睡不着觉,干脆把人支使出去:“俊俊,你吃饭了吗?顺便把我的盒饭也拿过来吧。”
龚俊屁股还没落到板凳上,又换了雨鞋往外走,他向来是听张哲瀚话的。那个“阿絮”就站在门口,等龚俊出门的时候还给他让了个道。张哲瀚紧张得咽了好几下口水,从壁橱里抽出一双筷子给自己壮胆:“你是不是鬼?不要以为你说自己是阿絮我就会信了你!这双筷子是桃木的,你要是敢靠近我,我直接给你扎个透穿!”
阿絮又笑:“小哲别怕,我不是鬼,我真的是阿絮,”他把手指贴在哲瀚眼尾,抹掉了他因为害怕渗出来的几颗眼泪:“一入红尘,便生因果。你是我的因,我是你的果,我被困在这里,只有你能看到我。”
张哲瀚心想,也不知道这种病叫人格分裂还是妄想症,怎么就能自己给自己掰扯出一个大活人来,去医院了说给医生听,医生都能被被唬住。
虽然阿絮的突然出现让张哲瀚觉得自己有病,但他外表还是什么都不显。他照常演戏,照常吃饭,照常没事去逗逗龚俊。旁人看不见阿絮,张哲瀚也不常看到他,不知道他喜欢去哪里呆着。
最开始,张哲瀚也试过问他:“你觉得我刚刚那场戏处理得怎么样?”
阿絮斯斯文文地磕着瓜子,声音有点含糊:“我觉得很好,我当时就是这么做的。”
张哲瀚又问他:“就真的一模一样?你要跟我说实话。”
阿絮抬眼,眼里带了几分戏谑:“真的一模一样。你自己心里明镜似的,非要来问我,想讨我夸你,是不是?好好好,我们小哲演得真好。”
张哲瀚心里别提有多得意,努力收了收嘴角,又问他:“那龚俊呢?你觉得他演得怎么样?”
阿絮说:“龚俊演得怎么样,归温客行来评判,我说什么都做不得数。”
张哲瀚回他:“我之前觉得他只是个好看的花架子,现在不这么想了。”
这下阿絮不回他话了,只是歪着头对他笑。张哲瀚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张牙舞爪起来:“你别想拿他来开我的玩笑!他傻得很,跟老温的性格真是一点也沾不上,好像我说句重话,就能让他的天塌一块,所以我才那么担心他。阿絮,阿絮你别笑了……”
“好了好了,”阿絮抿了抿唇:“我什么都没说呢,有人就羞得要往地缝里钻了,看这脸红的,比待嫁的小娘子还夸张。”
张哲瀚不是个任人调笑的性子,气得扭头就走,也不管身后阿絮笑成什么样子,自顾自地找龚俊对词去了。
虽然张哲瀚有病,但他最严重的时候也就是自说自话,演员入戏后多半带点疯癫,自然没有人管他闲事;阿絮是个温润的性子,从不招猫惹狗,顶多偷点酒喝,便也没有人发现组里闹鬼。
两个人就这么相安无事了很久,久到张哲瀚把阿絮当成了自己的影子。有一天晚上熬大夜拍戏,他和龚俊吊了很久的威亚才被导演放下来吃饭,两个人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并排坐在地上,抱着两碗汤面各自埋头苦吃。那时候张哲瀚的头发已经留得很长了,几缕刘海垂在面碗旁晃啊晃,龚俊吃到一半突然停下来,不做声帮他把头发别到耳朵后面去。
张哲瀚以为是阿絮在帮他弄头发,含着一口面条说:“阿絮,把我另一边头发也别上。”
龚俊放下面碗,伸长了胳膊,指尖弹钢琴一般蹭过他的背,把他另一边的刘海也别到耳朵后面去。他轻轻打了一下张哲瀚的胳膊:“你傻啊,我是老温,你才是阿絮。”
张哲瀚这才知道自己认错了人。龚俊这个人,距离感很强,戏里帮他捋个头发都能笑场,戏外倒是主意大得很,背也敢碰,头发也敢摸。张哲瀚心里默默骂他:我才不是阿絮呢,我是张哲瀚——你这个人,把自己过得好糊涂。
龚俊实在想不明白,刚刚还亲亲热热的,怎么下一秒自己就被送了个大白眼。他扒拉着面碗里浮上来的几根豆芽,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手劲太大,弄头发时拽疼了张哲瀚头发里还没取出来的小卡子。
事情开始变得不对,还是在一个雨夜。
那天很潮,蝉的鼓膜被粘住了,夜晚难得的安静,只剩下雨水打在车顶的白噪声。张哲瀚白天累得狠,睡得很沉,不知道怎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是个小女孩,光着身子踩在冰凉的瓷砖地上,是很老式的马赛克瓷砖,刺疼感从脚心一直渗透进她的胸口。过一会儿进来了一个人,很明显是名男性,皮肤很白,看不清脸。他掐着她的腋下,把她抱起来跨坐在腰上,温柔地问她:“宝,很冷吧?我们很快洗完澡很快出去好不好?”
张哲瀚一直悬着的心落到了实地,她搂住那个男人的脖子,软敷敷地抱怨:“哥哥,好冷呀。”
男人不回她话,只是笑起来,胸腔震动,像海浪一般打在张哲瀚身上。喷头里的热水从张哲瀚的头顶浇下来,烫得她全身哆嗦,两条细瘦的腿紧紧夹住了男人的腰,一种欲望跟热水一起流下来,滴滴答答流进地漏里。梦里的张哲瀚是个很小的小女孩,青涩得紧,她好像变成了一蔓菟丝子,一簇簇黄色的小花从她身体的各个位置绽放开来,此时却偏生下了雨,雨点如针般扎进她每朵花的花蕊里,让她觉得痛,却又觉得欢愉。
她被这份迷人的恐惧慑住了,笨拙地挺起身子,把男人的头抱在自己胸口,就像母亲给婴儿喂奶,互相依赖。她想自己应该是流眼泪了,因为男人仰起头,吮住了她的下巴。
然后张哲瀚就被吓醒了。
因为他看到了一双像鹿一样的大眼睛。
龚俊的眼睛。
张哲瀚苦夏,空调的温度总是调得很低,他半夜惊醒,头痛得厉害,身上的汗凉津津的,房车外的蝉鸣把他从梦里拽回现实。就这么再睡着一次是不可能的了,张哲瀚踩着拖鞋准备给自己冲个澡,路上摸了自己两把,确认自己性别为男。
“怎么就梦到自己是个小丫头了,”他打开喷头时喃喃道:“莫名其妙的。”
他草草冲掉了自己身上的汗,又拿着吹风机把自己半长的头发吹干。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凌晨五点,还有三个小时就要开工,张哲瀚呻吟了一声,把自己砸进床里,顺便把梦里另一位冤家骂了个狗血喷头。
他刚有点睡意,突然感觉有一双冰凉的手抓住了他的小腿,一股凉意从他的脚心窜上来,冻得他膝盖疼得要命。
张哲瀚疲惫又困倦,眼睛都睁不开:“阿絮,别闹了。”
阿絮的声音从雨声里透出来:“小哲,救救我,救救我。”
张哲瀚瞬间清醒。阿絮很少求他办什么事,他一直在哭,喘不上气,好像随时都能厥过去:“龚俊,龚俊他把老温带走了!小哲,我被困在这里,老温他一定是来带我回去的,你帮我去把老温找回来好不好?龚俊他听你的话,你让他把老温还给我,我想回四季山庄……”
张哲瀚看着阿絮这副模样,心里难受得要命。他是个有点躁的性子,哪怕现在是凌晨五点,他决定要帮阿絮找到老温,那就必须马上做到。他匆匆忙忙套了件短袖,推开房车的门,大跨几步走到龚俊房车的门前,哐哐哐就开始敲门。
八月的天气,潮湿又闷热,张哲瀚没一会儿就出了汗,黏在他大腿的内侧,有点痒。他交叉着腿站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今晚自己没做完的那个梦,还有梦里龚俊湿热的唇瓣,全身像过电一般打了好几个激灵。在他耐心消磨完之前,龚俊总算打开了房车的门。
他穿着很规矩的长袖睡衣,后脑勺的头发睡得乱乱的,很白净的一张脸,看上去就是个还在读书的大学生。张哲瀚也不跟他客气,上来直接就问:“温客行在你这里吗?”
龚俊睡迷糊了,不太明白哲瀚说了什么。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哲瀚,你做噩梦了?”
张哲瀚拧了他一把:“我跟你说正事呢!温客行是不是在你这边?”
龚俊被掐得耸了下肩:“温客行?我不就是温客行吗?”
张哲瀚说不通他,挤开他就往房车上走:“骗子,你就骗我吧,我自己上来找。”
龚俊乖乖地应了一声,又去给张哲瀚找外套:“谁骗你了——我房间温度调得低,你身上汗透了,穿件外套再进去吧,空调口吹着了容易感冒。”
张哲瀚熟门熟路进了屋,龚俊手里拿了件薄外套,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披在他身上。张哲瀚把他被子掀开,又把他衣柜里收好的衣服都拿出来拍一拍,打开手机的电筒把床下和桌子下照了个遍。龚俊抱着胳膊站在角落里,由着他瞎闹,嘴里念叨着:“真是个冤家,床底下都爬,也不嫌脏。”
张哲瀚把龚俊整个屋子翻了个底朝天,连温客行的影子都没找到。他心里又慌又惧,冲龚俊吼:“温客行呢?阿絮说他看到温客行了,你把他藏哪里去了?”
龚俊被吼得一激灵:“你就是能折腾,每天想法子闹我。我就是温客行,这么大个活人就在你面前呢,要不我再给你背段台词?背完咱们能睡觉吗?”
他清了清嗓子,盯住张哲瀚的脸,眼神也变得缱绻:“阿絮,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张哲瀚有一瞬间的愣怔,他知道龚俊是个很真诚的人,说的全是实话,这里没有温客行,只有扮演温客行的演员。他是个感性的人,很容易落泪,做了一个变成女孩的梦已经够委屈了,现在还因为找不到温客行而没法回去跟阿絮交差,他突然就开始哭:“天下这么大,如果温客行不在你这里,那我该去哪里寻他去呢?如果找不到他,我怎么有脸回去面对阿絮呢?老温是来寻阿絮的,他怎么会突然就不见了呢?是我做错了什么,所以才让阿絮找不到老温的吗?”
龚俊怕极了他的眼泪,但又实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看他满脸的汗和泪混在一起,脏兮兮的,可怜极了。他知道张哲瀚这人是有点疯的,只是没想到他疯得这么厉害,说哭就哭,毫无预兆,像得了什么罕见的臆症。他俩一起共演了这么久,镜头前的哲瀚总是很克制自己的眼泪,哭起来矜贵得很,若是真正伤心过了头,哭起来倒是没什么美感,满脸都是水,有些从下巴处滴下来,更多的从脖子里滚下去,在胸口晕开一大块。
龚俊仅剩的那点瞌睡也被张哲瀚哭没了,他俩戏里戏外都很亲昵,他自认不是个蠢人,戏里戏外都愿意宠着他护着他。他被张哲瀚的眼泪吓得六神无主,跪着从床上膝行过去,一把捞过他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胸口:“憨包,这是怎么了,被梦魇住了还是怎么的,怎么就急着找温客行那个死鬼?明天我一定好好演,咱们早点收工,晚上一起去外面吃好的,行不行?别哭了,眼睛肿了可是大事。”
张哲瀚回抱住他,低下头,看到了一双澄澈的鹿眼,和梦里的别无二致。他用指尖捻了捻龚俊略硬的发尾,又摸了摸他脖子上凸起的那块硬硬的骨头,稍微用了点力。他本以为龚俊会躲一下,没想到他只是把自己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戳得他很痛,用哄孩子般的语气继续哄他:“阿絮和老温好好地在一起呢,怎么也来不了我们这里,别乱想。你到底是怎么了,到我这儿哭成这样,口渴不渴,想不想喝水?”
梦里那株菟丝子好像有了实体,丝丝绕绕缠住了他。张哲瀚哭得有点狠了,大脑缺氧,又躁又渴,他听到阿絮在他耳边低语:“小哲,小哲,老温就在龚俊身体里,你把他逼出来还给我,好不好?求你了,没有老温我活不下去,我不想一个人过奈何桥,也不想一个人去转世。”
张哲瀚开始耳鸣,站都站不住,他想:这可能是我的第二个梦,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事儿?他又想,如果这真的是梦的话,那我做些更过分的事儿也没什么吧。
他太累了,所以放任自己瘫软下去,在龚俊猛地搂住他时,不管不顾地吻住了他。
龚俊的牙磕到了他的舌头,看上去被吓到了,愣愣地呆在那里,任由张哲瀚把他口腔里每一处都舔了一遍,还乖乖地喝了好几口被喂进去的口水,像一只待宰的羔羊。等张哲瀚亲完,他还没反应过来,只是傻乎乎地说:“我刚刚好像咬到你舌头了。”
张哲瀚笑着把舌头伸出来给他看,上面确实有一个很小很小的伤口,但是没有流血,几小时内应该就能愈合。龚俊又说:“你好烫啊,是不是有点烧?”
张哲瀚不想理会他这些傻话,继续低头吻下去。这个吻很烫,烫得张哲瀚紧闭着眼睛,他想,是不是这一吻结束,温客行就会出现呢?阿絮不会骗他,他俩长了同一张脸,这么热的吻,就算是被封在冰里的人,也能给焐化了。
龚俊很少在接吻时细致地观察对方的表情,他垂下眼,盯着张哲瀚一直锁住的眉头,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接吻时真的会很痛,就像蜕皮的蛇在他的蛇蜕里挣扎,说不出是痛苦还是快乐。
他含住张哲瀚的舌头,用力吮了好几下才放开他:“哲瀚,你是不是有点后悔?你要是后悔,我们就不继续了。”
他又摸了摸张哲瀚的额头:“你额头有点烫,可能真的有点烧,要不要我去给你倒点水?”
张哲瀚重重地喘了好几声,他干脆利落地脱掉了自己身上的短袖,用力捧住龚俊的脸,从他的额头吻到他的喉结。龚俊的回应是按住了张哲瀚劲瘦的腰,力气大到让他喘不上气。
张哲瀚就要把自己交出去了。他在剧组里的每一天都很忙、很热、脏兮兮的,花掉的底妆混着他的汗流进内衬里,头发被太阳晒得滚烫,他花了太多的力气去成为周子舒,日子越长,他就越羡慕,羡慕阿絮的温柔,羡慕他的强大,也羡慕温客行一直陪在他身边。他知道龚俊外热内冷的性子,便存了坏心思去招惹,龚俊越糗,他越得意,没想到先失了分寸的是自己,撒娇撒痴的是他,小女儿情态的是他,像个初尝情滋味的少年人。
龚俊一直在顶他,张哲瀚被颠得喘不上来气,双手抱上他的脖子,逗得龚俊闷声笑。他想起好几幕戏里,阿絮替温客行盖上了被子,发乎情止于礼——阿絮可以爱上温客行,他和对手演员滚在一张床上,这又算什么。
张哲瀚睁开眼睛,果然在龚俊身后看到了阿絮,阿絮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淡淡地看着他。他像是被人当众掀开了遮羞布,猛地推开了龚俊,从床上跌下来,狠狠摔在了地上。
龚俊没来得及抱住他,慌忙去抓他的手:“祖宗,这是怎么了?”
“温客行,俊俊,你看到温客行了吗?”张哲瀚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完了呀,我找不到温客行,我该怎么跟阿絮说呀?我做不了这个主的。”
龚俊又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他捡起一件衣服给张哲瀚套上,干巴巴地劝:“你要是真的想找温客行,我明天早点去化妆,把他带给你,你不要急,好不好?下雨天啊,人就是容易乱想,等明儿太阳一照,一切都会好的。”
张哲瀚突然有点怨他,他想,龚俊这个人,是不是非要事事都体面?他半夜跑过来,两个人滚到床上,怎么都是自己开的头,他还兴奋着,就急着过来给他找台阶下。张哲瀚又有点少女心思,自顾自地幻想,要他是温客行,他也不愿意呆在龚俊身边,这么一只呆头鹅,笨到估计人站在面前了都看不见。
张哲瀚说:“那我回去了。”他本想利索点走,但今晚折腾了好几趟,他头晕得厉害,站起来时还摔了一跤。龚俊蹲在地上护住他的头,又从桌上拽了好几张抽纸,给他擦满脸的眼泪:“这屋里的空气都给你哭咸了,一会儿回去记得好好洗个脸。”
好咸。
张哲瀚想,我哭成这样,你只是觉得咸。真是纯情,奈何不解风情。
等张哲瀚躺回自己床上的时候,阿絮已经不见了,雨也停了,只剩不间歇的蝉鸣透进来。走了也好,他自我安慰道,没找到老温,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阿絮的话。
张哲瀚感觉自己刚闭上眼睛就被闹钟喊起来了。他气得太阳穴突突跳,那双冰凉的手又贴了过来,帮他把汗透了的头发从额角抚平整。他瞬间没了脾气:“阿絮,实在对不住,我昨晚没帮你找到温客行,你别怨我。”
阿絮笑了一下:“我在这里,老温自然会寻来的,你也不要着急。”
等张哲瀚赶到化妆间的时候,龚俊已经做好了头发,正在上妆。见张哲瀚进来了,他忙把自己化妆台上那个大盒子递了过去:“哲瀚,这是我最近用的一个眼罩,刚从我屋里的冰箱里拿出来,特别舒服,你拿过去用吧。”
等张哲瀚坐下,化妆师姐姐也惊叫道:“瀚哥怎么了,眼睛肿成这样?快冰一冰,不然真的上不了镜。”
张哲瀚撇了龚俊一眼,那个傻子捧着盒子,殷切地看着他,好像被拒绝了就会心碎。他实在气不过,但把气撒在龚俊身上也属实不厚道,便只能一把接过那盒冰凉眼罩,凑到龚俊的耳边,压低了嗓门骂他:“是谁害我哭成这个金鱼眼的?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龚俊也小小声回他:“就当是我的错。你昨晚哭得太狠,把我吓得不行,以后别再攒这么多眼泪了。”
张哲瀚心想,以后?没有以后,他再也不要在龚俊面前哭了。
自从这件事后,张哲瀚越来越频繁地看到阿絮。他和龚俊对戏的时候,阿絮挨着导演看监视器;龚俊开车带他出去看电影的时候,阿絮抱着他的头枕问他:“你怎么这么乖,他带你出门你就出去了”;就算他把自己一个人锁在房间里,阿絮也会拿着他的镜子,把头上的簪子取下来,把发髻梳好,再把簪子戴上去,同样的步骤做好多好多次。
每看到阿絮一次,张哲瀚内心的愧疚就会增加一分。他实在是找不到老温,阿絮嘴上不说,他情绪的堤坝却越垒越高,随时都会决堤。
他的郁郁明显到龚俊都发现了。有一天他俩提早收工,龚俊突然问他:“哲瀚,你最近怎么了?还在找老温吗?”
就像他小时候把尿湿的被子藏在衣柜里,这件事就被人就这么翻出来,说不上是气恼多一点,还是羞赧多一点。张哲瀚急得声音都高了好几个度:“龚俊,你是我的什么?谁要你管我了!”
横店的夏天太热了,热浪从脚心往上涌,烫得张哲瀚几乎站不住脚。他只穿了件白色的内衬,背上已经汗透了,衬出他上半身漂亮的线条,脊背上美人沟深深地陷进去。他又急又羞,不停地跺脚,看上去格外委屈,又带着几分无意识的风情。龚俊习惯地半搂住他,好言好语劝道:“是我不好,是我嘴笨,说错了话。我今晚带绿豆汤去你屋里找你好不好?消暑的,喝了就不生我气了,好不好?”
张哲瀚不是个好哄的性子,但龚俊哄他,他就很吃这一套。他甩开龚俊的手,凶巴巴地回他:“你最好带一大锅来,不要小家子气。”
龚俊又笑,举起双手示弱:“好好好,都听你的。”
等张哲瀚回了房车,便迫不及待洗了个澡,然后满屋子喊阿絮。等他转着找了一圈,才发现阿絮就翘着脚坐在他桌前的沙发上。
阿絮问他:“小哲,今天怎么这么开心?”
张哲瀚跪坐在他面前,把头依赖地放在他的膝盖上:“阿絮,今天龚俊会来我房间里。你也在这里,他也在这里,你说老温会不会过来?”
阿絮没有回他的话,只是一遍遍用手指梳过他略长的鬓角。房车里太安静了,安静地能听到空调外机的噪音,张哲瀚又嘟囔了一句:“阿絮,我是真的好想帮你找到老温。”
阿絮还是没有回他的话,让张哲瀚不禁怀疑五感尽失的是不是自己。就在这时,龚俊端着一个锅进来了,他不是清亮的少年音,但胜在中气足,屋里瞬间就热闹了起来:“哲瀚,你趴在椅子上干什么?快起来喝绿豆汤——来之前我放冰箱里放了一小时,凉凉的,不冰牙,现在吃刚好。”
龚俊从橱柜里拿出来两个碗,殷勤地给他盛汤,一边盛一边念叨:“哲瀚,都说大暑小暑,上蒸下煮,心情躁了干什么都不顺。咱俩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要是心里真的有什么事,不妨跟我说说,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是心大得像一个桶,你有什么不痛快,就往里面倒一倒,我一定接得住,你要信我。”
张哲瀚挑起了一边的眉头:“我倒是觉得我心情好得很,没什么好说的。”
他生了一双圆圆的眼睛,挑眉毛这样的动作,倒也不显得刻薄,寡淡得很。相较于他,龚俊的眉眼浓得像火烧,他放下碗,目光炙热:“哲瀚,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觉得我不是老温,但我的血也是烫的,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也是可以陪在你身边的。”
张哲瀚喝了一口绿豆汤,汤里没有放糖,绿豆的清苦一点一点渗进去:“俊俊,你没搞明白,我是真的在找老温,不是找你。你就当我入戏了,当我有病也行,不要再做他想了。”
阿絮本来一直安安静静坐在他旁边,这下也不得不为自己鸣不平:“哲瀚,我不是鬼,你可以把我跟龚俊说的,他不会害怕。”
张哲瀚不愿:“他懂什么?说了也是白说,还不如什么都不说。”
阿絮又劝他:“你好歹试一试。”
张哲瀚还是不愿:“我试过了!大半夜的我跑去他房间里,他只会拿纸巾给我擦眼泪,我说再多次顶什么用?他就是个呆子、傻瓜、犟驴!”
阿絮骂他:“你个颠倒黑白的小魔头,倒打一耙,先反悔的那个人难道不是你?”
张哲瀚不服气:“还不是因为你突然凑过来看?你和温客行浓情蜜意的时候,我凑过去盯着你,你愿意吗?”
阿絮没再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龚俊突然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腕,用力到张哲瀚觉得自己的皮肉和骨头拧在了一起,他难得连名带姓地喊他:“张哲瀚,我知道你觉得我不够温客行,随你怎么怨我,我不在乎,这个角色是我的,就算不能青史留名,我也会是唯一的老温。你是我的前辈,在片场教了我很多,我念你的恩情,感谢你的照拂,想方设法对你好,一颗真心捧给你,随你折腾我,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对你说,你自己心里也该有点数。我知道你看不上我,却因为温客行,不得不来和我亲近,我这次来就是想告诉你,你不用折腾自己了,我虽然不成器,但也是个演员,你就算下了戏一句话也不跟我说,镜头前我也会把我该做的表情做到位。”
张哲瀚疼得骂他:“我没觉得你演得不好,你给我松手,疼死我了!”
龚俊眼眶全红了,泪蓄在眼眶里,一颗也没掉下来:“张老师,你也知道我是个蠢人,蠢人猜不透聪明人在想什么,但总还是会疼的。我就是温客行,不管你怎么来我这里闹,我就是他,你想让我把温客行还给你?那我只能把自己给你,你如果不要,那就把他还给我,不要丢在地上。”
龚俊本来就高,但他是个谦逊的人,平时跟人说话时也会低下头,此时倒是站得笔直,逼得张哲瀚仰着头去看他的眼睛,难受得紧。张哲瀚觉得这人莫名其妙极了:“我是真的有病,对你没有一句假话,你在这里发什么疯?拍个对手戏而已,又不是婚前检查,我没必要把自己所有的神经病写个报告发给你吧?”
龚俊彻底破防:“我知道你是个疯子,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傻子。你想要我陪你闹,我可以,我愿意,但你能不能剧透一下我的结局?每次我刚以为自己是特别的那个,下一秒,你挥一挥衣袖就走了,我的心、我的人,你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吗?”
龚俊跪坐在地上,像复活岛上的巨人石像突然崩塌。他抱着自己的膝盖开始哭,牙咬得死紧,比输干净了的赌徒还可怜。张哲瀚蹲下身子去摸他的头顶,头发很硬,怎么心肠这么软。
他抱着他安慰:“俊俊,我说了你肯定不信,所以你不要在这里纠结。”
龚俊的眼泪蹭到了张哲瀚的脖子上,两个人的呼吸节奏同频:“张哲瀚,如果你真的不爱我,那你总得放过我。不要因为一些只有你知道的罪名给我判无期徒刑,好吗?”
张哲瀚低头去吻他的发旋。
龚俊仰起头,用力咬住他的下唇:“我们各退一步,把一切都暂停,好不好?我不甘心,都是我的人了,结果你魂儿根本就不在这里,叫我怎么甘心?我就是温客行,我等你来找我。”
上次张哲瀚在龚俊房车里大哭一场,还是自己收拾了自己的心情,回自己的屋躺自己的床上睡过去。这次龚俊在他屋里哭了一场,耍横耍累了,模模糊糊就要赖在这里,张哲瀚不得不贡献了自己的床,把这一长条人挪到自己的床上,拿湿毛巾把他脸上脖子上的泪痕仔仔细细蘸干净了。
做完这一切,他转头去看桌子上龚俊带来的一大锅绿豆汤,就喝了一两口。他想把剩下的收进冰箱,锅太高了,放不进去,他又找了个大玻璃碗,倒得满满当当,正准备把这个碗放进冰箱里,却在转身的时候不小心撞翻了,玻璃渣碎得满地都是,地板上全是浅绿色的水、深褐色的豆壳、还有米白色的豆肉。
张哲瀚深深叹了一口气。他想,这个戏拍了这么久,搂搂抱抱也做了不少,龚俊黏人又听话,可他还是觉得孤独。
可能是阿絮爱温客行太深了吧,他想,我把那么多感情分给了阿絮,我自己就只剩一座孤岛了。
别人进不来,我也出不去。
他扭过头去,看到阿絮也蹲在地上,对着地上洒了的绿豆汤发呆。他和阿絮对望着,阿絮没有回避他的眼神,毫无阻碍。可是空茫茫的,张哲瀚突然觉得很冷,雨夜叮叮咚咚的雨声又在他耳朵边上响起来,他把右手指向空中,阿絮也把右手指向空中;他用左手拿起一块玻璃碎渣,阿絮也拿起一块玻璃碎渣;他用了点力,玻璃扎进他的手指里,渗出一颗血珠,阿絮也这么做了,那滴血在他指尖摇摇欲坠。
一模一样。
他和阿絮,如镜对望。
杀青后,张哲瀚几乎是迫不及待离开了横店。他带着阿絮去了云南,在这个四季如春的省份里感受到了四季山庄的潮和暖。张哲瀚说:“阿絮,还是觉得对不住你,让你没有找到老温。”
阿絮脸上的表情淡淡的:“我已经找到了。”
张哲瀚很惊讶:“那你为什么不跟他走?”
阿絮反问他:“你不也没有跟他走吗?”
他俩坐在湖边静了一会儿。张哲瀚又问:“阿絮,你为什么会在那个雨夜里跟着龚俊来到我身边呢?”
风带着水一起刮过张哲瀚的脸,他闭上眼睛,好像回到了那个雨夜,空气也是这么湿乎乎的,他坐在龚俊的房车上,看他穿着红色的广袖跑回来,眼睛亮亮的,全然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他心悸到耳鸣,像被扯掉了一块血肉,混着他的情和爱,重塑金身,变成了剧中人的样貌,以阿絮的身份陪在他身边。
阿絮就是他,他就是阿絮。
所以阿絮会肯定他的每一次表演;会在他最情动的时候求他去找龚俊;会在他打退堂鼓时流泪;会在他和龚俊吵架时屡次求情。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
是我心动。
等阿絮彻底回到张哲瀚身体的那一天,他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正在和母亲打视频电话,他妈妈突然笑着说:“感觉我儿子又回来了。”
他很好奇:“妈,怎么这么说?”
“感觉妈妈又能简简单单爱你了,”镜头对面的女人笑得很温柔:“之前爱你好辛苦,投块石头进去都荡不起来几个波。是不是之前那个角色太累了?”
他思考了一下,眼角落下一颗泪来:“是有点累。”
但他想,如果日子重来,他还是会这么做。他自认是个勇敢的人,不惧怕任何疼痛,他决定做周子舒,那他就把自己的心敲碎,把最滚烫的那部分扔出去,凝成他的角色。他只是没想到,这些碎片里还有他的爱,他对龚俊的爱,那些下意识的回头望,那些控制不住的笑,那些流不尽的眼泪,那些镜头外的耍赖犯傻,不是娇憨的阿絮,而是想要被很多很多爱填满的张哲瀚。
爱使智者愚昧,爱使勇者懦弱。只是可怜了龚俊,陪他这个疯子疯了整整四个月。
不过话说回来,愿意陪他疯四个月的人,不是疯子就是傻子。他想起龚俊那张毫无戒心的笑脸,想起抱着他赤裸的后背滚烫的那双大手,觉得这人既是疯子,也是傻子。
上天啊,张哲瀚想,希望你能发现我很爱他,然后把他还给我吧。
他的手机屏幕亮起来。一个熟悉的微信号弹出消息来:
“哲瀚,你在首唱会上好漂亮。看到我送你的花了吗?”
在这片海湾里,我们终将汇入同一片海洋。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