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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mail有点像个作家。
作家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令人鄙弃的旅客。到哪里都能发现这样一群作家,口袋里铺张地塞满无意义的词语,朝你讨香烟、纸巾和蓝墨水,问窗上剥落的漆有多少年代。从这个意义上,Ismail不能免俗地属于他们中的一员。他穿着肥大的夹克和肮脏耐磨的牛仔,用鲜艳的斑点丝巾遮住口鼻。有人说过他棕褐色的眼睛很美,但他已经不再和别人谈起那个人是谁。Ismail带着他的行李箱,带着他的沉默和沉默中偶尔吐出的一两个词汇,像一个真正的作家那样讨人厌地走过他能到达的百分之三十的地方。
他在这个站台停下。
这是外地人也能叫出名称的几个欧洲城市之一。Ismail硿硿地蹬着台阶跳出壳黄红的车厢,双手插在口袋里,深深呼吸了一口灰蒙蒙的干净阴雨气——温和的海洋性气候让这里少见晴天。一个身着工装的矮壮女人低头站着,核对手机上的火车时刻表,离他不远处穿着运动汗衫的男人背对着站台,以粗野的方式吃着一个橙子。
Ismail抻开双手在原地转了一圈。长途旅行下他有点疲惫,但光秃秃的站台上什么都没有。他在书上读到,在潮热的亚洲国家,火车停站时人们总能把胳膊伸出车窗,用一两张纸币换到新鲜滚烫的熟食和水果,而欧罗巴和她的名字一样干净得像一尊刻印丝绸外袍的大理石雕像。
Ismail不准备在这里停留。
他环绕欧洲,一半时间都花在车上。离开车厢很新奇,也很容易累,而他不喜欢花费额外的精力。他甚至不愿意在路上带上一本书——有那么多的塑料小瓶和衣服,花哨地占满了整个置物空间。他偏爱其中缀满人造毛料的一件,看起来像是改造过的浴室毯子,天蓝色,毛绒绒,手贴上去才会发现质地又粗又硬实在不讨喜。那是一条他从未穿过的睡裙。
他沿着铁轨走了一节车厢,又折回来。走太远是危险的行为。乘务员用带低地口音的德语重复了两遍停站时间,刚好够他一步一顿地走四十个来回。Ismail用脚踢着干净的地砖缝隙,女消防员迷茫地抬起头,从一扇扇车窗徒劳地找过去。她可能记错了班次,或者被等待的人放了鸽子。这是一辆长途列车,说不定她已经为此计划了小半个星期。她宽宽的肩膀和纤细的腰部被衣服有点邋遢的卡其色衬得很好看,Ismail想约见的另一方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你逃学了?”
Ismail转过头,一个高瘦的男孩不带什么恶意地打量着他,嘴角边沾着一点橘黄色的纤维。他意识到这是那个吃橙子的人。Ismail从背影高估了他的年龄,他看起来最多十六七岁,皮肤苍白,双颊泛着血管健康的红色,头发和睫毛都像浅金的刷子。
“不好意思,什么?”
“你逃学了?”男孩重复了一遍,“然后到了这里?”
他反问:“你逃学了?”
对方看起来不想回答这个问题。Ismail想他下马威似的来那么一句就是为了让别人知道自己是明目张胆地挣脱义务教育的束缚跑了出来。男孩抿了抿嘴,橙子鲜甜的汁水垂坠在两片幼嫩的嘴唇上,这个动作让他又小了几岁。他的骨架已经完全是个大人,覆着一层匀称的、薄薄的肌肉,整个身体是修长而富有弹性的,没有一点软绵绵慢趴趴的地方。这样的人就算不修边幅地穿着运动汗衫也有猎豹栖息的好看。
“我猜你是逃学出来的。你为什么要坐火车?”
“你为什么要在站台上?”
“我在等人。你为什么不带行李下来?”
“你为什么不带行李?”
“你为什么总是重复我的问题?”男孩看起来像被激怒,向前逼了一步。他比Ismail高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垂眼看着面前的人,但没什么杀伤力。他的睫毛又长又软,有一种冷冰冰的、丝绸的流质在他的眼睑上,两颗浅蓝色的眼睛像一打打出售的廉价玻璃珠,用来给小男孩满地乱滚,或者修补姐姐的洋娃娃。Ismail一直盯着他看,把他从气势汹汹盯得不好意思,后退一步回到最初的距离。
“我没有在等人。但假装自己在等人很有意思,听火车进站的声音,还有看谁等到了乘客谁被放鸽子。”男孩咳嗽了两声,他说的话有一股清晨鲜牛奶的腥味,“你背后的人,她上周也在这里。”
“你知道她在等谁吗?”
“不知道。没人花钱雇我去干这个。”他皱起鼻子,这个动作在成人世界约等于耸肩。
Ismail不介意他功利的回答。现在他对男孩的兴趣远远超过了女人。他不想和普通人一样从名字问起,于是改口:“没有人陪你一起来这里?”
“蠢问题。”男孩不屑一顾,“你会在别人跟前假装自己做什么事吗?”
“经常。”
“那你最好快点改掉这个习惯。说谎很难,用整个身体说谎处处都是破绽。”
“是你说谎的技巧不够高超。”
“哦是吗?你最开始也没发现我是假装等人。”
“我最开始根本没看见你。”
“不可能。”男孩指出他话中的漏洞,“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自动把那个被注意到的女人排除在外,抑或是把搭上话的两人单独划归一个世界,就像随时在周身吹起一个透明的肥皂泡泡。Ismail觉得这种方式很新奇,甚至有点被吸引。
“你说对了,我一开始看见你蹲在那边吃橙子。但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
“这样的……?”
这样的年轻好看。Ismail转过头:“你把果皮扔在哪里了?”
“火车站外面的垃圾桶。”男孩摊开手掌,给他看黏黏糊糊的手心,“我不喜欢攥着一堆垃圾乱跑。”
“但你这样就要弄脏衣服了。”
“我没有。我不把手往身上蹭。”说着他歪了歪脑袋,眯起双眼,“也许你能借我一张纸巾?”
“我身上没有纸巾。我的东西都在车上。“
“真扫兴。我以为你是新游客,这个季节很少人来。”
Ismail有些好奇他是怎么认出自己是第一次踏上这座城市的。也许更进一步,他怎么看出来自己不打算留下。
“你一会儿就要上车了?”
“是的。”
“我一会儿要去外面洗手。”男孩毫无必要地向他汇报自己的行程,“然后坐地铁去学校买玉米三明治。我有个朋友,她喜欢上了我前女友的女友——朋友的那种‘女友’。她们去天文博物馆约会。”
“你很关心你的朋友。”
“她很关心我。她可能是唯一一个——唯一三个之一——我弄不明白。”他烦躁地挥挥手,“学校里的人都是蠢货。”
“你觉得你很聪明?”
“我觉得你很聪明。”
Ismail被意料之外地一呛。“谢谢。”
“你很聪明。”男孩若有所思地上上下下打量他,Ismail蜷起手指——他想起自己的指甲油已经剥落得一块一块的,“我会愿意开车搭你去勃兰登堡的其他地方逛逛。”
“谢谢。”
“你没有说不。”
“你一直都是这样和别人说话的吗?”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一直都是这样自信吗?这样自信地向别人展露自己,信息来得过于轻易,对方会以为自己只看见了一层甲壳。也许你也希望这层甲壳下能有什么,所以你不自信地把它包装成一层甲壳,让人遐想它包裹着一粒种子或者一颗心。但你知道这层甲壳就已经是你的心了。
“我在说,车要开了。”
车要开了。他们站在原地聊的这一小会儿,已经有乘务员从车上向外探头探脑。Ismail想起自己的东西全都在车上。他问男孩能不能等他一会儿。
为什么不呢。男孩耸肩了,成人的动作被他做得像小孩。Ismail胶在原地动不了,他在犹豫自己是不是过于冲动。就在这里下来吗?在这里停下?停比四十个来回更长的时间?他真的不会被欺骗、被隐瞒、被一点点灰尘弄得筋疲力尽,最后连离开的力气都不剩下吗?
男孩摊着两只手,手心里全是橙子汁。他看着Ismail晃来晃去的眼睛说:“你的头发像一张网。”
“什么?”
“一张网。”男孩用十指交叉横在眼前,“光照过来的时候它们的影子横在你的眼睛前。我担心了一会儿你会不会痒。”
“我有定期修剪。”
“那真是太好了。”
Ismail后知后觉地想到他会不会在抱怨自己把一张脸蒙得只剩下在头发阴影里的眼睛。他用手调整了一下被领子压住的斑点边角,说出了自己的问题。
“我能看出一点你围巾下的样子。”男孩说,“但只是一点。但这没什么要紧。”
“你想让我把它摘下来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
他笑了,金色的头发撒娇一样乱搭在额前。他的每个动作都把年龄消解掉一部分,最终在笑容里彻底扔掉时间的概念。他的笑和羽毛一样不安定,和树叶一样轻,和玻璃窗上的雨水一样模糊。Ismail从未见过比那更温柔的东西。
他伸出手,越过Ismail的耳际,轻轻抽下遮住他脸颊的丝巾。
汽笛骤然鸣响。火车缓慢地开动,海洋季风吹拂着古老的欧陆国家。Ismail最先感受到耳垂上的珍珠发出畅快的呼喊,在空气中不知廉耻地鼓出两弧莹润丰泽的光,接着他的脸颊、鼻子、嘴唇和下颌依次暴露在男孩面前。额前的卷发被忽地吹向后,男孩看见一张白皙完整的脸,眼尾年轻秀丽,棕褐色的瞳孔中供奉着十五世纪的神明。
那不是男人的脸,也不是女人的脸。它的主人发出一声惊呼,男孩才发现自己已经不自觉地松手,色彩艳丽的丝巾随风卷进轮毂。火车走了,和它一同开远的还有用了半年的指甲油、眼线笔和润唇膏,厚重粗糙硬邦邦的衣服,翻出内衬的皮质钱包,以及压在标签牌上、主人再也不想看第二眼的照片。
铺着方砖的、挂着镜子的、容不下儿子一条天蓝色睡裙的家。
Ismail低着头。头发扎在眼角,他的眼睛真的开始痒了。男孩不断回头看远去的列车,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事情的重要性。他向前站了一步,安抚的姿势和威胁一模一样。他真的不知道如何区分威胁和善意,又或者他从来没有学会过前者。
Ismail听见他在自己耳边迟疑地小声说:“我知道你是逃学跑出来的。”
他小声回答:“我猜你也不想回家。”
Ismail掏了掏左右口袋。证件都在身上,还剩下一张急用时的银行卡。他抬起头,眼睛抬得比脸更慢,睫毛慢慢地从下往上扫上去。这一招屡试不爽,男孩意料之中地躲闪了他的目光。
“你的名字?”
“Constantin。”
“Constantin,我是Ismail。”Ismail顿了顿,“Ismail Inci。”
“Ostendorf。”Constantin似乎不习惯这样的介绍方式。Ismail拉下夹克拉链,发现里面是一件皱巴巴的棉布衬衫,干脆又把拉链拉回去。这一点都不配他的身材,甚至让他看起来很蠢。他开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穿这些像纸板箱一样的衣服。
“我留下来了。”
“是的……是的。”Constantin似乎才反应过来。他把自己担忧的神色在Ismail的眼睛里洗了洗,弯起眼角露出最初诱惑了Ismail的笑容:“你要和我一起去学校吗?”
Ismail想到Constantin说的玉米三明治。他觉得自己饿了。事实上这是他离家以来第一次主动感受到饥饿。他想吃西红柿,想吃香草奶昔,想吃下一整串熏猪肉香肠。他双眼明亮,腿脚灵活,手腕纤瘦,皮肤年轻富有弹性。他想跳起来,想把脸埋进水里,想去追隔壁和隔隔壁的火车,他能跑得和刚开动的火车一样快。
他想起离他的十七岁生日还有三个月,依照法律抑或依照他肋骨中鼓动的感觉,他尚且处于少年。
“为什么不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