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汉中大捷,本应是一件高兴的事。可刘备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这其中原委,要从曹军的一个俘虏说起。
夏侯渊、赵颙被斩后,曹操亲自来讨汉中。群下皆有些紧张,多半是畏曹操之名;刘备听说后却泰然自若。他与曹操为敌半辈子,深知曹操用兵的习惯。现在定军山、阳平等要地皆已收入囊中,越是曹操这样久经沙场的老手,就该越懂进退。
于是刘备令各部据守险要,没有他的命令一律不得出击。曹操强攻了两个月,刘备的要塞纹丝不动,曹操却折损了不少兵员。由于战事不力,曹军甚至有小股部队开始投降。曹操岂能容忍这种肉包子打狗之事,初夏刚至便撤军回长安了。
被刘备俘虏的将士中,官职最大的一位是一名校尉。此人颇有些军功,也时常参与曹操的军议。刘将军大胜之后有点飘飘然,打着“知己知彼”的旗号调戏起那俘虏来,无非是想听些漂亮话,通过羞辱曹军俘虏达到在羞辱曹操本人的目的。
刘备招呼手下给那校尉松绑,招呼人坐到自己身边说话。
“曹公老了吧。“他像拉家常一样笑眯眯地问道。
那校尉倒也不卑不亢,从容答道:
“曹公有诗云,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有志如此,故年过花甲仍能领兵亲战。左将军若是到了他的年纪,未必还能一战。“
刘备闻言大笑:
“孤与曹公交锋了一辈子,尚未分胜败。希望等我到了他今日的年纪,他还肯与我一战。
“等不到那时,只怕曹公已一统天下,到时左将军怕是只能与曹公弈棋而战了。“
刘备拍了拍那校尉的肩膀:
“不可能。作为故友,孤什么都可以满足他,唯有这件事爱莫能助,孤一定会让他把这个遗憾带进坟墓。“
“曹公之志,远不止于此。“
“哦?“
“曹公之志在于天下归心。得知夏侯将军兵败后,不问土地,只问左将军身边何人教此计策。可见曹公一向看重人才,而非一城一池的得失。“
“咳……“刘备被这人一句一句地噎得十分酸爽,但左将军不是个记仇的人。因此他已经考虑将此人收入帐下,委以重用。
“那……曹公可知是谁的计策了吗?“
“听说是左将军帐下的法孝直。曹公说,他一生收尽天下奸雄,唯不得法正,因此未可称得上天下归心。“
“老贼想死吗!“前一瞬间还准备以德服人的左将军拍案而起,拔出剑抵住那俘虏的喉头,外面的亲卫听到动静以为出了什么意外,赶忙进帐护主。刘备看了看几个亲卫担心的眼神,也暂时冷静下来,收了剑,让人把这校尉押解下去,等候发落。
左将军要杀俘虏的消息不胫而走。一票曹军俘虏人人自危,营中的气氛也随着左将军板起的脸陡然严峻起来。
对个中原委一无所知的当事人法孝直还沉浸在汉中之战大获全胜的喜悦中。庆功宴上被黄忠等人灌得七荤八素神智不清。他本就不胜酒力,脸皮又薄不敢拒绝人家,被将领们用粗糙的语言吹嘘几句就能开心得像个身长七尺有余的孩子,没过一会就要断片了。
以这些糙汉子将领的经验而言,刘备在这种时候即便不上去多灌几杯,也绝不至于生气。庆功宴本就是将领们肆意撒欢的场合,几年也不见得有一次大胜,因此一向百无禁忌,比过节还要热闹。
然而刘备这天却有点反常。他冷着脸抄起酒壶,走到席间挨个敬酒过去。法正醉的正是人事不知,面若桃花地趴在桌上看着自家主公傻笑,一手拿着酒杯伸过去等他斟酒。刘备却“duang”地一声将酒壶搁在法正面前的案上,斥道:
“将军立了军功,便可在主君面前失仪了吗?“
世家子弟失仪不是小事。尽管军中盛传扬武将军与主公经常同塌而卧,但是法正从未在人前表现出自己和刘备有什么不正当的男男关系,一切礼节与他人无异,甚至比普通将领还更讲究,因此谁也没有找到过他二人关系的实锤。法正迷迷糊糊中被刘备喝得一惊,这下意识到斟酒的是主公本人,赶忙避席还礼,情急间身子一歪险些跌倒。
刘备看在眼里,本能地欲伸手扶他,却忍着没出手,不动声色地看着酩酊大醉的法正在他眼前歪歪扭扭地行礼。
宴厅的气氛陡然冷了下来。法正让刘备这么一闹,纵使喝得神智不清也知道没了脸,跌跌撞撞地走出厅去。
大家自顾自地低头吃饭,反正自家主公大姨夫来了在庆功宴上把功臣赶出去也不是头一次了。
按照习惯流程应该怎么办呢?大家都懂,就等着主公出去哄人了再尽情撒欢呗。
在这心照不宣的情境下,刘备自然也不会留在宴厅里扫兴,站起身吹胡子瞪眼地拂袖而去。
刘备已经开始后悔。他知法正脸皮薄,被他这一凶,多半是回帐中蒙头大睡了,于是径直走去法正军帐,掀开帘子却不见人。
人呢?刘备在营内徘徊寻找,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孝直你要不叫军医瞧瞧?”
嚯,竟是黄老将军。刘备头顶的妒火刚刚熄灭又熊熊燃烧起来。自从斩杀夏侯渊以来,黄忠对法正好得就快认他当亲侄子了。
他冷冷地看着黄忠对法正嘘寒问暖,等在法正帐前。
约莫过了一刻钟,法正终于推走了黄忠,一个人东倒西歪地走回了帐,又冷不防地和刚训斥过他的主公撞了个满怀。
他愣了半晌,突然想起刚才的事,忙揖起两手行礼,却被刘备一把抓着两只凉飕飕的爪子,径直按在了榻上。
法正眨巴着两眼仰视凶神恶煞的刘备,活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刘备怀疑他再瞪下去就要哭出来了。
“干嘛这么看着孤?“他问法正。
“我害怕主公褫夺我兵权和官职。“
法正说着就带了哭腔,态度很诚恳,内容就……诚恳过头了,害得刘备差点破功笑出来。
他继续居高临下地看着法正:
“孤问你一个问题,必须如实回答。“
“哦。“
“曹操要给你高官厚禄,让你到北边去任职,你怎么办?“
“啊?”法正一脸迷茫,用他被美酒吞噬地所剩无几的智力努力理解着这个问题,本着实事求是的精神答道,“不去。”
“为何不去?”
法正被刘备咄咄逼人的威压之势逼的屁股往后蹭了蹭:
“子乔兄当年去找他,推荐过我,但是他当时没把我们放在眼里。我咽不下这口气,讨厌他。“
“就没别的原因了?“
法正望天想了想:
“没了。“
刘备放开法正的手,压住他的双肩,把人压平在榻上,恶狠狠地在他耳边说:
“难道孤只是你报复曹操的工具吗?”
“啊?”法正哪知道刘备的无名业火怎么还能拐着弯窜出来。他清醒的时侯尚不工于甜言蜜语曲意逢迎,何况是稀里糊涂的状态下,哪还知道刘备在这等着他,顿时吓得七荤八素,干脆把眼睛一闭躺(lof人工智障)平身(过分了)子等候发落。
刘备一看法正这任君(到底是为什么)宰割的怂样,一时间也没了脾气。
当年庞统敢在庆功宴上给他难堪,而法正对自己是从不说半句横话的。如此看来,是他过分了。既迁怒又二过的左将军后悔起来,他轻轻摇了摇法正的肩膀:
“孝直,别这样,是孤错了。“
法正没有睁眼,呼吸急促起来,嘴唇有些发白。刘备摸了摸他的额头,竟烫得吓人。他意识到有些不对劲,赶忙出了帐去喊军医来瞧。
军医号了脉,禀报刘备道:
“病人应是受了惊吓,现在有些发烧。左将军不必担心,让他多休息,照我这方子喝三天药就该好了。“
“惊吓还能发烧?“刘备一脸懵逼。
“病人体质本来就弱而敏感,过度紧张加上醉酒和夜寒,倒也不奇怪。”
刘备此时肠子都快悔青了。这叫什么事儿嘛,没事找事。他不是不知道法正的身体敏感,这样的体质快活的时候自是极其受用,没想到不快活的时候也害人不浅。
军医走后,他坐在法正身边,攥着那人冰凉的指尖,轻声说:
“是孤不好,孤妒火上头,迷了心窍了。“
“我不去曹操那里,主公待我有恩,我不走……“
好家伙,昏迷不醒还解释呢。刘备鼻子一酸,差点红了眼睛。
“快点好吧,孤要跟你道歉。”
法正的手紧紧抓着刘备,刘备想到他第二次出使荆州,二人合榻对饮,相谈甚欢。次日醒来时,他记得法正也是这样紧紧在睡梦中抓住他的手,醒了还闹了个大红脸。
“孝直这样喜欢孤么?“那个清晨,他凑近法正耳边问。
当时睡梦中的法正浑身一抖,猛地睁开眼,看到自己的失态,赶忙抽回了手。
后来刘备才在与法正的交往中慢慢得知,这人的前半生过得惨不忍睹;而刘备对法正而言,就好像混沌中的一缕光,让他像飞蛾扑火一般地追逐着,至死方休。
刘备愈发难以原谅自己,于是他第二天一早便叫了赵云、张飞、魏延几个人进山打猎,美其名曰“给大家打打牙祭”。
魏延得了汉中太守一职,张飞一直放出话来说自己心中不服气,要与魏延一较高下。于是二人你追我赶地进了林子,非得争个鹿死谁手,很快便不见了踪影。刘备看着手下将领孩子气地争胜心切,心中好笑,于是他问赵云道:
“子龙不追他们去?“
“哈哈。二位将军为汉中太守一职非要争个高下,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刘备沉思片刻,问道:
“子龙,你说如果孤有一个无价之宝,又怕别人抢走,要怎么办呢?”
“云不知主公私藏了什么好东西。不过若是云的话,与其让自己担惊受怕,不如拿出来挂在身上,告诉大家这是我的,你们抢不走,谁也别惦记。”
刘备一愣,突然得到了什么启发,大笑道:
“不愧是子龙!你这一身好武艺,凭谁都得望而却步啊!“
“主公说笑了。哎主公你看!“赵云说罢便从箭囊中取箭搭弓。
刘备顺着赵云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他两人的猎狗正对着什么猎物围追堵截。
“兔子?“
“应该是。“
“等等,刘备按住赵云的弓,“区区一只兔子,子龙且看孤抓只活的。”
刘备说着打马上前,赵云紧随其后,两人与猎狗对兔子形成夹击之势。那兔子自知已到追到穷途末路,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无辜地看着龇牙咧嘴的猎狗,竟抬起前爪站了起来,毛茸茸的小爪子拢在一起,活像人类作揖似的。
“没想到这么快就缴械投降了。“刘备有些失望。他本想在一身是胆的赵云面前露一手自己幼时的绝活,现在搞得像他在欺负弱小。于是他翻身下马,抓着兔子耳朵将其拎起来,抱在怀里打量着。
灰褐色的兔子在他怀里不住地颤抖着,一双惊恐的眼睛四处瞧着,就是不与他对视。
“唉。“刘备突然想到昨晚在他身(这都不过)下哆哆嗦嗦的法正,不由得叹了口气。
“主公!看我们打着什么了!“
是张飞和魏延二人从林中回来了。刘备一看他们身后抬猎物的亲卫便笑了——那可是一整头小野猪啊!
“主公和子龙这么半天就抓了只兔子,忒不认真了!“张飞看刘备抱着兔子跟抱个儿子似的,大大咧咧地取笑道。
“啧。抓兔子也是有技术含量的。”刘备替自己辩解道,“你有这个耐心吗?”
“是是是,我没有那么耐心追活的,一箭射死完事。反正都是要杀掉煮汤的。“
“这个不杀。“刘备说着把兔子抱得更紧了,“这个是孤拿回去给孝直玩的。”
几个大男人面面相觑——昨天还把别人骂得狗血喷头,今天就和好了??不过玩兔子是什么情趣……
“看我干什么?“刘备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辩解道,“孤听说他生病了,关爱下属,有错吗?”
“没错没错……“几人赶忙讪笑着各自上马,顾左右而言他。
“翼德将军,嫂子做的肉酱好吃,什么时候再让她露一手啊?“
“没问题没问题……“
“文长你不知道嫂子做的羊肉汤,比猪肉酱还胜一筹。“
“可以可以……“
刘备在一旁听着,若有所思。张飞的夫人年轻貌美,待众将们如兄弟一般亲热,张飞却从不嫉妒,甚至特别喜欢在兄弟们面前秀夫人。也许这就是赵云所说的“挂在身上无所畏惧”?
法正是被炖肉的香气熏醒的。三天没吃什么正经饭菜,他肚子里饿的慌。正要睁眼瞧瞧是什么好吃的,突然感觉床上有什么东西窸窸嗦嗦地动。他小心翼翼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这不是自己的军帐,这床……好像是刘备的。
就在这时,好像有什么东西对着他空空如也的肚子踹了一脚,还没等他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一拖灰褐色毛茸茸的东西就遮住了他的视线。
“啊——!“他赶忙掀起被子,把毛茸茸的东西甩开,惊魂未定地欠起身,寻找着那个“妖物”。
“怎么了?“刘备刚刚视察完各营回来,就听见法正在帐中惊天地泣鬼神地一嗓子。他赶忙掀开帐子看,眼前的景象过于诡异:一人一兔均是毛都炸起来的样子,隔着床边一上一下地对峙,大老远就能嗅到一股剑拔弩张的火药味。小灶上还咕嘟嘟地炖着肉,二者皆是不为所动。
“哎呀,孝直你醒了?“
法正警惕地看了看刘备。
“是孤。“
“我知道。那它是谁啊?“法正指着地上的兔子问道。
“兔子啊。“刘备给法正披了件衣服,答道,“孤给你抓的兔子。“
“他爬我床上了……“法正委屈巴巴地告状。
刘备看了看墙角的竹笼,果然是被这小畜生扒翻了。他安慰法正:
“没事啊,它不咬人。“想了想不对劲,又问道,“孤抓这兔子时候,觉得它胆小得不得了,怎么你还怕它?兔子都怕你还有救吗孤的大将军???”
法正抿着嘴不说话,刘备摸了摸他的额头,烧已经退了。于是他把兔子抓起来,丢回竹篓里,坐回到法正身边:
“前日之事,是孤的不对,孤向你道歉。“
“什么事啊?我喝多了不记得了。“法正拽起被子扣在头上,转身冲墙。
刘备知他听着,并不去强迫他转过来,对着他的后背道:
“孤审俘虏时,听说曹操对你赏识得很。孤于是鬼迷心窍,妒火中烧……这是孤不好,与你无关,孤以后一定改。“
“你话都说出去了,还怎么改啊?“法正闷在被子里问。
“那你起来听孤说。“刘备拍了拍那坨气哼哼的被子。”
被子一动不动了许久,法正突然坐起身来,一脸怨念地说:
“你说吧,不过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原谅主公。“
“办法就是,孤不会给你不原谅孤的机会。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在孤的大帐里养病。孤还把曹军俘虏放回去了,现在连曹操都知道,孤是如何宠爱自己的谋主。“
法正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向刘备,表情随着刘备的土味情话阴晴圆缺,连耳朵尖都红了起来。
“孤要把最珍贵的宝贝带在身上,不给别人任何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