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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醒来时,依旧是少年。
我的青春只有一行字。
当举起相机、旋转光圈、对焦于三颗聚光灯下的青春时,发现它正在衰败——人群喧闹、脚步混杂、幻灯机轰鸣、高压灯光频闪,世界抽搐扭曲——
Valkyrie,我的青春。
终结了。
内脏从身体里破裂而出。这不完美的、丑恶的血肉,不同于人偶的空壳。人偶的空壳包涵万物,活跃着崇高的灵;而人的肉身鼓鼓囊囊,肠肥脑满,毫无美感。人偶若褪色、崩裂,也无伤于人偶的精魂。精魂飘散,归于万物,游弋于太虚,享有真正的自由。人若肉身腐朽,囿于七识,喜怒哀乐皆依他起,灵亦恒转无常,生生灭灭,永劫轮回。
身体浮空,于云端悬置,阳光灿烂。少年向下俯瞰,看到那离他而去的内脏,化形成一个歪扭的肉身。那肉身僵硬地支撑起自己,像四肢错位的球形关节人偶,他开始学习如何走路,却把短小的前肢伸了出去,摔了一个大趔趄。
有人的声音。
“小美伽,小美伽!哎呀,痛不痛。把人家担心坏了,真是的。还记得怎么走路吗,来,扶着我,先迈左腿、再迈右腿。一、二、很好!继续,一、二、一、二……总之先去餐厅吧,让小丹希给你做点吃的,你都多久没吃饭了!”
“诶嘿嘿,我没事。“
美、伽?
“啊,老师,我在!老师在后面!老师你没事吧,呜呜……”
“好了呐,老师它没事哦。来,给你。”
身体猛地下沉,少年自高空坠落,砸碎海面,远离日光,潜入深渊,被巨口吞噬。在这匹诺曹曾蜷曲过的冰冷鱼腹中,他感到安宁。
隐隐有呼喊声传来,声音沉闷模糊。
“老师,我今天又学会了新的舞步哦。舞蹈老师非常喜欢我,夸我身体素质很好,我好开心呀!”
有光。少年向上望去,月光下,青色的房间内,他又认出了自己的内脏:看起来像一个蜷曲着的黑头发的男人。男人赤裸,怀抱着一个脏兮兮的粉色玩偶,正用他消瘦的下巴磨蹭着玩偶的头。
“老师,我好想你啊。你被藏到哪里去了呢。我好想听你骂我、让你给我维修啊。可是我已经不是人偶了,我没有资格做人偶。老师才是人偶,最美丽的人偶。”
我、是、人偶?
“老师,老师,你在这里啊。呜呜,你没有离开过我。”
男人全身心地抱紧玩偶,不住地摩擦舔舐。
“哈啊——哈啊——老师、老师,抱紧我。你好柔软。好舒服,要出来了……“
一股暖流击穿寒冷黑暗的鱼腹,涌入少年的身体。少年被裹挟而去,他看到海底流光溢彩,他穿越无数鱼群,他乘着激流冲出大海,骑在最高的浪花顶端,头晕目眩。睁眼看到广袤无垠的大地,大地尽头,万鸟齐飞。
他闭眼、睁眼,正午的阳光照亮了房间,黑发男人不知踪影,但他看清了,这个房间从天到地,整整齐齐地码着无数玩偶。一张床摆在所有玩偶的注视下,他躺在床的正中央,盖着方形绸缎被。他抬起手,看见一支毛茸茸的细软胳膊。往上望去,无数人偶的眼睛,如星罗密布。他感到恐惧,那是长久凝望无月的夜空时,被寰宇回望的恐惧。他挣扎起身,试图挪动自己硕大的棉花肚皮,却失去重心,摔下床沿。
在昏迷之前,他闻到这个世界的味道,是春天的味道。樱花挥洒在坡道上,少年人推着自行车穿过花雨,走向他们明亮的未来。在这样的季节,他似乎也曾虚度青春,忙忙碌碌、喋喋不休。精密的齿轮,严格计算的成功,称心如意的世界,他戴着纸糊的王冠,操纵着这个胡桃夹子的袖珍舞台。
珍惜这个,我们存在的季节吧。
黑暗淹没了他。春日阳光越是明媚,事物的影子就越是阴翳。这种阴翳一度毒害了他,成为青春的不谐和音,昭示着之后毁灭的乐章。
再次醒来时,他看着自己被黑发男人抱在怀里,自己看起来更旧了,但很白净,粉色绒毛如云雾一般柔软。这毫无疑问就是自己,虽然看起来像一只粉色猫猫。人类的肉身,这种东西,他有过吗?他端详着男人的脸,男人的颧骨凸起,脸庞消瘦,但脸部线条锋利,目光坚毅,头发向上梳起、鬈曲,定型。好帅的人啊,是谁呢。
男人低声呼喊。
“看啊,老师,好多星星。”
好熟悉的大阪腔。少年向外望去,看见夏季大三角,天鹅座贴着银河飞行。他们也在高空,正乘坐一架客机,贴着地球平缓飞行。他贴着男人的胸膛,男人的生命在跳动。
“……美伽亲,到了吗?”一个睡意朦胧的声音传来。
“没有哦,成鸣哥。夜空很漂亮呢。”男人用标准的东京腔回答。
一张脸从黑暗中显现出来,金发、圆脸,红眸。他努力撑开眼皮,向舷窗外望去。
“哇。”
有点怀念的面孔。少年重新向窗外望去。
银河,天之川,载满思念。
「 美しい 」
两个男人愣住了,他们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绝不可能出现的声音。这声音曾响彻记忆,曾强大有力,曾象征着绝对正确、绝对美丽。但最终湮灭于记忆汪洋,早已模糊不清。在这夏季星空的魔法下,青春的怒音又响起——
但他们相顾无言。沉默,伴随着梦呓,笼罩着这架客机。少年向黑暗望去,看见了三三两两的面孔,熟悉的、不熟悉的。
小册子的一角从男人衬衫口袋探出头,上面写着“ES大楼十周年庆典活动……”
少年理解不了这一切,反正他是玩偶,玩偶就该睡大觉。他回到粉色的身体里,蜷在男人温暖的怀抱里,失去意识。
好热。他发现自己坐在一个小木桶里,漂浮在蒸腾的温泉中央,随着水流缓缓旋转着。没法扭脖子,也没法俯瞰世界,他索性懒洋洋得倚着桶壁,缓缓旋转,像游乐园里的旋转茶杯,很快乐。
一个把脸半没在水里的橙头发男人正在咕噜咕噜吐着泡,看到玩偶转过来了,突然哈哈大笑:
“哇哈哈哈哈,斋宫,你怎么漂过来了,好热啊,你看起来熟透了。”
少年不知道为什么很不爽。
“月咏,你玩够了吗。”另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少年等着木桶转过去,看看是谁。结果被一个高大魁梧的影子吓了一跳。
“啊,斋宫,我好像吓到你了,抱歉啊。回去给你做套衣服好了。虽然影片好像已经给你做了几柜子小衣服……我想想他还没涉及什么风格。”
世界继续旋转,这个身影被转走了。他觉得有点热,昏昏欲睡,但感觉还有什么事没做。山石、树木、花草转过来了,是个秀丽的庭院。院子的走廊转过来了,一个黑发男人正在训斥两个小孩:
好像也不是很小,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是黑发男人比较成熟吗?少年看着那一身笔挺的西装,云雾缭绕,看不真切。身后传来声音。
“喂——影片老师,快来玩啦,别忙了!”
黑发男人闻声,朝这边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少年感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他猛地想起身,结果身子一歪,木桶一斜,翻倒在水里。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他沉入水底。水底景象光怪陆离,他看见了自己作为人类的一生,从自己的历史上空飞越而去;又看到了自己作为粉猫猫的画面,黑发男人将他随身携带,形影不离。粉猫猫也因此总是在被缝补。起初是黑发少年笨拙地修补,扎破手指,血染红了玩偶的脸。后来是黑发青年熟稔地穿针引线,针脚整齐,然后玩偶多了很多衣服,随着季节和节日变换。冬日,灯光描深了青年眼角的倦怠,梦之咲的圣诞树旁堆满了礼物。
又是春日,黑发青年慢慢老去。每年此时,胸口别着蓝色玫瑰花的他一定会站在校门口,目送着毕业生离开校门。夕阳西下,最后一个学生消失在街角后,他关闭校门,抱起花丛中的粉猫猫。
“走吧,老师,回到我们的家。”
玩偶看到一双噙满泪水的异色眼瞳,这双眼瞳贯穿了他的生命。如今缘已将尽,了无遗憾。
他抽离这个玩偶身体,注视着那个男人离他越来越远。男人怀里、玩偶的身体一瞬破碎,爆发,被春风吹散,随着樱花瓣一起远去,化为乌有。男人似乎在恸哭,但声音已无法传达。少年,永远的少年迅速远去,即将升格为真正的精灵,那是他在轮回中的永恒梦想:获得真正的自由。
………………
…………
……
在以太洪流中,他向上,他的肉身向下。那是他作为人的肉身,冰冷、苍白、在时间中沉寂太久,已无法承受岁月的重担,即将碎裂。向下看,那是大地温暖的子宫,胎内孕育的亿万生命勃发,而他的肉体即将回落,回归至高女性无限的爱。
这样寡淡的肉体也曾被人渴求,这样无情的魂灵也曾被人爱慕。
遥远的大地彼岸,站立着金发长裙的女性,在火山般吐息的物质中保持恒静。那双碧眼穿透了他,他忽然充满了力量。凭借这力量,他可以遁世远去。
但他发出一声怒吼,逆流而下,歇斯底里地伸出手,要将自己的肉体从毁灭边缘捞出,要与它结合,要重新成为少年。
魂与肉相连时,世界炸裂了。
“母亲,对不起,请勿以混纺的我为耻——”
但那位女性仍向他微笑,直到时针止步,钟楼屏息,齿轮停转,日月静止。
☐☐年后,少年醒来了。斋宫宗一脚踢开人体冷冻箱的棺材盖,他感觉脚骨折了,他挣扎着探出上半身,趴在棺材边,累的直喘气。有悉悉窣窣的声音,他抬头,看见一只毛色光亮的异瞳黑猫,摇着尾巴走来,身子一翻,露出肚皮。在黑猫尾巴匀速的摆动中,他恍惚了,指尖碰触到黑猫柔软的下颌。挠一挠,挠一挠,啊。
这就是,生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