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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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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04-30
Words:
8,331
Chapters:
1/1
Kudos:
7
Hits:
364

美的解体

Summary:

美的解体,与涌动的活火的效应。
魅影路/演员威

Notes:

歌剧魅影paro,有参考原文设定,其余均为历史架空,可能存在错误,敬请谅解。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1)
  “一切称之为美的事物都被赋予一层极为精细的外表,被抛于浮华的形而上学的市井中,为人们提供一种永恒的享受,而十年前关于上帝的哲学思辨俨然已成为人们生活的一部分。”后来,路克在关于回忆的笔记中写道。
   于路克•哈特而言,倘若一八八一年那个夜晚未发现那位少年在剧院大厅的身影,或许一生都会以“魅影”的身份生活下去。
   一如平日的夜,路克点上一盏烛台,漫步在剧院走廊里,四处很空旷,烛台散发着微弱的光亮。他在一间屋前停住脚步,门虚掩着,传来一阵轻轻地歌声。
  路克推开门,房间内摇曳着微弱的烛光,映照着一张精致的少年的脸庞。
  
  (2)
   威尔•肖恩海特于一八六二年出生于柏林,一八八零年末同家人移居法国。相较于德国,十九世纪晚期的法国艺术已然呈现出绚烂的象征主义色彩,出于生计与对艺术的渴望,十九岁时他踏上演绎道路,成为巴黎人民剧院的一名演员。作为一名刚入行的新人,所承担的都是衬托主演的其他角色。
   路克第一次见到威尔时,他穿着白色的常服,散开长发,对空无一人的观众席演唱瓦格纳所作的《莱茵的黄金》片段,烛火映照在紫罗兰色的瞳孔里,流露出无法言喻的温柔。
   那是一个精致而美丽的少年,路克在心里暗自想到,一团活火在他的体内被燃起。
   “在我的记忆里,永恒的、毁灭性的火常伴随梦出现,梦在火焰中被吞没,解体为碎片般的存在。那团火中诞生了如今的我,也在我生命里涌现出来……”路克写到这时停了一下,又接着继续下去,“……在我遇到威尔的那一刻,火焰的幻象再次浮现在眼前,一种难以言喻的,饥饿的猛兽般的欲望占据了我的意识。而后很长一段时间,我躲在暗处远远地观赏他,幻想着将他解体,连同着解体他存在过的一切证明,他具有史诗般的清晰和美,但我又因他的解体而喜悦。”
   路克靠着掩在幕布后冰冷的大理石墙壁,那天他得知了一个秘密,一位他先前从未见过的少年每个夜晚会留在无人的大厅里练习。
  
  一个月后,威尔收到了一封压在玫瑰下的信,没有署名。那时公演刚刚落幕,威尔回到房间时发现它静静地躺在梳妆台上。
  “亲爱的肖恩海特先生,作为先前一个月为我一人独自表演的报酬,我将给予您一份礼物。今晚在老地方独自与我相会吧。”
  他其实不需要什么礼物,他始终相信任何东西能靠他一人的努力取得,却被成功勾起了好奇心。
  “那是歌剧魅影的信。”同一剧组的另一位演员埃佩尔告诉威尔,他比威尔年幼两岁,身材矮小却面目清秀,穿着不合体的便服,同样为了生计进入剧组,威尔常将他看作年幼的弟弟来照顾,“我来这不久后,从资历更深的前辈那里听说剧院里住着名唤‘魅影’的幽灵,在暗处观察、控制着整个剧院,即使是老板每月都要给予他两万法郎,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既然如此,我更想会会那位‘魅影’先生。”威尔轻松地说,“如果他真能看到剧院中的一切,那么为何会给我一人写信。”
  威尔拒绝了埃佩尔一同前去的请求,埃佩尔默不作声,他明白以威尔的性格,一旦下定决心便不再改变了。
  “威尔的父亲在他年仅七岁时便与世长辞,逝世前与尚且年幼的他说,会出现一位天使替死去的自己陪伴威尔。在剧院里,他时常点燃烛台,对着圣象为过世的父亲祷告,他似乎坚信一种上天给予的纯粹的秩序,以抵抗在人间遇到的不公。对这位演员来说,他坚信至高的美是一种无垢的秩序,自我从镜的另一端发现这个事实后,我主动成为了那个天使。”
  那一晚,威尔照常来到先前练习的大厅,在他敲开门的瞬间,厅内的蜡烛接连燃起,映出一个束起金色长发,带着半边白色面具的男人的面庞。
  
  (3)
  歌剧魅影,这是路克在巴黎人民剧院的工作人员中口口相传的名字,至于他的真实姓名已经很少被他人谈及了。
  而后威尔谈起路克,会想到剧院下那个鲜为人知的地方。他遇到路克那天,路克向他演唱歌曲,仿佛着了魔般让他牵起自己的手,进入藏在镜后的暗道,乘船穿过昏暗的地下河后,出现一个浮于水面、被烛台点缀的房间。
  路克告诉威尔,那是他来到这后居住的房间,他希望这能成为威尔今后练习歌剧的场所,共他观赏,作为交换他会教导威尔唱歌与作词。
  带着警惕与戒心,威尔质问路克他的目的,路克仅仅说着:
  “我看到了您为了实现理想而付出的努力的身姿。在您为备演《尼伯龙根的指环》一剧前的每晚都独自留在剧院内进行排练,而我也每晚静静地坐在暗处,从头到尾观赏您的表演。”路克对威尔露出微笑,“您也知道,若是被发现演员在非排练时刻还占用着舞台的话,后果是很严重的,因此我想作为报答您美丽的歌喉,将自己的住所提供给您练习,在下也对歌剧知晓一二,以此帮助您,您觉得如何?”
  “您真是个有趣的人。”威尔笑着说,“事实上我并不需要别人的帮助,但是看在您这般请求下,或许我会考虑。”
  此后许久,威尔常常收到路克给他的信,在剧院里,或舞台上,一封带着弓箭图案印章的信从天而降,落到威尔的手上,有时是告知他们会面的时间,有时仅是路克为威尔作的赞美诗。
  威尔在唱歌时,路克往往会安静地观赏他的身影,动笔往笔记本写下什么,他给威尔递过纸条,让威尔演唱他写在纸条上的、所作的词。
  他惊讶地发觉路克拥有过人的艺术天赋。
  一天晚上,或者说凌晨,威尔在路克的处所从晚上十点呆到凌晨一点,他没有平日般精力旺盛,趴在堆满稿纸的桌上发困,路克扶着他,引他躺到床上,自己坐到一旁看着威尔。
  亮着烛台的房间在困意里泛起梦境般的朦胧色彩,迷糊的意识里,威尔喃喃说着:
  “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不以貌示人?我认识你,却又像陌生人,我们间像隔着一层看不到的屏障......为什么你不愿告诉我......”
  路克吹灭床旁的蜡烛,将手覆上威尔的双眼。朦胧的光线透过帘间的缝隙照在威尔身上,那是路克乐于观赏的美少年的轮廓,眼前的少年头发随意散在枕上,衣衫不整,身影仍然端丽优雅。
  我亲爱的威尔,我又何尝不想告诉您呢?路克这样想。
  “我曾为追求心中至高的美,做了一些十分幼稚的事。在你这个年纪时,乘船沿着瓦兹河经过几个城镇,像毕沙罗在一八七四年做的一样,去寻找创作的素材,停泊在奥维尔镇的河畔。水流本身与水的力量,糖浆般的、闪烁的星丛般的元素,内在的、可见的生机,仿佛不处在时间里,然后靠着船闭上眼睛......”
  眼前的人已然睡去,路克默不作声了。他不愿细想,若威尔看到他隐藏在面具下的真相,他们是否再也不会相见了。
  “我徒劳地模仿、接触一切我认为是美的事物,把自己置身于艺术里,可是,我仍然是一个与美相去甚远的孤独者。”
  
  (4)
  “‘魅影’似乎是真实存在的,他不是如传闻般的幽灵,而是一个行走于暗处的人。”
  剧院里开始涌动着关于“魅影”的流言谧语,这个问题许久前已出现过,随着"魅影"越来越显露,这种猜测也愈加得以确信。
  “威尔,你还好吧?”埃佩尔的话打断了正在发呆的威尔,“是不是生病了?”
  “我没事。”威尔回应道。
  威尔进入剧组过去仅半年便晋升为首席男高音,同剧组的人惊叹于威尔获得如此大的进步。他也如愿接到了第一个由他出任主角的剧本,而“魅影”的流言出现后,路克许久没有与威尔联系。出于劳累与思考路克的事,近来会独自发呆起来。
  “你和那位‘魅影’成为了朋友,是真的吗?”
  “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威尔轻轻地说,“我们仿佛与上帝同处,我并没有感到恐惧与不安,我确信他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但我仍对他一无所知。”
  "他一直不愿意告诉你他的事,你不觉得奇怪吗?”
  威尔愣了下,随即陷入沉默。
  埃佩尔没有追问下去,他从威尔脸上捕捉到疑惑之色,看出威尔心底的疑虑。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窗户蒙上一层水汽,细雪悄悄覆上大地,雪花轻柔地落在窗上,灰暗的天空笼罩着十八世纪以来伫立着灰色建筑的巴黎街道。
  威尔不知道路克是否会骗他,但他知道自己对路克的感情绝非虚假。
  “魅影”在这个世上,究竟是什么人?
  威尔点上一支蜡烛,带着疑虑与不安敲开大厅内的双面镜,一条暗道呈现出来,那是他去往路克房间必然经过的道路。
  这时是凌晨三点,他第一次没有在路克邀约的前提下前往,威尔将身子藏在暗处,悄悄走进去。他不确定路克是否已经睡了,但一种本能的直觉驱使他不得不去确定一些事。
  自与埃佩尔交谈后,威尔感到自己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种转变不至于让他放弃对艺术的追求,于是威尔患上了失眠症,可怖的清醒令他无法逃入梦里。
  若是路克知晓,或许会安慰他,这不过是他与神同在的结果,一瞬间抓住了至高的存在,精神上也被拨高到无限的位置,这时病症会侵蚀作为人的肉体,但他没有告诉路克这一事实。
  船舶停靠在岸边,房内没有亮灯,大概路克睡了,威尔如此想。路克先前用于记录的笔记本静静地躺在桌上,盖在作诗的羊皮纸下。
  他轻轻地下船,走到桌旁,翻开那本笔记本。
  
  (5)
  “经历了创伤性的疼痛后,美仿佛到了我无法抵达的彼岸。而后我与自己妥协,将美的体验转化为一种纯粹官能上的感触,用以遮蔽内心的伤痕。我最初对威尔有所隐瞒,全然出于惧怕无法接触美的私心......但我明白,这仅是暂时的。
  我于一八五一年诞生于巴黎,彼时拿破仑三世刚刚恢复法兰西帝制,我的双亲作为保皇派受益匪浅,我并未对政治表现出丝毫关心,不过帝国时期一段安稳的岁月里度过了富足的童年,得以与学院派为伍,去追随从二十年代至今的艺术运动。
  早年我投身学习谱曲、作词,进出沙龙售卖自己的诗集与乐谱。
  普法战争开始于一八七零年秋,结束于一八七一年夏,我短暂的二十一岁在战争的阴霾下度过,为创作余下的时间全然处于战后的混乱与政体更替里。
  我没有放弃对美的追求,将一部分财产投入巴黎人民剧院的建设,同时进行浪漫主义歌剧创作,我决心将歌谱写在钢琴上,弹奏出自己热爱的音符,以此来证实我自身的存在。
  我将身边的事物与理想中所谓的美进行对比。从浪漫主义音乐中沉浸入不可触摸的、非生物性的美,或许世上存在着某种美,像晚霞,也像一场寒冷的初雪。
  一切结束、又重生于一场不详的大火。
  火焰的光辉与灼热......拥有将一切事物回归最纯粹的能力,肉体作为碳基的本质在火焰前被明晃晃地照出来。
  一八七九年,暗地的政治斗争里,我的家连同双亲与兄弟葬身于一场蓄谋的火灾,我成为唯一的幸存者,而右边脸庞留下无法消抹的痕迹。
  创伤性的丑陋深刻在我的生命里,使我与至高的美渐行渐远,直到失去它的存在,那是世上最难承受的酷刑。丑与美的区别,不亚于人与神的距离......我意识到,那已无法挽回了。
  路克•哈特,是我人生前二十八年里使用的名字,连同过去的回忆被吞没在燃起的远火里。那一刻,“魅影”取代路克从血泊中重生,如火海中催生疯狂的狄俄尼索斯。
  介于“路克•哈特”的死亡与肉体死亡之间,我看到了最为本真的自我,挣脱了自然的规律的束缚般的、塑造生命的力量。
  巴黎人民剧院由我设计的图纸建设而成,最初只为方便独自观看歌剧,设立了许多独属于自己的暗道与自己的房间,这时却成为我求得庇护的场所。为活下去,完成我未竟的理想,我躲进已成的剧院,住入地下河旁难以被外人发现的房间,暗中关注这座城市与剧院的变化,为剧院提供作品用以演出,以此继续我的创作,那便是我至今存在的唯一证明。我每次不表面的显露作为一种如超自然的幽灵般的存在,被“歌剧魅影”所取代 。
  直到我遇到威尔•肖恩海特,我为他身上的美所打动,最初是如浮于梦境的阿波罗般的外表,而后是那肉体下隐藏着的本真的美,不亚于甘甜的剧毒。可每当我想靠近他时,我越发察觉到自己的丑陋,痛苦与伤痛像灼伤了我。
  亲爱的威尔,我是多么想拥抱着你,告诉你,人们所爱的不过是你在舞台上浮光掠影的身影,而我真切地热爱着你追求艺术与美的炽热的灵魂,我偷偷地看着你,却没有那个勇气去接触你,我害怕你会因我的丑陋避之不及,也害怕给你带来不必要的灾祸。
  我只要在远远地看着你就足够了......事情本该如此。而我自欺欺人般戴上面具,以“魅影”这一虚假的幻象替本真的自己去靠近你,去掩盖面具之后的悲剧,遮蔽那个丑陋的影子。
  这便是我......作为已死的路克•哈特爱你的唯一方式。”
  
  (6)
  “你别再藏着了。”
  路克站在红色幕布后,与威尔初遇时同一个地方。彼时威尔主演的歌剧刚刚散场,他相信路克一定会来看他,接着便在此发现他的身影。
  威尔主动走向前,路克发现自己眼里竟含着泪水。即使已与少年时代作别,内在的感性仍不经意流露出来,像本能带来的生理反应,他感到羞耻,刻意掩盖自己流泪的面庞。
  威尔扶着他颤抖的左肩,摘下他覆在右脸的面具。
  “果然......是我发现的那样。”
  威尔露出微笑,烛光照亮他脸庞的轮廓,涌动在紫色的眸子里,显得很美,他凑近路克,覆上对方的唇,在舌尖留下淡淡的杏仁的味道。
  在这之前,路克从未想过自己会拥抱威尔,绯红染上他的耳根,带着一种不安的羞耻与自责,轻轻摇了摇头,剥去自己莫名其妙的感情。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路克问。
  "你离开我之后。"威尔说,“我一直都没有放弃寻找你,你的消失让我很难过。”
  沉默了片刻,威尔坐在台阶上,看着窗户外那漂浮在宇宙中,散发着璀璨光芒的浩瀚星空,继续说道:
  “我明白你都在想什么,你自以为你对我的感情是爱,事实上不过是把我当作诠释你所谓的‘美’的艺术品,因此接近我,对吧?
  你教我唱歌,让我演唱你所作的词,是想将我一步步雕刻成你构想的‘美的化身’,让你逃避入迷醉的幻象里,像假面一样去遮蔽你的过去与本我。包括刚刚出演的歌剧,是你希望看到的自己的艺术被展示的结果,这也是为什么我能猜到你一定会在这。
  你自以为自己丑陋,于是与美保持距离,试图阻止凡俗的丑侵染无垢的美,但你追求的美不过只是一种精神的‘震颤’,回溯地诞生了丑,浮华的表面下仅是虚无。
  我并不是一尊任人雕刻的大理石,不是作诗用的羊皮纸,你也不是。我爱着的不是戴着面具的‘魅影’,也不是路克•哈特,而是剥去所有符号后剩下的最本真的你,那个和我一样为了至高的艺术而缔造奇迹的灵魂。
  那个时候,我在舞台上缔造着歌剧的奇迹,而你在舞台下成为剧院的奇迹。”
  威尔看着夜空,缓慢地述说着他对路克的感情。那是年轻的他对爱情的认知。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路克低声问道,心跳得很快。
  “你消失的那几天......我一直睡不着,所以我去了你的房间,发现你夹在笔记本里的过去的照片,背后写着你真实的名字,之后在酒馆一个老波斯人口中略微得知了你的过去......”威尔嘀咕了一下,接着说,“同时也看到你笔记里,对我外貌的详尽描写,恐怕比我对自己外貌的认识还要详细。”
  路克独自红着脸,没有说话,难以形容的愉快在心里散开,威尔看到他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
  "谢谢你带给我美丽的歌剧,不论你的过去是什么样的,现在你是我唯一爱恋的人。"
  
  (7)
  十二月底一个潮湿的雨季,威尔一如既往地为歌剧演出作准备,辗转于与其他演员的交涉里。路克从清晨一直闷在房间里为新剧作曲,不时会隔着双面镜看看威尔,为他的忙碌既担心又愉悦。
  天空灰蒙蒙一片,将整个巴黎染成灰色的油画,像是天上掉落的墨水,威尔看着窗外,忽然有点失神。门开了,埃佩尔急忙从门外走进来,头发很乱,衣上沾着泥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条。
  “你又和别人打架了?”威尔看到他,皱起眉来,“你别忘了,要是惹上什么事是会被解雇的。”
  “不是......你看看这个。”
  埃佩尔将手中的纸条递给威尔,当威尔看到内容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纸条上画着剧院的每条暗道的地图,以及前往路克房间的具体路线。
  “这是我从一个与我年纪相仿的男孩手中抢到的,他被某个人雇佣来监视我们。”埃佩尔喘着粗气,舔着受伤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泄露出去的,但可以知道的是,有人想收集证据证明路克•哈特并没有死,而作为‘歌剧魅影’被剧院庇护。”
  威尔默默靠在椅子上,紫色的眼睛没离开过那张纸,而后将手背到身后,向埃佩尔说道:
  “埃佩尔,你去帮我把存到银行的积蓄取出来吧。”

  路克希求援助时,想起了自己学生时代的好友、作为留学生来到巴黎的英国人特雷•克罗伐,如今在伦敦有部分资产,他本不打算让特雷牵扯此事,但考虑到威尔的安全,或许特雷能对他们施以援手。
  不久前他写了封信给特雷,告知他若是自己出了什么事,就请他照顾威尔,为威尔在伦敦寻一份新的演员工作。
  一个人影犹豫地走进来,路克认出来那是威尔,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威尔把手上的纸条递给他。路克看了看,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
  “你早就预料到有这一天,对吧?”
  “是的,我来到这里之后,就决心和这个剧院同生共死了。”路克佯装出大人的冷静,轻声说着,“我帮你找到了几个方法,用以摆脱包庇逃犯的罪名。”
  威尔苦笑着摇了摇头。他们相处的奇迹般的一段时光,共同幻想着悲剧性的冒险。无论路克还是威尔,都看到彼此被非生命性的力量驱动着,沿着毁灭性的道路不断奔跑,死亡的征兆若隐若现地出现,那是看到至高的美时产生的一种破灭的冲动,难以忍受的壮美的死。路克害怕捅破那层最后的消亡的幻象,却对威尔的爱欲中萌发了生的本能。
  威尔发现自己的少年时代已经结束了,不如说青春已经死去,而青春的归结,便在这一瞬间。
  “我们一起逃吧,我不想留下你一个人。”
  威尔向路克伸出手,露出微笑,两人互相看着,眼睛里闪烁着同样的光芒。威尔感觉到,自己内在的火焰要熄灭了。
  
  (8)
  他们辗转于各个旅店与火车站,从枫丹白露到加莱码头,期间只与特雷和埃佩尔联系。流亡时路克会创作歌剧来排忧解难,他计划继续创作他先前未完成的作品,无论在火车上还是旅店里,他没有停下手中的钢笔。
  路克收到了特雷的电报,告知他们会面的地点。在他们准备乘坐邮轮沿着加莱海峡去往英国的前一周,威尔一早出门了。下午,窗外飞过一缕缕细密的雨丝,拍在窗户上,这时路克才发现那是雪花,细雪从天而降。
  威尔回来后,吐着雾化的热气,被寒风拂过的脸颊飞过娇嫩的绯红,拍去落在肩上的细雪,手里拿着一支玫瑰,脱下脏兮兮的黑色手套坐在沙发里,路克将毯子覆在他肩上。
  他拿起路克放在桌上的稿纸仰首看着,没有移动目光,像一尊静止的大理石雕塑。路克看着那双紫罗兰般深邃的眸子失去了往日的神色,不如先前一般美丽了。路克在旁边坐着,静静地凝视威尔的变化,却什么也做不了。
  “你最近又失眠了吗?”
  威尔移开手中的稿纸,看着年长于自己的好友,或许也可以被称之为恋人的路克。美少年表现出的心情自始至终是平静的,尽管他尽力隐瞒可怕的事实,外在的表现背叛了他。
  "没错,这是一种折磨,你也不例外,你的眼睛里总有一股忧伤。"威尔叹了口气,“不过没事,只是头昏,注意力没办法集中。”
  "我们都在逃亡,哪儿有那闲工夫去忧愁。"路克苦笑着,随后露出严肃的神色,“说实话,真的就这样吗?”
  “还有......失眠比先前严重了许多,身体发冷,没什么力气,吃两颗安眠药就好了。”
  路克脱掉手套,摸了摸威尔的额头,有点发烧的迹象。他看到威尔的眼前像染上一层薄雾,濡湿他的双眸,端丽的眉毛微皱着,之前路克仅在舞台上见过威尔露出这般神情。威尔痛苦的表情展现出一种独特的美,那是一种颤抖的生本能,清晰地使他的身体感到痛苦,背后的影子便是死亡,路克发觉到那大约正是死的前兆。
  “要叫医生吗?虽然现在的情况有点困难......”
  “你是觉得我要死了吗?”威尔艰难地从痛苦中挤出一声冷笑,“我才二十岁,正是生命力蓬勃的时候,况且,我们还没过上期盼的生活。”
  "但你现在的状态,确实很糟糕。"路克摇头说道,看向威尔那双眼睛。
  "是的,我现在感觉全身无力,脑袋晕沉沉的,眼皮很重,快要睡着了。"威尔用尽全身力气说出这番话,闭上双眼,任由泪水顺着双颊流淌而下。
  路克把威尔搀扶到床上,为他擦拭额上冒出的汗珠,威尔唤路克拉下窗帷,将手中的花递给路克,让他留自己独自小睡一会。路克不知此时他的心中正在经历着怎样的挣扎与痛苦,为他盖上被子,转身离开了房间。
  路克走到窗边,打开窗户,看着外面的落雪,空中带着玫瑰散发出的清香,雪的衬托下,远处的山峦和湖泊变得朦胧起来,朦胧中隐藏着一片死寂。他的耳畔传来熟悉的咏叹调,仿佛神的低语。
  “尤丽狄茜,啊,告诉我!
  尤丽狄茜,再没有希望给我,
  无论在地上,还是在天堂。"
  路克感到不安,朦胧的雾色里,他隐隐约约听到一声惨痛的、刺耳的悲鸣,那是飞鸟被击落时发出的声音。转身面对威尔的房间,极大的悲恸使他无力地跪在地上,眼眶中的泪水流淌出来,不停抽泣着,怀里的玫瑰花瓣纷纷飘零,落在黑色的夹克上。
  光透过窗帷的缝隙洒在威尔身上,他的脸色苍白,紧闭双眼,光芒勾画着他悲剧性的沉睡的轮廓。
  .......
  “自那天开始,我带他到加莱的一所医院住下,威尔的病越发严重,丝毫没有康复的迹象,头痛与高热折磨他的身躯,心跳的迹象变得微弱。
  或许是因逃亡时长期处于恶劣的环境里,医生诊断是染上了伤寒病。但各种迹象表明,他的体质先前便开始逐步衰弱。
  我在病床旁照顾他的一个夜晚,隐约听到陷入昏迷中的他喃喃自语道:
  ‘美啊......将散落开了。’
  三日后,也就是一八八三年二月,威尔•肖恩海特在加莱的医院中永远睡去了,年仅二十岁。”
  
  (9)
  特雷•克罗伐在位于伦敦伯灵顿市场街这家花店里找到了他的挚友路克,他已不戴面具,这时正将一束新鲜的玫瑰插在餐桌的花瓶里,枯萎后又会再插上新的,不厌其烦地进行这个动作。
  路克也注意到了走廊尽头走过来的特雷,他微笑着站起身对特雷打招呼,同时发现特雷正在打量自己,不禁笑道:
  "怎么了?"
  “首先,我想恭喜你的新戏曲集顺利出版了!先前所作的歌剧演出时也取得圆满的成功。”特雷笑着说,随后问道,“其次,为什么你放弃皇室的赞助,跑到这来了?我记得我们年少的时候,你常和我说毕生的理想就是追求至高的艺术之美。”
  路克笑了笑,带特雷入座,为他倒上一杯咖啡后,带着独特的法语口音缓缓说道:
  “我曾相信世上存在一种无与伦比的美,我人生的前三十年也一直在追求它,直到后来遇到了一些事。”他一边说着,用手轻抚玫瑰的花瓣。
  “我知道,你把那位肖恩海特先生视作不受污染的纯粹的美。”特雷喝了一口咖啡,“你和我提到过写在巴黎时的回忆录的事,寄给我的初稿我已翻阅了,老实说,当年我得知你在火灾后失踪一事,一度以为你已经死了。”
  “与威尔同在的那段岁月,正如他所言,是我们与神最接近的一次,他去世的那几天,我陷入一种难以抵抗的悲恸里,久久不能平静。我自认是回眸的奥菲欧而对威尔的死感到忏悔,但现在......”
  他对瓶中的玫瑰投以爱意的目光。
  “所谓的美与艺术最后终归于虚无,我们原以为的精神的内在和本质,也将解体于自然之外。威尔虽然死去了,他的美已随着他的解体遍布在我生活的每个细节里......我仿佛时常能看到他,一如粉身碎骨的尤丽狄斯那样。”
  "那你的生命呢?"特雷好奇地问道。
  路克的嘴角勾勒起淡淡的笑容,轻声说道:"你或许不知道我的感受,那像一副美丽的画,是我整个生命的缩影,像生活在一片美丽的森林中,享受着美妙的风景和生机勃勃的绿色。我从未体验过的生命的美。当我意识到这时,我才发现美不仅局限于艺术中。”
  特雷看着远处,院内种植着红艳的玫瑰花,清晨花朵浸润在朝霞与水雾里,呈现一种富态的美。他能看到枫香树叶的摇曳,在微风里荡起涛声。
  他忆起几年前出访法国时曾到过加莱本地,他沿着路克所述的路线来到威尔去世的医院,试图一探挚友所钟爱的美泯灭之地。只不过,他询问医院中的每一个医生与护士,没人表示他们曾接待过一位名为威尔•肖恩海特的病人。或许是逃亡时刻意以化名入院的,特雷想,也可能是......
  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可怕的设想,但他没深思下去,至今也未告知路克。他只知道如今路克坚信着他与威尔因爱情迸发出艺术的晚霞,也正是晚霞将他们引向神圣的山巅,那是美所在之地。
  路克将玫瑰握在怀里,拨动八音盒唱起幸福的精灵之舞,为回忆录写下最后一笔。
  “一个追寻于美的人,从见证震慑心灵的美开始,从远远的张望到近距离相遇,直至美的化身死亡,美被分散在了各地,那便是美的解体。”
  
  

Notes:

  二零二一年四月二十八日,《美的解体》这篇小文从灵感诞生到完成共用了二十天,期间几乎是用课余的闲暇时间去写作,而后几乎成为了我的一次思想实践。
  此作参考了我喜欢的作者们,虽然我对他们仅是进行拙劣的模仿。
  虽然仅有1w字,故事也很简单,但比起故事我更想展现出一种文学上的“美”的体验。在创作的日子里也有着非常愉快的经历,创作期间我进行了一些背景的素材收集,虽然不及喜爱古典歌剧的友人那般专业,我也试着去观赏一些歌剧,以此收获灵感。
  《美的解体》这个名字,产生于两个idea,一个是作为狄俄尼索斯崇拜的宗教教徒,以对事物的迷恋等情绪而对此进行解体,一个则是地狱中的尤丽狄茜在恋人奥菲欧回眸后粉身碎骨,前者代表火焰中生还的如狄俄尼索斯般的路克,后者是在故事里消亡的威尔,而两个典故带来了最早的歌剧的诞生。
  在创作到一半时,一个想法忽然浮现在我脑海里:“威尔在这篇文里,真的是个真实的存在吗?”
  在拉康的伦理学里,每个人都有剩余的欲望,并且会因为欲望的对象产生无限的幻象,但是到了最后会触及一个最基本的欲望,那就是受虐。一般人往往看到受虐的幻象后觉得痛苦而退缩了,但是真正能做出实质性进步的人 会试图去穿越那个受虐的幻象。
  奥菲欧在尤丽狄茜死后痛苦万分,阿波罗则告诉他,尤丽狄茜已经化作了自然的一部份,也使得奥菲欧成为了艺术之神。在我阅读希腊神话时,曾看过一个解读,说冥界中的故事不过是奥菲欧获得艺术能力后,回溯性建构的支撑精神动力的故事。
  于是我想,路克可能是想回到外面的世界的渴望,不想让社会决定自己的命运,但自己无力对抗社会的支配,一度躲在剧院里。威尔提出私奔,事实上是在帮助他穿越这个幻象,路克穿越了受虐的幻象并全部归功于威尔的帮助,他自己真实穿越后威就死去了。那么威尔会不会是他幻想出来的帮助自己的假象而已,只不过他完成这个过程后就因失去了这个效力而消失了。
  这个“脑洞”也诞生了而后的(有点恶趣味的)结局,即特雷对友人的疑虑。
  除此之外,还有对狄俄尼索斯与阿波罗的二重悲剧关系的自我理解,虽然很浅显。
  谢谢阅读到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