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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做什么?”菊池抬起头,看到神道家的小少爷站在书梯上盯着他的手机,手里拿了一本动物图册。
“我在逛油管,看一个叫Rodney Mullen的人玩滑板,你要来看吗?”他看着对方从梯子上跳下来,往沙发的另一头挪了挪。神道爱之介往他旁边一靠,伸过来的脑袋挡住了大半屏幕,“这个看起来好危险,你喜欢这种活动?”他看着手机里的小人在狭窄的纽约小巷里快速穿梭、跳跃、消失又出现,两眼直放光,马上推推旁边的人,“东京也有很多这样的地方,我们可以一起去试试,你想去吗?小忠你不会……滑过这个吧?”
菊池点了点,又摇摇头,往他嘴里塞了一块蔓越莓曲奇,“我以前滑过一点旱冰,但是鞋子很快就摔坏了,”他给自己也拿了一块,把茶递给爱之介,一边嚼一边说,“很痛,衣服也会破,还有可能把门牙磕掉……你在写什么?”
“我发短讯给姑妈,等会儿咱们出去买滑板玩,就不在家吃饭了。”
“晚上你不是要弹琴吗,刚才还拿了书下来……你已经发好了?”
“就一天,不要紧的,而且今天姑妈们在外面打牌,心情好,不会说什么的。”他还把手边的图册拿给菊池看,翻了好几页,都是花豹们玩耍和捕猎的照片,它们漂亮的斑点皮毛在枯树草丛间若隐若现,“不然我也不会才下午就拿这种书来打发时间。”
菊池点了下头,从爱之介手里接过册子,随便往后翻了翻,无非是一些豹类亚种分布和生活习性的介绍,他扫过几张小花豹滚在一起的照片,右下角的那张露出了铁笼的一角。然后他抬头,看见爱之介在挑要吃的饼干口味,并没有看他,随即放下心再往后翻过一页。
下一页的照片里,一条狗和一头豹子趴在草地上晒太阳,旁边也立着一个敞开门的铁笼。介绍栏里写道:“豹是生性警觉的动物,它们很难在动物园里正常地生存和繁衍。为了让它们更加放松,动物管理员常常会把一条狗和一头豹从小同养,这样它们就可以在园内一直健康快乐地生活下去,同时保证豹类种群的正常繁衍……”菊池立马把图册翻回到讲沙漠猫的部分,问爱之介想不想现在就出门,管家随时可以安排车送他们去商业街买东西。对方靠着他的肩膀点了点头,然后被他推起来坐正了。菊池站起身往书梯走去,挥一挥手里的册子,“这个我帮你放回去了。你要真想出去玩最好现在就去换衣服,再磨蹭下去你肯定没时间好好挑滑板。”爱之介在沙发上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没一点起来的意思,“说什么啊,我挑的时候你也要挑啊,怎么说得好像只有我的事。而且我换衣服超快的,给我五分钟……!”
“那我开始记时了。”
“欸——”那位小少爷终于跳起来,向着楼上一溜烟地跑了,一边匀气儿一边骂人。真不知道等会儿他会穿出什么搭配来,菊池叹了口气,他站在梯子上点开手机的私密简讯栏,想着上次神道少爷不穿衬衣西裤的时候给自己挑了一件巨大的粉红色帽衫和一条紧得要命的亮黄色裤子,公园里的蜜蜂一个劲儿往他身上撞,样子特别好笑。
他微笑着打开收件箱,又在心里飞快地叹了一口气。
加密简讯里已经多了好几条“指示”,无非是几位长辈请他多留心下爱之介一类的客套话,实际上却是不容拒绝的要求,这让菊池忠想起自己刚来这个家的时候,常常能看到一些佣人在盯着自己抄写英文单词,他起初以为他们是不喜欢收养来的小孩,怕他手脚不干净,后来却意识到这里的生活已经和爸爸妈妈还在的时候不一样了:这儿是一个巧克力工厂,专门把小孩填喂成精美大人的地方。
在妈妈还能握住他的手在纸上写下“神道”两个字,笑着说这是咱们家可以投靠的远房亲戚时,菊池并不知道有一场车祸将要把他扔进神道势力的蛛网之中。事故发生后,神道家派了人来主持菊池夫妇的丧仪,过了一段时间又接菊池忠去大宅住;一路上,他望着窗外划过的风景发呆,倒影中的自己除了眼下的那颗痣以外一点儿忧伤的感觉都没有,显得十分冷漠;他维持着这庄重的神色,直到汽车驶进大门,在花园的前面停了下来。他一下就明白过来自己为什么会被神道家如此迅速地收养了:喷泉旁边还站了一个绷着笑脸的小孩,正等着和他打招呼,但随便哪个有点心思的人都能看出他心情不好,只是在这儿应付差事。
小孩身边的管家向他介绍道,“这位是神道爱之介少爷。”
菊池点点头,伸出右手,“你好,我叫菊池忠,请多多关照。”
对方直接用一双手把他的手掌裹了起来,热情地摇了两摇:“还要请你多关照才是,以后小忠直接叫我爱之介就好!”
菊池想,过分激昂的情绪往往是一种掩饰,过分平淡的表现则是另外一种,他把手抽了回来,盯着神道少爷那双弯弯的眼睛,突然觉得很累,“爱之介少爷,我们进去吧,外面要起风了,会着凉。”
过了好一段时间他才知道那时候爱之介也没来神道家多久,和他一样是不习惯的,只不过爱之介性子要强一些,宁愿在钢琴前坐一整个下午也不愿意在演奏中让他父亲家的人看一点儿笑话,更是从不开口要什么东西,神道家不喜欢这些小动作,但也拿他没有办法,只能等着、观察着,看他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心思。
爱之介是私生子,菊池听佣人们聊天说他的母亲是在银座工作的陪酒女,有人说他父亲的确深爱着这个女人,给了她很多钱让她和孩子在埼玉过上了舒服日子,还拒绝了家族里安排的相亲,他们给孩子取了“爱之介”这个名字就是最好的证据之一;另一些人则说这孩子的出生完全是个意外,要不是神道先生英年早逝,家族一下子没有了合适的继承人,再怎样这种好事也轮不到他的头上。他们在水房里说笑道,“你们想啊,要不是上头犯了难,哪用再接济一个远亲的小孩来和他同住……分明是没人了又信不过呀……”
菊池本来是来茶水间找砂糖的,听到这里他端着牛奶扭头走了。在阳光房他发现了一些棉花糖,把它们全部加进杯子,像是造起了一座小小的雪山。他拿好牛奶走进书房,爱之介少爷正捂着腮帮子在看书,他把杯子轻轻放在桌面上,瞟到爱之介的书还翻在“乞力马扎罗是一座海拔一万九千七百一十英尺的常年积雪的高山”那页没动,顿时觉得这个人有点可怜。
最近这位小少爷的几个姑妈一致认为他的牙齿不太整齐,必须要矫,导致爱之介牙酸得笑不出来也吃不好饭,天天躲在书房里休息。
菊池倒不觉得神道少爷原来的牙有什么问题,不过有时他会想,幸好尖尖的牙齿还算不上什么辱没门第的标志,不然这几位家长能给爱之介一整口牙都敲碎重做。他舔过自己钝钝的虎牙,回想着对方故作热情的大笑,那些笑声里尖尖的犬齿一闪而过,好像刮肉的两排小刀,但他一点儿也不害怕。大多数日本人都觉得虎牙是可爱和机灵的象征,他盯着爱之介嘴边那一圈融化的棉花糖,问他觉得牛奶尝起来怎么样。
爱之介挑起一边的眉毛说,“谢谢,有点太甜了,还是挺好喝的……不过小忠你又不是家里的仆人,为什么要替他们干这些杂活?”
菊池摇着头说,“这儿就是我的家,我想做一杯甜牛奶还需要去问佣人吗?爱之介,如果是你热了这杯牛奶,难道你以后就不做神道家的主人了?”
爱之介听了先一愣,然后很是牙疼地笑了一笑,他的尖牙上拴着一圈钢丝,像只戴了嘴套的狗。他不怀好意的眼神在菊池身上滚了好几道,最后在那颗泪痣的附近停了下来:“真看不出来,你的样子文文静静,胆子还蛮大的嘛……不过你家应该也算神道家族的一支,我想长辈们把你接过来的意思你不会不明白,所以,这算什么?”他晃了晃手中的杯子。
“算是我的一点心意,”菊池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你可以放松一些然后把它喝完。”
神道爱之介的眼睛微微地睁大了,他举起杯子喝了一口,观察着对方的表情,同时一脚把椅子蹬开,鞋跟直接搭在了书桌上,两只鞋尖不耐烦似地开了又合,像一只活的捕兽夹,“菊池,你可能还不清楚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整张脸全垮了下来,“你现在知道的多了一点,你打算怎么做?”
“我不会和其他人说的。”菊池转身把门关好,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而且我打算这周都给你热牛奶。”
“我牙不疼。”
“我知道。我在想,这里除了我们两个都是大人和家长,你一定注意到了他们都各有所求,也许我们应该互相照看一下,就从不告发彼此开始如何?”
爱之介又笑了,抹了抹鼻子,“你听起来在害怕神道家把你当狗使,用了就丢,所以专门跑来讨好我,想以后在这儿混得更舒服点。”
“你说的不错,从来到神道家开始我就很害怕,一直想回家,也想爸爸妈妈,”菊池说得真诚,虽然他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而且我觉得你太要强了,如果在任何人面前都要绷那么紧的话,再有力的弓也是会折断的,偶尔放松一下也不错吧。”
“……所以你就打算用一杯甜牛奶来换我为你说几句好话?”
“等你牙好了我给你买零食,或者是书,随便什么你想要的小东西都行。噢,我还可以帮你跑腿、望风什么的……你提前说一声就行。”
爱之介一副很吃惊的样子:“要是不知道的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呢,你怕这家里的大人不把你当人看,却不怕当他们家少爷的狗腿子?”
菊池轻轻吐出一口气,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说道:“爱之介,你知道的,我不姓神道,用这种办法也是没有其他的选择。而且你……”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最后勉强挤出来一句“和我怎么说也算是堂表兄弟……”
“快别说了——我和姑妈不比你亲多了?”爱之介翻了一个白眼,“承认吧,你就是想当我的跟班多捞点好处。”他把腿一收,直接转过来正对菊池,招手要他再靠近点,然后他把菊池伸过来的脑袋一通乱揉,玩成了一蓬黑色的稻草,一边还哼起了《卡门序曲》。
菊池倒不介意,他随身带了梳子,可以之后再整理仪表,于是他顺势把头贴向爱之介的手心,随着他的哼哼声点头回答道:“对,我不怕你,我想拿好处。”
现在回头看这套过家家的把戏,说不后悔是假的。不是说后悔和神道少爷熟络起来,而是他一开始就不该去做爱之介的影子。
他花了一些时间去听爱之介弹琴,让他慢一点,再慢一点,没人在追杀,真的没有。另一些没课的下午他们就窝在一块儿读丘吉尔的“我们将战斗到底”一类的讲稿,爱之介经常读着读着就站起来,在书房里边走动边模仿演说中的语调和手势,结束后,菊池会把视频打开对比一遍,告诉他过分夸张的动作会使他更像是脱口秀演员,而非一名政治家,所以还是先练习站姿比较好。爱之介第一次听得直冒火,说演戏时有音乐还要跳舞,怎么想都比做政客难,要是他去演戏,那不比某些装腔作势的老议员强?
然后,非常突然地,他们意识到,演戏从来都不是可选项之一。牢笼并不会因为关押了两个相处不错的人而发生任何变化,反而会随着他们的成长变得更加拥挤、更加窒息。在这样小的一只箱子里,一个人活不下去,两个人则会变成动物,不得不通过撕咬和进食一方柔软的血肉来忽视四周冰冷的铁栅,直到外面的人放他们出来,再套好人的衣服牵出门去会友。在神道家,这样的笼子和锁链要多少有多少,而且都制作得十分精美舒适。
好比一年前,他们准备在家庭宴会上表演四手联弹,爱之介说就选《卡门序曲》吧,好弹,又热闹。菊池对曲目没什么意见,他只表示想试一试高声部,低声部和踏板都交给爱之介,这样就不用担心对方哼着主旋律过于兴奋把两个人的节奏都弄乱了。
晚上菊池一个人坐在琴房练习第二主题,女主人开门进来了,手里的花茶升起一大团好闻的水汽。她示意他不用在意,本来她来就只是为了听听小忠的琴练得怎样了。菊池适时停下,等着她开口。果然她在琴凳上坐了下来,纠正了一下他的手型,两条做示范的手臂将他卡在一个温香的拥抱里,弹了第一主题开头的几小节。她低头对他说,“其实小忠已经练得很好了,不过我觉得《胡桃夹子组曲》更适合你们,听起来也清爽多了。你也知道小爱对音乐很有领悟力,主旋律就应该让他来弹嘛……”门开了,女秘书送来一份装好的谱子,“小爱那边我已经说好啦,这份是小忠的。你们俩从小就玩在一块儿,特别有默契呢,换一换也一定没问题的。”菊池从她手里接过了谱子,点点头表示明白了,爱之介同意的话他也没问题。女主人见菊池答应得爽快,立马笑盈盈地起身和他告别,说她还有别的事要忙,就不打扰他练琴了,还弯腰在他额头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祝他今晚做个好梦。
第二天一早,爱之介把他堵在洗手间里问为什么要换曲子,表情十分可怕。菊池不知道他在气什么,是姑妈先拿了谱子去找爱之介,自己只是根据他的意见作出了调整而已,况且爱之介根本就不讨厌柴可夫斯基,他拿个牛奶都要压着《糖梅仙子舞曲》的拍子走路,会改选《胡桃夹子》一点儿也不奇怪。菊池忠看着爱之介,洗漱镜中的自己依然一副不为所动的神情,而爱之介手里握着一支电动牙刷,好像下一秒就要把它插进自己的右眼里去。
“你到底怎么了,这么生气?”他直接问了。
“还不是谱子,声部,她说要你换——”爱之介看起来很抓狂,“你就这么答应了?菊池,你告诉我……你有没有……不,你到底在听谁的吩咐做事……!”
菊池稍有一些惊讶,还以为爱之介不会把自己当佣人看,没想到竟是在猜他听哪个主人的话,所以他也有点恼火,“我没有。是你先同意了我才考虑的,而且现在离晚会还有不少时间,准备一个新曲子完全来得及。这是合理的变动,不需要别人手把手教我怎么处理。”语毕,他看向神道家的小少爷,对方发青的脸色给他吓了一跳,担心终于还是压过了气愤:“爱之介你真的没事吗?不舒服的话休息一天也是可以的……还是说……你就这么不喜欢《胡桃夹子》?”
“我,当然是喜欢的……”爱之介看起来更迷茫了,他盯着菊池的泪痣,把牙刷轻轻放回了牙杯,“我确实也同意了……不过姑妈和我说是……你先……”他好像突然就想通了,小声地丢下一句“小忠对不起”就闪身出去了。
之后菊池也没再问他想了些什么,他们见面时都装作早上的对话从没发生过,不过那天两个人一起练琴的时间变长了;他们的琴是对放的,所以他们背对着彼此,各弹各的;熟悉了一会儿新谱后,一个人的琴会直接切进另一个人正在进行的单声部练习里,直弹到合不上拍子才会停下来。女主人来听过一两次合奏,一曲毕了很是触动,对他俩又亲又抱,表扬他们练得真不错,到时候一定会成为神道家新的骄傲。菊池趴在她的肩上再一次闻到温热的香气,他看到爱之介也抱了她一小会儿,但很快就拉开了礼貌的距离,于是他也松手,两个人挂上微笑目送她去忙其他的工作。然后,爱之介从他的琴边站起来,走到菊池的右手边坐下了,他们的手肘在弹奏的过程中轻轻碰撞又分开,听起来和用两架琴弹奏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换了更纤细的曲子之后没有原来热闹了,爱之介也没再被经典的旋律带跑了节奏。
到了举办晚宴的日子,来了许多家族的人,将神道的庭院和大厅都装满了,几位姑妈也到齐了,正拉着爱之介和自己认人。大部分人夸过了两个孩子真不错之后,还会专门拍拍爱之介说这孩子长得像他父亲,日后一定会成为政坛中大放异彩的新星云云。菊池则站在一旁作出一副细心聆听的样子,手里玩着袖扣。爱之介也戴了一对,嵌的金绿猫眼,正随着他讲话的手势反复收紧成一条白色细线。菊池看着大人物们将神道家的女主人们和年轻的少爷团团围住,不停地抛出试探的问题等爱之介来咬钩,一些太刁钻的问题姑妈则会直接丢给他糊弄过去。作为半个外人,菊池方才意识到这是为爱之介的社交初亮相而专门策划的活动,并不是单纯的娱乐宴会。这种场合,说什么话、弹什么曲子并不重要,只要爱之介当好主角不出洋相就行。至于自己,不过是一位用来展现神道家宅心仁厚的继子,表现得中规中矩又重视亲情准没错了。于是他站在爱之介身边稍后的位置放空自己,只等着之后去表演,演完了好吃饭。
演出中,他坐在爱之介的左边,观众坐在爱之介的右边,像影子一样做着衬板,却数着拍子,收放踏板,领着对方的主旋律稳稳地向前推进。“这样也行吧,”菊池想着,手指的肌肉替他弹着琴,“曲子和声部都没得选的话,那么要做什么也一定没得选。既然非要爱之介当政客不可,那我也只能去做他的幕后人……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如果我一开始的时候就把爱之介当成竞争对手的话——不,不,爱之介很有天赋,也很努力,我不管怎么挣扎也不可能比他更适合当明面上的那个人。我就是来做影子的……从爸爸妈妈过世之后,这个家给我准备的就是这个位置,一切的代价……”
在平静的思潮之中他感到爱之介的肩膀擦过了自己的,像一只大山雀贴着他飞走了,几片温热的羽毛还落在他的衣服上。他突然、好像、又有点明白过来了,没得选,未必就是件坏事;《胡桃夹子》是很好听的一组曲子,爱之介更是一个可爱的人,神道家为了让它们成为唯一的那个选项不惜大费周章,这使得它们的滋味变得更复杂、更好;如果他说不喜欢,那是百分之一千的谎话。作为半个神道家的人,他也不可避免地要被改造成独一无二的影子;与其在无谓的挣扎中过早地耗光体力,他更想知道自己能不能成为一个更称职的影子——在爱之介的阴影之中,继续保护着他,调整他的步调——就像人们出于爱惜去收拾一个书柜,保持它的整洁一样。
在潮水般的掌声中落下了最后的音符,他们起身向宾客们鞠躬致意,爱之介拉着他的手笑得相当灿烂,完全看不出那天早上发脾气的模样。等他们从台上下来的时候,许多好奇的大小姐已经在附近守候着了,她们像松软的云霞一般凑过来和爱之介搭话,手里捏着象牙和珍珠制成的小扇,像一群快活的小鸟儿落在一个稻草人的肩头抖弄羽毛,周身甜滋滋的香气熏得爱之介有些飘飘然,他一一吻过她们的手背,热情地请每位姑娘赏光和他跳一支舞——没有人注意到另一个演奏者已经悄悄溜走,又端着一盘点心和饮料回来了:因为他看起来实在太像佣人,甚至没几位客人注意到他年龄又小、袖口还缀着黑曜石。爱之介也没注意到菊池的小动作,他本就有陪在场每位小姑娘跳一轮舞的能耐,今天又是能一口气跳个够的难得机会,没人来扫兴是最好不过了。菊池则和一些刚和爱之介跳完舞的女孩在一处吃蜜瓜火腿,耐心地回答着她们关于神道少爷的许多问题:
“不,不讨厌甜食,莓类的都可以。”
“喜欢跳舞,虽然常跳华尔兹,不过最擅长的是斗牛和探戈,很意外吧。”
“虽然也很喜欢艺术,但还是觉得为大家提供一个良好的创作环境更加重要呢,所以真正的理想是做一名受人尊敬的议员。”
“欸,我吗?”
“我小时候家里出事失去了双亲后就被接到了神道家,之后一直和爱之介在一起生活,两人是很要好的朋友和兄弟,神道家的长辈们也对我照顾有加,真是万分感谢。不过我现在还是很想念父母,所以暂时不考虑换掉过去的姓氏……”
女孩子们一边笑嘻嘻地打趣他说话一板一眼,像个机器人,一边偷瞄神道家的小少爷在和谁跳舞,跳的什么舞。菊池也扫视了一圈舞池,在中央他看到了一个漩涡,很明显那就是爱之介和他的女伴正在准备终了的动作。巨大的水晶吊灯在他们的身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在旋转的过程中四散开来,非常亮眼。
菊池忠告诉自己,作为附庸,站在这儿看住他就行。姑妈们看他跳这么多舞都没什么表示,你实在不必去扫他的兴。
然后他问了一位讲话和气的大小姐要不要和他跳一支舞,这样交换舞伴的时候她就能和爱之介跳下一轮了。
之后的舞会发生了什么菊池一点也不记得了,爱之介看到他应该没发火,不然自己肯定会记下来的。总之,他衷心希望无事发生过,否则当时一定出了大问题。
不过最大的问题之一,永远都是爱之介的穿衣搭配——菊池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一刻钟,换上浅紫色T恤和柿饼图案短裤的爱之介早就跳到他身边来了,正伸长了脖子看他对着手机在发什么呆。菊池把屏幕按熄,把他横竖打量了一番。
这个柿饼的图案印得又小又满,看起来好脏。“爱之介,你花了三个五分钟来挑衣服……你就不觉得穿纯色牛仔裤或者运动裤会好一点吗?”
“可这是限量版的裤子,而且很可爱吧。”
这根本就不是贵不贵的问题,“你不适合这个风格,太乱了。”扮可爱也不是这么扮的。
“是你太古板了,一点儿都不懂时尚……”爱之介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弯腰拍了两下他的柿饼裤子,抬头扫视一圈,“管家人呢?去准备车了?”
“啊,我忘记了,还没跟他说要出门的事。现在我就给他打电话。”
“你在神游什么啊……小忠该不会玩手机上瘾了吧?”爱之介笑得一脸不怀好意。
“可能是吧。还请你务必替我保密,不要告诉别人。”菊池打开手机,简短地回复了一个“出发”,然后拨通了管家的电话。
从神道宅开车不一会儿就到了商业街。菊池先下了车,为爱之介拉开车门,对方的脚还没沾地人就跳到地面喷泉前头去了。菊池和管家说今天他俩在外面玩就不回家吃饭了,也不用专门来接他们,晚上九点之前他们一定会回去的。他和管家道别后回头一看,爱之介已经跑远了,好像正蹲在长椅前和一只小狗说话。他三两步跑过去,看到爱之介蠢蠢欲动想要上手的架势立马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我们今天出来是要玩滑板的吧,”菊池看了一眼时间,“如果你更想玩狗,我们也可以去柴犬咖啡厅,前面的转角就有一家。”
“小忠就是太严肃了,真没意思。”爱之介对长椅上的小狗做了一个鬼脸,“我只是和它打个招呼而已,又花不了多少时间。而且,它看起来很无聊啊,不知道主人跑到哪里去开心了,也不把它带上。”
“……你想多了,可能就是要去一些宠物免入的场所才让它在外面等。”
“那我们把这条狗偷走吧!谁叫它的主人警惕性这么低,到哪里都会吃亏的唷。”爱之介的脸上浮现出一个阴险的笑容。
菊池觉得自己头有点大,“你是想养它吗?家里没有给它住的地方,佣人还可能会过敏。”
“狗有什么好养的,我拿回去是要它咬人,指谁咬谁。”
听到这里,菊池放心下来。一般爱之介开始胡说八道、越讲越离谱的时候心情是相当好的,只要之后再给一点能堵嘴的东西就能让他完全忘记刚才的话题。
他往旁边的便利店一指,“你要喝什么?我请客。”
“好啊,我要喝一个椰子。”
“……那过去看看。”
夏天少雨的时候白天会显得更长,也不觉得发潮,偶尔有风的时候比吃了雪糕还凉爽。他们在街上为各种小东西停下脚步,汗水从额头滴到膝盖上,再淌下小腿,好像所有在平时没什么特别的物件都活过来了,喊叫着要人们去看、去享受它们。菊池也差一点忘记了今天出门的原因,好奇怪,他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去做任何事,比如搭三刻钟的巴士去海边发呆,或者在路边的小花店里当一名学徒,滑滑板也是很不错的选择。他注意到爱之介似乎也很喜欢这种漫无目的的氛围,话都少了许多,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橱窗,像从没仔细地了解过这个城市一样。
他俩看到几个青年滑着滑板从身边飞过的时候才想起来今天是出来买滑板玩的。好在到店的时候还不晚,店长也很热情。菊池本来和爱之介说了好几回不需要给他买,他只是图好玩看看,真滑起来怕摔了痛,无奈在店长“滑慢一点不怕摔”和爱之介“不能只摔我一个”的双重宣言下败下阵来。
店里的生意似乎也不太景气,看他们是新手,老板直接滑了一段作示范,做了几个跳跃动作,还教了一些日常护理滑板的小知识,讲得那叫一个涛涛不绝,听得两人直想开溜。等他们抱着新滑板来到一条路面光滑的街道上时,太阳已经西斜了。洒在楼房间隙的金色阳光如水一般铺在地上,人群稀稀拉拉地靠两边行走着,一切都在柔和的夕阳下变得暧昧且界线不明——大狗从远处走来的时候是狼的模样,小狗蹦蹦跳跳像只绒线球,而人的身形也变成了一缕青烟,在阳光下歪斜着、抖动着,像回来过盂兰盆节的亲人。
菊池感到阳光有些刺眼了。他扶着爱之介站上滑板,注意到他低头时脸颊上的绒毛鲜明起来。对方倒是笑得很缺德,直接把菊池当车夫使唤,拖着他和滑板四处转。等他闹够了又根本不要菊池握住手,自己蹬着蹬着就飞出去了。末了一跳一跳走回来还要问菊池怎么跟个木头一样杵着,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行不行。
“难道说……小忠很害怕这种站不稳的东西?”他吐吐舌头,伸出一双手,“我抓着你滑呗,你快上去,不会摔着你的。”
“我没有害怕。”菊池抓住爱之介的手站上了滑板,“我在想小时候滑过的旱冰,穿上旱冰鞋总是在摔跤,但我还是在滑,放学了就和朋友一块去。不过和父母分开以后就再没滑过了,现在看来我应该也不是很喜欢这一类运动。”
爱之介盯着他的脚,一副没在听的样子,手松松地握着,像他刚才领着自己滑行那样牵着他转悠了一圈,又一圈,然后爱之介跳上了自己的滑板。
很明显,他跳的位置不太对,用力的角度也不太对,更要命的是,他没有松开菊池的手,这使得另一个站在滑板上的人也失去了平衡。一阵左右摇晃后,两只滑板率先跑了路,丢下他们俩的屁股和石头路面亲密接触。
因为事发突然,菊池的手被压在地上擦破了皮。爱之介开了一瓶矿泉水给他冲洗手指,菊池告诉他自己在钱包的第二个夹层里放了创可贴,对方挑了挑眉,一边给他贴上,一边问他是不是什么时候都在身上带这么多杂七杂八的玩意儿。菊池回嘴说总比你除了现金和卡什么都没有要好。爱之介哦了一声,从夹层里又捏出来一个发圈,问他这有什么用,过家家好玩吗。他直接叹了好大的一口气,碰了碰小少爷垂在眼前的刘海,说这是今天给你扎头发准备的,怕你看不清路。
“你在骂我?”
“没有。你只是有点固执,视力很正常。”
爱之介瘪了瘪嘴,一把把他拽了起来,“不许偷懒,快来玩。”
菊池拍拍屁股上的灰印子,“你刚才在想什么,冷不丁地跳上滑板,明明我们两个都是新手。”
“没想什么,好不容易出来玩一次,我想怎么来就怎么来,也没规定说滑板不能两块一起滑吧。”爱之介又“啪”地一声跳上滑板,剧烈地摇晃了几下之后竟然稳住了身形,还滑行了一小圈。下板的时候不知他又打了什么歪主意,一脚踩在板尾上,摔了个四仰八叉。
本来菊池以为他一会儿就自己起来了,但他就像一具会呼吸的尸体一样躺在原地,路过的人也纷纷投来疑惑的目光。菊池只好蹲下来问他到底在干什么。
“我在看雪。”
“……哪里的雪?”天都是红的。
“加拿大、奥地利,随便哪儿,笔直地向险峻的陡坡飞冲下去——”
“……我要拉你起来了。那是飞机的尾迹,那不是雪,还不到下雪的时候。”
爱之介挥开他的手,“知道了,我又不是在偷懒。”然后从地上爬起来踢了滑板一脚。
“请你爱惜自己的东西,不然要用的时候还得买新的。”
“你意见这么多的话,不如我们练半个小时再比一比谁滑得更好。一个东西不能物尽其用的话也是可惜了。”
菊池直接同意了,反正现在他也不想听爱之介说话。
他抱着滑板新找了一块地方开始练习滑行,他心里知道对方一定会比他滑得更好。凡是比赛一类的活动,爱之介的干劲儿都会大到过头,这点可能是神道家的遗传。而菊池本人是个随意的家伙,没什么东西能引起自己持久的兴趣,比赛也是,和神道爱之介一起生活也是,无非是一种习惯,并没有其他的意义。上板,找到平衡,再动起来,打破平衡,重新找回平衡,转弯,刹车……一步一步地,它们也能成为新的习惯。
不过滑板不像读书也不像弹琴,现在它还拥有着神秘的陌生感,像第一次坐船的时候摇晃的水面,连带着靠岸后的陆地也变得不易行走,人们再次开始学习如何去掌控自己的身体。菊池也不喜欢腿脚不听使唤,但喜欢滑行时产生的风,它们像一窝小猫一样绕着拱板手的脚踝,凉爽又温和,板子也左右摇晃,好像上面真的有猫在走,当然,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但还是很好。
他抬头看天,先前的飞机尾迹和大朵云彩像是一杯热饮上化掉的棉花糖,汇成了柔软的一滩,桃红鹅黄烟紫,不知道爱之介从哪找来的雪,不如说他馋了想吃洒着糖霜的水果蛋糕。他盯着西边的一团云变成橙色小狗,变成金钱豹,变成粉红汤勺儿,就是没有大雪山,但他也不能说爱之介那时候完全是在发疯说胡话。
那个人有时候会去模仿书里的那种浪漫,往往非常不合时宜,但他很勇敢;如果他拿着一杯饮料(多半是不知从哪儿来的螺丝起子或者威士忌苏打)过来逼你喝,那么他确信你喝了就会拥有某些特殊的秉性,哪怕每杯尝起来都是同一股甜丝丝的甘草味;这很明显是一种过分沉迷海明威的副产品,一种粗糙的模仿,但菊池一直为那种热情所打动,有时他会觉得爱之介是一只不怕冷的豹子,会为了追捕一头小鹿往落雪的山顶跑去,然后越爬越高,也越来越冷,再也下不来……他一边滑行一边想,等会儿还真不知道爱之介会怎么比滑板,估计也就随口一说,要是他还在生闷气,我直接认输好了。
结果是,半小时后人直接没了,打电话也不接,菊池在地面平滑的广场找了一圈都没找着。眼看着天暗下来了,但他心里清楚爱之介不可能缺席他约定好的比赛。
他继续去许多联通着广场的平整小巷里头找,有些地方又窄又暗,开了电筒也怪吓人的,但一气儿找了三五条坡道还是一无所获,再找下去怕是他自己都要被神道家打着手电到处搜寻了。他决定往居民区那边走一走,再没人就直接给家里打电话。
走到一栋烧肉很香的楼下,菊池突然间听到一声木板落地的脆响,立马向着声音跑过去——他看到爱之介的衣服在半个钟以后变得脏兮兮的,他的裤子和手都破了,但他不在意地跺跺脚,把飞出去的滑板捡回来,起跳,然后下一秒又飞出去。这一次似乎比上一次的运气还要差,不仅是滑板,人也飞出去了。菊池马上冲过去扶他,发现两个手肘都磨破了,只能从腋下把他拖起来,然而对方除开抬头看了一眼他是谁,始终低着头缩成一团,好像肚子很痛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弄断了骨头。
菊池马上放他躺回去,怕动坏了他的肋骨。他一面握住爱之介的手,一面按下快捷键,等接通的时候安慰他说夫人们和医生马上就来了,请再忍耐一会儿。
“挂掉。”对方的声音非常不耐烦。
“小爱,马上就接通了,你坚持……”
“我没事,你接通了才有大麻烦,快挂。”
爱之介说完已经没事人似地站起来了,一面还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关节咔咔直响。他一脚把四脚朝天的滑板踹正了,看向菊池的神情十分鄙夷。
菊池挂了电话,设置静音,心里也有了一点准备,还是先问对方的伤怎么样了,他这里还有多的创可贴和酒精棉片。
“你为什么不先讲讲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管姑妈叫夫人的呢?”爱之介一把抓走了他手里所有的创可贴,开始一个个地封上或结痂或流血的小伤口。
“……有段时间了,去年四手联弹表演之后到现在,我的想法变了很多……你还记得吗?我们一起弹了《胡桃夹子》。现在,我已经接受了神道家仆人的身份,毕竟这是一条顺其自然的路,走起来更安稳,也更轻松。”
“那你一定也记得早几年自己是怎么求着做我狗腿子的吧。”
“我说过了,在神道家我没有其他立足的方式,我也并没有为了讨好谁而出卖你。”
“一句话都没有吗?你和我姑妈之间就不通一点儿口信?”
“……她们也只是对你有点过分关注,想知道你和谁在一起做什么而已,我想你出去玩之前也会和父母交代的吧。而且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们你会讲粗话,偷酒喝,和别人打架,她们也从来没有问过。”
“菊池,你都管她们叫夫人了,以后你说什么不说什么,自己可做不了主。你真是蠢。”
“谢谢,我有心理准备。”
“那你以后怎么打算?”
“不知道。你不露馅那我也不露,这都看你。”
“我可不信这一套。”
“你说得对,爱之介,不轻信是个好习惯。所以还请把狐狸尾巴收好,不然我俩都要倒霉。”
“切……我早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算了,回去吧……一会儿要九点了。”
“你怎么把自己摔成这样,还假装受重伤。”
“我又不痛。我知道你关心我,不然怎么试出来你是个吃两头饭的。”
“那你失望吗?”
“……不如说早知道了……但你两头骗还是气到我了,怎么没撑死你呢。”
“因为你知道我没有别的办法嘛,你又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
之后是一段长久的沉默,一人抱着一块滑板走在路上,路灯也陆续地亮了,把路面照映得很是柔和。爱之介不时还会在街上滑一小段儿,然后被石子绊倒,再接着滑,快到家的时候衣服已经没眼看了。菊池看着他从地上爬起来,嘴里还哼着歌,知道他没在生气了,于是接着说:“你不疑心的话,我还可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不过你肯定不愿意,唉。”
“哼。少耍花招,我就是要把你们这些见肉就啃的狗都训服帖,今天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可惜现在我还只有一条狗可以拿来练手,怎么样,还敢从别人的手里吃肉吗?”
“神道家的驯兽师……但总感觉爱之介是会自己跳火圈试试的那种类型。”
“小心我拿滑板打歪你的脸哦。”
“不可以虐狗。”
“菊池,”前面的人突然刹住车,不再滑了,他一边把滑板抱起来,一边转向自己,一脸严肃,“如果有一天我……算了,你答应我一件事吧。”
“你说。”
“我们谁都不要做一只乖狗。”
“怎么我还要答应你不让你做一条好狗?你不可以自己不做吗?”
“因为我们两个都在一个笼子里,都是坏狗的话会比较好吧。还是你想被我咬死?”
“别别,我同意了。不过狗都很可爱吧,要怎样才能做一条坏狗呢?到处玩?玩得衣服和身体都破破烂烂的?还是每天撒谎?”
爱之介看着神道宅灯火通明的前厅,眯起眼笑了,四枚尖牙闪闪发光,“等会儿就看我来给你表演一下怎么做一条坏狗吧。”
他们饿着肚子进了家门,衣衫褴褛,还一人捡了一块废弃木板,几位在前厅蹲守的姑妈无不大受震撼,菊池感觉有两位的眼里甚至翻起了泪花儿。她们责问菊池怎么打过来电话又挂掉,之后还不接她们的电话,害得她们在家里担心,又问爱之介怎么衣服和人都破破烂烂的,到底这么晚干什么去了。一二三条盘问下来似乎还不够尽兴,她们中最年长的那个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哎呀,爱之介,你出去玩之前不会连今天的功课都没完成吧?”被问话的倒是笑着回答说作业和预习昨天就完成了,周天下午本来就是空出来和几位姑妈共享亲子之乐的家庭时间,不凑巧姑妈们今天先有了安排,这才和小忠一起出去走走。另一位稍稍年轻的又接过来话头,“看来小爱还没有玩忘了姓呀,不过因为担心你们,我们也早早就回来了,之前的亲子时间可以补上了呢,真好。”她示意管家凑近些,耳语了几句,“厨房准备点心还要点时间,爱之介,不如让我们来检查下你的琴练得如何?也让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一饱耳福呀……”他笑着摇摇头,说衣服上都是沙子和土,最好洗个澡换件衣服再进琴房,不然在几位姑妈面前真是不好意思。她们倒是异口同声地笑起来了,“这就对了,小爱,就是要让你认识到你行为的后果有多严重呀。不然你天天出去玩成这样还不知羞耻,那可就是我们做家长的失职了。快去吧快去吧,小忠也一起啊,帮他拿好那块板子,千万别放在地毯上。”
“啊,至于弹什么……我们对你其实也没什么要求,你弹一个《小狗华尔兹》好了,不到一分钟的小曲子,权当给你热热身吧。小爱一定会弹得很精彩!”菊池一听这话就知道爱之介多半得出洋相,因为近几周他一直在练习肖邦的升C小调圆舞曲,《小狗华尔兹》虽然不难,许久没上手怕是谱都忘了。爱之介倒是神态自若,和菊池印象中那个为了不在姑妈面前出丑而偷偷加练的小少爷全然不一样了,换做几年前的爱之介,肯定牙都咬紧了、咬碎了。现在,爱之介第一个踏板就踩空了,因为泛音踏板被什么人卡在了槽里,但他依然很平静,不管琴声中的是一只快乐的追尾巴小狗还是一只瘸腿赖皮狗,他都继续弹下去,仿佛周围的窃窃私语和哄笑声根本都不存在。姑妈们掩着嘴笑他“真是一条糟糕的小狗,把一分钟变得如此折磨人又漫长。”爱之介也一副愧疚的样子,在演奏结束之后向各位长辈谢罪,并表示自己一定多将心思花在主业上,决不允许自己再继续这样糟践自己……
菊池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脸颊,起伏着的胸脯,不断点头,鞠躬,脸上挂着歉意的微笑……刚刚杂乱的琴声依旧在脑中毁散不去,而他觉得有一块漂亮的斑点皮毛在那些音符之间若隐若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