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菊池忠每个月只有两天休假，他会花掉一天在家里睡觉，另一天去别人家睡觉。
不为了什么。没有假期的话，工作等于生活，对做他这一行的身心都不好。
每个工作日的早上六点半，他都会叫爱之介起床，送上咖啡和报纸，念一遍今天的行程，检查预约，然后开车去——
“这个小爱，是你女友？”对面的姑娘问。
“不是，是工作，全天的。”
“怪不得！我还在想你这么年轻帅气，哪用得着花钱找女孩子陪你吃饭。”她快活地夹起一片煮好的牛肉蘸了蘸蛋液，“原来你是大忙人啊，只能买时间合适的女孩子。”
菊池也夹了一块烫豆腐放在碗里，“你很聪明。不过刚才怎么会猜成女友？不合适吧。”
“哈……？你叫人家小爱耶，还催起床，要我怎么想。”她吐吐舌头，用肉片卷起米饭。
菊池一时无语，挑着的豆腐碎了一半，落在汤碗里。
“……我要点一杯大吟酿，加一份牛舌，你还想吃什么？请随意。”
“那，我要泡盛鸡尾酒好了，还有黑豚饺子，多谢啦。”
他们又吃了一个小时，后半基本都是女孩儿在讲自己小时候去离岛冲浪的故事。夏天帮奶奶摘苦瓜、游泳啦；冬天则在海边公路上玩陆地冲浪板，一边滑，一边看月光洒在黑色的潮水上……
菊池没什么可说的，只一口接一口地吞下清酒，就着小姑娘吃菜。时间到了，他去前台买单，收好票据，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门。
“您觉得今天一起吃饭还开心吗？”女孩问他，“下次我们可以约去温泉旅馆吃怀石料理，以后还可以试试双人冲浪哦。”
“谢谢，不用了。”菊池看了一眼手机，“车费已经打给你了，请收下。今晚很愉快，你回家的路上务必注意安全。”
告别之后，菊池回到自己家中。
鞋子，瞳片，粉底，发胶。一样样都脱去之后，菊池看着镜中的自己，感到一阵恶心。
上周，爱之介看了驰河兰加的录像，他很兴奋，说好久没去S滑了，一定要找个时间去见一见这位小朋友。
一瞬间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曾经受了损的东西又自己回到了八年前的轨道上，这是不是说明……小爱已经翻过篇了？我可以……松一口气、再去请求原谅了吗？
“不可以哦。”
女人挑了一只又重又宽的项圈，为他扣上，“新手不可以只打手势，你必须准备一个安全词，明白吗？”
菊池点头，“‘焚烧炉’可以吗？”
“没问题。”她调了一下链条的长度，“受不住的时候一定要说安全词，我会停下来的。”
“现在，让我们开始吧……你先来介绍一下自己。”
“我……”菊池刚发出一个音，鞭子应声落在了背上，痕迹迅速地发了烫。
“狗也会说人话吗？”女人挥了一记空鞭，在他耳边炸开。“坐下。”
“主人问你话，怎么连个回应都没有？”
“……汪。”
“听不见。”
“……汪汪！”他的脸直发烧。
“这才是一条好狗。”她摸了一下头以示表扬，“来，回答我，主人不在的时候，小狗也有乖乖的吗？”
菊池抢答：“没有。”
女人挑起眉毛，一鞭，两鞭，全都轻轻地划过他的脚边，羽毛一样。
“不许耍小聪明来惹我，坏狗越是讨打，我越懒得理你。现在，趴下，手心和膝盖着地，头低下去。”
菊池听着她打开电视的开关，调过美食节目、体育比赛、明星采访……然后停在了本地的新闻频道。
几段音乐过后，高野议员一如往日地用那慢吞吞的腔调介绍着市区的公共建设项目群，包括淡水直饮设施、公园绿化翻新、市民活动中心、流动店铺管理云云……
她去了厨房，一口气加了不少冰，端来一杯滋滋作响的饮料。
喝了一口，女人把杯子放在他的背中，冰水一下浸透了衬衫。
她又加上了一盘点心，两条小腿，好在他的体力还不错，能坚持住。
电视里高野的声音仍在嗡嗡作响，在菊池逐渐融化的头脑中变成椰林之间穿梭的风和沙沙的叶片……
“神道议员，请您上台发言。”
菊池清醒了。衣服好冷，好难受。
“忠，请给我报表。”
他全身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水和冰不停砸在地板上。
“你还好吗？”她立刻撤去了所有的负重，“你的安全词，‘焚烧炉’，还记得吗？”
菊池点着头，但他发不出声音了。他用力握住自己的喉咙，只挤出一串咔咔的怪声。
也是，向来是没人听狗讲话的。
他们在沙发上紧张地坐了一阵子，爱之介已经不在那个小盒子里了，现在，少儿动画的片头曲在客厅里砰砰响着。
菊池忠喝了两杯温水，还吃了几块木瓜和一块紫薯挞，终于放松了下来，咳了两声。
“看来点心还是买贵的比较好。”她干笑了一下，“你感觉好一些了吗？”
他点点头，“好多了。实在抱歉，之前我太受私事困扰，给你添麻烦了。”
“……如果你能更诚实一些，我们的关系也会更安全，大城先生，你明白吗？”
“我能理解，”菊池叹了一口气，“只是很难……去说清楚……”
“那，你为什么会选‘焚烧炉’当安全词呢？可以告诉我吗？”她试着去引导他。
“啊哈哈，其实没什么。”菊池感到自己的脸抽动了起来，“我，把一件很重要的东西，留在了焚烧炉里，烧坏了，就这样……”
“……如果你不能和我坦诚相待的话，那我建议之后你不要再来参加这类活动了。”她摇了摇头，“我这里不是你自我惩罚的地方。”
“好。”菊池苦笑道，“我想也是，十分抱歉，浪费了你的时间。”
“大城先生，也许你更需要去见一见心理医生。”她说得诚恳又担心。
“是吗？哈哈。”
菊池并不太信任这些人，他们每年都说爱之介挺好的，可之后被当作狗使唤的又不是他们。
只是做一条逗乐的小狗倒也算了，自从和兰加滑过了一回，爱之介做什么都不管不顾了，现在还要推他出去做自己的替罪羊，就为了换一点恣意滑滑板的时间，明显是糊涂账算不清，离疯也没几步了。
而他则在思考要怎么度过这最后的自由时光，总不能还绕着爱之介转个不停，这不值当。
菊池忠要有自己的生活。
想到这里，他直接打开社交软件约了一个大学生，在本月的休息日之一见面。
他不想再去关心爱之介的破事了。他要在别人的家里睡觉，一觉直到天亮。
事实是他错得简直离谱。
当天，他们约在一个地铁站前见面。对方穿了一身白色的棒球服，还抱着一块傻里傻气的滑板凑过来，笑得像某种大型犬，第一句话就说：“原来你看起来这么年轻，没想到啊……！脸也好可爱，要不换我来请你吃饭吧？”
菊池只想掉头走人，他看到滑板就想跑了。
然后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还踩着板尾翘起头来围着他打转，一副不准备放人走的样子，一边绕还要一边问他为什么约了自己却不愿意接受邀请，颇有改当狗皮膏药的架势。
好久没滑过了，菊池心里想，不收拾他一顿看来是谁都别想回家了。
他看准时机一脚踩上对方的板子，直接打乱了这位小朋友的平衡，然后顺势把人从板上推了下去，自个儿踩着板滑进了附近的一个公园。
对方很明显也生气了，跟在他后面又是跑又是骂，全然不见方才的油嘴滑舌。
菊池并不想过分作弄小孩。他只慢慢在公园的石板路上滑着，与身后的脚步声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吃了晚饭之后出来散步的老人家。
滑了一段小路之后，他来到一块类似广场的地带，对方也一副想在这里把他拦下来的架势，从花坛里抄了近道。菊池只好先给他表演了一段呲杆跑路，再连跳两段台阶，凭借肘部支撑侧滑拐过一个大弯，逃上公路人行道——
“等，等下，你别跑了……！我不请你吃饭总行了吧，你把板子还我呀……！”
菊池应声停下，直接收板，看他气喘吁吁地一路小跑过来，像一条腊肠狗。
“哇……哥你脾气也太大了吧，”他铁青着一张脸大口吸气，“我也没什么恶意……”
“对不起，是我反应过度了。”菊池向他颔首以示歉意。
对方从他手里接过了滑板，左看右看，生怕刚才的野蛮表演伤了他的轮子。
“你可以把桥再上紧一点，这样滑起来更稳当。”菊池忍不住提醒他。
“啊……！”对方如梦初醒般大叫了一声，“还真是……哥，你要不教教我怎么滑招吧！就那个呲杆儿，还有拐弯——求你了，我倒给你钱，我和你睡觉……！”
菊池有点哭笑不得，“不，谢谢你，我不和板仔睡觉。”
“为什么？你被骗过钱？还是……”
“不过我确实可以教你。”
“那太好了，我们现在就开始学吧！”
“这个不是免费的。”
“诶？”
“等会儿就不请你吃大餐了，滑累了去便利店买两个炒面面包吧。”
菊池忠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盯着大男孩在不远处练习豚跳的背影，晚风吹得十分舒服。
他紧绷的神经也逐渐舒展开来，心情少见的松弛，哪怕爱之介突然从树丛后面跳出来质问他为什么和别人在玩滑板，菊池忠也能平心静气地开着车把他载回家，送他去卧室休息。
天色已晚，明月高悬，他很是心痒。
菊池本想跳起来够一够，可惜今天没有带滑板出来，或者说，他已经好久没有带自己的滑板出来玩过了。
陪在爱之介的身边，看着他一天天长成了奇怪的大人，这种生活也早就习惯了。
只可惜任何习以为常的日子都是短暂的。
一想到日后将要在监牢中度过的数年时光，菊池就很舍不得这轮明月与干净的夜空。
他永远都会记得自己从神道宅的废旧游泳池中一跃而起的时刻，那时候他还很年轻，他觉得自己能从这个小小的池子里一直飞过装有铁蒺藜的围栏，飞入真正自由的国度。后来爱之介也学会了，虽然发现飞不了多远就要落回池子里，但他仍会在每个晴朗的夜晚来这里练习‘飞翔’，还拉着菊池在池壁上画了两颗长着翅膀，手拉手的心，说总有一天两个人都会飞出去，飞到非常遥远的地方，比去月亮上还要远，然后过上幸福的生活。只不过，现在看来倒显得十足可笑了。
他打开钱夹，里面叠着每个休息日消费过的餐厅和酒店票据。作为一只替罪羊，道德上绝不可以纯洁无瑕。
菊池一张张地翻过这些用钱买来的、自己的生活，那些年轻漂亮的脸孔一一浮现，并没有随着时间变模糊。
他必须承认，没有爱之介的生活真好，连月亮和夜晚都是安静的。
但为了和他彻底告别，菊池忠已经不再需要任何一种生活。
如果爱之介这时抬头，他们两人一定会看到同一轮疯狂的明月，高悬如铡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