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96，56
*很明显很严重的三角恋情节，介意的请不要看，先鞠躬道歉
金珉奎敲门。全圆佑发了会儿呆，他就已经站在自己书桌面前。
桌子上新出现了个茶杯，看起来很烫，杯口处热气腾腾。全圆佑想去够，但实际上没有伸出手，他双手都缩在毛衣袖子里。
这样想着，又发了会儿呆，再回过神来是金珉奎开口叫他，和他说话。
“哥，真的必须要一直写这样的小说吗？”
金珉奎站着，全圆佑注意到，而他自己坐着。“什么样的小说？你这样说好像我的小说写得很烂。”
“我不是这个意思……”
金珉奎低着头，指头在木书桌上画圈圈。全圆佑注意力总被他手指的动作带跑。
“这样的……恋爱小说。”金珉奎观察全圆佑反应，之后接着说，“是这样吗？不管了。不管是什么，写起来让哥觉得不开心了吧，我都，都有看在眼里。”
“哦？”全圆佑挪开视线，抬起头来，“我没有不开心啊。”
金珉奎看他这样，也没有脾气，咬咬嘴唇。
“我只是想帮你。”
全圆佑和他四目相对，眼神交流表示知道了。
“谢啦珉奎。”他把自己缩进电脑椅和书桌之间的空间里，啪啪啪敲打键盘点亮电脑屏幕。
——这副防蓝光眼镜还是我送的。金珉奎最后看全圆佑一眼的时候是这么想着（眼镜看起来很不错），心情稍微好一点，安静地走出房间带上了门。
已经三月了，天气还是很冷。光滑的木书桌很凉，全圆佑把眼镜摘了下来，趴在桌子上。他的一边脸颊紧贴着书桌表面，得到冰镇，另外一边脸颊还在发热。他又发烧了。
电脑根本没有被解锁，密码也没有被输进去一个正确字母。全圆佑模糊的视线里，房间有一小块是嫩绿色的，窗外的树又高又茂盛。
金珉奎会帮他手洗毛衣，会用滚动的胶筒粘走毛毛球，所以身上这件毛衣虽然穿了很多年，还是保持着原来的模样。米色的毛衣，一点也不脏。下次再听谁说浅色衣服容易脏，全圆佑会反驳。只要好好保养，浅色衣服也能穿很久。
——或者有人替你保养。对他而言这是一码事。
全圆佑曾经体弱多病，后来好了一段时间，最近病症卷土重来。大学的时候他就犯头晕。常常站不稳，要停下脚步扶住什么才可以。
但他喜欢不健康的生活方式。
总是没办法坚持完学校安排的长跑任务，于是喜欢被人（权顺荣）一路扶到校医室，也喜欢温热的葡萄糖水。权顺荣叫他多喝水、多运动，扯着他的手每天下午在学校操场上狂奔。全圆佑跟着跑了一圈之后就蹲下来耍赖。
每次头晕缓过来一点，他懂得深呼吸、强迫自己睁开眼睛。权顺荣总陪在他旁边，双手无措地耷拉在身体两旁、围绕着他脚步不停，像对待一只捡来的小动物。以至于之后偶尔犯头晕，还是会在快要撑过去的时刻顺理成章想到权顺荣。
他当然想好起来。那段时间他和权顺荣每天都见面，每天都有约定，他必须要赶快往前走，因为权顺荣就在前面的小广场上等他。他们今天去咖啡馆吃蛋糕，明天去看电影。每天天气都很好。早晨打开窗，吹进来的微风中有花香。一切都在推着他往好的方向走。但问题在于他没有那么想好起来。
后来和金珉奎恋爱之后才想明白，原来他就是想做一只被捡来的小动物，发出小小的悲鸣。
等全圆佑习惯了运动，习惯了身体变好，也快要和权顺荣分手。当时他们已经一起运动了小半年，全圆佑不再常常发烧，头晕病也好了许多（不过每每想到“和权顺荣分手所以成长了”，全圆佑都感觉这是极大的不体面）。
后来他仍然用和权顺荣一起去办的健身房的卡（毕竟交了钱），仍然看到权顺荣也挎着包走进来。有一天练完走出去在门口看见权顺荣捧着一桶蛋白粉坐在台阶上发呆，但他把蛋白粉送给全圆佑之后就走了。全圆佑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加健康。洗澡前端详镜子中的自己；刚开始的时候觉得身体好像是另外一个人的，渐渐也开始觉得他的脑袋与他的身子融为一体。
健康的身体正是我自己！这样的念头自然地被接受很难说不是受了权顺荣的影响。全圆佑欣然接受。它好像什么一种爱的余响。
金珉奎当然当天稍晚就发现全圆佑发烧了。他总是会发现的，很聪明。金珉奎说要带他去医院，又忍不住唠叨，你换份工作吧圆佑哥，来我公司，我可以去打听，也可以去拜托上司。或者你去做其他想做的事情？都可以的，但是要让自己身体好起来……
全圆佑罕见地没有拒绝去医院。金珉奎开车，他坐在副驾驶上，乖乖听话。到了医院急诊处，金珉奎牵着他的手，全圆佑小声地说谢谢你珉奎，谢谢你一直陪着我。金珉奎脸上一下露出受伤的表情，不要这么说了哥。
那天是周二，全圆佑知道权顺荣会在医院当班。至于是不是在急诊呢，他并不知道。烧得很厉害，也没有力气想。但就算权顺荣在，他又能做什么呢？全圆佑无比信赖不会做任何事的权顺荣。话说回来，也是因为他没有金珉奎那么会照顾动物。
输液的时候金珉奎靠在全圆佑身上睡着了，抱着没有针头的那只手臂。全圆佑用插着针头的那只手摸摸他的头。
他抬头看输液室的天花板，习惯性地想自己的小说。
总是构思很多情节，从来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过的、甚至闻所未闻的事件。想小说里的人物，他们怎么死去活来都好，只需要合一种情合一种理。全圆佑想小说里的人物，不想自己。
但只要这么想着规避，全圆佑马上就想到金珉奎。他大部分时间都很清醒，知道金珉奎因为全圆佑爱他所以爱了回来。金珉奎喜欢“不是别人、偏偏是全圆佑爱他”这样一个事实，喜欢得要死。
全圆佑在刚开始和金珉奎恋爱的时候在小说里写这个事实，写得很轻松：平行世界里，曾深爱着男主人公的女主人公很快变了心，男主人公就失去了他的爱的落脚点；但那种叫爱的情绪还在。很奇怪，落脚点没了，爱为什么还在？
全圆佑才不会去想这样的问题和它的现实投射，只是放任自己不停地写。本来应该不在但仍然残留的爱，他似乎最为精通。写出来了意识到自己也在慢慢释怀上一段感情，愈加顺畅地进入现在的生活。写的时候是最问心无愧的，其他时候偶尔还会有一点。所以当金珉奎问他，哥，必须要一直这样写吗？全圆佑即刻就想回答：当然。
其实他搞不明白，为什么，这样到底有什么不好，喜欢一次吃三根雪糕有什么不好，每天都呆在家里有什么不好，缩起来有什么不好。他也和他们一样喜欢新鲜空气，喜欢大树新长出来的叶子，喜欢小猫生下小小猫，喜欢看金珉奎吃饱了饭靠在椅子上摸肚子。他只是不喜欢更健康的生活方式，他们却把他当成下一秒就要掉进河里的寻死的人。
是他们，金珉奎也是，权顺荣也是，他们应该认识，面对面坐着自惭形秽。
全圆佑想到这个场景觉得好笑，自顾自露出微笑。他忽然希望下一秒权顺荣刚睡醒眼睛睁不开从医院某个角落冒出来。他们打招呼，金珉奎被声音惊动、也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先打了招呼后才问，哥你认识那个医生吗？权顺荣会说，啊我们是大学同学，很无辜的样子，又调侃：圆佑长大了怎么还是总生病呀？金珉奎回到家会问：为什么那个人语气怪亲昵的？全圆佑就会全盘托出，说那是他的前男友，一直没有断联系。所有想说的话，在那个时刻可以诚实地全部对着金珉奎说出来。
但是故事不会这样发展。
事实上，没有那么多话好说。因为他们都明白他的，全圆佑也不会真的想要伤害谁。他们给他健康，给他陪伴，全圆佑爱上的正是这些。写作是一回事，爱人是另一回事。
打完吊针，天还没亮，全圆佑倒是烧快退了。金珉奎帮他去领了药，又牵着手走去停车场。日出前后是最冷的时候，全圆佑缩在他的旧毛衣里，好像还停留在刚刚过去的那一天。毛衣非常保暖，贴在身体上，有股淡淡的洗衣液香。金珉奎手洗的时候把它泡在小桶，倒进去的小半瓶盖洗衣液被冲出很多泡泡。
毛衣是权顺荣的。他们在医院里碰到，权顺荣会认出来。
但全圆佑依然无比信赖不会做任何事的权顺荣。
金珉奎问：“哥你认识那个医生吗？”权顺荣不会说话，而是等全圆佑开口，等他来说：“哦……我们是大学同学。”
全圆佑会把故事写成这样。
车子开动起来，窗户关得紧紧的。金珉奎开了热空调，全圆佑把手从毛衣袖子里拿出来。
“珉奎，以后也带我去运动吧。”
“哦？”金珉奎下意识笑了，飞快地扭头看了一眼他，却发现全圆佑是认真的。
他把头转回去，认真盯着前方的路、同时认真地说：“好啊好啊……”
金珉奎没有再问什么，可能是因为没有睡醒。全圆佑这个时候反而有了困意，靠在车窗上合上了眼睛。
如果觉得自己还要写，全圆佑会一直写下去。如果觉得自己还要想象，那也会一直想象下去。至于健康，他可以尝试去做，不必要弄明白。他心中不缺少爱，以后也不会少，只是一直还没建好那座桥梁。总之他会等待，毫不焦急地。
等桥梁完工，应该就能与爱人所在的世界合二为一。
所以，祈祷吧爱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