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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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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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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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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银】和前辈说话必须用敬语

Summary:

“没有必要。我们这次打架之后,松阳恐怕会考虑重新给我安排指导学长,”高杉说着,也对他微笑起来,“我要怎么处理这件事,就不劳您费心了,前辈。”

学弟高x学长银。高中生paro。

Work Text:

 

-
高杉晋助再一次觉得这所高中的破烂规定毫无意义。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乖学生,也从来不认为翻墙逃课是什么大事,但是此刻走在银时身后,爬上高高低低单调乏味的石台阶,向后看只有四处丛生的杂草,向前看只有一头银色的天然卷,在十月秋阳里像枯草一样摆动。他觉得实在无聊,还不如在国语课上睡上一觉,于是高杉开口问他:“还没到吗?”

银时头也没回,懒散的声音被风吹得飘了过来。

“快啦。”

“你十分钟前也是这么说的。”

“你好烦啊,”银时说,“这么没耐心,一开始就别来嘛。”

“一开始说要来的是你吧。”

银时没再答话,只是继续向上走着。高杉停下脚步向上望去,台阶虽然还是很长,但确实已经看得到尽头,此时四下里安静得很,不见一个人影,长而宽阔的台阶两侧,秋天里红黄错落的枫树间露出平缓的灰色山石。银时身着黑色制服的背影穿过鸟居,一道半透明的黑影从他的银发上一闪而过。那鸟居同台阶一样是石质的,却没有被无数鞋底打磨得圆润,浅灰色的石柱在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粗糙。

银时就在那儿转过头来。

“喂,”他问,“你还去不去啊。”

他那语气几乎不像是在询问,而像是在拒绝。高杉跟了上去。

攀上石级最后几节,神社大门逐渐呈现在他们面前。银时几步跃上去,看也不看地从善款箱前面走过,拐了几个弯,绕过各种建筑外围,穿过游客罕至的狭小过道,来到神社后面的院子里,看他那样子,肯定是这里的常客。他带着高杉,走到一个不起眼的铺面前,它本就不大的木匾额被一棵过于茂盛的松树遮去了一半,只露出第一个不甚清晰的“甘”字,几条长长的竹凳横在门口的空地上。

他掀开门帘进去,高杉紧随其后。

老板是位背有些佝偻的老头,显然与银时相熟,看到他就不甚客气地说:“又逃课啦。”

“部活时间。”银时面不改色。

“还拉着同学一起。”

“不是同学,”银时回答,“是学弟。”

老头毫不留情地指出:“那不是更恶劣吗?”

银时笑了。他回头看着高杉,说:“这位学弟可比我恶劣多啦。”

老头没再理他们,只是手上麻利地弄好两份丸子,搁在木桌上。

“下次再逃课,可不会再给你丸子吃了哦。”

“好,好。”银时漫不经心地答应着,“今天可以去里面吃不?”

“看在新来的小哥的面子上,”老板回答,“最后一次啊。”

“谢啦,”银时笑嘻嘻地,“还有,他不叫新来的小哥,他叫矮杉。”

“去死。”

“你才去死。有这么和前辈说话的吗?”

银时递给他一个小盘。素色陶烧的扁盘中放着三串丸子,刚浇上去的酱汁正沿着乳白色的小球缓缓向下流淌。高杉看着银时率先走向店铺里面,拉开了尽头的纸拉门。里面显然已经不是对外开放的场所。但看着银时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高杉觉得此时提出疑问,只会显得自己缺乏胆量,于是一言不发地把鞋踩掉,跟着银时走了进去。

穿过狭窄的走廊后,银时再次拉开一扇门。

然而令高杉感到惊讶的是,这扇门背后不是一个平常的房间。

这扇门向着后山大开,打开纸拉门后,十月下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照耀着浅木色的洁净走廊。在架起的走廊之外,后山石缝与虬结树根间汨汨流下的细小泉水,在廊下形成了一片清澈的水潭。银时率先走过去,弯腰坐下了。

高杉感觉得到,自己的惊讶被他看破,因此银时有些得意,又对眼前的美景颇为自满。但平心而论,这处风景确实好看。在走廊边坐下后,能看到满山深浅不一的红枫树倒映在水中,秋季山中清凉的风裹挟着泉水的潮湿气息迎面吹拂,高杉在那一瞬之间确实理解了,银时为什么提出要带他来这儿——对于一向处在僵持状态的两个人来说,这样的景象确实能够促进和解,但他又觉得,银时只是单纯想看他吃惊的表情罢了。

这样想着,高杉保持着平静的面孔,像是礼貌性地称赞道:“确实不错。”

银时撇了撇嘴,小声咕哝道:“装模作样。”

高杉心情不错,于是装作没有听见,但是刚一转头,又看到银时已经把袜子脱了。

“做什么?”他问道。

银时不答话,只是挽起裤腿,将赤裸的双足垂下廊缘,浸在水潭里。

“呜哇,”他龇牙咧嘴,“好冰啊。”

高杉冷眼看着,半天才说:“你是笨蛋吗。”

“不懂得享受山泉的人才是笨蛋,”银时回击道,“怎么,难道你的腿太短,泡不到水里吗?”

他几乎像是赌气般地脱掉了袜子,将制服裤提到膝盖后,也学着银时的样子,把双足泡进水潭。

那水确实冰得刺骨,一阵寒气从脚底传来,让他不禁打了个哆嗦。银时笑了一声,用脚掀起水花,泼在他的小腿上。高杉瞥了他一眼。在水潭下面,堆叠着一层厚厚的、黄绿相间的松须,看起来十分柔软,像铺着一层毛茸茸的毯子。适应水温之后,确实感觉到浑身清爽,方才在太阳下面攀爬石阶的燥热,如同被一盆冷水泼到身上般冲洗了下去。

银时已经吃起了丸子串。

高杉也拿起一串,看得出是刚刚制作的糯米丸,表面泛着润泽的光,被粘稠如琉璃般的料汁包裹着。他不爱吃甜,但那种清淡而富有层次感的甜味还算容易入口。银时吃得飞快,高杉刚刚吃完一串的时间,他已经吞掉了三串。

看他迟迟没有动作,银时问道:“你不吃的话,能给我吗?”

高杉有些好笑地看他一眼。

“不是说今天要请我吃全日本最好吃的丸子吗?”

“你不是已经吃到了吗?”银时反问,“怎么样,好吃吧?”

“不是很喜欢。”

“没品味的家伙。”

银时说着,把他的陶盘拉了过去。高杉仰面躺下,望着神社的后山,在树木遮蔽的山脊上,鸟居依次伫立,灰色的石头在明丽的阳光中闪烁着。不一会儿,银时也在他身边躺倒下来,高杉侧过头去,看到他的眼睛闭着,沾着酱汁的唇角因为满足而翘起,嘴里还叼着一根竹签,玩耍似地咬着它上下晃动。

高杉提醒道:“沾到鼻子上了。”

银时伸手去摸,却什么也没摸到,半天才反应过来是高杉在耍他,大概是现在心情太好,只是骂了他一句“混蛋”就没再说什么。两个人沉默下来,一时间只能听到微风拂动松叶枫林时沙沙作响的声音,更显出他们之间这一刻难得的平和安静,如同包裹着他们的双足的、清澈见底的冰凉水潭。有什么轻而硬的东西撞到他的脚腕上,大概是水面上漂浮的叶片,过了一会儿,高杉看到银时把脚抬起来,两只白皙的足趾中间,夹着一片滴着水的赤红枫叶。

“送给你,”他说,“带回去做书签吧。”

“鬼才要啊。”

“那这个给你。”

一个笔记本扔到了他的胸口,高杉看也不看。

“这周轮到你写谈话笔记了吧。”

“我都请你吃丸子了,”银时理直气壮道,“不该有点回报吗?”

“说得真好听啊,”高杉冷笑一声,“六串丸子自己吃了五串,也叫请我吃吗?”

“怎么不叫?这可是全日本最好吃的丸子,你要对前辈心怀感激才行啊。”

折返的路上,他们再次路过神社前的善款箱,银时看了那油漆斑驳的木箱一眼,转头问他要不要许个愿。

虽说这个神社小得很,来的人不多,但在他们的高中却很有名,据说曾经有位学长成绩平平,在这里开玩笑地许愿想去东京最好的大学后,居然真的得以实现,在那之后又不断有女生与暗恋对象成功交往、吊车尾有惊无险通过考试等等传言,再加上它就坐落在学校后面的山上,让这个小神社在学生之间很受欢迎。

高杉入学不久就听万齐说了这些,但他一向对神灵显迹没有兴趣,因此根本没想过这件事。

“不用了,”他说,“你有愿望要许?”

“我才不做那种事呢,”银时回答,“对未来有所期待的笨蛋才许愿。”

最后那个笔记本还是落到了高杉手里。最为可耻的是,结账的时候银时发现自己没带钱包,连丸子的钱都是高杉付的。也就是说,他这天下午被银时拉着逃课,请他吃了顿甜食,最后还接下了他的工作。怎么想都是血亏。高杉阴沉着脸翻开本子,这才发现银时不知道什么时候还是把那片枫叶夹在了里面,从水里捞出来的叶片把前后几页都染湿了,风干后的纸张变得很皱。

高杉将叶片拿出来,本想直接扔掉,但那枫叶的形状颜色都好看得很,他想了想,还是找了本书把它夹了进去。做完这事之后,他又看到银时两周写的谈话记录:“十月七日,星期五,雨下得好像上帝在拉稀。讨论了有关保健室女老师胸围的问题。高杉说他想和凯瑟琳交往。完。补充:高杉确实是个笨蛋。”

再说一次,高杉晋助一向觉得这所高中的破烂规定毫无意义,特别是这条“结对”的规定:三年级的毕业生要和刚入学的一年级新生“结对”,作为对方的前辈、引导者和负责人,为新生们提供学业和生活上的种种指导,为了使这一制度切实得到实行,规定了每周一次两个小时的见面时间,并且要将谈话内容记录在案,每月一次交给指导老师查阅。

高杉已经不是第一次和人结对。他去年入学后,由于频繁的逃学缺课和过多的处分,被勒令留级重修。之前作为他指导人的学长已然毕业,那是一位无趣的正派人,一张口就是些劝他早日洗心革面的大道理,高杉听得烦躁,后来干脆对他避而不见。一年之后,他再次成了一年级的“新生”,学校为他更换了指导老师,而新的指导老师又为他指名了新的结对学长。他收到新的通知单那天只是大致扫了一眼——指导老师那一栏写着“吉田松阳”,指导学长那一栏写着“坂田银时”。高杉不觉得这一切会有什么改变。他十分清楚,针对他这样的问题学生,学校只会指定更为严肃的老师和更为无聊的乖孩子,而这些恰恰是让他最为厌烦的。

因此,当松阳老师第一次邀请他去办公室见面时,高杉丝毫不抱期待地去了。

但与他所想的不同,松阳对他过去一年里逃课打架这类事只字不提,一句劝告的正论也没讲,只是上来就问:“有兴趣加入剑道部吗?”

高杉愣了愣,还没回答,松阳就接着说:“剑道部正好是我在负责,几位优秀的学长今年就要毕业了,我正发愁明年的比赛该怎么办呢。不过,我看你好像很有天分,要不要来试试?”

他答应松阳,周三下午部活期间去看看。松阳开心极了,笑着说这样正好,银时是剑道部的学生部长,你那天来可以和他见个面。

高杉想了想,问道:“他很强?”

“怎么说呢,”松阳笑眯眯地,“你可以自己试试。”

说完这些后,松阳就让他走了。高杉在回去的路上想到,也许他是查阅了自己国中时期的档案,但却对此只字未提。他欣赏松阳这种对过去毫不在意的态度,连带着也对这位坂田银时学长多了几分期待——当然,高杉自己是不可能承认这种期待存在的。

但是,周三下午他没能见到银时。

剑道部的副部长桂小太郎热切地欢迎了他,让高杉意识到或许是松阳和他提过了。桂今年三年级,是个性格温和直爽的人,他带高杉认识了几位学长,介绍了部内情况,高杉漫不经心地听了一会儿,开口问道:“坂田银时不在吗?”

“银时啊,”桂回答,“他今天有事,应该来不了了。”

高杉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这时和桂结对的一年级生过来打招呼,高杉认识他,那人在他隔壁班就读,以嗓门很大著称整个年级。那人似乎也认识他,和桂问好之后就转向了他,笑着大声说:“你也来参加剑道部了啊,高杉!”

“辰马,”桂劝道,“说了多少次,在室内讲话声音不要那么大。”

坂本辰马笑了几声,又连连道歉。

“我不是来参加剑道部的,”高杉回答,“我只是想来和坂田银时打一场。”

“哎呀,你错过啦,”辰马遗憾地说,“新生入部那天金时部长是在的,但是他看我们比试了几场之后就走了,还说‘今年没有一个能打的真无聊’呢。”

“不是金时是银时。他不是称赞了你吗?辰马。”桂补充道,“而且,要是以他的标准来要求新生,那我们就一个新部员也招不到了。”

“可惜呀,好多新生还是因为崇拜着金时学长才申请入部的,这下都受了好大的打击呢。”

他们的这番对话反而使得高杉对素未谋面的指导学长更加期待了。这份期待已经到达了切实存在的程度,切实到了像是一根掉落的发丝,伸手就可以从皮肤上捡起来细细端详的地步,以至于高杉自己都无法否认——至少从他们的对话中可以知道,银时绝不是他最讨厌的那种循规守矩无聊的家伙。他没说什么,一个人从剑道部离开了。

高杉第一次见到坂田银时,是那之后两天的午休时间。

他一向习惯在天台的背阴处吃午饭,为此还专门托武市弄到一把天台的钥匙,他的朋友们知道他这时喜欢独处,也从来不打扰。高杉这天午休时和往常一样,拿着便利店便当独自爬上楼梯,却发现天台的门没有锁。

高杉推门进去,走到自己以往吃饭的高台背阴处。

一个长着银色天然卷的脑袋抬了起来,随即一双毫无表情、懒洋洋的死鱼眼与他对视了。占了他固定位置的人穿着三年级的制服,手里也拿着一份便当。

“你……”他说,“有什么事吗?”

高杉本来丝毫没有生气的感觉,此时听到他说话,却觉得那种平稳到有些敷衍的语调简直像是在对他挑衅,立刻就有些火大。

“你占了我的位置。”他也用那种平静的语调回答。

“哈?天台很大的吧,你去那边吃不就好了。”

他丝毫没有挪动位置的意思。

高杉立刻确信了,这就是挑衅。这样一来,事情对他来说就简单得多了。

“你是想自己离开这儿,还是想等我把你打昏之后拖走?”

那人将便当搁在一边,站了起来。

“我说你啊,”他说,“和前辈说话,得用敬语才行吧?”

高杉直到一个小时后才知道他的身份。一个小时后,在教导处的办公室,他们因为打架双双受到处分,高杉这时才在处分表上看到他的名字:坂田银时。不出意外地,银时也看到了他的名字。两个名字第一次这样紧挨在一起,居然是出于这样的理由,高杉感到有些滑稽,又觉得再合适不过,于是冷冷地笑了一声。

走出教导处后,高杉本想直接离开,却被银时一把抓住了后衣领。

“做什么?”他没好气地问。

“和我去见松阳。”

银时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懒散平静的状态,就好像他们刚才根本没打过架一样。

高杉简短地回答:“不去。”

“相信我,”银时听着像是笑了,“现在主动去找他承认错误,比等着他来找你谈话要安全得多。你还不知道松阳有多恐怖。”

高杉挣脱了他的手,理了理制服的领子。

“没有必要。我们这次打架之后,松阳恐怕会考虑重新给我安排指导学长,”高杉说着,也对他微笑起来,“我要怎么处理这件事,就不劳您费心了,前辈。”

“是吗,”银时说,“跟你说实在的,这种带小孩儿的活根本不适合我,松阳当时跟我说的时候我就知道,咱们两个根本不可能相安无事。但是最后我还是没拒绝,你知道为什么吗?”

高杉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夏末午后强烈的阳光,从玻璃窗间投入了走廊,照耀着银时如同缺乏色素一样白皙的脸,他的嘴角被高杉打破了皮,给那张面孔上增添了一小块明艳的色泽。那双赤豆色的眼睛被阳光刺得眯起,像在仔细观察他一般回望着高杉。

“以后你就知道了,”他突然笑了,“请我多指教你吧,后辈。”

松阳老师连提也没提要给他更换指导学长的事。后来高杉翻阅他们第一周的谈话记录,发现银时在那里写着:“九月九日,星期五,热得要死。在天台吃饭,高杉找茬,被我揍了。揍完才发现原来这人就是我要指导的小学弟。我认为指导打架方式也是指导的一种,所以写在这:打架的时候不能过于依赖惯用手。补充:总感觉高杉是个笨蛋。”

而松阳在下面的批复是:“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和你一样那么会打架,银时,这是一种傲慢。”

这实在很不公平,高杉想,那天他们打得有来有回、平分秋色,凭什么银时说是他被揍了。最不公平的是,松阳老师显然相信了他的一面之词。高杉不禁感到有些后悔,要是那天他们一同去见了老师,至少松阳不会觉得他比银时弱上许多。这就是银时口中的“以后就知道了”的情形吗?他想起那天在走廊的太阳光中银时的笑,那样胸有成竹,又无比心不在焉,就好像手握一切的答案,又毫无兴致地将它从窗口泼洒出去,如同泼洒一杯冷淡苦涩的隔夜茶水。

高杉在与银时相处的第一个月里,迅速地察觉到他们两个的相似之处。

不如说,他在那次天台打架事件中就有所察觉——坂田银时绝不是听话服管的乖孩子,那天他站起来准备同高杉打架时,脸上露出的那个笑容,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兴奋。那种兴奋高杉熟悉得很。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和他自己一样,银时是个倾向于用打架而不是语言解决问题的家伙。

这一点正合高杉的心意。让他坐下来,和人聊上两个小时的天,是就算神迹显灵也不会发生的事。或许松阳老师就是看透了这一点,才选择了坂田银时做他的指导学长。但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他们两个之间正常的对话简直不可能超过三句,以至于每次写起谈话记录,都要把头皮都挠破。他们两个互相推诿,谁也不想去写,最后才约定好每周轮换,而会面的时间,也定在了周五午休时段的天台上。

那次逃课去吃甜品的决定纯属一时兴起。那天他们在天台并排席地而坐,银时把便当拿出来,打开盖子,高杉立刻震惊当场。那盒米饭上铺了满满的糖渍小红豆,一看就知道甜度超标,让人嘴里反酸。他失去食欲,默默地将自己的便当递了过去。

“怎么了?”银时不明所以。

高杉第一次对这位吊儿郎当的学长产生了类似于怜悯的心情。

“没钱吃饭的话,”他说,“以后我可以请你。”

银时这才明白他的意思,随即发起火来,让他对“宇治银时红豆盖饭”郑重道歉。话题吵到甜食上去,银时执着得很,非要让他尝尝“全日本最好吃的丸子串”并且“向全世界的甜食爱好者下跪然后切腹”。两个人就这样决定翘掉下午的课,跑去尝尝银时所说的丸子。

高杉将这件事视为他们两个关系好转的起点,虽然在当日当时,要他们看到并承认这一点几乎是不可能的。在神社后山的水潭庭院中,银时向他提议了加入剑道部的事,他立刻补充说,要不是松阳再三催促他这个部长来问,他才不会把高杉这种刺头招进部里。

高杉听他不情不愿,反而来了兴致。在那天的谈话记录里,高杉写道:“十月二十一日,星期五,晴。讨论了有关甜食的问题,银时低声下气地求我加入剑道部,我和他约定比试一次,他赢了的话,我就考虑。”写完之后,他把银时两周前写下的那句补充涂掉了。

比试时间约在周三的部活课结束后。根据银时的说法,是为了给高杉留点面子,让他不至于在同学面前输得太难看。高杉反而认为,这只是部长不愿意被部员们看到失败的惨相,才故意作此安排。

他等到放学之后,才背着包慢悠悠地晃到剑道部的活动室。

部活课已经结束了,推开门后,房间里十分安静。对面的窗户大开着,随着他开门的动作,形成一股强烈的对流风,卷起垂在窗边一侧的珠白色窗帘。趺坐在房间地板中央的银时因此抬起头来,看到了他。

“你好慢啊。”他随口抱怨着。

高杉没回答,只是把那个笔记本扔在他的脚边。

“啊,”银时说,“你没写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没有你写的奇怪。”高杉回答。

银时没看,只是将它捡了起来,随手扔到一边的背包上。这时,高杉已经脱掉了制服外套,将衬衣袖子挽到手肘。地板上搁着两把包了布头的练习用竹刀,银时捡起来,丢给他一把。两个人都没有换上运动服,也都没有戴防具,高杉试着挥了两下竹刀,随即摆好了架势。

两个人都很强,这是双方一旦交手就能感觉到的事情。

然而给高杉留下最为深刻的印象的,不是他的剑,而是他挥剑时的表情。

那双一向散漫无由的眼睛竟然变得那样锐利,如同果决地挥舞利刃时一闪而过的冷光,唇角紧紧抿着,眉心略微蹙起,没有一丝一毫轻视对手的意思。高杉因此也愈发认真,两人都是全力以赴,只是最后银时凭借经验,趁高杉倾向右边时进攻他的左侧,他抵挡不及,被银时取得一分。

高杉不愿认输,两人又交手几个回合,最终还是银时赢了。说来奇怪,高杉并不为此感到不甘,反而感到一种久违的畅快。比试结束后,他们二人都没说什么,只是一同收拾了东西,离开了活动室。

这时天色已晚,校园里几乎空无一人,秋末的暮色消逝得很快,临近七点时只剩残留在西边天空底部的一小块浅橘色,在渐浓的夜幕下沉沉堆积起来。他们出了校门。在自动贩卖机前,银时停下脚步,买了两罐冷饮,抬手扔给他一罐。

高杉接住一看,是草莓苏打水。

“……可以换一种吗?”

“少废话。”

高杉拉开拉环,喝了一口。人工合成的气泡和甜味冲进嘴里,他不禁吐了下舌头。

这时,银时突然问道:“去年……你为什么没来加入剑道部?”

高杉沉默着。过了一会儿,银时继续说:“你是喜欢剑道的吧。”

他依旧不作回应。银时没有追问,在一片寂静中,他们沿着两侧种满樱树的道路往前走着,在不开花的季节,樱树看起来枝叶繁茂得那样普通且无趣,只是略微染上毫不艳丽的红,与其他不会开花的树一样平平无奇,这常常令他感到有些讽刺。微弱却确实存在的晚霞,给两个少年投下模糊的影子,随着他们的前进不时重叠在一处,又摇晃着分开。

“我从这边走。”高杉突然说。

“嗯。”银时应了一声。但就在高杉转过身去之后,他又叫住了他。

“想赢我的话,明天放学之后也过来吧。”

高杉愣了一下,再转过头时,银时已经走上了相反的方向。在他的头顶,暮色完全消融,夜晚已然降临,月亮尚未升到半空,然而几颗星星早已高悬,散发出细微却明朗的白光。

第二天放学后,高杉在休息室逗留许久,等到天完全黑了,才去了活动室。

那种心境他自己也觉得难以解释。在前一晚银时对他发出邀请时,高杉当下就毫不在意地作出决定,认为自己绝不可能赴约。然而当时间愈发临近,那个邀请反而愈发频繁地在他的思绪中闪动,似一颗精细打磨后的钻石,每一个切面都折射着晚霞的微光。

他还是去了,但特地拖到很晚。在推开活动室的门之前,连高杉自己都难以解释那种紧张到底从何而来,是担心银时在,还是担心他不在?在那一刻,他几乎希望活动室的门是锁着的。

门没有锁。

他推开门。活动室里灯光大亮,但却不止银时一个人。那天他见过的桂和坂本也在,三个人围坐在擦得锃亮的地板上,正在打宇野牌。他听到坂本大笑的声音:“啊哈哈哈,居然有两张加四牌,学长们真是高手!啊咧,但是我好像也有一张!”

银时抱怨的声音传了过来,他懊恼地一抬头,正好看到了门口的高杉。

“你终于来啦!”

他趁机把手里的牌一丢,站起身来。

桂在他身后呵斥着:“银时,武士不可临阵脱逃!”

银时没有理会,只是指挥着坂本,让他去拿两柄竹刀来,要是自己也想和高杉比试比试,就拿三把。

看到他不解的表情,银时解释道,自己也许是今天和桂大致提起几句,说他的基本功在新生里还过得去,可以招进来试试,桂今天就打算留下来看看,辰马听说了,也跟着留了下来,说要长长见识。

高杉看他一会儿,忍不住问道:“你怎么这么确定我会来?”

银时看着他,忽而笑了。他对那种笑容很熟悉。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在走廊里,银时也是用这种笑容回答了他的问题。于是高杉明白过来,他又在说:以后你就知道了。每当被他带着这种笑容注视,高杉总觉得,银时似乎比他更了解他自己,并且,他所掌握的,只是一个再简单、平白、明显不过的事实。

高杉感到自己抓不住这种事实。他放任自己在黝黑宽阔的海水上漂浮了太久,这样的事实,仿佛和水面下的暗潮一起,从他意识的间隙中流走了。

但和银时比剑的愉快,很快让他忘记了这种感觉。

这种比试之后的每一天都在持续。以前放学之后,高杉总是习惯和万齐、武市还有又子三人到街上游荡,或者躲到天台上抽烟,看着校园里的人群三三两两逐渐散去,暮色收拢起来,直到深夜再翻墙离校。但自从这种约定成为了习惯,高杉已经许久没有同他们一起消磨过放学后的时间了。

然而,他的朋友们并未向他表示过不满,反而显得很高兴。他们有一次在课间谈到这件事,又子兴致勃勃地问:“等晋助大人去打剑道比赛的时候,我们也可以去看吗?”

高杉从没考虑过这种事,下意识地觉得那种比赛毫无意义,于是回答道:“我不会去参加的。再说,我根本没有加入剑道部,只是喜欢和他们的笨蛋部长打架而已。”

这话说出口后,他感到一阵轻松,像给一种模糊的东西作出了最简明的定义。

剑道上的交手对他们两个来说,如同一种情绪的发泄和打架的替代,让他们反而能够可以心平气和地对话,不像以前那样说上几句就要吵起来。每晚的比试结束后,他们都会一起收拾东西,买上两罐饮料,再一同走上一段路,最后在两排樱树的尽头道别。

每天傍晚这样不长不短的同行,一直持续了一个多月。

高杉第一次在剑道上赢过银时,已经是飘雪的初冬。

他将银时击倒在地时,两个人都有些怔愣,不用说,银时根本没料到自己会被打倒,高杉则是等到他从地上爬起来之后,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喂,刚刚那个不算!”银时大声道,“天太冷了,我的脚冻僵了而已!”

但是高杉笑了。他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快乐,从他的胸腔之间膨胀开来,将每一根肋骨都挤压得发痒,于是他大笑起来。究竟是打败银时这件事,还是银时蹩脚的借口更加有趣,他觉得难以分辨,干脆不再去分辨,只是感受着这两件事模糊成毛茸茸的一团,压迫着他的心跳。

银时趁他笑得没力气,猛地扑过来,将他撞在地上。高杉被他撞得咳嗽一声,转头去看,银时正一脸气愤地盯着他,但高杉一下就看出,那种气愤不过是佯作的,在那种假装的表情下面,有一种和他相似的、最为简单的心情。

银时感到自己被看破了,不再伪装,也跟着笑了出来。两人笑作一团,高杉用胳膊肘捅了下他的肚子,笑道:“被学弟打败的心情如何啊,前辈?”

“侥幸而已,”银时还在嘴硬,“可别赢了一次就翘尾巴啊,小鬼。”

一直到他们走出校门,那种大笑之后轻飘飘的感觉依然留在他的身体里,如同吞下了一个气球。在那个自动贩卖机前,高杉主动拿出两枚硬币,给银时买了罐草莓汽水,自己买了一瓶乌龙茶。十二月初的雪片也是轻飘飘的,被风一吹,就在漆黑的夜色中欢快地飞舞,甚至落在脸上也不觉得冰凉,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因此就算下了一整天,路面和樱树枝上也没有积雪,只是稍稍显得有些潮湿而已。

银时喝了口草莓汽水,问道:“你下周六有空吗?”

“怎么?”

“剑道部的年末聚会,”银时说,“你来吗?”

高杉想也不想:“不去。”

“为什么不去?”

“没兴趣。”高杉回答,“而且,我也不是剑道部的人吧。”

银时看着他,突然“噗嗤”一下笑了:“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觉得自己不是剑道部的吗?你来训练的次数可比坂本多太多了,还是部长特训呢。”

高杉听了,突然感觉耳朵有些发热。不仅为银时所指出的事实毫无错误,也为他脸上那种亲切的、揶揄的表情,就好像他们已经是很久的朋友。高杉还从未想过要用这个词汇来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

银时突然走近过来,一只胳膊搭在了他的肩上。

“去吧,”他说,“机会难得,明年的聚会我可就不在了哦。”

年轻人温暖的手臂压在他的肩上,这样凑近了看,他发现银时的眉毛和蓬松的额发上都落了些雪。那双眼睛离他这样近,这还是第一次。在夜晚幽暗的光线中,那种赤色看起来却更为明亮,银白的睫毛上结着一颗细小的水珠。面对着那样的水珠,不知为何,高杉一个拒绝的字也说不出口。

银时当他默许,笑着放开了他,还拍了拍他的背。

“那就这么定啦,”他说,“到时候我把地址发你。”

再下一周的时候,高杉在他们的笔记本上读到银时对于这一天的记录,他简短而明了写道:“十二月七日,星期三,下了小雪,很冷。第一次看到高杉笑得这么开心。”

读到这句话时,那天久久不曾消散的快乐,又在他的心中苏醒过来。高杉微笑着,恍然间又想起那个飘雪的夜晚,银时的睫毛上结着细小水珠的样子,也想起在那之前,银时以毫不在意的语气,第一次提起分别之事。当时高杉没把那句话放在心上,后来再回想时,又隐隐觉得,这句不经意的话连同他睫毛上的水珠一起,似乎给那天纯粹而膨胀的快乐蒙上了一层浅淡的阴影。

周六那天很冷,天气却晴朗得出奇。

聚会的地点定在松阳老师的私宅里,离学校很近。高杉去了才知道,接到这次聚会邀请的,不是整个剑道部,只是几位和松阳相熟的学生。除了银时之外,桂也在,还有一位是他不认识却很面熟的白发男性,他身材高瘦、沉默寡言,看起来已经二十岁出头。

他们三个坐在沙发上吃零食的时候,高杉问起他来,银时答道:“胧啊,就是挂在剑道部墙上的那个男人嘛。”

高杉这才想起自己在哪里看过那张脸。剑道部的墙上挂着历届选手的获奖照片,那人手捧金灿灿的奖杯,站在镜头前,却还是那副郁郁寡欢的表情,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胧当年是银时的指导学长,”桂突然插话道,“他们两个当时可没少打架。”

“那也不能怪我啊,”银时说,“你看到他那张臭脸,难道就不想揍上一拳吗?”

“可以理解,”桂点了点头,严肃道,“高杉同学看到你这张臭脸,一定也很想揍上一拳吧。”

“啊,”高杉附和道,“确实。”

“能看到我英俊的脸是你们的荣幸,闭上嘴好好欣赏并心怀感激吧,你们两个。”

银时懒洋洋地说着,伸手去抓草莓饼干,靠回沙发背上的时候,顶着高杉的肩膀,像要和他说悄悄话一般凑近过来。

“偷偷告诉你。”

他说话的时候,带有草莓和黄油甜味的热气扑在高杉右边的侧脸和耳朵上。

“胧那家伙虽然看着凶狠,其实内心敏感细腻得很呢,你别被他的外表骗啦,”银时笑了起来,“而且,他也打不过我。”

在他退开之后很久,高杉的右耳都一直发着热。

那天中午他们一起捏了饭团,根据桂的解释,这是他们每年的传统。吃过之后,已经是下午时分,几个人围坐桌边,打起了宇野牌。高杉一向认为这种牌戏老土幼稚,已经不知有多久没玩过了,但架不住被银时再三挑衅,又逐渐发觉松阳老师牌技高超,后来竟也投入起来,玩得十分尽兴。

等到晚间告辞的时候,高杉不得不承认,他已经在心里认这几人为朋友了。胧是开车来的,住处与桂同路,还是按以往的习惯送他回去。银时和松阳打过招呼,说要送高杉到地铁站,便跟着他一同出来。

“你住这里?”高杉有些惊讶地问。

银时应了一声,抬头看了看,说道:“又下雪了啊。”

高杉这才发现雪花已经飘落起来,但是下得不大,夜空甚至还稍显晴朗,云层间看得见初升的明月。两人转过身,向地铁站走去,过了许久,银时开口了。

“我是被松阳收养的。”

高杉默不作声地听着。

“那时候的事太久远,我都记不太清了,”银时继续说着,“但在遇到松阳之前,我只是在街头上过着野狗的日子罢了。”

话说到这里便戛然而止了。高杉侧头去看,银时脸上的神色很平静,根本没有欲言又止的表现。他禁不住问道:“然后呢?”

“嗯?”银时眨了眨眼睛,像没料到他还会追问似的,“然后就是他供我上学了呗,还能有什么?不过,他对付野猫野狗确实很有一套,你——”

“——以后就知道了?”

银时笑了,没再说什么。高杉此时意识到,他们两个在这一点上也十分相似,对于感情、经历和想法,不仅没有坦诚示人的能力,甚至对自己坦率都很困难。然而意识到这一点,却让他感到自己和银时走得更近了,就好像两颗难以敞开大门的心,挨近了却能感知到彼此的温度。

快到车站的时候,银时突然抛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提议。

“高杉,”他说,“元旦后的地区剑道比赛,你代表剑道部去参加吧。”

高杉愕然停下脚步,银时也跟着停了下来,他那头银色的卷发,在路灯下面像是新雪的堆积。

“这是松阳老师的意思?”

“不,”银时回答道,“是我的意思。”

“为什么?”

“我一月份要去东京,”银时说,“参加全国赛。”

高杉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为什么是我?”

银时注视着他。高杉以为他会提一些客观又无聊的理由,比如他的剑道技术不错,或者这是难得的机会,又或者会向他列出种种好处。在他们头顶的高架上,一辆地铁疾驰而过,发出轨道摩擦的钝响。

但银时只是再一次说:“你喜欢剑道的吧。”

高杉沉默着,没有否认。

“第一次和你比试的时候,我就知道了,”银时继续说,“就算你一直说不想加入,但如果是不喜欢剑道的人,是不会一直来和我比赛,也不会有那种认真的眼神的。”他顿了顿,挑起眉毛笑了,“还是说,你喜欢的其实是我——”

“放屁。”

银时哈哈大笑几声,高杉仿佛感到自己的右耳又发起热来。他不知道银时是怎么做到的,他们从未聊起过以前的话题,甚至认识也不过三个月,但此时和他一同站在路灯下,却好像已经认识了十几年一般。他突然察觉,和银时相处的三个月时间里,感知快乐与意义的能力,如同被风吹起的积雪一般在他心中复苏,给之前看起来乌黑空洞的一切覆盖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辉。

忽而,他又想起那片枫叶,想起它在太阳底下滴着水的样子。那其中一颗格外晶莹且玲珑的水珠,由那个秋日午后不断下落,一直落到了初冬傍晚银时的睫毛上。

高杉觉得,在那滴剔透、冰凉的水珠里面,似乎包含了他未来的一切命运。面对那样的水珠,想要拒绝是不可能的。

他于是答道:“好。”

“真的?!”银时露出惊喜的表情,高杉觉得有些好笑,他早知道自己会答应的。

“真的,”高杉平静地回答,“但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请我吃全日本最好吃的丸子。”

高杉看着他,银时舒展眉毛,笑了起来。

“走吧。”

“现在就去吗?”

“当然啦,免得你明天反悔。”

神社离得不远,两人步行绕过学校后,就来到了山脚下。在昏暗模糊的雪夜中,长而宽的石阶在他们面前延伸,如同由山顶倾泻而下的白色瀑布。和上次一样,高杉跟在银时身后,一步步向上走去。山中的枫叶已然凋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枯枝,厚重茂密的松树上覆盖了一层薄雪,不时在风中抖落些许。

他们这样走了片刻,银时突然转过身来,凝重地望着他。

高杉觉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高杉君,”他说,“你能不能走在前面?”

“为什么?”

“先说好,我可不是怕鬼,”银时清了清嗓子,“但是我总觉得有人在我身后……”

“……那不就是我吗?”

“所以让你走前面嘛!”银时说着,已经向下走了几级,绕到他的身后去了,“快走快走,有可靠的前辈给你断后,你就放心地走吧!”

意识到银时怕鬼的事实,高杉觉得好笑,却难得给了他面子没有戳穿,只是向上继续攀登着。但是没有一会儿,又被银时叫住了。

“那个,我突然想到,刚刚没考虑清楚,”银时罕见的有点磕巴,“都这个时间了……说不定那家丸子店早就关了,要不……要不咱们还是先回去,明天白天再来吧?山上又这么冷,这个时候说不定还有野兽什么的……当然我不是说有鬼,怎么可能会有鬼嘛……”

高杉走下去几步,抓住了银时的手。

“这样可以吗?”他问。

“怪恶心的……”

银时咕哝了一句,却没有甩开他,反而握得紧了点。高杉暗自笑了笑。

“别多想,前辈,”他说,“我只是怕雪下得太大,你脚下打滑会滚下山去。”

银时又恢复了平时那种不正经的语气,反驳道:“你是怕自己会掉下去吧。”

两人就这么拉着手,一边斗嘴一边爬着山,但此时斗嘴本身不是目的,它已然成为了一种工具,用来掩饰一旦沉默就会变得十分怪异的气氛。他们同时感知到了这一点,因此都不肯闭口不言。

然而无话可说的时刻还是来到了,像伺机已久的蛇,逮到可供爬行的窄缝就趁虚而入。双手紧握在一起的感觉立刻变得更加鲜明,高杉感觉到银时的手掌紧紧贴着自己的,很热,温暖干燥,经常握着竹刀炳的指根似乎有柔软的茧。他几乎想要用手指去抚摸那块茧。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时,高杉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右耳。他们两人轻快而有节奏的脚步声在风里回荡,如同山石的心跳。

终于登上最后一级石阶后,他们的手很自然地放开了。高杉捻了捻指尖,仿佛还有余温留在那儿。雪夜中的神社昏暗、高大,像一个由木石组成的巨人般坐在他们眼前。不约而同地,他们在它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没由来地,高杉觉得今晚的神社拜殿散发出一种看不见的光晕,将他们笼罩其中,似乎真有能原谅并实现一切夙愿的力量。

这时,他看到银时的手在他面前摊开。

在他刚刚握过的手心里,散发着淡粉色的温热皮肤上,躺着一枚十元硬币。

高杉没有问,只是将它拿了起来。

两人一同上前一步,同时将手中的硬币投进善款箱里。他们同时拍了拍手,随即鞠了一躬,站在原地开始默默地许愿。

其实,连高杉自己都弄不清楚自己想要许下怎样的愿望,在他双手合十的那一刻,他又想起银时在这里说过的话:对未来有所期待的笨蛋才许愿。他对未来抱有怎样的期待,这是难以回答的问题,但高杉又觉得那期待确实存在,就像他第一次赢过银时的那天下午所感知到的快乐一样真实,就放在他的肋骨后面。

那么,银时又对未来有什么期待呢。

想到这里,高杉忍不住把眼睛睁开一条小缝,向银时的方向瞥过去。银发的少年此时倒是一脸的认真,简直能算得上是虔诚,仿佛在诉说一个宏大而具体的愿望。

不会是在祈愿以后每天都有巧克力芭菲吃吧,高杉想。

但是,他能够寄托给这雪夜中的神力的,就只有那一团模糊不清的期待。高杉为此感到些许遗憾,但硬币掉落在木格箱中所发出的清脆响声,他感到那也许是自己的愿望被接纳,并掉落在千百个愿望之间的声音,自己无法命名的请求,或许这位无名的神会自行描摹吧。

高杉放下手,银时也许完了愿。

他们刚一对视,银时就夸张地大叫起来:“不要问我!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谁要问你那种无聊的愿望啊。”高杉说。

在那种无法命名的光晕之中,银时注视着他,随即笑了。

“走啦,”他说,“请你吃丸子。”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