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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我非你莫属,我只愿守护有你给我的幸福。」
Chap.1
茶庄建在市区稍偏远些的地方,没有车水马龙包围着,对平日里的忙人来说算得上是片刻闲暇时光。木框玻璃门外是一片人造竹林,在这个初夏阳光的照耀下翠莹莹的反着光,环境祥和得很,房里的两个人看上去却并不安宁。
张哲瀚坐在茶室里,略带审视的目光扫着坐在对面的人。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过人之处能让对方伸出援手,从小到大被迫处在勾心斗角环境中的他,无论何时都只会把算盘往最坏的方向打。而那男人抿着唇分明有些紧张,拿起桌上的茶具,为自己和他各倒了一杯茶。
“你想好了?”张哲瀚还是率先开口了,但气势上并没有败下阵来,蹙着眉头斟酌了一下,“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可以换一种方式,你哥也不会强求你。”
“张先生,我觉得你好像误会了什么——”男人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有些疑惑,很快把疑点纠正过来,“是我主动要求的。”
“我自然也是这么听说的,不过结婚这种事情,如此草率的决定下来对你不太好吧。”张哲瀚自己对于婚姻是半点追求没有,非要说的话也不过是道具,亦或获取利益的一种手段,不然也不会抛出橄榄枝,以通过商业联姻的方式寻求帮助。
他自己这么觉得,不代表别人也如此,何况是……面前这个衣冠楚楚,家世优渥的贵公子,他是完全没有必要牺牲自己来达成龚家目的的。
龚俊闻言轻抿了一口刚沏好的大红袍,略带涩味的红茶让他大脑清醒一些,说话也更有底气:“我想这些事与张先生无关,你只需要知道一切都是我自愿做出的决定就好。”
他看张哲瀚还有些不满地皱着眉头,好心提醒一句,“公司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不是吗?”
无论他话语中是否暗藏着威胁的意味,都足够让张哲瀚眉间褶皱再加深一些,但他所言的确是事实,今天造成如此局面,他自己脱不了干系。
张哲瀚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爷爷辈从政,在上边算得上是有话语权的身份,而他父亲觉得政界过于死板教条,转行经商又颇有天赋,数十年内把家里资产翻了几番。
在这样的家庭下成长,自然是背负着许多旁人的期待,他自己身为嫡系也十分争气,悟性高又有一股狠劲,连最为严厉的爷爷对他也是赞许不已的。
可惜表面有多风光,背地里就多遭人眼红。
他今年就要满二十九了,接手公司却不到一年,起先一直在几个部门里跑,待摸清公司经营的门路,有了实操经验,张父才逐渐把手里的实权转到他手里。
偏偏公司一到他手上就出了事,底下不知道是哪个人被买通,把几个大项目的私密文件泄漏出去。尽管那人马上被找了出来,亏空的那笔款数却不是他一个人能承担得起的。
任再迟钝的人也想得出来自己被针对了,他回老宅吃家宴时被不着边的亲戚含沙射影地提,小哲这次要不还是靠着家里人帮你撑腰吧,你自己一个人怎么处理得过来的呀。
张哲瀚有些气急攻心,这番内外夹击破了他的心理防线,同时心头深埋的不忿也破土而出,剑走偏锋地想让所有人睁眼看看他能当上公司总裁并不只因为他姓张。
便当着他爷爷父亲还有各路亲戚的面撂下狠话,发誓自己绝不会拿张家的一分钱去补这个空。
这番话很快被传遍了整个京城,他们都说他是疯子,要填的窟窿太大,这笔资金数目他一个人要去哪里凑,而没过多久,张哲瀚亲自给了他们答案——用联姻凑。
话放出去了,真正敢来接手这烂摊子的却没几个人。谁知道这刚上任就惹出如此大祸的张公子是真的遭人妒忌,还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其实是个中看不中用废物?
他名声是大,这番动静却也坐实了他把婚姻当儿戏的想法,商业联姻诚然有无数利益交织,大户人家的千金却也不是养来当道具的。
一辈子的事情,哪家敢如此轻易拿来跟他赌这个局?
尽管表面上他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实际上来找他谈婚事的人家屈指可数,还都是些没想着帮他,只想着分杯羹的老狐狸。真正有商量余地的,也就只有龚家提出的这门买卖罢了。
张哲瀚深知机不可失,龚家大哥呈上的这块蛋糕却着实过于香甜,他有些无从下口。
谁都知道龚家两个都是儿子,也都争气,大儿子同张哲瀚一般自幼被寄予众望,但长了近十岁的人毕竟更稳重一些,城府也深,一句一个圈套替龚家拿来一块又一块大饼;而落在小儿子身上的目光就少了些,没谁管他长成什么样,只要不碰那犯了法的勾当,家里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倒也能干,不争不抢,只是乖乖读医,现如今快读到博士,便没人担心他出什么幺蛾子。
这样的小少爷,该娶个心爱的女子厮守终身,而不是找他这样的大男人联姻。
张哲瀚着实有些良心不安,才在定下结论之前先与本人见一面,问清他的意思,如若龚俊不同意,他干不来那强抢民男的事。
他思虑过深,没注意到对面人黏在自己身上那道目光。
龚俊在得知张哲瀚要联姻时,就跟哥哥提出自己想去联姻的要求。他哥怎么会同意,外人看不出来,但他在龚家才是最受宠的,父母纵容他一切要求,长了十多岁的哥哥也从出生就开始惯着他,这次却遭到一致反对。
本就不该趟这摊浑水,要是真的结了婚,即便是表面夫妻过几年就离了,还有哪家好姑娘会再来跟你结婚?这不仅关系到家族利益,单从他自己的方面想,一辈子的血脉就断在这了,龚家二老说什么也不同意,一向懂事的龚俊开始在家里闹起绝食。
起初大哥的态度还是很强硬,打算跟他死犟到底,不吃就别送饭到他门口了,只过了两天二老就狠不下心,派人把他房间门给砸开了。地上一摊散落的论文,龚俊倒在中间蜷缩着,见状龚家上下乱成一团。
当晚,大哥走进病房,眉间藏着浓郁的怒火:“你以为你十八岁吗?”
“死不了,我是医生。”
“一派胡言!”他没忍住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间,“他救过你的命?”
龚俊苍白着脸思索了一下,笑着摇摇头,“可能我救过他的命。”
“你们以前认识?没听你说过。”
“他不认识我,”龚俊交握双手,“但他对我来说,应该很重要。”
“我不知道,但是我想了他十年,”他的眼底有光跳动,“哥,我从十八岁就开始想他了。”
他哥哥一时气结,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龚俊却只是盯着自己的手指把玩。
龚俊很早以前就认识他了,他并不存在于张哲瀚的记忆当中,张哲瀚的身影却伴随了他的大半个青春。
他是在十八岁那年遇到的张哲瀚。
军训的时候就听过很多传言,说隔壁大学大一届的学长里有个尤其出类拔萃的,龚俊向来对自己的外貌有几分自傲,闻言忍不住偷偷竖起耳朵,状若不经意地偷听了一会儿后,不屑一顾地扭开了头——多半是女生们夸大的花痴幻想罢了。
两所大学只相差三公里,大学城内就是这么拥挤,好几所学校的学生共用同一片校外餐饮店。龚俊记得那是夏夜,他刚军训完,皮肤被太阳晒得泛红,草草洗了个澡就跟室友出去吃烧烤。
夏天晚上的星星散漫地点缀着夜空,橘色的街灯照着外面摆出来的的摊位,跟店里白炽灯的光线形成鲜明的冷暖对比,像两个分离的世界。
龚俊坐在店内,看到有个男生在周围人的簇拥下走过,理着利落的短发,耳朵上戴着的耳钉反着不羁的光,他好像对周围一切都不甚在意,挑着嘴角漫不经心听着旁人的话。
他室友戳戳他的手肘说,那就是隔壁最火的张学长。
龚俊了然,难怪觉得眼熟,两家人在大的宴会上碰过面,他远远有看到几次传说中的张家长子。西装革履的弹着钢琴,很是淡漠疏离,像钻石一样闪着尖锐的光,龚俊只觉得耀眼,却没想到他还有当空烈日的样子。
一样是望得眼睛生疼,太阳却总让人想忍着那股被灼烧的痛楚,不顾一切贴近他。
“龚先生?”他日思夜想的脸庞出现在眼前,面容经过岁月沉淀不复当年的狂妄,光芒却没有半点消散,这人拉着车门问,“你还有东西没拿齐吗?”
龚俊蓦然回神,摇头示意没有。
两人上了车后维持了一段时间的无言,张哲瀚似乎不是很受得了这样的沉默,又一次主动开了口。
“龚先生,虽然这个婚姻我们彼此心里都有数,但还是说清楚的好。”
龚俊抬眼去看他的侧脸,很英俊的一张脸,线条锋利,但眼睛圆鼓鼓的,又很可爱,他见过这双眼里含了慌张的模样。
大学唯一一次跟张哲瀚的相互接触,是在某次篮球约战上。
他当然不是参赛选手,老天爷虽然给了他一对长手长脚,却没附带上使用说明书,导致他活了十八年还是没学会灵活运用。只是他们社团学长要参赛,说着给隔壁学校的一点颜色看看,让他穿着队服站在场边撑场面来了。
张哲瀚抱着篮球和别人走进来时,龚俊屏住了呼吸——从烧烤店的惊鸿一瞥之后就再没见过他,明明彼此认识都谈不上,心里却有看不见的丝线缠缠绕绕,不经意想到他时就会勒紧心脉。
输赢不重要,但这场比赛能打久一点就好了。龚俊站在场地旁边看他们打球时,带着些坏心眼地想。
男生打球放开后,收不住力道是常有的事。张哲瀚打球带着股疯劲,像道旋风一样从这头席卷到那头,场外来看比赛的观众被他球技炫到,没忍住吹了声口哨。
这人吹口哨技术太差,响声没吹出来就漏了风,场外笑成一片,场内球员们也有几个被分散了注意力,往那边望去。张哲瀚看守着自己的人侧过了头,便想从他旁边抄过去,可惜还是慢了半拍,守他的人发现之后要拦,两股力气撞到一起,及时卸力的人自然受不住这一下。
眼看着张哲瀚就要被撞到那张塑胶长椅上,龚俊想也没想就跨了几步过去接住人。他平时健身算是没白练,被撞着一下往后退了几步便稳住了重心,两人有惊无险地停了下来。
而人落入怀里时,龚俊只来得及去想,男人怎么会这么软。激烈运动时散发的气味闯入鼻腔,分不清有多细的腰被自己的手环着,那人滚烫的气息喷洒在自己裸露的肌肤上,他一时心悸,慌忙把人给扶正了。
张哲瀚站稳了之后,带着歉意地朝他笑着说了声谢谢,又返回球场。龚俊看了一眼手心,估摸着自己一掌能握住他大半个腰。
当天晚上龚俊就梦遗了。
他梦到剥开那颗钻石的外衣,里面是软弹的胸部,往下有六块形状好看却不明显的腹肌,腰线往里收,顺着人鱼线下去是男性的性器,分开双腿,里面却有条本当属于女人的肉缝,似乎察觉到了旁的目光,收缩几下流出一点透明花蜜。
钻石下面,怎么可以藏着这么柔软的一副躯体。
龚俊睡醒后没有花多长时间就理解了自己的心理状况,接受了自己对张哲瀚心怀不轨的事实。
“龚先生,”好听沉着的声音染上一丝不耐,“您能不能不要老是走神。”
“抱歉,”龚俊也知道自己这样很不礼貌,抿抿嘴朝一旁的人表达自己的歉意,“你可以不用这么生疏地叫我。”
张哲瀚挑挑眉:“那我要怎么称呼你呢,龚少,龚老师,或者——俊俊?”
“叫名字就好。”
龚俊答完,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到,“我可以叫你哲瀚吗?”
“……当然可以,”像是没想到他想这么称呼自己,张哲瀚的话语被打断了一瞬,“那我们回到正题吧。”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我们只是明面上结了个婚,平时各玩各的都没问题。”似乎提到这方面话题总避免不了尴尬,张哲瀚开了点窗户透气,“除了需要一起出席的重要场合外,你不必住在我们家,想去哪里都可以,也不用跟我说。”
“你也自己去玩吗?”
张哲瀚呛了一下,语气有些生硬:“如果有需要的时候,我会解决。”
“我知道了。”龚俊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盖住忽明忽暗的光亮,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等司机开到张哲瀚的别墅,两人下车后,张哲瀚朝龚俊伸出手。
“合作愉快。”
龚俊回握住他的手,不着痕迹地捏了一下,嗯,还是软的。
他在梦里握过很多次。
Chap.2
世间万物无非贪嗔痴三样,遇上张哲瀚,龚俊被迫沾上两样。
他痴他的冷淡疏离如冰锥入骨,嗔他看不到自己滚烫喷涌似岩浆般的爱意,那滚落的岩浆汹涌不到冰锥之下,只能在龚俊的体内奔腾肆虐,把他灼伤至体无完肤,却又无法自拔。
而隐忍了近十年,现如今岩浆与寒冰只相距薄薄一层肌理,又开始害怕冰融成水,底下藏的是磐石无数,不怕灼伤也不惧风雨。
龚俊在张哲瀚贴心为自己准备的客房里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幽幽叹出一口气——他哪敢贪。
第二天一早龚俊下楼时,时钟刚扫过八点,张哲瀚已经用完早餐,目光扫到他,点点头便算打了招呼。
他站在玄关处熟练地系着领带,见龚俊入座餐桌,顺口嘱咐道,“阿姨做的西式,你吃不惯跟她说一声。我这段时间会很忙,婚礼的具体事宜等定好了再通知你?”
龚俊无言地点头应承,开始专心对付面前烤得焦边的吐司。
张哲瀚伸手推开门,回头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跟他说自己会晚归,不用等他,但转念一想两人只有一纸婚约,熟络都谈不上,何必加这一句多余的交代。
待他转身出门,龚俊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彼此从正式认识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只有两天,他在张哲瀚面前还是会紧张,总觉得这颗钻石突然会用什么锋利的棱角来刺自己。
龚俊惯于隐藏自己的心思在暗处偷看他,等有资格光明正大和他说话反倒不晓得要用哪一幅姿态了。只好做出一副小心谨慎的样子,祈祷自己在适应期内不会败坏张总的心情。
如今正是五月,大学那边的事情很少,负责带他的医生让他一个星期后再去医院实习,算上之前的日子,龚俊已经在家清闲好一段时间了。
他不知道书房能不能进,就拿了论文在客厅看起来,纯当消磨时间。密密麻麻的文字怎么也进不去脑子里,龚俊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做不到放松身心,索性收了书想找点事情做。他有些强迫症,静不下心时爱做着家务整理思绪,只是张哲瀚的别墅里向来配了一个阿姨,偌大的复式别墅愣是被收拾得一尘不染。
龚俊抬眼看了时钟,坐在沙发上那一会儿竟也消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不经意想到张哲瀚那边还在公司忙着,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吃上一口午饭。
当然是来不及的。
张哲瀚早上提前一个多小时去公司就是为了处理停滞已久的资金问题,他私生活和工作向来分得很清,不到迫不得已不会在私人时间私人地点处理工作。
他拿着财务经理提交的几份报告,思考可行的解决方案,等公司员工陆续来上班了,立即召集高管层开了一场会。
待敲定了方案后,大家都松了口气,张哲瀚抬头才发现早已过了午餐时间,便解散了会议让大家去吃东西。而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在法务部门评析方案时才来得及处理一早上堆积起来的工作。
门口被轻轻敲响一下,他的发小兼秘书探了个头进来:“张总,四点多了,要不咱先垫个肚子?”
“这么快?”沉迷于工作的小张总并没有察觉到时间的流逝,见他那副无语的样子,好笑道,“小雨你干嘛呢,晚几个小时吃饭又不会要了我的命。”
小雨拎着打包回来的菜品,放到待客室的桌子上,嘟囔一句被张苏知道不得打死我。
“你别跟他说不就行了。”张哲瀚起身伸了个懒腰,把文件放在一旁,寻着菜香走过去——之前没甚感觉,闻着香味了,肚子里的馋虫才开始闹腾起来。
毕竟是发小,把他的喜好拿捏得很到位。按理说张哲瀚爱运动,生活又十分自律,大可不必因为晚吃几餐担心成这样。
只是之前张苏因为自家公司出了问题,被爸妈叫回去分忧,没空再给他当秘书,就让张哲瀚自己找个放得下心的。张哲瀚嫌他啰七八嗦,让张苏赶紧回去继承家业,少在这婆婆妈妈。
张苏离开公司不到一个月,小雨从国外旅游回来,兄弟俩就打算叫上张哲瀚凑个局,跑到公司楼上要给他个惊喜。打开张总办公室一看,桌上放着一杯奶茶,旁边有几个开了的麦当劳纸袋,张苏挑挑眉,朝门外的小秘书抛去一个问号。
秘书哭丧着脸说我管不住张总啊,我哪敢管他啊。
那天以后小雨就代替抽不出身的张苏,成了张哲瀚新任秘书兼生活助理,连他结婚对象都是第一时间知晓的。
他午餐时间就吃过了,现在看着面前的张哲瀚,肚子里的八卦心就勾起来了。
“哎,哲瀚,你那结婚对象怎么样啊?”
“什么怎么样,话都没说几句……”张哲瀚低头扒了口饭,想起什么似的,“我让你找的东西。”
小雨抽出一份资料,上面赫然印着龚家二公子的照片:“这有啥好查的,这么个身份就差没写在百度百科了。”
张哲瀚不语,拿过资料边吃边看。
“他大学跟你离得挺近的,你没见过他?”
“……没有,”张哲瀚停顿了一下,照片上那个青涩的身影确实有点眼熟,他只当那是两人有眼缘,“婚礼的事情你找人安排一下吧,整大一点,等我把这个洞填了就气死那帮老古董。”
“你要试婚服吗,不要的话我带人上家里给你们量尺码。”小雨说完,在心里腹诽一句你爷爷到时候也会被气死。
小张总吃饭速度很快,吃的也不是很多,此时已经放下了筷子。听到他的问句,张哲瀚沉思片刻,交代:“也不用办太大,确保能把张家龚家联姻的消息传出去就好,要的是杀鸡儆猴,看还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再算计公司。”
“……婚服的事,”他迟疑道,“我回去的时候问问他吧。”
张哲瀚又坐回办公桌前,评估报告已经出来,确保万无一失后,他叫人守住消息别放出去,直接执行方案。这样他举办婚礼后,还能钓出几条别有用心的小鱼。
堆积的工作还有大半没解决,张哲瀚叹了口气,心知今天又是不能按时下班的了。
龚俊在家里无所事事,跟阿姨说了一声,自己开车出门去买菜了。他从小除了看书,就爱去厨房看家里阿姨做饭,阿姨看他喜欢,手把手地教,这么一来二去就学会了做菜。
他听阿姨说少爷看上去口味刁钻,实际上就爱吃些带着辣味的菜,特地挑着重口味的料理买菜,可惜眼大肚小,一圈逛下来购物车都装满了,还有些意犹未尽。
从小也没有个为他人洗手做羹汤的机会,龚俊把材料放在厨房里时,心里还藏着雀跃和不安,做起菜来更是一百二十分地专注。
等把菜摆上桌,龚俊一看时间,已经过了六点,他估摸着张哲瀚这个时间应该刚好差不多从公司出来,算不上晚。
时钟缓慢爬过八点,张哲瀚刚打开门就看到龚俊坐在沙发上一副等人的样子,面上一怔,疑问句脱口而出。
“你在等我吗?”
他说完就看到餐桌上摆着的几道料理,底下的转盘保着温,却还是被人贴心地包上了保鲜膜,答案显而易见。
他有些尴尬,公司的事情压得他透不过气,现在并不觉得饿,只好道,“我吃过了。”
龚俊说不清自己心里什么感受,他大概是有些飘了,自作多情给人准备了一顿晚餐,等不到人竟然还敢心生怨念——那可是众星捧月的张哲瀚,多少人要给他做一顿饭都没有机会?
他想张哲瀚可真有本事,这么快就把自己的贪欲也勾上来了。
龚俊其实并不确定自己这么多年来,当时对他的一见钟情有没有变质成为一种执念,所以带着试探的成分上了赌桌。得不到的向来才是最好的,靠近之后便不会觉得全天下只有那颗放着光的钻石独一无二了。
看到张哲瀚愣怔的表情,他带着些恶意揣测——看,张家少爷并不是十全十美,你也不会甘愿对他百般包容。
心中的天使和恶魔交战,这一回合是恶魔占了上风,他淡淡道:
“哦,我也吃过了。”
张哲瀚把鞋脱了,听到这句有些生硬的话语,偏头看了一眼他。男人好看的眉眼耷拉着,正在把玩自己的手指,龚俊好像以为自己把思绪收得很好,殊不知那点怨气早已外泄无遗。
他不禁有些好笑,面前这个男人跟资料上那道青涩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尽管并不知道自己有何殊荣能让他亲自下厨,张哲瀚还是不忍心拂了他的面子。
龚俊看张哲瀚在餐桌前坐下,揭开保鲜膜时,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小天使突然跳起来,生龙活虎地冲恶魔放话,看,张哲瀚永远能比你想象的还要好一点。
“菜很好吃,谢谢。”张哲瀚尝了一筷子之后夸道,而后稍显歉意,“是我没有跟你说清楚我的时间安排,让你等了那么久。”
“……我本来就不在意,”龚俊的嘴角不自觉上扬一下,又被他拉下去,“你也没必要跟我说这些,不是各玩各的吗。”
“我昨天说的话冒犯到你的话……抱歉,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这场婚姻会让你不自由。”张哲瀚顿了一下,“我在外面并没有什么情史。”
一板一眼的解释反而让龚俊觉得跟这个不知道自己心意的人置气过于幼稚,先前那点怨气早已消散开来,“我也没有什么情史,只在高中的时候谈过。”
“之后都没有谈了吗?”张哲瀚好奇追问了一句,昨晚到家后他们没有怎么说话,现在才算是两人第一次正经交流。
“嗯,大学的时候遇到一个人……”龚俊的目光突然变得柔和起来,好像口中那个人被他藏在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就再也没谈过了。”
张哲瀚心中的怪异感更甚,不愿再置喙他人情感问题,一时间客厅只剩下餐具碰撞的声音。
龚俊似乎并不想多提与那人相关的事情,随口问道,“书房可以进吗?我没有地方打印资料。”
他担心张哲瀚觉得自己觊觎什么张氏集团的商业机密,正准备补一句不能进就算了。
“为什么不可以?这不是我们两个的家吗。”
张哲瀚说得过于坦荡,让龚俊一下觉得为这句话心神荡漾的自己有点像傻子——他仿佛在说,两个男的一起洗澡有什么问题,不都是兄弟吗。
他干巴巴道:“哦,行。”
每道菜都尝过后张哲瀚放了筷子,优雅地擦擦嘴,“你应该给我发消息的。”
“下次一定。”龚俊在心里列的清单里打上勾,发信息是可以的。
“对了,”张哲瀚突然想起,“婚服的事情,我秘书让我问你是想自己去看还是等他们上门量尺寸。”
“那你想怎么做?”
张哲瀚奇怪道:“秘书那里有我的三围。”
意思是他并不需要量尺寸,更没想过要选款式。
“随便吧。”
龚俊又把自己怄到,每次他稍微放软态度后,张哲瀚总能不经意间让他想起两人并不是正经情侣,只是即将结婚的陌生人罢了。
张哲瀚看他又耷拉下去的眉毛,也在心里记上一笔——龚家二少,阴晴不定,小孩心性。
“那我让他们上门吧,你下星期也要开始忙了。”
他只是随口一提,龚俊心里却跟沁了蜜一样,因为自己的行程被人记在心上而泛出丝丝缕缕的甜。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如何回应的张哲瀚,只是坐在沙发上看他走上楼,想方设法掩盖住自己通红的耳尖。
龚俊对着脑子里两个小人说别吵了,张哲瀚永远有办法牵着你们的情绪走。
Chap.3
婚礼定在了五月十一日,连着张哲瀚的生日一起大办,他知道家里的老一辈不会在这个日子找他的麻烦,一早就打算先斩后奏。
只是苦了小雨这个秘书,从龚俊搬进别墅到举办婚礼的日子连两个周都没有,他不仅要安排人把龚小少爷的尺寸量好加急赶制一套婚服,还要按照小张总的吩咐准备一场规模不大不小刚好能响彻本城的婚礼。龚俊看上去对婚礼进程漠不关心,更别说一直在忙着公司事情的张哲瀚了,连想找张苏诉苦,都得等他排出一个二十分钟的空。
好在龚家那边也提出要帮忙,一场婚礼有惊无险地筹备好了,只等两个新人默契配合地度过这一天。
张哲瀚化妆的时候还在接电话,已经有几家提前知道了消息正在蠢蠢欲动,以为他被逼无路,准备趁机揩一把油。他一点都不着急,只是让底下的人盯紧一点,就关了电话走出去。
龚俊已经做好了造型,站在门口等他。
高挑的男人穿一身裁剪得当的黑西装,丝绒礼服把他的气质藏得内敛低调,一直待在象牙塔里深造的他,被衬得十分沉稳,胸口别的胸针和张哲瀚是情侣款,白钻蝴蝶在衣领上翩翩若飞。
尽管因为西装颜色这件事张哲瀚和小雨发过一次火,问他为什么自己是白的那人是黑的,这一比下去不就显得气势弱了吗,但真到眼前一看,还是不得不承认,龚俊穿黑色的确要比他好看些。
张哲瀚在心里羡慕地想,骨架大就是好。
殊不知龚俊盯着他,眼睛都快发直了。张哲瀚的头发一直是利落的短发,但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搭配这一身白西装,造型师给他接长了头发,明明是英俊锋利的线条,却被修饰出一种与众不同的美,绚丽又不阴柔。他全身搭配都以白色,只有龚俊挑选的蝴蝶胸针是彩色的,把他五官照出别样的光彩。
这场景是他以前做梦都不敢做的,龚俊屏住呼吸,生怕一个吐息间,又在大学狭窄的宿舍床上醒来,惋惜着回味梦中真实得令人窒息的触感。
"想什么呢?"他的鼻尖突然被人一触,张哲瀚指尖有些微凉,挑着眉调侃他,“该不会紧张了吧。”
龚俊撇撇嘴,不自然地应了句,“有点。”
“没事,你跟着我就好了,累了的话就到休息室歇会儿,我一个人也可以。”张哲瀚对流程的掌握要比龚俊熟悉,说是婚礼其实也只需要两个人一同出现在来客视野里就足够了,他担心会让人尴尬,没准备什么煽情的戒指交换、互相宣誓环节。
外面宾客都已经入座好了,张家的人以为这是一场普通的生日宴会,看到张哲瀚身后跟着一个比他还高的男人走上台时,才发觉出什么不对,等听到张哲瀚介绍说这是他未来的伴侣时,恍然大悟,原来被这小兔崽子给骗了。张父气得要离桌,却被爷爷一个眼神按下,在场这么多人非权即贵,如果知道张家闹出这么个笑话,要被外人怎么评头论足。
龚俊注意到主桌的动静,他哥哥坐在另一边似笑非笑地瞅着面色铁青的张家人,再看向张哲瀚时眼里带上几分深意。
致辞很快就结束了,场内如一向的名利场般三两交集着谈论起来。张哲瀚走向龚俊哥哥那边,朝他敬了敬手里的香槟。
“张哲瀚,你真是个疯子。”龚家大少爷和他碰杯后,意有所指地评价一句。
“抱歉,龚总。”他丝毫没有自己撒了谎的愧疚,耸耸肩,“生活所迫,我不会亏待俊俊的。”
龚俊站在旁边听到这个称呼,心神荡漾开来,若有所触地望向张哲瀚,一副为爱痴狂的深情模样。
龚总哼笑一声:“你倒是叫得亲密,不是为了他我会同意吗。”
“您也不是没拿好处,”抿了香槟的嘴唇泛着水光,张哲瀚弯着眼睛笑起来,“谁比谁高贵呢。”
当初两人谈判时,对方狮子大开口,上来就要他拿出20%的股份——开玩笑,当时的张哲瀚手上也只有40%,他拉锯许久,最后才同意让出10%的股份。
家族企业,如此轻易分出一成给外姓人,指不定他以后要如何被祖先戳脊梁骨。
“疯子。”龚俊哥哥被他挑衅了也不生气,只是又重复一遍对张哲瀚的评价。
“我当您是在夸奖晚辈了。”张哲瀚礼貌笑一下,拍拍龚俊的肩膀,“你和哥哥在这边聊,我去招呼一下其他客人。”
刚刚两人的针锋相对中,龚俊并没有找到能插话的地方,此刻听他这么一说,急忙道,“我陪你一起……”
他话音未落,就被自己哥哥拉住。龚总朝张哲瀚比了个手势,张哲瀚见他帮忙留住龚俊,感激地点点头后便离开了这边。
“你是不是猪脑子?”哥哥恨铁不成钢地拉他坐下,“人家去处理家里那堆腌臢事,你上赶着趟浑水干嘛?”
龚俊脑子已经绕过来了,正想开口辩解什么,张家人那边传来玻璃杯落地的清脆声音。他着急望过去,张哲瀚清亮的声音在瞬间安静下来的大厅里异常清晰,“没事,我三姨祝我生日快乐,岁岁平安呢。”
“看到了没?张家是独子,比我们家乱得多。”龚总踢踢他的脚,“收收你的眼神吧,全世界只有那疯子看不出你的心意了。”
“哥,你不懂,”龚俊把目光收回来,杯里摇晃的香槟把他的脸映得波光粼粼,“他比我想的还要再好一点。”
他哥不愿多看一眼这傻弟弟恋爱脑的样子,撇撇嘴去应付围上来打招呼的人。
张哲瀚那边,脚底一滩蔓延开的红酒渍,三姨脸色苍白地颤抖着,全因他刚刚那句“您给我送的生日礼物可真是大份”。
顺着当初的蛛丝马迹往上爬,要抓出真凶并不难,何况除了自己以外,同辈分的人里能胜任集团总裁身份的人也不多。
他三姨向来喜欢冷嘲热讽,觉得自己生的儿子不比他差多少,为了捧儿子上位暗中做过不少手脚,是张哲瀚一直放任不理,不想因为无聊小事害了自己父母的面子。但这次做得实在过分,他已经在盘算着怎么把这笔账讨回来了。
“胡闹!”张哲瀚爷爷一杵拐杖,“有你这么和外人算计自家亲戚的吗?我白教你那些言谈之礼了。”
张哲瀚一听那惯来的责怪口吻,终于觉出一丝心凉,他走过去,“爷爷,咱们自家人替我挖的坑,是您说的外人帮我填上的。”
“当初出事时,姓张的除了您和爸妈,谁不是在等着看我笑话?现在我挺过来了,您还要怪我用的手段不磊落吗?”张哲瀚摇摇头,几缕没被定型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摇晃,“……没有这个道理。”
“你以为靠自己解决了问题,就有本事了吗?”张父铁青着脸,“别忘了公司董事长还是我,我想给谁就给谁,你这种逆子,不认也罢!”
张哲瀚闻言笑了一声,眼神中闪动着略微疯狂的光芒,“父亲,你以为只有她会亏空公司吗?”
知子莫若母,他母亲已经能想得出来未出口的下一句话,想拦住他,却来不及了。
“我不介意你传给别人一个空壳公司,”张哲瀚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结,“我出张氏的时候,谁也别想好过。”
说完他便转身到别处应酬,并不再给张家人与他说话的机会——比起张家人,笼络其他宾客与他而言也许更有益处。
等龚俊找到张哲瀚时,他正坐在庭院的石凳上,几簇绿植遮挡着他的身影,像朵开在绿叶丛中的白玫瑰。他竟然从这个背影里,瞧出了一丝孤立无援,很是奇怪,这个人连脆弱的时候,光芒都不曾暗淡分毫。
张哲瀚思绪放空得很远,等察觉到龚俊的靠近时,人已经走到了自己身前。他抬眼去看龚俊,微微撅着嘴,圆圆的杏眼里面有水雾,像这个夜晚花瓣上凝结了的露珠,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脆弱和茫然,见龚俊走过来,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把头埋在他腰间。
龚俊没想到他这个突然的动作,下意识僵硬了一下,手背就被微凉的指腹挠了一下。
“别看我,让我抱一会。”
“好,不看你。”龚俊抬手想摸摸他的发丝,又犹豫着缩回去,最后把手搭在他的后背,“不开心?”
张哲瀚深吸一口气,再轻缓地叹出来,“……没有。”
“也是,谁敢惹我们的大寿星生气呢,没眼力见。”
张哲瀚闻言笑了出来,“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真的很不会安慰人?”
“有……”龚俊的声音染上了点懊恼,“那我回去给你做夜宵。”
“嗯……你上次做的水煮牛肉很好吃。”
“下次给你做加倍辣。”
“要变态辣,别让我发小知道。”
两人叨叨絮絮闲谈了一会儿,全是些不着边际的家常,张哲瀚心头的阴霾却莫名散开了些。他正要推开这个怀抱,龚俊按在后背的手突然加了几分力气,让他等一下。
先前没怎么细想,现在冷静下来才发现,两人的姿势着实暧昧得很,快三十的两个大男人这么抱在一起,龚俊不嫌他矫情,他自己都要嫌弃自己。张哲瀚面上一烫慌忙抬头,才发现龚俊变魔术似地拿出一捧白玫瑰花束,此刻被他挣开,表情有些讶然。
“不是让你等一下,”龚俊低低头,赧然一笑,“怪不好意思的……”
然后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想了很久要给你准备什么,但贵重的东西你好像也不缺,刚好看到这束花……至少你能捧一晚上。”
那花束看上去并不便宜,精心设计过的布置处处透露出用心,张哲瀚却不拆穿他,笑着接过说谢谢。
龚俊的长手长脚仿佛无处安放,局促地站着看了半天,憋出一句,“很衬你。”
张哲瀚全身上下加上那束花都是白的,色盲都看得出来不和谐,听到他这句绞尽脑汁的赞美,忍不住笑开了。
“真的很配!”龚俊看出他不信,但自己说的句句是真话,心尖上那颗钻石配上那束腼腆的白玫瑰,还有现在笑得神采奕奕的模样,已经是他在世间见过最美好的景象。
“我知道,”张哲瀚笑够了便不去逗他,微微勾着嘴角,笑得很是温柔,“谢谢你。”
微凉的晚风勾着张哲瀚的发丝起舞,空中的飞尘在夜灯照耀下闪着细碎的光芒,混着银白的月光为他脸上渡一层柔和的光圈,耳垂上的钻石耳钉和胸前的彩钻胸针都折射出斑斓的色彩。
龚俊突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知道这样静静盯着他,痴了似地盯着他,一下子明白了人活在世上为什么会贪得无厌。如果这颗钻石只在自己面前闪耀就好了,他有些着魔地想。
小雨从侧门出来,看到张哲瀚时松了口气,埋怨地说祖宗我可终于找到你了。
张哲瀚嘲笑他大惊小怪,从椅子上起身后顺手把花束递给小雨,自己整理起衣着,准备回去继续应付那群宾客。
他经过龚俊身旁时叮嘱道,“累了就先回家。”
龚俊没有应他,他还在继续发散自己恶劣的想法,念头在心里埋下种子,亲手递出去的花束被交由他人时更是瞬间生根发芽,几欲长成参天大树。
张哲瀚的好他已经足够体会到了,但为什么连他送的一捧花都不愿意拿久一点,别说“捧一个晚上”了,那微凉的指尖甚至没有沾染上一丝花香,就被递到了别人的手上。龚俊抑制不住自己的贪欲,从前渴望有幸触碰那颗闪耀夺目、棱角锋利的钻石,现在有了资格尽情观赏,又想把那颗钻石紧攥于手心,让他只属于自己。
事与愿违,他的钻石照耀着周围所有人,并不缺一个龚俊。
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敢往张哲瀚的方向望去,生怕他瞧见自己这副贪欲丛生的丑恶模样,也因此没有看到张哲瀚在整理完自己的礼服之后,就把小雨手中的花束又接了回来。
Chap.4
天气开始转热,路边成簇的绣球花逐渐不见踪影,龚俊从医院开车的路上,都会因为愈发闷热的天气而关上车窗,转而打开排气系统。
他的水平远达不到主治一场手术的程度,但带他的老师重视实操经验,又异常信任他的学术水平,总是把他安排在身边跟着参加手术。因此,虽然是在暑假,他的时间却与五月那时大相径庭,被排得满满当当。
龚俊深知心中的恶念不能放任自流,也有些故意与张哲瀚拉开距离的意思,待在那人身边无法自控的感觉过于强烈,又掺着惶惶不安的无措,他实在不愿过多体会。
张哲瀚应当是察觉到了的,对此却并没有做出什么表示。彼此间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感,见面时闲谈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和谐共处了好一段时间。
今天医院这边的事情弄得有些晚,龚俊给张哲瀚发了自己会晚归的消息之后才开始收拾东西。
到家时张哲瀚正在吃饭,看上去也是刚坐下,他看到龚俊进门,便让阿姨多拿一副碗筷出来。龚俊洗过手,坐到他旁边,刚拿起筷子就被叫住。
“你手怎么了?”
龚俊抬手起来也没瞧见,张哲瀚把他手拿过去指出来,才看到无名指缝里有细小的擦伤,便不在意道,“没事,我自己都没发现。”
“你快闭嘴吧,”张哲瀚起身拿了医药箱,小心给他上药,“在医院也不知道防护?病毒这么多。”
酒精凉凉擦过伤口,也许是习惯,张哲瀚涂完药后朝伤处呼了口气,才把创口贴轻轻贴上去。那样子看起来像只小猫在护食,一口气轻飘飘地吹进龚俊心里。
他松口气说好了,再一抬眼,龚俊眼神轻柔地盯着他,里面藏着一片云,引人遐想,但张哲瀚知道坠进去后,飘渺的云并不能接住他。
又来了,他望着自己的时候,到底在想的是谁?
张哲瀚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拿起筷子,“快吃吧,菜要凉了。”
龚俊“嗯”了一声,阿姨已经知道他的饮食习惯,又考虑到张哲瀚的肠胃问题,有好几道都是带着辣味却不刺激的菜,正好合适他们一起用餐。
“龚俊,你之前说的大学时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张哲瀚突然开口,然后往嘴里塞了口菜,好像对这个感情问题并不感兴趣般举止自然。
“他啊?”龚俊愣了一下,似乎在搜索适当的形容词,嘴角轻轻勾起来,“他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众星捧月那样,永远被一群人围着。”
“你和他不是一起的吗?”
“嗯——我来得有些晚了,他大我一届,当时已经有了自己的圈子。”
张哲瀚想到自己也刚好大龚俊一届,没来由地有些不舒服:“哦。”
“我只能经常去看他打篮球,偶尔想想他会不会注意到有个经常来看他的学弟……”龚俊像是没注意到他有些垮下来的脸色,已然沉浸在回忆里,“可惜他从来不往这边看。”
巧合重叠过多就成为了必然,张哲瀚得知他的学长也爱打篮球后心里已经大概有了底,他带着先入为主的想法听,如今更确信自己被当成了其他哪个人的替身。
他并没有什么意外的,龚家莫名其妙的资助,二少爷闹绝食抗议换来的联姻机会,第一次见面时频频的走神,加上明明相识不久,眼底却藏着的缱绻爱意,都不可能是没来由的心血来潮,一时兴起。
想通后反倒豁然开朗,张哲瀚深谙人情世故,不去戳穿他,只是觉得惋惜,自己借用了龚小少爷的一片痴情,得以沾光摆脱危机,以后要如何报答才好。
他好奇:“没想过跟他说吗?”
“以前只觉得,这么远远地看着他也好。”龚俊眸光浮浮沉沉,最后聚焦到张哲瀚的脸上,“后来也就算了,谁知道兜兜转转……”
张哲瀚侧首,等他说完下半句话。
“没什么了,只是觉得机会还是要把握住的好。”
“一定可以的。”张哲瀚怕他想起什么伤心事,体贴转移话题,“下周三能空出来吗?陪我参加个聚会。”
龚俊点点头,望向他的目光又更温柔些——看,他的钻石永远周到,只是总察觉不到自己的心意,要怎么和他表明,才不会把他逼退呢?
时钟一圈一圈地转,太阳起起落落,两人这场博弈在时间的流逝和繁忙的工作中,显得无关紧要,不足一提。
周三那天下了暴雨,夏季的雨永远来得猝不及防,偏偏龚俊车子送去保修,坐地铁来的医院,如今只能坐在办公室里干着急。
他正想着怎么办,张哲瀚那边就打电话过来。
“下班了吗?”他的声音被淅淅沥沥的雨声遮盖住些,听不真切,“还在医院的话等我接你,你今天没开车吧。”
雨滴敲打着紧闭的窗户,龚俊一边走下楼梯,一边虚虚地凝望着大门外不断坠落的雨水。踏到最后一阶时,突然看到一束光破开昏暗的雨幕照过来,如神明为他引导的一条明路。他屏住呼吸靠近,走到车边时,窗户降下来,神明的侧脸慢慢现出全貌,侧眼看他时,并拢的眉头舒展开些,扬唇微笑。
要不就今天吧,龚俊被雨声催眠,心中的顾虑逐渐不敌蔓延的爱意——他不想拖了。
回到家后,两人各自找出礼服换上,张哲瀚在客厅等了许久才看到龚俊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领带一脸纠结。
他招招手,龚俊便加快脚步走过来,乖巧得像只狗狗,苦恼道,“……我系不好。”
张哲瀚接过领带,没去想一个公子哥为何连最基本的领带都记不好,只当他是从小被服侍惯了,绕过他的脖子,手指开始熟练地穿梭。
他很快帮龚俊系好领带,再抬头时发现龚俊的眼睛黏在他身上了似的,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张哲瀚被如此注视,不禁有些苦恼。之前经过深思熟虑,他还是觉得作为替身让龚俊避重就轻地逃避现实并不好,如果他对那位爱打篮球的学长还有情意的话,自己是误了人家的姻缘。而龚俊现在这般缱绻的目光也无一不在透露着这个事实,表面上是在看着张哲瀚,实际上透过他,不知道在看着谁。
张哲瀚替他整了整衣领,随意开口问:“剪了头发吗?”
龚俊似乎没想到他会察觉,愣了一下,腼腆笑起来,“前几天去修了一下,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龚俊,”张哲瀚的手顿了一下,龚俊话语里的几分羞涩让他无所适从,他用尽量自然的语气,开玩笑般地抬眼看他,“你不会以为我会爱上你吧?”
听到问话的人眉毛抬起来一些,瞳孔微张,他唇边的笑意似收非收,不尴不尬地挂在嘴边,让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莫名的滑稽。
龚俊手足无措,耳膜被突如其来的冲击刺激到发疼,长手长腿的一个大男人,就那么僵硬地垂着四肢站在一边。他不知道为什么,神明还没听到他的祷告,就已经不给他救赎的机会,明明排在全人类的第一个,却在抬腿的瞬间就被诺亚方舟拒载。
雨幕还在噼里啪啦地发着响声,这栋别墅构造一定不好,窗外发白的闪电直直劈中他,五脏六腑都散发着烧焦的肉腥味。
龚俊盯着张哲瀚,表情有些许空洞,他嘴唇动了动,无声问,你闻不到吗?
张哲瀚垂下目光,拍了拍他的后背,率先转身:“走吧。”
他麻木迈开脚,踉跄着跟上去,张哲瀚的步伐迈得很稳很慢,他却好像一辈子都追不上去。
去宴会的路上也是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司机识相地放了车载光盘,舒缓的爵士乐从音响传出来,勉强缓和了两人之间僵硬的氛围。
龚俊梗着脖子,眼神散着焦,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像一尊被抽走了生气的雕塑,始终只能保持那一个姿势,稍微挪动一下,就会有无数积灰散落下来,让这尊雕塑粉碎崩塌。耳膜还是鼓鼓地疼,喉咙也干涩得要命,好像被自己折腾过的胃也开始泛酸,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器官。
龚俊被张哲瀚那句话和天边划过的闪电劈开摔碎,再自己仓皇地拼起来,只来得及恢复人形,内里仍是破碎残败的一片狼藉,但没有人能看得出来。
张哲瀚略侧过头,看到他这副样子,心中暗暗叹气,却找不出安慰他的话语。此时此刻他作为替身再给他送去什么温暖,好像有点本末倒置了。
车在酒店外面停下来,张哲瀚先下车,龚俊从另一边走下来,慢慢绕到他身边,步伐迈得很慢,却也不至于倒下。
许是那一副残花败柳的样子实在是碍眼,张哲瀚没等他,也忘了是自己先前邀请的人家,自顾自地走进了酒店,留他一个人在外面伤神。
龚俊一会儿后才看到他背影越来越远,清醒似地追上去,扯住他的衣角又惶然松开,嘴角扯出牵强的笑意,“等等我。”
“……”张哲瀚瞧了他一眼,眼神轻飘飘没带任何情绪,又好像在龚俊心头多剜了几刀,血柱簌簌流下来,“不舒服就先回去吧?”
“我……我没事,”龚俊脸色苍白了一瞬,很快调整好状态,“今天是需要我一起出席的。”
有时候不知道该说他演技好还是不好,往常垂头丧气时隐藏得刻意,不下功夫就能被看穿,现在真的受了剖心噬骨的痛,又可以掩饰得若无其事。
张哲瀚只是直直地望着他,像要把他一切伪装全都看穿,再把他剥筋抽骨地折磨一次般,静静地凝望他片刻后开口:“你这副样子要做到什么时候?”
“我从来没有说过会爱你,”他清亮的声音此刻是含了冰的泉水,冻得人手脚发凉,“你不能擅自给我期待,再擅自对我失望。”
“我没有,哲瀚、我——”
“别再拿那副深情的样子对着我,龚俊,”张哲瀚也不知道自己话里几分真几分假,只是这股怨怼并非指向龚俊,而是连带着那个几乎要溺在他深情眼眸中的,自作多情的自己一同心烦了,平日里不会说的伤人的话也脱口而出,“你越界了。”
他说完便转身,甚至拿手轻抚了一下被龚俊扯出的褶皱,就那么转身晃入了富丽堂皇的社交场中,袖口的钻石袖扣被璀璨的灯光折射出耀眼的光线,直直刺入龚俊眼中,疼得人几乎要流出泪来。
龚俊眨了眨干涩的双眼,嘴唇微张,无声地朝自己够不到的身影控诉道,我流泪了,你看不到吗?那么细小的擦伤你都能看到,正在哭泣的这么大一个人,你看不到吗?
他指缝间贴的那块创口贴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心思,松松垮垮地从微张的指缝落下去,像要切断龚俊和张哲瀚的最后一丝联系。
就在这时,不知道哪个与张哲瀚熟络的人伸手扯他臂弯,张哲瀚也不推拒,只是笑着捶了一下他的肩。
龚俊脑内的那根线啪地被切断,然后一切都失控了。
十年前某个夜晚,跟朋友从网吧走回大学的他,也在某个卡座见到被众人围着的张哲瀚,带着那样肆意放松的笑容捶了一下旁人的肩膀。
只那一下,他记了十年。甚至连周围人的长相都只有一片模糊,不知道谁的手指陷入张哲瀚柔软手臂的视觉冲击却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原来你跟十年前一点变化都没有,原来不管用尽什么手段,张哲瀚身边永远不可能有自己的位置。
嫉妒夹杂着不甘愤怒的丑恶情绪堆积到了极点,他全力遏制的贪婪本性还是破土而出,丑陋不堪的野兽冲脱了牢笼,一切开始失控,齿轮偏离了原有轨道,嘎吱着强行转动,迸出疯狂的火花。
Chap.4.5
张哲瀚再清醒过来时,一瞬间无法理解自己身处何处。
被酒精蒙蔽了的大脑是一片混沌,他在酒店应酬时似乎因为心情不佳多举了几次杯,酒量本来就不好的他到最后只能勉强维持自己的姿势,实际上周围的人说些什么,全都是左耳进右耳出,经不过中枢系统的处理。
他还记得自己的助理诚惶诚恐地在楼上开了间房,把他放在床上就出去了,没一会儿又领了个别人进来。这个时候还甘愿来照顾自己的,除了张苏就是小雨,张苏今天跟自己一样忙于应酬,他便擅自推断出了来人,张口喊了声小雨。
张哲瀚躺在床上闭着眼,头昏脑胀的不适感让他皱紧眉头,:“小雨,关灯。”
感觉到光线并没有减弱,再开口时已经带上了些不耐烦:“干嘛?我让你帮我关灯。”
他被身边的人宠惯了,就算生气也没人跟他较真,只会笑骂一句别找事,然后再心甘情愿替他把事情办好。小张总从小到大都是顺风顺水的,只在第一次动心上遭遇了一点挫折,才如此不自持地喝个酩酊大醉。
光线终于如他所愿地被调低,昏昏欲睡的张哲瀚闭上眼睛,呼吸声逐渐平稳,没有注意到盯着自己的目光,似乎要把他拆吃入腹。
他是被身下的不适感弄醒的,意识逐渐回笼,才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人反扣着固定在床头,两腿中间一股凉意,裤子不知所踪,有人埋头在其间做些什么,不适感正是从那里传来。
龚俊正在研究他底下的器官,实在是紧得可怕,光是伸了半截指头就再也塞不进去,可能也有酒精的缘故,身体迟迟染不上情欲,内里干涩不已,反倒因为疼痛把人给弄醒了。他抬头看了一眼还没完全睁开眼的张哲瀚,眼底的光晦涩不明,突然低下头对着那道肉缝舔舐起来。
张哲瀚的下身突然被完全陌生的感触包围,他自幼带着两副器官长大,不知道算不算塞翁失马,反正对生理方面的需求向来很少,有时产生一些旖旎的幻想,也转瞬即逝,根本用不上动手解决。虽然没多少人知道这个秘密,但他对自己身上本应属于女性的那处也是膈应得很,更是不可能主动去抚慰。
也许正因如此,现在尝到了甜头的女阴反应才会更加欢快,只被舌尖撩拨了几下的阴蒂充血肿胀起来,方才还干涩无比的甬道里渗出透明体液,与上面因为喝了酒而半勃不勃的阴茎一比,显得精神多了。
“你这里的嘴,都比上面那张听话多了……”龚俊又拿手指去扩张,这会儿轻而易举地塞进去一根,轻轻抽动,带出更多花蜜,肉粉色的阴唇一张一合,微微收缩,欲拒还迎地吸吮着那根修长的手指。
张哲瀚不理他,他也不在意,把人当玩具似的叠起来,那道肉缝便张得更大,轻易看到里面正不断流出透明的液体。他从耻骨那里舔咬,在腿根也留下数处痕迹,空着的那只手去掐张哲瀚满是肉感的大腿,“你腿上肉太多了,太坏了。”
自顾自地责怪完,又转到他的腰,舌尖绕着肚脐打转,形状漂亮的腹肌不停收缩,看似在排斥陌生的快感,紧绷着一抽一抽的,看得人心痒。龚俊拿手去撸自己硬得发疼的阴茎,咬上张哲瀚的胸口,在乳晕附近留下一个发白的牙印,咧着一口森森的牙齿笑,“这是我的?”
没有人理他,他自言自语一句“就是我的”,然后把滚烫的肉棒抵在已经扩张得差不多、淫水狂流的肉穴口。
张哲瀚并没有完全清醒,他甚至觉得自己还在做梦,又对梦境里遭遇的一切感到荒唐:“龚俊你疯了吗?”
“哲瀚!”像是从来没想过会得到回应般,听到声音的龚俊眼睛亮了起来,张哲瀚的胸口被他舔得全是发亮的唾液痕迹,“你醒了?我是俊俊……”
像一个走火入魔的信徒,得不到神明的爱,便要博爱世间的神明只为他一人祈告。
龚俊何尝不知道自己行为失控,他一开始并不想这样的,如此胡来只会让张哲瀚更加反感,而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张哲瀚对他投来厌恶的目光。
但要怎么控制自己呢,前一秒还对自己冷脸相待的男人,下一秒喝醉酒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地用奶音叫着别人的名字,从没对自己用过的亲昵口吻,去叫他办事。
理智告诉自己他对亲昵的人都如此,那秘书并非是什么特殊的存在,与此同时,发觉到自己被排除在亲昵范围之外的理论事实,也让他难受得发疯。
张哲瀚在无意识之下,第一时间想到的人,从来都不会是那个乖乖听话的龚俊。
张哲瀚被滚烫的东西顶着,危机感让他开始下意识地挣扎起来,半醉半醒间使不出什么力气,扭的那几下还刚好撞到了穴口虎视眈眈的男根上,他又被吓得往后缩,“龚俊,滚开,我们好好说话。”
龚俊只是温柔地注视着他,在他唇角印了个吻。
“你他妈的……不要当疯子……”理智和情欲把他来回拉扯,他眉毛皱得越来越紧,脸颊也染上了抹红晕,“龚俊,听我的话……”
“哲瀚……”龚俊突然低低地笑出声来,“我听话有用吗,我在你面前做了那么久的乖小孩,你有看我一眼吗?”
“我就是疯子啊……”他又在张哲瀚唇边印下浅浅细碎的吻,温柔得令人发指,“我不仅疯,我还想就这样把你捆起来,草一辈子。”
他已经挺进去大半,张哲瀚因为初次的疼痛来袭,大脑已经空白,无法消耗他张张合合的口中到底吐露出怎样的秘密,额头也泛出密麻的汗珠。
“你又不理我了,我真是不清楚你啊……”龚俊完全进入后,替他把额间的汗舔掉,贴着脸缓缓抽动起来,张哲瀚虚弱的喘息声在他耳边响起,扭曲的欲望就充盈起来,“乖你也不要,疯你也不要,你想拿我怎么办?”
“想要我离开?”他擅自猜测,又兀自来了脾气,猛地一挺腰,张哲瀚整个人在他身下颤了一下,“……想都不要想。”
Chap.5
龚俊一晚上没睡,张哲瀚在被他折磨的途中就撑不住昏了过去,被抱着清洗时都没醒,只是迷糊地哼唧几声,与平日里的礼貌疏离不同,像浑身柔若无骨的猫。
他看着怀里意识不清的人,先前那些疯狂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重演,此时理智回笼,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自己越界了,越过的还是命悬一线的那根线。
张哲瀚被他抱上床后换了个姿势,咂巴咂巴嘴很快又坠入梦乡。龚俊屈着食指去刮他的侧脸,从颧骨直到下颌,顺着那条完美的曲线滑下去,胸口堆积的疯狂和怨气逐渐又被爱意充盈,一点点粉红色的泡泡飘起来,然后啪地破碎掉,内疚跟失落零零散散地洒下来,变成亮晶晶的水雾消散开。
“张哲瀚……”他低头把自己埋在张哲瀚的掌心里,心中的痛苦肆虐,疼得十指发麻,连着胸口都是闷的。如果可以,龚俊也许真的会把张哲瀚拆开来,一口一口吞进肚子里,任锋利的棱角把自己五脏六腑割伤,也要把他藏在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而不是靠发疯导致这样的两败俱伤。
“……对不起……”
带着挣扎的呢喃并不能传到那人的耳朵里,但张哲瀚温暖的掌心是他汲取养分的唯一途径,他贴着柔软的掌心,想到那次为他挡球,张哲瀚愧疚地要加他微信补偿,他却因为过近的的距离乱了阵脚,仓皇婉拒后就离开了场地,连外套都是朋友帮他拿回去的。
龚俊讨厌一切的不可控因素,之前是命运,如今是自己,总之沾染上张哲瀚,他的人生就不再受自己控制,轻易就会迷失方向,不知所措。十年前他可以怪该死的命运把张哲瀚推向没有准备好的自己,十年后,难道他要怪发疯的自己把毫无防备的张哲瀚一把推开吗。
他自认从没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但这次却实在地害怕了,养分的源头一旦消失,不止树里生长的孽根,连大树本身都会就此枯萎败坏。张哲瀚的果断狠绝,龚俊要比谁都清楚,自己现在对他毫无利用价值了,就是直接断了这段关系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这段辛苦筑起的关系,维持了这么久的平稳表象,马上就要因为他被摧毁,支离破碎。
张哲瀚从睡梦中苏醒,再睁眼时,面前就是龚俊那副天都塌了的样子。
昨晚的记忆断片式地在他脑海闪过,隐约记得龚俊如何失控,却想不起来他痛苦的原因是为何,只当他是对强迫替身感到愧疚。
但睡都睡了,尽管张哲瀚是第一次,现在身上有些部位也还在泛酸,总体来说却也没吃亏,他想想自己前一晚说的一些话也挺过分的,这一来一回就当抵消了。
龚俊看他清醒,立刻动作夸张地直起身来,不协调的四肢差点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扫下地。张哲瀚眼尖地看到上面有一盒香烟,抬了抬手腕指过去,示意他把东西拿过来。
张哲瀚从床上慢悠悠爬起来,上半身赤裸着,前一晚的痕迹在晨光的照耀下显得更加刺眼。他自己倒不甚在意,接过香烟点燃后,不着急抽,只是透过烟雾无奈地望着龚俊,“好歹也是结婚对象,我不是没爽到,你也没犯法……少做那副样子。”
“……嗯。”龚俊不敢跟他对视,被他目光扫过的地方一阵发麻,眼神躲闪着,“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说完仓皇逃了出去,在看不到的地方还狠狠撞了一下墙壁。
张哲瀚没有叫住他,自己吸了一口烟,然后被呛到咳嗽,咳得眼泪都被逼出来,满眼雾蒙蒙的,水雾掺着烟雾,面前模糊一片。
他其实并不会抽烟,但刚刚那个氛围,似乎不点一支烟,缓解不了沉闷压抑的气氛。
小张总很少失控,昨晚那场醉酒是近年来少有的一场意外,他不用多想也能知道原因何在,只是这样的变化过于稀奇,他不得不去深思自己心境的异常。
比如为什么明知道自己是被人当成替代品,在各取所需之后还会因为想到那个没有利用价值了的人而心悸。这要是在之前,有哪个人敢对他做出这种事,是绝不可能毫发无损地从这个房间走出去,现在对上龚俊,却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连指责的想法都没有。
其实张哲瀚醒的要比龚俊发现的早,手心被龚俊的脸贴着,他原想就那么把手抽回去,不经意间看到他的表情。诚惶诚恐,胆战心惊,像一棵濒死的枯树在汲取最后的养分,向来炯炯有神的双眼渗着红血丝,彻夜未眠长出的青茬不太明显,在白皙的肌肤上却显得很是憔悴。
张哲瀚的心猛地抽痛一下,又侧头闭上眼睛,佯装从容地慢慢苏醒。龚俊察觉到他的动作,不等发声,自觉地直了身子,垂眼等他判刑。
那副蔫蔫的样子总在张哲瀚心头晃,他不太熟练的弹了弹燃了一半的烟灰,有些烦躁地把烟屁股按灭,扔到烟灰缸里,心想——想不出来就不想了,日子总归还是要过。
他想着把事情当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若无其事地过平淡如水的日子,对方却不这么想。
龚俊不知道是因为心虚还是害怕,已经连续好几周早出晚归,只要张哲瀚在家,他就一定不会出现在他视线范围内。
张哲瀚找不出他躲着自己的证据,也知道他医院那边事情多了起来,加上大学已经开学,忙总归是很忙的。干脆便不去搭理他,心想躲得再久也总归得回来,不回的话任他再多余问几次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张哲瀚照常过自己的生活,龚俊的小心思却无人过问,他每天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偏偏还是要偷偷摸摸地回别墅里过夜。有时候躲在自己房间里,等张哲瀚出门上班了,才溜进他的房间,埋在枕头里嗅一下他留下的气味。
他不是在跟谁置气,但逃避张哲瀚是目前这道难题的最优解。
一旦两人相遇了,他又要做好上刑场的准备,看张哲瀚是打算把他五马分尸还是敲骨吸髓。龚俊不怕酷刑,只怕张哲瀚用审判犯人的眼光扫过他每寸皮肤,怕他软如木棉的嘴唇吐出生硬冷漠的话语,再把他伤痕累累的内部鞭笞一次。
不是他想逃,是他只能逃。
龚俊在听到张哲瀚出门的声响后才从房间里出来,阿姨前几天就因为孙子生病请假了,他走过餐桌时才注意到张哲瀚随便从柜子里泡了一桶方便面对付,忍不住皱起眉头——没有哪个人会在大清早起来吃泡面,尤其是一个高贵的即将要去公司上八个小时班的资本家。
张总看上去也不会收拾,叉子跟还剩了点面汤的泡面桶就那么摆在桌上,龚俊叹了口气去帮他打扫干净后,才简单地做了点东西填饱肚子。
他今天难得的得了一天空闲,正要在沙发坐下,就发现茶几上摆了一个牛皮纸信封,看上去像装了什么重要文件。
大门的锁咔嚓一声打开,急匆匆进来的张哲瀚正好和抬眼的龚俊撞上目光,后者几乎马上把眼睛撇开,不自然地望向别处。
张哲瀚看到他眼下折腾出的青黑,再加上被躲了这么多天后的初次碰面,对方就是这么个态度,不由得心头火起,皱着眉头问:“你闹够了没有?”
龚俊本来没想好要怎么面对他,只打算装得跟空气融为一体,祈祷他没发现自己的存在。此时被张哲瀚充满火药味地问这一句,憋了几周的委屈苦闷全涌了上来,他哑然失笑,片刻后才开口,“我闹了这么久,你有找过我吗?”
但凡他有一丝求好的迹象,龚俊都不至于连句话都不敢跟他说,像个发旧的玩具一样躲起来祈求别被发现,生怕被看到之后让人想起来该把旧玩具扔掉了。
张哲瀚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无处安放的委屈自然也从龚俊发亮的眼眸中透了出来,无一遗漏地传到了对方眼中。张哲瀚只当他是用情过深,对自己这个替身也动了几分真感情,觉得好笑的同时又莫名有些悲戚。
他手一用力,把龚俊手中的文件抽走,不置可否地挑挑眉:“我找你干嘛?”
“那你管我?”龚俊没有去看他,他的理智又在摇摇欲坠,“你管我回不回家,你管我睡不睡好,找我没事,你管我怎么样?”
张哲瀚心知跟这个人说不通了,他本来就是因为忘了拿文件才临时赶回来,此刻揉揉眉心,话语中带着几分疲惫,“我现在没空陪你闹小孩脾气,我要回公司了。”
他一心顾着赶回去处理工作,全然没注意到身后低着头的人的表情写满受伤,好像刚粘住一小块的心,一不留神又被摔得稀巴烂一样。
公司最近的事情太忙了,同时在谈好几个大项目,即便身份尊贵如张总,也免不了杯觥交错的应酬。人人都知道他不胜酒力,没有人敢劝酒,他不用喝多少杯,却也不能擅自离席,实在也是无聊得很。
酒席散场后,已经快到深夜,张哲瀚坐上车扯松领带,才开始思考要如何应付家里那个大别扭。
张哲瀚推开家门,空气中凝着的酒精味就直冲他的脑门,茶几旁边摆着一堆酒瓶,他看着自己珍藏的几瓶红酒被这样拿来牛饮,嘴角忍不住抽搐一下,而发现罪魁祸首把他的红酒和几十块钱一抽的啤酒兑着喝时,则是彻底无语了。
他走到龚俊旁边,伸脚踢了一下,那人见他过来,原本昏昏欲睡,一下子来了精神,抱住他的腿不撒手。
“哲瀚!哲瀚……你来啦?”人明明看上去没有醉得多彻底,却是软绵绵地贴着张哲瀚,脸贴在大腿根部,依恋地蹭了蹭,“老婆,可不可以再给我日一次?”
没等张哲瀚因为那奇怪的称呼皱眉,他又补了一句,“我好想你……”
“……你在叫谁呢?”张哲瀚喃喃一句后,掰开他的手指,对麻烦的醉鬼表明态度,“不可以。”
龚俊整个人都耷拉下来,蔫蔫地瞧着他,可怜兮兮地靠着沙发,“可是我真的很想做……我从大学的时候就想这么做了……”
我大学的时候根本不认识你。张哲瀚腹诽一句,更加咬定他就是把自己当成什么大学时期白月光学长的替身,搞不好人家名字里也有“哲”或者“瀚”,每次呢喃着叫哲瀚的时候,根本就没有他张哲瀚半点关系。
他冷着脸推开龚俊,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上楼。他担心明天龚俊因为宿醉头疼,去厨房给他倒了杯蜂蜜水,电水壶烧水的声音有些大,他拿着饮料走出厨房,才听到客厅有细碎压抑的抽泣。
张哲瀚放慢脚步走过去,没想到这么大个人了,喝醉酒后还会因为一点小事掉眼泪,他刚支棱起来的心防又软了些,想着去哄哄那小孩心性的人,让他上床睡觉。
等靠近了才发现,龚俊的手是伸进了裤裆里的,借着昏暗的灯光也能看到他来回的动作,眼泪是掉得大滴,不知道的以为受了天大的委屈,要一边哽咽着喊“哲瀚”两个字一边自慰才能发泄出来似的。
张哲瀚又气又臊,从脖子到耳根都染上一大片漂亮的粉红,他大步迈过去把水杯咚的一声放在茶几上,抿着嘴恼怒地瞪了龚俊一眼:“胡闹!”
说完踩着拖鞋,气鼓鼓地回了房间,把门摔得哐当响。
第二天起床时,他心里还在生气,以至于看到龚俊把昨晚的一片狼藉收拾干净,为他做了可口的西式早餐后,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不是喜欢闹吗?怎么不继续闹了?”
龚俊自知理亏,听他夹枪带棒的话也不吭声,只是给他递了餐具,“溏心蛋,我特意煎的,尝尝。”
张哲瀚接过餐具,恶狠狠地叉开形状漂亮的溏心蛋,半熟的蛋黄从裂缝中流出来,看得人心跟着颤一颤。
“你不要大早上的吃泡面,以后我做早餐吧。”龚俊是真的清楚自己昨晚如何胡闹的,张哲瀚没把他赶出家门都算态度友好,于是心虚的很,也不敢再跟他兜圈绕弯,玩那猫捉老鼠的游戏。
“早干嘛去了。”张哲瀚冷哼一声,终究还是软了态度,把食物送入口中。
两人关系借由这顿早餐破了冰,张哲瀚见龚俊不再躲着他,便当之前的事一笔勾销了,彼此继续过着相敬如宾的日子,默契地不去提那一晚发生过的事情。
在阿姨回来之前,一直是龚俊做饭,好像之前忙得脚不沾地的人不是他一样,只要张哲瀚下班回到家,他一定能做好一桌的菜等他,有时候看得张哲瀚讶然,甚至思考要不要开始给他发工资。
“你之前都是怎么过的啊?”龚俊忍不住好奇,一个早餐能吃香辣牛肉面的人,一日三餐都怎么熬过来的,他回家时也没看到什么吃剩的外卖盒子。
“在公司啊,还能怎么过。”张哲瀚筷子不停,挑拣着自己爱吃的,“你以为呢?家里又没人。”
龚俊张张嘴说不出话,肉眼可见地消沉下去,眼前的碗里突然被夹了一块肉。
“吃吧,话这么多,”张哲瀚刚把筷子收回来,看他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又在心里叹气,半晌憋出一句,“你好像个傻狗。”
有肉吃的时候狂摇尾巴,耳朵竖得直挺挺的,垂涎美味被拿走,尾巴就垂下去,犬耳也蔫蔫地耷拉着,活一副要被抛弃的可怜模样。
张哲瀚心想我也没有对你怎样,做一副残花败柳的样子给谁看,理智告诉他不要沉沦,偏偏自己就是受不了他这副德行,看到就会心软,任谁也拦不住。他看着龚俊高兴地扒饭,忍不住想这个人是不是老天爷派来专门治他的,怎么会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龚俊感受到他的目光,转头冲他咧了个嘴,一粒白米饭黏在嘴边,叫人不禁思考这么俊朗的男人怎么能做出如此傻气冲天的表情。
张哲瀚把米粒拿掉,耸了耸肩,也开始继续动筷。
龚俊偷偷瞄着一旁优雅吃饭的人,抿着嘴笑,为自己从他动作中品出的一丝甜意而沾沾自喜。
时间还长,他还可以与他再熬很久很久,雨总会停,天总会亮,张哲瀚总会停下脚步,驻足停留。
我没有在擅自期待,我只是在无尽等待,等你愿意回眸的那个瞬间,就是推断出这道难题最优解的时机。
Chap.6
张哲瀚结婚的消息传得很开,契约婚姻这件事也没有瞒着别人,只不过张哲瀚素来出入在长辈的生意圈里,几个发小也不爱跟纨绔弟子们接触太多,圈子里没几个人知道他的结婚对象具体是谁。而龚俊也没有什么结交的好友,大都是酒宴上的点头之交,他甚少参加社交活动,都是他哥哥出面较多。
龚俊搬走几个月都没有好好回家一趟,龚家大少爷亲自给他打电话,向他描述父母对他的思念情深。正好今天张哲瀚晚上要去应酬,他自己懒得开火,便打算回龚家吃晚餐。
“龚少可真难请啊,乐不思蜀了吧,”他哥哥看他进门,借调侃表示自己的不满,“天天给别人做饭,回家就知道蹭饭了?”
“哥,你饶了我吧。”龚俊站在门口脱鞋,四处张望了一下,“爸妈呢?”
“难得你回来,高兴得要亲自下厨。”
龚俊笑着摇摇头,也拿家里二老没办法。他哥哥朝他摇摇手,让他坐到沙发这边来,神神秘秘地要说事情。
“今天晚上你跟我去应付一个场子……”他有些难为情地撞一下龚俊手臂,“都是群有钱少爷,人傻钱多,不难相处。”
“那你自己一个人去不就好了?”龚俊皱眉思索了一下,恍然大悟,“难怪今天突然找我,我就说无事不登三宝殿——”
“祖宗,祖宗,”他哥急忙捂住他的嘴巴,防止这个扩音器传到厨房里,他怎么敢说自己是为了趁机给他介绍多几个对象,万一对上眼了,就没小张总那个疯子什么事了,“他们喝得太猛了,前阵子差点把我喝出胃溃疡,我才想你去帮我挡挡酒啊。”
龚家父母从来不同意让孩子去什么娱乐场所,他们家管得不严,但那种地方太过脏乱,乱七八糟的人都有,大哥管不动,龚俊却是从小被严令禁止出入那种地方。
他本身也没什么兴趣,一直没去会所之类的场所玩过,这会儿将信将疑地看着哥哥,“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吧?”
“我哪儿有那个胆啊,就是个普通的高级会所,干干净净。”他哥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你就当给你哥一个面子,进去多认识几个人也好啊。”
“……行吧,”龚俊想到他哥要是真把身体搞垮了,公司的事情更加难办,勉强道,“我跟哲瀚说一声。”
他哥一看这个完蛋玩意儿三句话不离张哲瀚,气就不打一处来,把他手机抢走,语气带着威胁,“在家里你还挂念着那个疯……那个谁,你看他乐意理你吗?”
话音刚落,屏幕一亮,显示张哲瀚发来一条消息。两个人凑过去一看,就是一句简洁明了的“我会晚归”。
龚俊的睫毛颤了颤,把转瞬即逝的失落掩盖过去,轻咳一声,“那就不说了,吃完饭一起过去吧。”
他哥看到那条信息更是恼火,拿起自己的手机噼里啪啦一顿输出,让今晚组局的人多找几个漂亮弟弟妹妹,有点眼力见的,势必助他弟弟脱离苦海。
张哲瀚发完消息后久久没有得到回复,工作时都少见地分心了几次,去确认新到的消息,只是始终没有龚俊发来的。往时秒回的人今天过了这么久也没有消息,他压下心中的疑惑,只当对方是太忙了,继续埋头于工作。
吃完饭后,龚俊坐上车,还在盯着手机思考着要不要回复。他哥系好安全带,转头瞥了他一眼,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感觉,敲了一下那个木鱼脑袋,让他好好坐车别看手机了。
到了会所,龚俊谨慎地瞧了一眼,确实是正经的高级场所,好像张哲瀚说过几次,有时应酬会选在这边。他穿得比较休闲,普通的卫衣牛仔裤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他哥那张脸就是通行证,揽着他的肩膀就走进了先前定好的包厢。
里面已经玩得热火朝天,见他们进来,把中间让出了几个位置。龚俊看了一眼几对搂在一起的男女,笑着婉拒了他们的好意,选了个边角的位置坐下。
他不好拿出手机看,乖巧地坐在一旁,修长的双手交叉着搭在腿上,在嘈杂混乱的包厢中也一副翩翩公子的作派,很快被人盯上了。
一个打扮得相比之下也很随意的小男生,大概还在上大学的样子,宽大的衬衫在他瘦弱的身体上显得空空荡荡,若隐若现的锁骨和手腕很容易引人遐想。他看上去就很乖,端着酒杯怯生生地走过来跟龚俊搭话,“哥哥,你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吗?”
龚俊点点头,瞧了他一眼,蓦然想起那个全身都是肌肉,抱起来却很软的男人,现在快到九点了,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太好了!我一个人还觉得害怕……”那男生伸手抓住龚俊的手腕,冰凉的手心带着紧张的汗意,“我能跟你坐一起吗?”
这手过于冰凉,丝毫没有常年锻炼的张哲瀚手心来得温暖柔软,龚俊默不作声地抽出手,往旁边让了一下。
男生高兴地坐下来,捧着酒杯轻抿一口,嫩粉色的嘴唇在迷离灯光的照耀下泛着水光,显得可口诱人。
“哥哥,你怎么不喝酒?”他不动声色地往龚俊那边贴一点,保持一个恰当的暧昧距离,长长的睫毛扑哧扑哧扇着,体贴接话,“是不喜欢洋酒吗,要不要我帮你叫别的?”
“……不用了,我恋……我家里人不是很喜欢我喝酒。”龚俊原本想说恋人,但甚至在本人不在的情况下,他都不敢逾越,只能生硬改口,谢过他的好意。
那男生是个人精,一听就知道龚家二少的感情生活不太顺利,当下推断出最好的攻略计划——这种温柔公子类型的,就要靠进攻击溃他的防线。
“就是不开心才来这种局的嘛,你这么憋着怎么好?”
边说边给龚俊递了一小杯洋酒,龚俊见酒都递到自己面前,不好拂了别人的面子,接过来一饮而尽。本来包厢里的人都以为他不好相处,现在看他喝得这么爽快,气氛更加嗨起来,又叫了一打不知道什么品种的酒进来,叫嚣着要给他劝酒。
“啊……哥哥,我没想到他们会这样,”男孩眼里盛满了慌张,轻咬着唇问,“我不会给你添麻烦了吧?”
龚俊摇摇头,接过他们调得颜色乱七八糟的一杯酒,在周围的喝彩下一口灌下,奇怪的后味涌上来,把他舌尖辣得发麻。
包厢里不知道谁开始点了烟,白茫茫的烟雾环绕,龚俊皱着眉头压抑自己的不适,却还是被二手烟熏得有些头晕胸闷,便礼貌地道了声抱歉,想出去透透气。
张哲瀚今天晚上要接待另一个公司的老总,不是每个总裁都像他这么洁身自好,只能接受自己偶尔也需要出入娱乐场所的现实。小雨受不了这种会所的气氛,他干脆遣了他回家,自己带着几个经理在包厢应酬。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在这个地方撞到自己丈夫跟别的小男生私会。
张哲瀚拿着手机出来接电话,看到龚俊和一个小男生一起走出来时,电话都忘了挂,直愣愣地盯着那两个人,像要盯出一个洞一般。
龚俊一直拒绝那个男生的肢体接触,好声好气地说了很多遍不需要陪同,那男生像听不懂人话一样,非要凑上来贴着他,说什么哥哥我还是看着你吧,你被灌酒也有我的责任。他说不动也懒得管了,略带不耐的转头,意外发现自己想了一天的人就站在不远处,举着电话直直看着这边。
龚俊莫名生出了几分心虚,明明自己什么错事都没做,被他眼神盯着,却有一种偷情被抓的感觉,气势一瞬间就弱了下来。
那男生还不知好歹地探头过来瞧他:“哥哥?哥哥?你怎么不理我啦?”
张哲瀚把手机关掉,大步走过来把那娇花般的男生扯开,冷笑着说,“没想到你还好这一口?”
——要说他把自己当那个爱打篮球的阳光学长白月光的替身也就罢了,现在跑来跟这种半男不女的绿茶厮混,又是什么特殊的品味?
龚俊被他一副正房抓奸的模样逗得睁大眼睛,轻轻挑着眉,不说话。
“你是谁啊?”那男生被扒拉开,心里也起了几分火气,只是不好在龚俊面前显露出来,柔柔弱弱地出声,“为什么要那么凶……”
“管你屁事?滚远点。”张哲瀚正眼都不愿多瞧他,那味儿实在是太冲了,只把龚俊往自己方向拉近。
“你怎么这么说话啊!你到底是哥哥的什么人……”
也不奇怪,这男生家境不错,但也不至于混进这群公子哥的圈子里,是今天龚俊哥哥说要多叫几个人,才被朋友的朋友的哥哥那种远到不行的关系叫来的。他虽然看出张哲瀚打扮价值不菲,眉眼间的气势也十分凌厉,但也只觉得自己是在公平竞争。
龚俊跟他结婚对象关系不好貌合神离是人尽皆知的事实,这男人看起来也是在意龚俊的,但说句难听的也不过是和他整个小三小四的地位,都是婚内出轨的对象,谁又高谁一等呢?
张哲瀚气极反笑,抓着龚俊的手愈发用力,咬牙切齿地问,“你的好弟弟不知道我是谁?哥哥,你就是这么当人家哥哥的呀?”
他话里的醋味太浓了,龚俊不说话,盯着他紧抿的嘴唇偷笑。
再傻都能听出自己被嘲讽了,那男孩看龚俊没有要帮他说话的意思,臊红了脸要上手去扯他。
龚俊不动声色地搂着张哲瀚避开他的动作,男生一个踉跄,面前突然多了一张名片。
“下次要勾搭别人丈夫,麻烦先打探清楚正房的消息吧?”张哲瀚皮笑肉不笑,手里捻着自己的名片,“张氏集团张哲瀚,现在可以请你滚了吗?”
小男生脸都被吓白了,没想到自己骑脸骑到了正房上,他自然知道惹谁都不能去惹张家,颤抖着手接过他的名片,才仓皇鞠了个躬,转身跑回先前的包厢里。
张哲瀚把人家凶回包厢,恶狠狠地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才发现有人搂着自己的腰,此刻眼睛亮得像只饿了三天三夜才见着肉的狼,黑漆漆的眸子里泛着绿光,熠熠地盯着自己。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有多失态,要掩饰过去一般轻咳一声,他抽离龚俊的怀抱,“下次偷情谨慎一点,不要被你的丈夫抓到。”
“我还以为我的丈夫不介意这个……巴不得我早点跟别人跑了。”
丈夫两个字让他心生愉悦,偷偷又在心里多叫了几声,笑容扩散得更大。
“行啊,”张哲瀚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赶紧跑了去找新的。”
龚俊又伸手去搂他,轻易把人圈在自己怀里,“张先生,我除了你还有谁啊?你就不要跟人家计较啦。”
张哲瀚不说话了,红着一对耳朵看外面的街景,两人之间沉默了一阵,晚风呼呼地吹过,带动他们的头发和方才高涨的情绪,让人的头脑逐渐清醒过来。
龚俊看着怀里离自己这么近的人,一低头就能吻住,突然觉得一切都不太真实,他紧了紧怀抱,贴得更近一些问道,“哲瀚,你是喜欢上我了吗?”
张哲瀚原本想点头,想到自己终归是个替代品时,又忍不住迟疑,只能摇头,“……我不知道。”
环绕着他的气息瞬间低落下来,龚俊轻轻叹了口气,正要说出没事两个字时,就被张哲瀚下一句话堵住了嘴。
“但你愿意和我试试吗?”
我不知道那个人在你心里到底有多重要,但如果他永远看不到你的话,我可以试着把他挤出去,让你心里完整的都是张哲瀚这个人,而不是贴着标签的“爱打篮球,朋友很多,大你一届”的其他人。
回到家后,龚俊抱着张哲瀚不撒手,耍赖似的缠着他问要怎么试。张哲瀚拍了他的手好几下,他也不松开,只是笑着越抱越紧。
龚俊的眼睛是温柔的漩涡,只望一眼就会永远陷进去,他抬着头问,“那可以亲吗?”
张哲瀚没有回答,红着脸低头,用行动表明了。
他的胆子又大了一些,结束了漫长的吻,又小心翼翼地问,“可以摸吗?”
两人把有的没的事情都做了一遍,在最后关头,他还要抵着张哲瀚,低喘着问,“你说试试,试试可以进去吗?”
“……少废话,”张哲瀚被他弄得腰都在发软,几乎恼怒地夹了一下,全身都染着漂亮的粉色,“赶快进来。”
他们两个的第一次像夏夜疯狂袭来的暴雨,张哲瀚在意识不明之下只保存了些许零碎的片段,也知道自己受到的对待并不温柔,而这次却是春天绵绵柔柔的细雨,温柔地滋润着大地,缠绵缱绻地交织在一起。
他这次可以清楚地看到龚俊满眼倾泄而出的爱意,喉间一窒,然后搂紧了他的颈脖,放心地任自己坠入深不见底的爱河之中。
Chap.7
天气转凉,金黄落叶洒满街道,近年秋老虎总是比较猖狂,进了十一月才肯渐渐收敛,等真要多加几件衣服时,都快到了月底。
张哲瀚一向怕热,凉爽的天气让他穿着西装去公司时舒服很多,连心情都放晴了,背着小雨点了两杯奶茶,准备带回家和龚俊一人一杯。
他爱喝奶茶,龚俊却不是很喜欢,做医生的不知道是不是对这种不健康饮品都抱有一种偏见,从看到张哲瀚提着奶茶进门后,眉头就一直紧锁。
龚俊叹了口气,无奈道:“你又偷偷买奶茶……小雨没说吗?”
“我怎么可能让他知道?”张哲瀚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不听他继续念叨,上来一顿反输出,“你怎么那么封建,这是果茶,不是奶茶,怎么会对身体不好。”
龚俊也在他旁边坐下来,看他喝得开心便不跟他争,正盘算着让小雨多注意一下他,膝盖被人撞了一下,张哲瀚用下巴指了指另一杯饮料,示意他插开喝。
“我不喝……你明明知道,干嘛买两杯?”
“这是新品,我看半价活动才买的,”张哲瀚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大半个身子靠在龚俊身上,“多持家啊,就是想着你才买的。”
他这副嚣张的样子真是叫人又气又好笑,明明是自己想喝两种口味,做出大义凛然的模样,还要反过来夸自己省下了那几十块钱。龚俊摇摇头,还是拿吸管喝了一口,甜腻得不行,真不知道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怎么会喜欢这种东西。
张哲瀚今天工作也一如既往的多,现在累得不行,靠在他身上就要闭上眼睛睡过去,突然听到龚俊那边开口。
“哲瀚,下个星期你有空吗?”
张哲瀚闭着眼睛懒懒地答,“你生日啊,我已经把时间全空出来了。”
龚俊闻言轻笑起来,“那就好,我们开车去海边吧。”
“你想看海吗?”他伸了个懒腰,意识渐渐飘远,“那我陪你……”
话音未落,人就靠在肩膀上睡着了,离晚餐还有一段时间,龚俊把手里的奶茶放回茶几上,宠溺地刮了刮他挺翘的鼻梁。
龚俊生日那天,没选择前一晚出发去海岸看日出,而是揪着时间,准备了一下吃食后开车去等日落。
他们到达海边时,刚到下午四点,但天冷后日落得早,一通准备下来,太阳已经泛着橘色光辉,挂在海岸线那头要落不落的了。
他们两个人坐下后欣赏了一下海边的风光,两个日常连轴转的人很少有这样的闲暇时光,反而更加珍惜这种对别人来说稀疏平常的瞬间。
不知过了多久,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一阵阵吹过来,龚俊突然把目光转向张哲瀚,“我有礼物给你。”
“你生日,给我准备什么礼物?”张哲瀚觉得好笑,撑着脸调侃他。
他的表情却很认真,手放到身后摸索一阵,突然掏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对着张哲瀚打开后,里面躺了两枚对戒。
“这就是我的生日愿望,你愿意听我说吗?”
张哲瀚也收回了脸上随意的笑容,微敛神情,认真地等待他的下文。
“你知道我大学的时候,一直都在喜欢一个人吧……爱打篮球,爱交朋友,比我大一届的学长。”龚俊眼眸里盛着满是回忆的池水,一圈圈荡开涟漪,“我其实很早以前就认识他,但从没跟他说过话,也没想过自己会莫名喜欢上他,一动心就是十年。”
他也许是要跟自己坦白了,张哲瀚胸口有些闷痛,但也知道这是龚俊向自己敞开心扉的第一步,他想他也应该尝试去接受他源于别人的这份心意。
“我喜欢了他十年,现在也没走出来。”龚俊伸出另一只手握住张哲瀚,“你以前问过我,没想过跟他表白吗——”
“我不敢,十年前是因为他过于耀眼,不想被他看到我肮脏觊觎的心思,十年后,是因为离得太近,更加不敢逾矩。”
龚俊侧过脸去看他,满满都是柔情,“是你让我有勇气直面这份感情。”
“……所以,你就把我当成了他的替代品?”张哲瀚开口有些艰难,他不想在这个开心的日子捅破这层窗户纸,龚俊接连的话语却都在有意无意地刺痛他。
“哲瀚……你怎么会这么想?”龚俊脸上的表情卡顿了一下,皱着眉头疑惑地思考了一下,才发现彼此之间闹出了一个大乌龙,“你以为我暗恋的是别人?”
张哲瀚被他这句话整懵了,原本的伤感被冲散,也跟着他疑惑起来:“难不成还能是我?”
龚俊有些哭笑不得,又因为他真的不记得自己,生出一些怨气,“你大学有一次打篮球,差点被撞飞,就不记得有谁接住了你?”
小张总回忆了半天,才想起之前龚俊资料上那张青涩的照片印着的少年,他是在哪里见到过,一副恍然的模样点点头,表示自己想起来了。
气氛难免因为这个乌龙而有些尴尬,两人又开始沉默起来。张哲瀚心中微动,侧头去看因为赌气而把脸扭开的龚俊,海风飘过来吹动他的头发,全带着一股温柔的味道。
他撑着脸望了很久,直到把龚俊挺立的鼻梁,下弯的眼角,饱满的嘴唇形状全印入脑海里,把这十年错过的每一分爱意都细细品味一遍,才声音轻柔地确认道,“那个人就是我?”
龚俊早感受到他的目光,两人之间的空气变得暧昧难言,他有些难为情起来,带着腼腆地勾起嘴角答,“嗯。”
海岸旁日落的余晖绵绵地洒下来,温柔的夕阳用橘红的光勾亮张哲瀚的侧脸,把线条也变得柔和起来,曾经心中满满的苦恼怨怼,纠结矛盾,现在全都迎刃而解,变成带着酸涩的甜蜜爱意,充盈着胸口。
他接过龚俊为他定制的戒指戴上,大小刚刚好,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偷偷量好的。男士戒指简洁大方,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设计,却刚好填满了心中唯一空缺的那个口,盖子盖好了,满腔的爱意再也漏不出去。
端详片刻后,张哲瀚握住龚俊的手,轻声说。
“我们重办一场婚礼吧。”
龚俊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回家之后张哲瀚拿出自己的日程表,从密密麻麻的日程里让他选婚期,这才知道他那句话是认真的。
他把人揽进自己怀里,下巴抵着他肩窝,许久没出声,等张哲瀚要转头时,才默默憋出一句,“你为什么永远能比我想的要好?”
张哲瀚笑得合不拢嘴,伸手到后面去扒乱他的头发,叮嘱他,“那你可不要把我弄丢了,再也找不到我这么好的人了。”
“嗯,”龚俊的声音闷闷的,他的情绪其实要比张哲瀚复杂很多,堆积太久的回忆蒙上太厚的灰,一时不知从何处开始整理,“全世界都找不到了。”
小雨听说张哲瀚又要举办一场婚礼时,内心是十分崩溃的,甚至已经打算去百度辞呈写法了。他看张哲瀚的笑容柔和温暖,不带一点玩笑,就知道他这段时间的心结解开了,只好在心里叹一口气。
“就决定是他了?”龚俊对他的好,当事人可能没那么直观地感受到,小雨却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那人比张苏还要啰嗦,点了外卖淋了雨加了班都要给他发消息,他如果递交辞呈龚俊也必然脱不了干系。
张哲瀚点点头,没有做过多解释,只是交待道,“你之前联系的婚庆公司发给我一份,他非要自己挑。”
“那我直接发给他好了,又不是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你知道为什么你现在还是单身吗?一点情趣没有,”小张总朝他翻了个白眼,“我要陪他一起挑。”
小雨不知道为什么听指挥做事还要遭受人身攻击,只好回敬他一个白眼,警告他不要不知分寸,跑到自己面前秀恩爱。
龚俊捧着婚庆公司给的小册子看时,张哲瀚像猫一样窝在他旁边,眼皮直打架,头一点一点地敲着他的肩膀。
“困了就去睡,不要硬撑着陪我。”
张哲瀚不听,脸在龚俊肩头蹭一蹭,犟嘴道,“我说了要陪你一起挑……你快选。”
龚俊拿他一点办法没有,任他把自己当靠垫打瞌睡,又拿起册子仔细研究起来。
他想弥补婚礼时的遗憾,他没能陪被家人指责的张哲瀚过一个开心的生日,也没能让他享受一个美满的婚礼,尽管本人并不在意,他却全都放在心上。
那时的龚俊连准备大礼的勇气都没有,小心翼翼地怕被发现自以为腌臢的爱意,只敢选了捧白玫瑰花束,在他失落低沉时狡猾地拿出来邀功。
现在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倾诉爱意,便一定要倾尽所有,给张哲瀚和他们之间错过的十年,一个最好的弥补。
那么敏锐的张哲瀚,一定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所以即使参与得不积极,也要陪在他的身边一起看,用他惯来的方式,坚定又体贴地告诉他,这次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两个大男人并没有折腾很久,只是敲定了一个整体方案,细节都交给婚庆公司那边处理,他们只去试了一次婚服,决定了一下需要宴请的宾客,很快就到了婚礼当天。
上次婚礼办得有多大,这次就有多小众,他们只邀请了最亲近的朋友或家人,场地也组的一个露天花房,龚俊指定的白玫瑰铺满整个屋子,柔和纯净的色调与斑斓光影交织,不惊艳,却美得很优雅。
张哲瀚和龚俊捧着香槟在招呼客人,向来不习惯这种场合的龚俊也举止得体,看得出来为了今天下了多少工夫。露天的地方总会有自然的微风吹过,偶尔把谁的发型吹散几缕,另一位马上就会替他整理好着装,彼此的动作亲昵却不逾越,处处透着信赖与恩爱。
龚俊哥哥来的时候刚好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感叹一句,“真没想到你们两个真的修成正果了。”
龚俊还在和他哥哥怄气,翻了个白眼不去理他,张哲瀚撞了撞他的手肘,才不情不愿地举了下杯。
大哥一看他这副耙耳朵的模样,乐得不行,转头对张哲瀚开玩笑,“张总,我可没有钱再接你了。”
“龚总别开玩笑了,我可借了你这么大个弟弟呢。”
他刚说完,就被龚俊逐字逐句地纠正,“不是借,是拿,你休想把我还回去。”
张哲瀚无奈地点头说,好好好,不还回去,刚说完就看到另一个熟人也来了,那天在会所纠缠龚俊的小男生不知道从哪里被张哲瀚找来,他让龚俊的哥哥好好照顾一下人家,就牵着龚俊去准备上台致辞了。
哥哥在他们身后笑容逐渐尴尬,他着实没想到张哲瀚如此记仇,婚礼当天还要让他难堪。
主持人在台上简单地说了几句后,张哲瀚和龚俊从舞台两侧走上去,张哲瀚正准备接过话筒,却被龚俊抢先了。他用眼神透出疑问,这跟之前说好的流程并不一样,向来游刃有余的张总在这时现出了少有的慌乱。
“今天是我和我的爱人第二次举行婚礼,在场的大家应该都知道这件事。”台下的宾客笑倒一片,见他毫不避讳地拿这件事出来开玩笑,还有人吹了声口哨,“但有件事你们都没听过,那就是我已经爱了他十年。”
这时,背后的投影屏幕上突然出现了张哲瀚略带青涩的声音,在VCR里念歌词。
“你知道吗,我很喜欢牵着你的手的感觉。那是什么样子,好希望再来一次。”
张哲瀚回头去看,才发现那是自己不知道大学哪一年参加的校园歌手比赛,匆忙学的一首《非你莫属》。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有个人悄悄用手机记录下这个瞬间,珍藏了很多年。
“现在想想,十年其实算不上很长,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龚俊的声音透过话筒响彻整个会场,里面灌满的澄澈爱意好像也把整片的白玫瑰浇灌得生机勃发,“但只有经历过那十年,才能知道一个人在自己心中的比重。”
VCR里略带青涩的张哲瀚还在低垂眉眼,温柔地哼唱着那段旋律,画面逐渐切换到龚俊这段日子里录下来的片段,充满日常气息,有些场景甚至有点无聊了,相处的时光却一点点在张哲瀚心头复苏,跟着录像又完整回忆了一遍。
他一直都是把婚姻当儿戏的,当初才能如此轻易地拿联姻做手段,去换自己公司的平稳,去维护自己无谓的脸面。第一次参加婚礼时的他,一定想不到未来的某一天,张哲瀚会在满丛的白玫瑰中噙着泪,看结婚对象为自己准备的惊喜环节。
“不止之前那个十年,未来的很多个十年,我都想和你一起走过。”龚俊拿过一旁的戒指,单膝跪下,仰头虔诚地向他的神明祈求,“哲瀚,你愿意把以后的每一天,都交给我吗?”
他的神明把他拉起来,两人平等地对视,不再有谁祈求谁的爱意,不再有谁的爱低人一等,从此只有那颗钻石在他的眼中闪耀。
张哲瀚伸手让龚俊帮他把戒指戴好,搂着他轻吻了一下脸颊,眨眨眼睛抿掉里面的水雾后,才郑重地回答他。
“我愿意。”
「那么多相遇,偏偏只和你天造地设般产生奇迹。我心的空隙,我想除了你,任谁也无法填补这空虚。」
《非你莫属》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