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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0 of VHEMT-
Stats:
Published:
2021-05-03
Words:
8,539
Chapters:
1/1
Kudos: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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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1,333

[正泰] 午夜心碎电台

Summary:

电台DJ x 失业小熊(?

weibo: @碳酸锂Liiiiiii

Work Text:

 

 

回 收 心 碎 小 熊

 

 

 

 

 

田柾国是一个游乐场的工作人员。最常做的事情是穿着全套大熊玩偶衣服卖气球可乐冰激凌。

“偶尔也兼职给不开心的小朋友一个拥抱。”

“…………”

金泰亨抬起头望着这只大熊,觉得从他闷闷的头套里传出来的闷闷的声音有点熟悉,又说不上来在哪儿听过。

也许是因为很少听到穿着全套玩偶服装的人说话吧。他想。

“你在想什么呢?” 大熊看他愣愣的样子,歪起头问了这么一句。

一旁路过的小姑娘尖叫起来:“妈妈你看你看!大熊歪着头呢!他好可爱!!”

金泰亨:“…………你多大了?”

大熊很诚实:“今天二十三岁。”

“今天?” 金泰亨忍不住也跟着他一起歪了脖子,试图透过大熊露出眼睛的地方仔细瞧瞧他。“生日为什么不好好休息放松一下呢?现在白天还是很热啊,穿这么厚的玩偶服上班很累吧。”

“因为生日只是让我记得我又长大了一岁而已。如果说在这一天真的发生了什么事、遇到了什么人,那这一岁才会变得真正有意义起来。”

“虽然大家都说想要遇见什么产生共鸣的对象很难,不过我一直觉得,人也许会找不到人,但灵魂找得到灵魂。”

 

 

金泰亨回到家的时候习惯性地伸手去拍门边的顶灯开关。

没亮。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今天上午办离职时手忙脚乱间点开微信看到服务号自动发来的断电提示,叹了口气,弯腰把怀里的纸箱放好,手伸到口袋里摸索手机,想交一下电费。一片漆黑中,他的动作也不似往常那么顺畅,磕磕绊绊地,胳膊碰到了什么,接着叮里咣啷的声音响起,又尖又硬的物体砸到了脚背,痛得他蹲下身去,手机也跟着摔到了地上。他循着光亮去捡,拍拍上面的灰,刚想重新解锁,手机却不听话地闪了闪。一片白光后,可恶的机器卡在锁屏界面,任他怎么按那些早就不灵光的按键,都没反应了。

正是傍晚六七点钟,隔壁夫妻俩喜欢开着门边聊天边做饭。那些温馨琐碎的家长里短混着炒菜的油烟味儿和肉香从门缝中挤挤挨挨地钻进来,不容抗拒地侵占他的五感。金泰亨怔了几秒,无法控制自己似的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惊异的尖叫,狠狠把手机甩到了一边。

巨大的撞击声短暂地响起,又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逼仄中归于死寂。

好久好久,久到隔壁似乎都关掉抽油烟机开始吃饭了,他才放开死死揪着自己头发的手,微微扭了扭僵硬的脖颈,把脸深深埋进双膝之间。没几秒钟,近乎崩溃的、绝望而嘶哑的抽泣,像是失了方向的候鸟的哀啼,断断续续地,在初秋时节这座已然泛起寒意的房间里回荡了起来。

 

一觉睡醒。

厚实的绒布窗帘把天光遮了个干净,房间里的亮度只有黑和更黑。金泰亨眨眨眼,没什么想法地翻过身,整张脸埋进陪伴了他好几年的那只棕熊的肚子里,使劲嗅着短毛上浅浅的香味,脑海里缓慢地浮起一点勉强成形的语句。

几号?

9月2号……?

周……六?

有什么要做的事吗?

没有吧…… 能有什么……

“明天来参加周末的游园活动吗?”

有的。

下午四点钟。游乐场。

他随便扒拉了T恤阔腿裤拖鞋穿在身上,拨了拨长得有点扎眼的刘海,戴上口罩把手机揣在兜里就出了门。

正是太阳到了七八点钟才会下山的季节。半下午日头还盛,哪哪放眼望去都空无一人,连秋风卷落叶都只存在于纸面上。空气静止不动,像是走进了某场电影布景当中。

不过金泰亨觉得很舒服。他深吸口气,鼓足勇气拉下口罩,像只探头探脑尚且怯生的小动物一样往四下里飞快地扫视了一圈——

嗯?

角落里挂着“大件垃圾暂存处”的蓝色牌子下,常年堆成小山一样的建筑垃圾中间,出现了一只巨大的粉色玩偶熊。大熊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只有胳膊上沾了点灰,用来表示嘴巴的弯弯的粉色弧线看起来还是很甜蜜。

它应该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和某段心碎的爱情一起被遗弃的命运。

金泰亨注视了它几秒,无端想起家里那只在热气还未散尽的被窝里呼呼大睡的熊。

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拍了拍大熊身上的土,把它抱走了。

 

游乐园里热热闹闹。

好容易用糖果气球小玩具哄走了围着自己叽叽喳喳的小朋友们,田柾国摘下头套,甩了甩额发上滑下来的汗珠,扬起下巴眯眼往长长的队伍里看去。

昨天那个漂亮又温柔的男生没有来。他瘪了瘪嘴,心想对方果然只是看起来好接触,实际上大概是个拒人千里之外的性子,说不定还在心里笑话自己脱口而出的那段话很傻呢。

唉。也不知道怎么了,晚上一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都是他听完自己说话以后软绵绵地笑起来的样子。就好希望他真的会来啊——

“你好。”

“请问游园活动是在这里排队吗?”

像什么呢?小时候吃的酥糖吧。是甜的,但没有工业糖精味儿,甜得那么天然那么恰到好处。糖渣是透明的,脆的,叼在舌尖舍不得咽下去,吧唧吧唧要揣摩那个味道好久,生怕它一个不留神就化了。

田柾国回过头,露出兔牙笑得好灿烂。只想拼命对眼前的人发光,要他的视线牢牢地盯着自己,哪儿也不能跑。

“是呀,要和你的大熊一起吗?”

啊。这样也可以吗。

金泰亨努力直视对方那双亮闪闪的眼睛,胸口一起一伏,手心汗涔涔的。

“好、好啊。”

 

来参加游园活动的,不是兴高采烈的小孩子,就是陪着来的大人。金泰亨这种年纪不上不下还抱着个巨型熊玩偶的,理所当然地就被认为是工作人员。他又长得好看,于是就不断地有人发出合照请求,甚至正在游行中载歌载舞的公主和精灵都跑过来牵着他想跳舞,引起周围一大片欢呼笑闹,以及咔嚓咔嚓响个不停的快门声。金泰亨在这欢乐到几乎有点震耳欲聋的音乐和鼎沸人声中感到一阵晕头转向,却又有不容忽视的久违的快乐肆意蔓延,叫他整颗心都跟着鼓胀起来。

“喜欢吗?”

他们找了个略微安静点的地方坐下。田柾国跑去小卖铺买了两支冰激凌。草莓味的是金泰亨的——他皱起鼻子,难得地发自内心想笑一笑。

“什么?冰激凌还是游园活动?”

田柾国咔嚓咔嚓地咬着巧克力脆皮,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含含糊糊地说话的时候有一股奶味。“唔……… 两个都?”

“嗯。” 金泰亨又笑了。他忍不住伸出手,刮了刮沾到小兔子鼻头上的一小滴奶油,发现这家伙高挺的鼻梁上长着一颗很小很浅的痣,中和了一点面部锋利的线条,让人看起来俏皮了很多。

再配上那双圆溜溜亮晶晶的大眼睛,难怪那么受小朋友们喜欢——他想起自己抱着那只巨熊站在一边的时候,不知道看到多少小孩子缠着这人要气球要合照的。

真是个让人讨厌不起来的花蝴蝶呢。他盯着对方脑袋上翘起来的一撮呆毛,随着软软的风一晃一晃的,心里突然像是打翻了碳酸饮料,酸溜溜地冒着泡泡。

“在想什么?” 田柾国吃完他那只冰激凌,轻轻拍了拍他大腿,“草莓都要掉下来啦。”

金泰亨恍然回神,看到那滴已经摇摇欲坠的草莓汁,惊叫声脱口而出,忙不迭地就把手往前一伸,红彤彤的一块啪地落地,好险没叫裤子沾上痕迹。田柾国全程旁观他神游天外又手忙脚乱的样子,在一边毫无顾忌地笑得很开心:“想什么呢你!”

金泰亨撇撇嘴,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只闷闷地舔了舔剩下的那点草莓,心想,还不是因为你。

 

那天玩得很尽兴。金泰亨后来躺在床上迟钝地回味白天时这样想。田柾国带着他玩了很多他长大后就再也没碰过的游乐项目。比如转转杯。海盗船。过山车。喔。还有。他现在还觉得玩卡丁车的时候撞到的膝盖骨在隐隐作痛。

但很开心。其实他很久都没那样笑过。他转过脸,盯着坐在床头的那只巨熊。清洗干净后显得更加无辜的熊娃娃依旧保持着那个略呆板的弧度微笑着,对周遭发生的一切好像一无所知,又好像永远不会因为命运的跌宕起伏而有所触动。

“没关系,我不会让你再被丢掉了。” 他拍拍熊脑袋,小声说。

夜间电台准时播送。叫做Seagull的男DJ声线很低,讨论的话题、放的音乐都透着一股厌世的味道,简直是帮助金泰亨入睡的最佳选择。

今夜的放送内容是关于死后的去向。这位一向性冷感的DJ原本是在正儿八经地接听来电:“…… 要和喜欢的人死在一起吗?啊…… 听起来很让人期待呢。”

金泰亨听着他放的那些lofi或者后摇,本来都已经很困了。结果Seagull下一句话一出口,他立刻就瞪圆了眼睛:“话说,我最近…… 也遇到了一个喜欢的人。”

?谁??Seagull??我喜欢的DJ???有狗了???

Seagull对电波这端这位男听众的剧烈心理变化一无所知,还在继续讲他的故事:“他好像生活很不如意的样子。虽然他会对我笑,可我就是觉得他很难过。”

“很奇怪吧。一般大家都会喜欢那些阳光的、积极的、能带来快乐的人,对不对?”

“嗯…… 可能是他太漂亮了。这么说一个男孩子好像有点奇怪。但他确实长得很好看。”

“不过我觉得这不是主要原因。”

“我看到他的时候,就会想起小时候刚开始一个人睡觉,一定要抱的那只熊——小熊能有什么坏心眼呀。就算别人不要它了,它也只会傻傻地笑,或者那副呆呆的样子,没什么表情。”

“他就好呆。好可爱。”

“我不想看到他哪天穿上熊套从高楼上跳下去的样子。”

“他应该是觉得,这样别人就只会认为,那是一只没人要的小熊。”

“他真的好笨,是不是。笨死了。”

“他一定没想过,这样会流血。会痛。”

“而且,城市禁止高空抛物。”

“如果真的那么想离开这个世界的话……”

这位DJ或许是陷入了某种思考。整个波段都跟着沉默了很久,只剩下电台里的背景音乐还在静静地流淌着。一切像是随着冰化掉归入洋流。金泰亨闭上眼睛,意识像是进入了被消融的冰川淹没的林中小屋。而他在房子被冲垮后留下的孤零零的浮木上躺着,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向何方。

他也不在乎。

 

 

[hi 笨熊哥哥]

[……?说人话]

[嘻嘻 是想找你玩啦 最近有空吗]

[玩什么?]

[黑暗中对话 要不要来体验一下]

[?这又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话说你不是还在念书吗 一天天的 不好好学习 就知道玩]

[哎 这才能耽误多少时间呀 哥哥你太老古板了]

[……别 不许说我老]

[好的 笨熊哥哥]

[……………… 喂!你这个兔崽子!]

 

这样的对话从他们在游乐园互换联系方式后就没怎么断过。大部分时候是在手机上,见到面后他俩其实话很少——这么讲好像有点网友奔现的既视感,但金泰亨觉得这样很舒服。毕竟离职在家之后,除了田柾国,他几乎不怎么和人说话、也不是很想和人说话。

世界在他眼中的有趣程度正在直线暴跌。他顶着张曝晒过度的臭脸和一副巨大的墨镜,坐在体验馆门口懒洋洋地吸烟时这样想。夏天好像还没有结束,阴天也有强烈的紫外线作祟。时间轴被无限拉长,一切都变得格外沉闷,像是拖长了的、有气无力的蝉鸣,叫人一眼望不到头。

就像他看不到希望的生活那样。

田柾国出现时他愣了片刻才把人认出来。这家伙大概是刚从学校里出来,穿着像是制服一类的外套,衬衫领口随性敞开,一根领带松松垮垮地系着,看起来比游乐园的大熊玩偶装正常了可不是一星半点——好歹是个腰细腿长的小帅哥。两人视线相撞的瞬间,对方却也一副刚回神的恍惚劲儿,对着他抿起嘴,蛮不好意思地一笑。

金泰亨丢了烟头,站起身随手拍拍裤子,笑他:“想什么呢?看我太好看了?”

田柾国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简直像个给逼急了就高高竖起一对长耳朵瞪圆了眼睛的大兔子。他张了张嘴,结结巴巴道:“没、没有…… 我只是觉得,刚才你坐在那里抽烟的样子,我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我……”

“得了,小朋友。Dejavu而已。这搭讪的套路可太老土。” 金泰亨摆摆手,故意不给他解释的机会,脚下一点也不见迟疑地径直往店里去,留着田柾国独个儿跟在他身后,抓心挠肺地想把话说清楚,却连个合适的时机都再寻不到了。

这才有点意思嘛。

然而当他进了店里,发现前台围着十数个叽叽喳喳的大学生时,立刻微微皱起了眉,刚刚打趣田柾国的好心情可以说一瞬间就荡然无存。

“怎么不进去?” 田柾国走到他身边,很是自然地拉过他远离人群,在一边找了个沙发随意坐下。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秋初的衣物布料还很薄透,属于年轻而充满活力的肉体的温热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金泰亨揪紧了裤边,有些不安地小声说:“我不想和他们一起。”

田柾国想了想,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害怕人多的场合?尤其是这种环境。”

金泰亨:“?”

田柾国略有些尴尬地一笑:“我看你在游乐园里就一直黏着我…… 那些公主精灵什么的带你玩,你好像还挺紧张的。”

金泰亨心里一动,有一种被看穿的微妙感觉——不是生气,更多的是想要这个人多给自己一些关注。“嗯…… 都是陌生人,还是黑的。我可能…… 会有点不舒服。”

田柾国拍拍他的腿,动作很是安抚:“入场的时间段都是固定的。那我们等下一场?”

他声线突然压得很低。那种不知道从何而起的熟悉感再次涌了上来。金泰亨随着他的问话下意识地点点头,脑子里却还在想着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对方这件事,嘴上说话的节奏就慢了很多:“我…… 啊…… 当然没问题。但你、你ok吗…?一场要等蛮久的吧?”

他头发太长了。田柾国想。睫毛好像也长,尤其是下眼睫,毛茸茸的,像刚出生的小熊幼崽,无措又懵懂。可那双原本应该很是清澈的眼睛里总像筑着一汪深潭,雾蒙蒙的,缥缈得似乎他不伸手抓住,下一秒这人就会飘走了一样。

到底藏了什么说不清的故事呢?他闭了闭眼,努力收回思绪,对金泰亨扯出个笑:“不会特别久的。我去找人家问问。你等等我,行吗?”

“哎…… 太久就算啦。下次再来。今天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没事的呀,就去问一下,不要紧的。” 田柾国伸出手,做贼一样飞快地揉了下对方的发尾。“来都来了,你说呢?”

金泰亨没忍住,噗嗤一笑,接着就抿住了嘴唇,故作正经道:“嗯。不许没大没小。”

田柾国也跟着他笑。兔牙露出来晒太阳,简直傻得要命。

 

没等多久,他们就被引导员带着去了场地。入口处是一道很低矮的门,门帘是一片深灰色的遮光布,有和没有大概没什么区别——里面实在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隔壁场地在混乱中发出的尖叫笑闹感叹声传过来,更显得他们这一边空荡而冷清。

田柾国跟在引导员身后,弯腰掀开帘子,没回头,只有一只手朝后伸过来:“怕吗?”

金泰亨犹豫了下,还是乖乖把手放进他掌心里:“……还好。”

田柾国用力捏捏他:“紧张的话,就来找我的小拇指。”

……这从哪听说的奇谈怪论。

但他没有反驳。也许是扑面而来的黑暗攫取了他所有注意力。他一边听着引导,一边努力地瞪大眼睛,试图稍微找到一点光线,不过都是徒劳。

田柾国的声音适时地在前面响起:“别睁开眼。太用力的话瞳孔会一直放大,对眼睛很不好的。”

“进来的时候不是给你盲杖了吗?用那个。”

金泰亨嗫嚅好一会儿,在引导员语调平缓的讲解间隙中,才小声地插了一句:“……那个没有安全感。”

充满未知的空间中出现了沉默的黑洞。几秒钟后,那只牵着他进入这无垠的黑的手再次探了过来,把盲杖接过去放到一边,随后准确无误地同他十指相扣:“那就跟我一起走吧。”

房间是按照再日常不过的方式摆设的。大约是因为光线的完全丧失,田柾国觉得自己像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看不到尽头的隧道里。空旷是无穷无尽的,连真实的洞穴当中那些呼啸的诡异的风声和扑扇着翅膀一掠而过的蝙蝠都不复存在。时间被拉成一根细如毫毛的线,引导员的讲解声是唯一单调的背景音。而他的全副五感都集中在了触觉这唯一清晰的一种上。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手很大。打球时教练说过,练琴时老师也夸赞过。但从未有某一刻像现在这样把这一认知放大到如此程度。金泰亨的手攥得很紧,安静地蜷缩在他厚实的手心里,完完全全地整个被包裹起来。他指腹有一点因为长期健身使用器械而留下的茧,硬硬的,摩挲着那只小小的拳头上被指骨顶到凸起的细嫩皮肤,泛起一片粗粝的温度,令人无法自控地沉沦。

讲解没过多久就到了尾声。引导员说了些注意事项,告诉他们可以自由探索一阵,接着就暂时离开了。田柾国下意识地想要换个姿势继续扣着金泰亨的手,然而一个没留神,这人就像条无骨的鱼似的,嗖地一下溜走了。

他愣了愣神,想叫住他,却发现自己根本没问过对方的名字,因此短暂地卡了壳:“…… 嗯……?哥哥?你去哪?”

“…………啊?”

金泰亨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飘忽不定,从远离他的方向传来。

田柾国循声走过去,发现这人溜到了墙边,紧挨着墙缩成了一小团。他刚在人面前站定,一只手就摸索着攀上了他的大腿,又死死抓住了衣角,把他拉得一个趔趄,只好跟着坐了下去。

下一秒金泰亨就紧贴过来,显而易见绷紧的躯干骤然松弛。

“怕黑?” 他小声问。

金泰亨没说话。两人就这么紧靠在一处安静地坐着。过了好一会儿,感觉身边人呼吸平稳了点,田柾国这才开口:“我刚突然意识到,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金泰亨咯咯地笑了起来。他头顶好像是翘起了一绺呆毛,发尖扫过他的脖颈,痒痒的。“之前不是都叫哥哥么。再说了,名字很重要?”

田柾国顿了下,装作随意地耸了耸肩,“除非你只想和我一夜情。”

那只手再度伸了过来。凉凉的,贴到皮肤上的触感非常暧昧。指节陷入他的发丛当中,像逗猫似的揉了揉。田柾国由他逗弄,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着这人白生生的手指上绕着自己黑色的卷发的样子。

有点色情。他咽了咽口水,正想再说点什么打岔过去,就听金泰亨又说:“别乱讲话啦,小朋友。”

“我现在觉得,一夜情真的是蛮无聊的事情。”

“不知道你有过吗?就是那种对方背对着你睡得很香,但你睁着眼怎么都没有睡意的时候。”

“太孤独了。比起肉体上的满足,我还是想要喜欢。很多很多的喜欢。”

“给出去的爱都能收到回应就好了。” 他最后说。

田柾国不知道该回答他什么好。或许金泰亨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就像他察觉到对于这个人,他根本无所谓对方姓甚名谁,也依然想和他保持联络一样。他们只是需要在眼下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时刻,依偎在一起,坠入这漫无边际的黑暗当中。

他这样想着,手又控制不住地攀上对方肩头,轻轻地捋着那几绺不乖地翘起来的发尾。手指无意识地掠过脸侧的刹那,他好像摸到了一点热热的东西。

湿湿的,像是眼泪。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差点就要脱口问怎么回事,却又硬是假装无事发生那样忍了下去。

或许,这只笨蛋小熊只是想躲在他身边,悄悄地哭一哭发泄一下情绪。以他为数不多的倾听经验来说,很多时候这种眼泪并没有什么原因,对方也不是想要安慰,因为不能感同身受的安慰连聊胜于无都称不上。

他们只是受够了一个人。

过了好久好久,久到整座场地中似乎只剩他们两个,引导员都已经回到出口处叫他们离开,田柾国还在轻轻地摸金泰亨的头发,像给一只猫顺毛那样温柔。

“该走了,哥哥。”

金泰亨吸吸鼻子:“嗯。”

田柾国站起身来,牵着他慢慢往外走去。等回到光亮的地方,他转头去看人,金泰亨立刻慌不择路地别过脸:“我想抽烟。”

田柾国松开他:“你抽嘛,我没关系。”

金泰亨没办法,只好走到门外没人的角落,抬手微挡住风,低头点火。田柾国就在他身后一直注视着他,直到他一口吸得太猛,眼泪又被呛出来,这人才温吞又好似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开口:“你为什么哭了?”

“……… 烟。” 金泰亨心下一跳,忙抖了抖烟灰,又咳了两声,始终没看他。

“太辣了。”

他们没再作什么交谈。时间随着西斜的日头溜走了,留下一道沉默而阴森的影子。半明半暗的光线里,面前人的神色渐渐地变得不清楚,金泰亨却突然记起来,刚刚在场地里时田柾国对他说的话。

 

“有些说烂了的东西好像很没用,不管是关于工作、学习,还是感情、生活。”

“但想活下去,姑且还是得相信一点。”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很多事情,也许要等很久,但你要坚持住。”

“那个人总会来的。他会永远陪着你。”

 

 

那天后他们莫名地又有一段时间没什么联络,和之前刚认识时的热火朝天简直不要对比太鲜明。

对此两人心照不宣地都没发表什么意见。田柾国是慌,唯恐金泰亨认为自己太逾矩。而金泰亨是怕,怕田柾国嫌他莫名其妙。当然,他也觉得自己太丢人,怎么能因为对方对自己好了点,就随时随地控制不住情绪呢。

于是他的烟瘾又开始疯长。食欲全无。昼夜颠倒。整个人埋在被子里抱着熊睡得昏天黑地。一定要说有什么稍微能让他打起精神来的事情,也就只有每天晚上的电台节目了。

 

23:06.

田柾国赶在开始前五分钟才匆匆坐进录音室,还被值班的工作人员打趣说是不是忙着陪女朋友所以才晚来。他不知道该回什么,只能讪讪地一笑,飞速戴上耳机作出一副请勿打扰的样子。

放送时间很快就到。他调整了下麦克风,习惯性地压低嗓音:“这里是FM97.1午夜心碎电台,和你一起回收心碎。大家好,我是Seagull.”

“今天我们要聊的话题是……”

 

金泰亨懒懒地伸出手,分别拨弄了一下两只熊的耳朵。

最近他还是抱着棕熊睡觉的时候多。好像人都是会比较依赖能长期给予自己安全感的人或物。像是电台里DJ的声音。他放的那些治愈又助眠的音乐。每次半梦半醒之间听到他说的那句晚安。

这样说似乎对田柾国不公平。金泰亨想。他能看得出来那小孩有点喜欢自己,豆大的眼睛里根本什么事都藏不住,更别提几天前在黑暗体验馆里那些在暧昧的底线上反复游走的肢体接触,几乎明明白白地在说“让我来照顾你吧”。

所以他试着抛了个诱饵。尽管从没指望得到多么明确的回复,可听到对方说“那个人总会来”的时候,他还是有一点丧气。

这不就约等于是拒绝了吗?他想。但他也清楚,自己说的那些话太像是漫不经心的撩逗,不够主动、不够明确、甚至太轻浮——大概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多情浪子,没有心的那种。

天知道他偏偏是对田柾国这种纯情小孩毫无抵抗力。他翻了个身,手在巨熊的腿上恨恨地一揪——栽了。怎么办?

电台里刚好到了固定的接听来电环节。金泰亨呆呆地望天十秒,难得有了点想跟人多聊两句的兴致,于是趁着前一个听众快要说完的时候,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热线号码。

“你好,午夜心碎电台。”

 

今晚最后一个听众来电时田柾国正在走神。

其实那天从黑暗体验馆离开后他一直都有点魂游天外。在去玩之前,他已经关注了这个场馆有一段时间,在各种后记里见得最多的除了被这种新奇体验震撼感动到的人,自然也有不少借着黑暗脱口而出的大胆对白。他一直对这种行为有点嗤之以鼻,却从没想过自己会同样地无法自控——大概这种环境真的能让人打破很多所谓耻感一类的东西。

他的笨蛋小熊哥哥是怎样一个人呢。漂亮的。不太开心的。藏着很多故事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在他面前田柾国总是忍不住想努力地扮演好一个成熟稳重可以让他依靠的大人角色,却被一句“小朋友”直接打回原形。

他想不通对方究竟是无意为之,还是藉此在划清界限、保持距离。

思绪如同一团乱麻般越缠越紧。直到工作人员在耳麦里轻声提示他接听来电,他才甩甩头,努力让自己重新集中:“你好,午夜心碎电台。”

对面的短暂地停滞了一秒。不知道为什么,田柾国突然觉得他认识这个人。

是呼吸声太熟悉吗?轻轻地,像怕惊扰了谁,在漫漫的纯粹的黑之中显出不同于日光下的紧张和脆弱——

“Hi, Seagull.”

歌单随机播放到一首blues. 和对方又慢又软的嗓音很搭。

“前段时间有一天晚上,你说你喜欢一个人。他像一只想要偷偷地离开这个世界的小熊。”

“我想说的是,我也认识这样一个笨蛋。”

“越是没什么事情能让他快乐,他就越喜欢说很多没心没肺的话。”

“他总是假装要把人推开,其实希望人家反过来抱他。”

“可能是一个人生活太久太孤独了吧,也可能是工作压力一时没有得到释放,他发现对以前喜欢的很多东西突然都没了兴趣,怎么都打不起精神。情绪一时down到谷底的话,甚至会失控。”

“但是最近,有一个对他特别好的人,让他慢慢地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又活过来了。”

“不过他还是好傻。”

“他明明就心动了,却连一句明确的告白都说不出口,还故意提一些可能会让人家讨厌他的话题,想让人家安慰他说,哎呀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啦。”

“你说,他要是悄悄地消失了,那个人会感到心碎吗。”

“还是,还是就这样忘记他了呢。”

 

又是我有一个朋友系列。田柾国想。在听对方慢吞吞地说话的这几分钟里,他想起了他们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里的一些细节。像是他抱着那只巨大的熊来游乐园里时的格格不入。坐在体验馆门口孤零零地吸烟时和周遭三五成群的人之间仿佛形成了一道难以跨越的无形的界限。还有在那片包容了很多、却又空无一物的黑暗中的角落,他好像终于碰到了一点熊套里那只揉着眼睛说自己没哭的小熊脸边挂着的滚烫的眼泪。他一会儿抽噎两声,一会儿假装没事地笑了,一会儿还有心情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胡话。好像在短短的那个下午,他把所有早就想做的、或者一时兴起的事都做尽了,只等着那个可能永远也等不到的拥抱,和一场没有结束的睡眠。

 

“他怎么会忘记你呢。”

田柾国低低地开口,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哽咽。

“他只是觉得现在好晚了,想马上跑到你身边。”

“他想再次握住你的手,把你抱进怀里,陪你好好睡一觉。”

“笨蛋,真是笨死了。你怎么会是一只没人要的小熊。”

“不许离开这个世界。你还有很多很多个、是要和我一起度过的,很多很多个漫长的冬天。”

“听到了吗?笨熊哥哥。”

“我喜欢你。想陪着你。”

“我要你也喜欢我。要一直和我在一起。”

“你不准走。”

 

 

 

 

 

 

 

写在最后:

以上全文 给@卧醒花影

谢谢「太空相遇计划」 让我们遇见在2018的夏天

平行宇宙里的爱情故事 永远都会继续

新年多福 祝万事顺遂 平安喜乐

总有人和你一起 度过寒潮与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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