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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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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8 of VHEMT-
Stats:
Published:
2021-05-03
Words:
16,545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49
Bookmarks:
3
Hits:
4,010

[正泰] 余烬

Summary:

名摄影师 x 选秀爱豆
炮友变情人

weibo: @碳酸锂Liiiiiii

Work Text:

 

BGM: 模棱两可 -李昊嘉/戴畹旂

 

 

 

0.

他在数年后想起那个异常寒冷的冬夜,却仍然觉得仿佛盛夏时节。四周炎热嘈杂,人声鼎沸,而少年那双平静无波的眼里,有他一生中经历过最纷繁的一场暴雨。

 

 

1.

“今晚回酒店早点休息。明早,你不是还要开直播?”

副驾驶上的人扭过头,是一张永远看不出破绽的笑脸。金泰亨直直地盯着郑号锡,表情恍惚得紧。直到对方疑惑地叫他名字,他才从方才在接机的熙攘人群中那倏尔一瞥里回过神。

“抱歉,哥,你说什么?”

郑号锡好脾气地摇摇头:“你没睡好?”

“可能。刚刚飞机一直还挺颠簸的。哎,你不要紧吧?”

金泰亨努力勾了勾嘴角。郑号锡看他神态勉强,露出个安抚的笑:“我没事。你辛苦了。等下就不帮你叫晚餐了吧?还有,记得少喝点水,免得睡起来浮肿。”

这半是关心半是教育似的话不知道哪里透着一股似曾相识。金泰亨揉揉眼睛,思绪又飘到那个几年没见的人身上,心想刚刚看到的那个身影,不过是自己的幻觉而已吧。

“谢谢哥。你也早点睡。”

 

但那人终究还是在梦里和他纠缠到了天亮。

 

第二天一早,郑号锡同司机在车上等他。待人下了楼,一眼瞧见他没精打采的样子,便打趣道:“哟,看看,这是想谁想得睡不着了?这黑眼圈,跟大熊猫似的。”

金泰亨被他一闹,心情稍稍好些,嘟哝着软乎乎地告饶:“哥…… 别说了。我知道要麻烦化妆老师了呀。”

郑号锡继续逗他:“唉哟,谁怪你了?大家喜欢你还来不及呢。”

金泰亨脸上一红,腹诽一句昨天没完没了在他梦里来去自如的人,钻进后座当缩头乌龟去了,并没再搭对方的话。

 

窗外景物逝去的速度堪比蜗牛爬行。东京的早高峰果然不会出人所料,永远是看不到尽头的堵。郑号锡怕他无聊得睡过去没法保持状态,便开口讲起今天的行程来。

“十点半开直播,随便聊一会儿——什么该讲什么不该讲你有数的。我看过你之前的个人直播,还蛮有意思的,反正就是找话题、互动之类的啦,这我就不多干涉了。下午的话,要去见一下过两天给你拍画报的摄影师,跟对方先沟通下会比较方便工作。你没有意见吧?”

“工作需要,当然ok了。”

“我猜那位对你应该不怎么了解。” 郑号锡顿了顿,像是拿捏不定他心情似的,透过后视镜好似随意一般和他对视一眼,接着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继续他的话题,“他在圈内是个出了名的随心所欲,不接商务活动、不拍当红明星、不离开首尔…… 据说破格接你这次拍摄,完全是因为他妹妹是你粉丝——说起这个,昨晚接机我好像还看见他陪妹妹来了诶,站在一群小姑娘里别提多打眼,哈哈哈哈哈哈……”

“所以,昨天我看到的那个长头发,是他吗?”

金泰亨本是不作声地听着,这突然一搭腔,倒直接引得郑号锡诧异地回过头去,见他完全不是梦游的样子,才反应过来这人在问什么。

“应该是吧…… 我和他谈不上特别熟,不是很清楚他最近又怎么放飞自我了。”

“不过,你要说长发的话,倒是很像他的风格。”

绝了。金泰亨彻底从困倦中清醒,在心里暗骂一声,默默把脸转向窗那边去。

希望下午见面时对方能演技优秀一点。他想。毕竟,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自己一个选秀出道之前只是名不见经传的小麻豆,曾经和圈内知名的、放荡不羁的同性摄影师,有过一夜风流——

哪怕郑号锡再好脾气,他也不敢保证他不会当场黑脸然后丢下自己走人诶。

 

平静的时光总是来得短暂。

上午的直播气氛欢乐轻松,一眨眼就已经结束。金泰亨对要见旧情人——哦不,或许应该叫前炮友——这事感到一股无名的抗拒,因此在化妆室磨磨叽叽很久,直到郑号锡一叠声催促说该去人家工作室了不然那主子指不定又要发脾气这事要黄,他才懒洋洋地站起身,乖乖跟在对方身后往停车场去,心里却还在止不住地想,可不用去迟了或怎么的,从应下这工作的第一天,那人估计就在骂娘呢。

毕竟,他可还清楚记得,最后见面时,那个喜怒无常的家伙一边往他脸上吹着烟圈,一边漫不经心地对他讲——

“听说你要回东京了?挺好。反正,我工作一直都在首尔,估计我们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不然,要是传出什么劲爆的八卦,对你这种一夜成名的新人来说,可算不上什么好事呢。”

是啊,别说八卦了,那往后他们连短讯都没传过一条。金泰亨托着下巴,盯着窗外飞驰而过却又几乎一成不变的景色,觉得一会儿见面,他一定要问问对方,接这次的工作,到底是欠了多少裸贷啊?

 

工作室设在一栋大厦的顶层。周遭都静悄悄的,只有郑号锡的小声叮嘱,还有金泰亨自己的心跳声,被放大得分外清晰。

“泰亨,我就不跟你进去啦,他喜欢单独和人谈事——但不是搞潜规则哦,他人很正派的。”

“我跟他打个招呼就走,你们好好聊啊。”

郑号锡抬手敲了敲门,没注意到金泰亨脸上异彩纷呈的表情。什么跟什么啊?不搞潜规则?好吧,他确实不是那种人。但是、但是——啊——

“哟,这不郑老师么,好久不见啊。”

金泰亨飞速埋下头,尽力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完全没有来的路上脑内幻想的那般飞扬跋扈。额前长长的刘海低眉顺眼地垂下来,遮住了他略显僵硬的表情,也让他错过了门里那位脸上一闪而逝的玩味。

“好久不见。泰亨我带来了。”

“辛苦辛苦。郑老师大忙人,要处理的事情也不少吧?这边倒不太用你操心,我们就聊聊而已,快结束的时候我给你打电话,你再来接他好了。”

“那多麻烦小田老师啊。我还是——”

“没事,到时候再说嘛。工作虽然要紧,也得劳逸结合不是?”

田柾国眨眨眼,仿佛意有所指一般。郑号锡不晓得是在暧昧关系上少根筋,还是眼观鼻鼻观心地装一无所知,竟没再说什么,就这样痛快答应下来:“那好,你们慢聊,我先不打扰了。”

金泰亨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要把自家经纪人脸上扎出个洞,却又不敢多声张,只好哑巴吃黄连,苦往肚里吞。田柾国挑挑眉,眼神落在他那颗顶着几根颤颤巍巍呆毛的脑袋上,心想这人还是和几年前一样,脑回路不知道在哪个次元离家出走,实在是叫人忍不住地发笑。

“行,您慢走。”

他瞧着郑号锡消失在长廊尽头了,这才伸过手,颇有点不由分说地把眼前跃跃欲试想脚底抹油开溜的人一把揽过来,再毫不犹豫地将门合上。

屋内阳光灿烂明朗,和他俩之间惯常会有的暗流涌动完全不搭,也让两人心照不宣地想到,他们确实是几年没见过面、也分明都不同于从前了。

 

“嗨,金泰亨。”

“别在心里念我啦。看我干什么?咱俩谁还不认识谁了?”

“不过,我们确实是有好几年没见——”

被叫到名字的人眼皮一跳,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他。田柾国和他一对上眼神,就忍不住收了话头翘起嘴角,笑意无法控制地扩大。那副笑容总有一种能让金泰亨莫名安心的魔力,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好久以前的那个夏天夜里,对方还有很多年少时无法掩饰的不羁和张扬。

“我是说,我们要不要,重新认识一下?”

“我,田柾国,也是JK,你回归本职以后第一个单人画报的摄影师。”

“就——合作愉快?我的小熊。”

 

 

2.

“下周见。”

他们俩也没谈多久,半小时左右。进入到工作状态时,金泰亨从来都很敬业,绝对不会走神想点有的没的。田柾国对他这副样子欣赏得很,脸上赞许的神色就没下来过。不过金泰亨大概是见惯了他没个正形的模样,因此当他们结束对话,他非常绅士地帮对方拉开门的时候,果不其然地收获了一记白眼,附加一个挺拔又冷漠的背影。

又当我是在调情。田柾国斜斜地倚着门目送他离开,从裤兜里摸出烟慢吞吞地点着,心情说不出地愉悦。白雾袅袅之间,他又想起在首尔那间晦暗的旧房子里,他们漫长的性爱结束之后,对方蜷成一只虾米裹在被子里睡得昏天黑地毫无防备的模样。

这样的反差还是蛮有趣的。他心想。

 

其实他本没觉得自己还会和金泰亨有什么交集。

两周前,他刚从东京回到首尔,朴智旻一个电话就打到他手机上,要拉他当救火队员给他做主编的时装杂志拍封面。田柾国几年前因为看似冷淡却又充满情欲张力的拍摄风格红到出圈之后就几乎不接这类合作,拍什么东西全看自己心情。用他喝多了侃大山时会说的话讲,就是搞艺术的人不能沾太多金钱的腐臭味——但朴智旻和他朋友多年,太知道他是什么人,绝不上他的当:“得了吧,你最喜欢钱了,别跟我在这打马虎眼。”

田柾国情绪不高,嘴上就连连推三阻四:“……可你也知道,我很久没给人拍画报了。再说,又不是什么金九银十的,你怎么会想到找我?”

他声音懒懒,纯粹是因为心情欠佳。然而听在对方耳朵里,就多了几分气死人的漫不经心。朴智旻对着空气翻个白眼,一边在心里扎他小人,一边又故作随意道,“当然是因为这期的封面人物喽。”

“谁啊……” 田柾国打个哈欠,“有话快说。我很困,现在要开车回家睡觉了。”

“……切。我看你是被哪个小妖精榨干了吧?疲劳驾驶要不得啊。” 对面毫不领情,继续着轻描淡写的语气,“最近的新闻,你看了吧?就那个金泰亨嘛,前几年选秀出道的,人气高得不得了。现在那组合解散了,他要重回本职工作做麻豆。下个月的秋冬大秀,已经有好几个大牌请他去,新闻出了不少,这个热度我当然是要抓住。”

“而且,他经纪人来找我了。我们也是好多年的朋友了,我不好不卖人家一个面子嘛——”

“……”

突然响起的刹车声格外刺耳。田柾国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打开窗子点上根烟透气,心想这人可真不愧是猫科动物,一箭双雕的把戏玩得叫人只能甘拜下风。

“喂?你不会真睡着了吧?要不要我打个报警电话把你拖回来?'震惊!知名摄影师春宵一度,疲劳驾驶上演公路惊魂!'啧啧啧,这新闻,我都替你臊得慌……”

朴智旻还在电话那边开嘲讽。田柾国深觉脑子要炸,心说自己哪来的一夜春风,赶忙出言打断对方:“行,算你厉害。我答应,我答应你,还不行吗。”

说完他便毫不犹豫地按了挂机。

整座车厢陷入诡谲的静默,只有旁边大路上飞驰而过的车辆发出规律而乏味的噪音。田柾国抬眼望出去,满目所及都是灰白的、压抑的天空,是他看惯了的首尔的样子。偶有几只孤鸟掠过,发出哀哀切切的长鸣,划破天际,继而消弭于无形。

烟不知不觉烧到手指肚上,烫得人一个激灵。好巧不巧地,“呀”地一声,短信提示音适时响起。田柾国烦躁地按灭烟头,往亮起的手机屏幕瞥了过去,是他那个沉迷追星的妹妹。

 

[哥 月底陪我去东京好不?组合解散以后金泰亨第一个公开的个人行程欸!我必须要去接机!]

[你肯定对东京很熟 我记得你这几年经常偷跑过去玩]

[老实交代 我是不是有嫂子了?]

 

[……小孩别乱猜]

 

[谁小孩?哥!你心虚了!]

[啧 要是真的话 哥你可太坏了 把人家藏了这么久]

[你不陪我去 我就跟爸妈说你玩弄别人感情 哼哼]

 

[……小祖宗 你可消停两天吧]

[我才没有玩弄人家感情 我追都追不上好不好]

[带你去 请你吃KYUBEY 行不行?]

 

[耶!一言为定!]

[多嘴问一句 我未来嫂子是不是你挂在私人工作室的那几张大照片里的漂亮哥哥啊嘻嘻]

 

[……闭嘴 小兔崽子]

 

[^^]

 

 

3.

当天的阵仗比他预料的要大出许多。田柾国站在一帮举着花里胡哨应援物的小姑娘当中,心情是说不出的微妙。

几年过去,确实没有人停在原地了——他们都在往前走,无论是事业,还是别的什么。成名后他还回到他们曾经居住的片区看过,那间阴湿拥挤的老房子早就在市政改造中被推平倒塌,过往的记忆和气味也随着尘埃与火光化为灰烬,半点麟角残迹也没能留下。

再多挂念,也都只剩废墟了啊。他这样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了好一阵,忽而一声十分突兀的尖叫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闻声抬眼。

好久好久没见过面,金泰亨本人似乎比照片上还要清瘦许多。可没等他仔细打量,田柾国就被人群带着,挤挤挨挨地涌了过去,甚至脚下步伐不稳,还差点摔个趔趄。但不远处那被纷拥着的少年步调依旧散漫,懒洋洋的神情下掩盖不住的,是褪去故作老成的青涩后锋利而耀眼的美貌。饶是他这几年因为工作而见惯了俊男靓女,也禁不住地想夸一句惊为天人。

人潮推推搡搡地,带着他向他得更靠近。在一片嘈杂纷繁的声浪中,或许是他恍然,田柾国总觉得金泰亨看到了自己。那双脱离开私人空间就变得冷淡而超然世俗的眼睛,穿过茫茫人海,仿佛让周遭的一切都消了音,就那么直直地望进了他的眼底。

其实一切不过发生在两三秒之间罢了,但那个对视却像是有了慢镜头加成,在他的脑海中被无限拉长,变成一场穿越时空的相遇。以至于手上的烟燃到了尽头,田柾国才被指尖的灼热烧得一抖,接着就是叮咚的按铃声唤回了他的思绪。

应该是金泰亨。他们今天约了一起去看拍摄场地,看看要不要对已经定好的拍摄计划做微调。田柾国顾着铃声催人,忙不迭地去收桌上大咧咧翻开来的杂志,生怕那位笑面虎似的郑老师跟进来,把他那点犹疑不定的小心思看个一干二净——他可不想什么都还没做就被强行终止。那感觉若要形容,就活像是即将射精的瞬间突然被掐住了命根子。

——真他妈的要人亲命。

“Hi.”

他拉开门,重新戴起伪装精心的面具,露出个天衣无缝的轻浮笑容。

郑号锡不在,只有金泰亨一个人。对方一眼也没朝他脸上瞧,门开了就顾自往里走,接着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好整以暇地环顾起四周:“上次来没好好看你这里。这么空,不是你自己的工作室吧?”

“嗯。只是我团队在东京的办公地点,我来得不多。” 田柾国递给他一罐冰可乐,“你知道的,这次给你拍画报,是我第一次在首尔以外的地方掌镜。”

毫无意外地,白眼又砸到了脸上。田柾国顿觉好玩,伸手飞快地挠了下金泰亨的下巴:“干什么呢?都当大明星了,还跟只小奶猫儿一样,天天张牙舞爪的,又吓不着谁。”

金泰亨僵了下,却还是由他手指揉捏下颌,连个眼神都没丢给他,神情也是四平八稳丝毫不乱:“你桌上那是什么?” 他偏一偏头,示意他看那本被盖住大半封面的杂志,“没猜错的话,是我后来又和硕珍哥一起拍的那个?喂,田柾国,你到底是在看我,还是说——”

又来了。田柾国心想。不过这才是真正的金泰亨吧,游刃有余的、没有任何遮掩的眼神,连探究也直白尖锐。若要是沾染情欲,就会变成纯粹的、露骨的诱惑。

初次重逢那天那个透着慌张和无措的少年,大概只是他的错觉罢了。

“你应该知道的吧,硕珍哥有男朋友。” 金泰亨看他眼神游移,声音里就多了几丝调侃,“哎,你是不是喜欢他?喔——怪不得你要跟我上床,那时候就对人家图谋不轨了吧?”

田柾国瞪他:“在胡说什么东西,我可没有撬人墙角的爱好。”

“啧——” 金泰亨冲他扑闪扑闪睫毛,表情精灵古怪得紧,“实在是对不起,我看你们俩第一次见面就聊得火热,我还以为你——唔——”

田柾国手掌上移,手心贴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我看你是对我的工作有什么误解吧?看你拍的画报是要了解你的表现风格,方便我们接下来的拍摄ok?郑老师带你过来是让你工作的,不是让你在这跟我满口胡诌的。明白了没?”

金泰亨受制于人,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赶忙一个劲儿地点头想要逃离魔爪。田柾国对他又眼神警告片刻,才恋恋不舍似的松开了手:“这还差不多。不过,你要是这么惦记我的话——”

“色狼!!闭嘴!!” 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的人愤愤地白他一眼,动作夸张地挪到沙发的另一头,抱起手臂阴阳怪气道,“来吧!按你说的,来谈工作。”

田柾国低头笑笑,翻找起他俩上次聊完后他做功课随手写的几张纸,心想如果这是在用文字聊天,金泰亨一定会毫不留情地给他发一排嘲讽系数满级的小黄脸微笑。

 

“……大概内容就是这些。总之就还按你最自然的方式来就可以,毕竟主题是展现你个人特色,不需要扮演别的什么。没有别的问题的话,我们今天就到这里?”

田柾国边说话边整理着手头的东西,语气还维持着工作状态的客套。

“好。” 金泰亨惜字如金,看向他的眼神说不清是什么意味,“号锡哥马上来接我,就不跟您多、聊、了。”

最后三个字咬得很重。田柾国一开始并没回过神。直到他抬头,发现金泰亨起身要走,才一拍脑袋反应过来对方话里的意思,接着一肚子坏水就开始止不住地往上冒,立刻追了过去。

“这门不好开,我来帮你。” 他伸手覆上对方白净的指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某些时刻那些脆弱的关节因情潮翻涌而泛出诱人的桃红色的模样。感觉到指腹下那几根青筋的轻微跳动,田柾国凑到金泰亨耳边,放低了声线。

“话说回来,你穿白色长袜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有机会的话,让我也见见呗……?”

 

 

4.

从某种意义上讲,金泰亨觉得田柾国和他算是同一类人。

不然他也不会和对方失联这么久之后,还存了点不可言说念念不忘的小心思了。只不过这暗潮太汹涌,他自以为掩饰得天衣无缝,最终还是没能逃过郑号锡的眼睛。

“泰亨啊,你得跟哥交个底。你和田柾国……之前是不是认识?”

金泰亨正在慢慢吞吞地喝水,闻言一惊差点呛出个好歹。郑号锡十分无奈地给他拍背顺气,权当他是被说中后惊慌失措,便也不等他回答就顾自道,“这种事情嘛,在圈子里也不稀奇,我也不好多说你什么。不过你现在刚开始个人活动,哥得提醒你一句注意分寸。退一万步说,为了你的事业着想,很多事情……还是当断则断了。”

金泰亨握紧水杯,沉默片刻后感觉很难向不知内情的人解释他的复杂心境,只得扯出个笑模样去哄面前一脸忧心忡忡的人,“知道啦,郑老师。我工作算是刚起步,会爱惜羽毛的啦。”

“听你这话,将来还要放飞自我是怎么的?”

“没有啦!!哥干嘛捉我话里的漏洞喂!”

“反正,你自己清楚就好。” 郑号锡无奈看他一眼,关门离开了。

离工作开始还有一段时间。阳光穿过白纱窗帘洒在地面上,是过去金泰亨从未奢想过的闲适和柔软。化妆室里没有人。空荡荡的房间中,只有他一张精心扮过的脸,映在光亮得有些骇人的镜面里,缺乏表情地和自己沉默地对视着。

 

他想起了他刚满十九岁时那个短暂的春天。

 

 

5.

“封闭拍摄?!开什么玩笑!不得把人憋死啊!”

整个大厅里都是小声说话交头接耳的人,所以同公司的练习生这点不满的抱怨也并没传进执掌生杀大权的制作人耳朵。金泰亨戴着耳机,假装与世隔绝,只略略偏头确认了下没人注意他,就又埋头打字去了。

 

[四个月封闭拍摄诶]

 

[你会不会想我?]

 

[你未免把自己看太重了 大哥]

 

[干嘛叫这么老气嘛 我和你一般大好不好]

 

[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你明明就是大灰狼]

 

[那你愿不愿意当我的小红帽?或者小猫咪?啊想想你戴猫耳朵或者 猫尾巴……的样子 一定很可爱吧]

 

[田柾国 我觉得你有逗我的时间 不如再去约个新的]

 

[小熊崽 你恐怕不知道自己的魅力在哪里]

 

金泰亨没再回复,锁上手机屏幕,眼神放空地望向前方或激动或沮丧的熙攘人群。

巨大的不真实感在一瞬间如黄昏时不由分说地涨满整条海岸线的潮汐一般席卷上来。

从初放送时那个有点笨拙的舞蹈开始,金泰亨就听了太多称赞他可爱努力的话,对这类夸奖其实早已有些麻木,甚至于说费解——这难道不是参加一个爱豆选秀节目该有的态度么?至于可爱这件事——说不清是不是年轻的反骨作祟,他总有无数个握上麦克风的瞬间,想大声地尖叫出来,告诉所有自以为是的人,看吧,我根本不是你们想象的那个样子,你们都蠢透了。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于是他还得时刻压抑体内野兽凶猛,用冷淡无波的外表掩饰。

 

所以被田柾国说是个怪胎的那刻,他其实是有点高兴的,只不过一如既往地没表现出来。对方倚在床头,手里一支烟斜斜地。燃过的烟灰半落不落,悬在他泛着暧昧颜色的肌肤上空,随时准备着烫出一个鲜艳的红。

“十九岁。参加选秀节目的人气练习生。在社交软件上聊骚。和圈内刚刚声名鹊起的新人摄影师滚了床单。重点——还是同性——哇——”

“别王婆卖瓜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金泰亨闭目养神,根本懒得去看他,也仿佛完全不担心被烟草的余烬灼伤似的,还大咧咧地翻了个身。倒是田柾国先手一抖,忙用手心接住了那团黑灰色的碎片。他来回捻了两下那块污迹,索性把烟头丢进水瓶里,抽了纸巾擦过手,才慢悠悠开口道,“我觉得,如果我自爆的话,说不定可以大赚一笔呢。”

“快拉倒吧。我又没什么大名气,别做你的黄粱美梦了。” 金泰亨嘟囔着,一点都没因为这句威胁性质的话产生什么情绪起伏,“而且,你根本就不是那种人。不是吗?”

“好巧,你一定也不是大家以为的那种人。” 田柾国俯身凑过去,颇为缠绵地在他唇角留下一吻,“所以,我们真的好配。你确定不要考虑下,和我保持长期关系?”

“……四个月后再说吧。”

金泰亨把脸埋进枕头,须臾就陷入了漫长的沉睡。年轻的侧颜映在充斥情色欲望的猩红光线里,身体上常年不见日光的白皙皮肤被染成令人渴望的绯粉,把人蛊惑得眼底生出一片晦暗不明。

 

冬天的尾巴,拖得实在是太长了。

 

 

6.

[恭喜出道 感觉今天夜摊上的啤酒兑的水都少了]

 

[……田柾国?]

 

[……???你没我号码???]

 

[拍摄期间手机要上交 以防万一 我把你电话拉黑了]

 

[……]

 

[见见吧 就当是庆祝我出道了]

 

[在哪见?见了做什么?]

 

这场景太似曾相识了。金泰亨想。同样是周遭来人络绎不绝,同样是低头打字仿佛与世隔绝的自己,同样是——那种隐隐间,觉得天地之大、万物之渺,而他却因为讯号那一头的人,而变得有了存在的意义的、无比奇特的感受。

光标进进退退,来回跳跃数次,终究还是随着主人的轻轻一触,安静地停下了活动。

 

[明知故问]

 

夏天到了。

 

 

7.

作为成年人,就不应该避讳情与爱的一切内容,甚至必要的时候可以当作学术问题来讨论。

但是有些事情还是不可与人言。

比如金泰亨。田柾国说。

 

每年六月二十日左右是夏至,一年之中白昼最长暗夜最短的一天,通常也是盛夏的开始。

“你这一句见见吧也太难实现了。” 金泰亨刚一走过来,田柾国就甩出一句抱怨,“不愧是国民选出道的人哦?现在走到哪里都要小心谨慎吧哈哈。”

金泰亨并没搭他的话,一径往小区里走。田柾国也没再说什么,若即若离地跟在他身后。

姗姗来迟的夏夜将潮热扩散至最大,也将绮丽情思催生得更为澎湃。或许此时此刻一摆手一回眸都是特效迷情剂了,可那又怎样,田柾国着迷地望着他的背影想,他们本不就是来共赴巫山云雨的吗。

那就现在吧。

 

事后他回忆起那个怎样都算不得清凉的晚上,就好像进入一场剧目总要从某个场景开始一样,最先浮现在脑海里的永远都是金泰亨进门之后突然转身将他抵在门板上的情状。白色短袖衫在眼前一晃而过,接着少年果冻般粉红饱满的嘴唇就凑上来,生涩而又张扬地接着他先前的话头撩拨道:“那你会不会有成就感?别人只能看着我,而你可以——”

他一直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迷恋对方,也不肯说清像一根细线一样牢牢牵扯着他的神智的到底是什么。年轻鲜嫩的肉体也好,脑袋里和乖巧懂事的外表截然相反的叛逆不羁的想法也好,总之都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而金泰亨这一句话就像是一星跳动的火,顺着那根线一径燎烧下去,轰地一声将大脑皮层深处那些不可告人的幻想都点着。

田柾国极力控制着自己不要伤了人,只是伸出食指按在那双泛着不明水光的唇瓣上,一边极挑逗地向内探索着纠缠着,一边沉声答他。

“是啊,只有我可以干你。”

他直觉指尖被咬破了皮。视线自然下滑后,对方喉结的一瞬滚动就好巧不巧落进他眼帘。

他的呼吸登时就重了。

“啧…… 我的血好喝吗?”

田柾国把手指抽出来,压在金泰亨嘴唇上继续用力磨蹭。娇嫩的皮肤很快就起了红肿,足以惹得任何一个生理功能正常的男人血脉贲张。金泰亨倒也不恼,只是眼神朝他两腿间瞟了下,语气里是说不出的调笑:“你硬了诶。”

“谁点的火谁灭。” 田柾国此刻就像头暴躁的狼,揽过他的腰就吻了上去。

动作有点激烈。他感到血腥味充盈了整个口腔,像欲望的魔鬼将理智都吞噬精光。

 

相拥着倒在床上时,有那么恍惚一下,田柾国以为世界躲藏在旋转的镜头背后,而他仿佛灵魂漂浮到半空,在观望一个以稳定速度恒久转动的万花筒。光线落在身下人渐渐裸露出的皮肤上,再反射到他眼睛里,变成一场美轮美奂的幻觉。他后来想,那一刻或许他已经不是自己了。对方身上的气味如同摇曳的罂粟花,他是贪婪的仅凭嗅觉本能行动的野兽。当他将猎物最脆弱的部分温柔地含进口中爱抚的时候,他就在用属于他的分泌物为对方进行着永恒的标记,甚至吞咽下的清浅液体都像是女巫的药剂般抹去了他的躁动。他轻轻地吻那仍旧在翕张的小口,抬头望见金泰亨失焦的神情,心想再自命不凡的人都会为这须臾的混乱而折服。

“好舒服……” 金泰亨勉强回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又恢复顽劣本能咯咯笑起来,“你真的很硬了,要来吗?”

田柾国面无表情,半晌才说,“你自己平时…… 不解决?”

“干嘛问这个诶。不啊,每天那么累了,回宿舍只想睡觉好不好。”

“因为你很甜。”

他扑上去,膝盖卡进对方两腿之间,再次吻到天昏地暗。

 

若说人类有畏水本能,那在纵情欢爱动物性爆发的时刻,不如说是游鱼突然重归大海。而对于田柾国来说,那更像是在春天的河流里游泳。岸边有灿烂的樱桃树,风一吹花瓣就飘飘扬扬洒满了整个波光荡漾的水面,将他所及之处幻化为一片柔软的粉红。后来,或许是他在河水里飘摇了太久,淋漓的汗也开始变冷,耳畔开始萦绕起水妖甜腻的歌声。那勾人心魄的家伙喃喃道,你再快一点呀,再快一点,我们,我们就要上岸啦——

他猛地睁开眼。

 

一股酥麻恰到好处地从尾椎骨一路蔓延至天灵盖。田柾国恍惚着低下头,浊白的液体从两人紧紧纠缠着的地方缓慢淌出,在皮肤上留下一道充满肉欲的湿痕。

他盯着那里看了几秒,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手臂很痛。转过视线一看,金泰亨正眨着眼,冲他笑得很是无辜。

“抱歉把你掐痛了。” 他说,“可你今天好大力喔…… 我实在没忍住。”

“那你有爽到嚒?” 田柾国埋头清理两人腿间狼藉,在心里默默咒骂自己太禽兽——谁射都射过一遍了,再看人家白里透红的胸口一眼就还要再硬起来啊?没出息。

金泰亨敞着腿由他摆弄,懒懒散散的样子颇有点像他家里那只四脚朝天地瘫在床上晒太阳的卷毛狗,“才不告诉你——这样你就想和我有下一次了。”

“……?你心好黑啊。”

“所以说,看清楚一个人的真面目却又还对他抱有热情,才是真的爱他嘛。”[1] 金泰亨顿了顿,视线不着痕迹地在田柾国脸上一落,看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这才继续道,“不然为什么要搞什么人设?做什么营业?我其实很烦这一套了。可我现在还挺想唱歌跳舞的——第一,不管要做什么,既然决定了,就得全力以赴做到最好;第二,站在舞台上尽情展现自己,在我看来很酷。我觉得这和做麻豆一样,都是随着我心意在做事,蛮好的。”

这人的思维总是天马行空。田柾国半晌才跟上金泰亨的脑回路,回过神来后略略有点哭笑不得。但他又觉得对方实在可爱,最后就只说,“好啊,那做出点成绩来,给我看看吧。”

“行,你要等我哦。”

金泰亨撑着床站起来,非常舒展地伸了个懒腰,“那我走了?”

田柾国愣了一下,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喂…… 你可真是……”

“怎么?”

“拔屌无情。” 田柾国评价道。

“那…… 我不好在你这里过夜的呀。” 金泰亨笑眯眯地看他,已经不见方才情动时的失神,“浴室在哪里?我去冲一下再走。”

田柾国给他指了一指。金泰亨嘴里哼着歌去了,看起来心情很是愉悦。片刻,玻璃门上漫上了朦朦胧胧的雾气,哗啦啦的水声听起来像是一种无情的嘲讽。

田柾国盯着那扇窄窄的门看了一会儿。他没穿衣服,坐在床边心不在焉地拆了包烟。那烟焦油量很高,饱含尼古丁的气体满满地充盈着他的胸腔,给予了他片刻的满足。他望着对面穿衣镜里怎么看都透着股怅然若失的自己,想起曾经在一个很小的live house里面看某个不知名的乐手唱歌。

骨瘦如柴的长发男人嘶吼道,空气稀薄在你走之后,剩下床褥的记忆暂留。[2]

他冲镜子里满身爱痕的自己吐个烟圈,心想是时候开窗透风了吧。

要喘不过气了啊。

 

 

8.

人一生中会有很多次分别。月台上逆风的一挥手,地铁缓慢启动时说的再见,还有,关上田柾国家门那刻,和着袅袅烟雾飘出来的那句,byebye。

 

金泰亨知道出道后有的是赶不完的行程,但他没想过会忙到和田柾国偷个空来一发的机会都没有。每次试图约时间的时候,不是他有活动就是对方跑去哪个犄角旮旯采风。对此金泰亨表现得非常老手,总是漫不经心地回复道,行,那再议。

虽然他本质上只是个恋爱经验为0的初丁而已。

但那又怎么样。金泰亨翻着他们寥寥数语的聊天记录想。这又不是在谈恋爱,哪需要什么经验?不过是凭直觉和本能在打太极罢了——在对方试图更进一步时适当退缩——就像出道后那个夏至夜他做的那样;当对方意识到他的若即若离之后,再恰到好处地撩拨几下——人嘛,没有不喜欢猫爪挠心的。

既痒,又酥。

然而那个晚上留给他的并不止这些。金泰亨把手机丢到一旁,拉高被子后又瞟了眼房门——看起来是锁好的。门外客厅里,同组合的几个哥哥谈天说地的笑闹声清晰可闻,给他增添了更多类似于偷欢的刺激。他顾不得去思考他到底是爱这种在暴露的边缘试探的快感,还是沉溺性事时那份独一无二的极乐,只是脑海中浮现出田柾国眼神略微失焦却仍旧将目光集中在他脸上的模样,他就不由自主地顺着记忆回想下去——那人腰部用力时腹肌会有些微的收缩,总是看似温柔实则凶狠地贯穿着他身后紧窄湿热的甬道,再加上那时他始终注视着的悬坠在他颌角的汗滴——当眼前虚幻的画面播放到剔透的水珠滑落在对方胸口的那刻,金泰亨皱着眉闭上眼,大腿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居然想着田柾国和他做爱的样子就高潮了。

片刻后,自我抚慰后常见的厌弃感涌上心来。金泰亨伸手抓了纸巾随便擦了擦,正要下床去洗漱,金硕珍敲了两下门,得到应允后进了他房间。

“泰亨,起来吃饭。下午要一起去拍画报了哦,别吃太多。诶——你脸怎么这么红?被子盖太厚了?”

金泰亨立刻意识到缘由,耳朵上的温度蹭就涨了起来。金硕珍看他呆呆地不讲话,只当他没睡醒,又叮嘱说动作快点,就关门离开了。

真有那么红么?金泰亨站在镜子前,望着那个嘴唇微张面带春意的自己,这才想起一件事——田柾国前些天才和他说过,今天下午这个画报拍摄,他可能会来看看。

看什么?看谁?看多久?他这才满腹疑问起来,可也没有什么理由能问出口。

 

田柾国来的时候,金泰亨正和摄影师在室外的矮树丛里拍照,并没注意到有人在透过落地窗看他。直到他们一起回来,田柾国才过来打招呼,“南俊哥,好久不见。”

“哟,这哪股风啊,把我们小田老师吹过来了。” 金南俊和田柾国私交甚好,一张嘴就开始打趣,“你要这么想我,就跟我一起去hiking啊,干嘛来看我工作?还不事先告诉我一下。要是被小田老师当场挑毛病的话,我这可挂不住了啊。”

“哥你快打住——你那张老脸我早看腻歪了,别自作多情。”

“那你是看谁?这不声不响的。今天这里没几个人你不认识。喏,是不是V?最漂亮那个。我直觉他是你的菜——”

金泰亨看到田柾国嘴角挂着笑,却也没朝他抛来一个眼神。他在心底暗骂这人就知道四处留情,扭过头刚准备跟金硕珍槽一下晾着大家聊得风生水起的这二位,就看到金南俊转过身拍了两下手,示意大家看他。

“来拍下一镜咯。”

 

换衣服的时候金泰亨就开始有不好的预感。走到镜头那边之前,他在换衣间里磨蹭很久,对着镜子往里拢了拢敞得太开的衬衫领子,试图把裸露了不少的胸口遮一遮。可转念一想,这样好像也没什么不好,干脆把纽扣随意一系,就这么大咧咧地走到了聚光灯底下。

果然,就算顾忌着工作,不少人看他的眼神也都有点直。

但并不包括田柾国。他又在和金硕珍聊天呢——这俩人明明应该是有代沟,却意外神奇地好像有很多共同话题,站在场边上小打小闹个不停。金泰亨想到这里,看着田柾国对着金硕珍走过来的背影还能笑得牙不见眼的模样,他就莫名有点烦躁。

处在两人目光中心的人对此中关窍一无所知。金硕珍看到他一脸恍惚,甚至还很有心情地伸开五指在他面前晃晃:“小朋友,想什么呢?来,进入状态了。”

金泰亨对他笑笑,只不过表情不是很好看。对方不明所以,只耸了耸肩,没再说什么,权当是他迟来的青春期作祟。

 

“哎,对——就是这样——你们俩可以说说话什么的,看起来更自然一点。不用管我——我抓拍就好了。”

金南俊的拍照风格很自由,场上气氛轻松得很。金泰亨从方才的晃神中回过味来,略一思索过后,稍微俯下了点身子,半低下头去,怎么看都像是要和正仰起脸打算同他说话的哥哥接吻。

金硕珍意识到这点的时候,金泰亨的脸已经凑得很近了。这人带着副天真烂漫人畜无害的招牌笑容,任谁也想不到他们两个在说的是多么惊人的秘辛。

“哥和田柾国关系很好?”

金硕珍愣了下,心想原来是因为他:“还好吧,有、有共同朋友而已了。诶,我说,你们——”

金泰亨对他眨眨眼,抹得鲜红的嘴巴微微撅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对人撒娇:“嘘——哥不要乱动啊。”

有些本领好像他天生就会。金泰亨终于察觉到田柾国几乎冒火的视线时颇有点洋洋得意地想。顺便,试图在一段关系中占到上风恐怕也是不肯居于人下的本能——只是可怜了他的好哥哥,眼睁睁地看着他抬起手,假装轻松随意地换了个姿势,圆润皙白的肩头就从宽大的衣服里滑出一片,晃得人阵阵心猿意马。

“泰亨!你在干什么……” 他压低了声音,正想叫眼睛里写满了戏谑的小孩别玩太过分,就想起了他叫金泰亨起床时对方脸颊上可疑的绯红,再联系到田柾国来了之后他反常的举动——

“你们俩……?!”

“哥会保守秘密的,对吧?”

金泰亨说着,轻巧地侧过大半张脸。一个很标准的视觉错位——在听到场内的女孩子们小声惊呼起来时他想。正当他盯着金硕珍控制不住的慌乱样子笑得更加放肆时,就被金南俊叫停了。

“你们俩,聊什么呢,那么开心?表情管理啊。”

他好像有点不高兴。金泰亨脑子里模模糊糊地闪过这个念头,很快又被不远处田柾国冷得快要结冰却帅得天怒人怨的脸吸引了注意。那人和他对上眼神,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扭过头步履匆匆地从侧门走掉了。

他心下会意,不再作妖,老老实实地完成了剩下的拍摄。

 

“不卸妆?”

场地外僻静的角落里,田柾国又在抽烟。松松垮垮的黑色T恤下摆沾了几块烟灰。金泰亨匆匆赶来,见人这副心气不顺的样子,偷偷地只想发笑。他捉住对方衣角,习惯性地上手想把那烟灰抹掉,却被人硬梆梆地挡开了。

“怎么了?” 他抬起头,见田柾国还是绷着表情,忍不住笑了,“你在生气?”

田柾国说:“没有。”

金泰亨伸手去捏他脸,动作里那意味活像是在给炸毛的大狗勾顺毛,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口是心非。”

田柾国微微动了下唇,终于没反驳,也不再抗拒他的上下其手。金泰亨低头去摸手机,没有找到,这才想起拍摄前手机被他丢在化妆室里了。

“借我用下?” 他比划道,“你存硕珍哥号码了吗?”

田柾国摇摇头,不过还是掏出来递给他:“你找他有事?给南俊哥发吧,让他转告一下。”

金泰亨正垂眼打字,闻言抬起头,像只偷到蜜的小狐狸一样,冲着他狡黠地勾了勾唇角。田柾国被他弄得心口一跳,忙不着痕迹地别过脸去,假装无意地往远处看着。

“好了。” 金泰亨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三两下发完短信,直接把手机塞回他裤兜里,并十分自然地摊开手心,“给我也来一根?”

“也不怕被人拍到。” 田柾国嘴上是这么说,找烟的动作却很麻利。

他翻找几下,刚抽出一支准备递给对方,唇舌之间就是一空。那根快要吸到尽头的烟被人轻飘飘地抽走了。接着,没给他几秒愣神的功夫,一张泛着甜腻香味的嘴十足无所顾忌地覆了上来。

他怔住,但大脑宕机只一瞬就迅速重启,不由分说地夺回了主动权。两条鲜红的舌头在气味冗杂的口腔里交缠得紧。呛人烟气带着甜味穿过喉头,沉进肺泡,在上皮细胞中交换片刻,融入血液里消失无踪。

“……水蜜桃?” 吻了有好一会儿,他们才放过了彼此。田柾国揉着金泰亨软绵绵的发尾,声音压得低低的,有点哑了。

“不晓得。” 金泰亨意犹未尽似的,用力舔了舔唇。最后,他踌躇片刻,探出舌尖在对方唇下那颗温柔的浅痣上飞快地一点。

像是蝴蝶透亮的翅膀惊鸿一掠。

田柾国手上一顿,掀起眼皮透过密密匝匝的睫毛深深看他,黝黑的瞳孔中像烧遍了野火。

“走了。” 金泰亨抬手,抹了下被吻得乱七八糟的嘴,笑着对他说。

 

 

9.

那往后,他们没什么联络,也没有再见过面。

 

第二年春天,田柾国搬离了他们曾经翻云覆雨的老式民宅,住进了汉江边精致漂亮的高级公寓。后来许多个初春时节,每逢淅淅沥沥下起小雨的早上,他总会从睡梦中恍然惊醒。城市上空灰蒙蒙的天永远像不快乐的孩子沉着脸。空中看不见雨丝,只有江面上大片大片的涟漪宣告着一场无人知晓的独角戏。他常常顶着晨浴后湿漉漉的头发站在落地窗边抽烟。在打发时间,也在消化那个漫长的蝴蝶效应。一年。两年。手机里那串无甚新奇的号码没再出现在最近联系人列表当中,交友软件也被他藏在某个文件夹的最后一页里落了灰,直到他换了新手机,迁移数据时发现那个软件已经下架不再提供服务,关于金泰亨的种种就又争先恐后地从大脑皮层深处钻出,不容抗拒地占据了他的全副心神。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又是夏至,带着朝露味道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杂的芬芳,而落地窗外熟稔于心的景色总是透着一成不变的无味,包括他倚着窗子抽烟的姿势,一如既往地无甚新意,乏善可陈。微风从某个角落钻进,席卷过整座空荡的房间,连带着烟草辛辣的气息漫过他眼眶,化作具有实质的水汽,划过脸颊,掉进这世间茫茫尘埃。

他愣怔片刻,终究无力地垂下头,脸贴在冰冷的玻璃表面,神情都一概模糊。

那是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的、属于二十一岁的夏天,在他一生中的黄金时代。他有过很多奢望,想赚很多的钱,想功成名就,也想抛开脸面与固执、冲破世俗偏见去爱一个人。但天不遂人愿。云在雨季连半明半暗都吝于展现。[3] 有一座看不见的高楼在这连绵不绝的暴雨时分,无声无息地腐烂倾朽,轰然倒坍。

 

 

10.

三年后。

 

金泰亨所在的组合活动期满,即将面临解散。

但田柾国都不太晓得这些事,后来这几年也没怎么想过要去找对方。他好像是忘记了,早就把某年某月倏然而至的狂热爱意洒扫出门。却也好像没有。尤其是在意识短暂缺席时,更是狼狈得一败涂地,堪称无所遁形。

 

某个靡靡之夜后的早上。

漫天漫地的白光从窗帘下端的缝隙里洒进来,晕了一地的细碎斑驳。

田柾国睁开眼时,就看到昨天从酒吧拐到床上的男孩正对着镜子整理头发。他随手丢在地上沾满了烟酒气味的外套已经被拿起来叠好搭在沙发上。男孩在室内还没穿大衣,单薄的白衬衫裹着纤瘦高挑的骨架,让他一晃神之间以为自己还在梦里没醒。

“你睡好了?” 男孩一边拨弄着刘海,一边头也不回道,“我帮你叫了客房服务,一会儿吃了饭再走吧。你昨天喝太多酒了,嘴里一直在说胡话。”

田柾国却敏感地捕捉到了话里的信息,“你要走了?不一起吃?”

“不了吧。” 男孩终于整理好,回身去拿衣服准备走,这才让他看清对方,两颊有点起了红晕,“我男朋友约我吃中饭啦。”

田柾国闻言怔住,喉结讪讪地滚动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男孩盯着他的脸,见他神色尴尬,终于噗嗤一笑,露出个略显羞涩的笑容来:“我没开玩笑啦,你也没听错,是男朋友。别一副很吃惊的样子啊,你昨天叫的那个什么——小熊?难道不是你前任或者什么?诶——你别瞪我,大家不都是出来玩的嘛,你做什么这样,没睡醒就继续睡咯。”

田柾国无话可说,只摆了摆手,不再去看这人。几秒钟后,砰的关门声响起,世界终于归为他一个人的静默。

他在那一刻,突然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他翻到的金泰亨后来拍过的画报。对方穿着的短裤和长袜之间,露出来的一片粉色的膝盖,和搭在膝头带着潮红的指尖。

 

大概是太想他了。他兀自垂眼,盯着被子上一小块泛黄的旧渍,自嘲一笑。

 

 

11.

后来,“为了寻找你,我搬进了鸟的眼睛。”[4]

 

 

12.

东京日落后的房间,和首尔也没有什么不同。

 

是金泰亨的正式拍摄开始前的晚上。田柾国坐在一地昏黄的光影里,左手烟灰缸,右手啤酒瓶。面前巨大的投影上放着沉默的片子。一个长长长长的镜头仿佛要透过狭小的视角,走到世界的背面去。

他点起那晚的第七支烟的时候刚好讲到那句台词。舌尖对烟草浓郁而辣烈的气息已经渐渐麻木。窗户大开,夜风很冷,有点像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是个无名的年轻人的时候,每天晚上喝完酒出来后走在路上那个触感。

 

金泰亨和他的十九岁太不一样了。

他觉得自己本该是厌恶他的。同样是怀揣梦想一时不得志,对方机缘巧合参加了选秀节目,抓住机会一夜爆红。而自己呢?靠着和他断绝来往之后情绪的发泄产物被人所熟知吗?

这么说,到底还是他输了。输得干干净净,一无所有。而他更不愿去想的是,那张天真无邪的脸蛋下面,藏着一个只对他而言的情欲的魔鬼,整日整夜,试图敲骨吸髓。

偏偏他就是忘不掉。

田柾国叹口气,心想酒真是对浇灭一切情绪再适合不过了。

他闷掉最后一大口,闭上眼倒在地毯上。半晌,就在他快要迷糊着睡过去之前,突然莫名地想到,要是能变成眼见的某只飞鸟,一直追着那个人穿越山川湖海,只为他囿于方圆之间,听起来好像也是该死的浪漫啊。

 

“醒醒。醒醒。”

谁…?

“是我呀。你喝多了,到床上去睡好么。”

不要…… 床上又没有人……

“那我也不跟你睡。明天一身酒气难闻死了。”

随便…… 你又不是他……

“谁?你在说谁?”

小熊…… 我的小熊……

“……”

“居然还记得这个。”

“行吧,不跟你计较。别抱着我啦,上床睡好吗?”

不要……

“好好好,那我跟你睡,行了吧?但是,明天我们都要工作耶。”

不要工作、不要…… 要小熊陪……

“……”

“Fine,你是老大,你说了算吧。”

 

田柾国觉得遇见金泰亨之后他就总是在做梦。连做爱的时候都能产生类似于别人口中描绘的飞叶子时才会有的迷离幻境。这次又是。他想一定是酒精给他下了蛊。仔细想来他们明明不再有什么交集,他却在对方出现后就一再头脑混乱方寸大失,变得根本不像万花丛中游刃有余的平时。

但那或许也不是真的他自己。生存在这个圈子里本来就需要一层又一层面具,区别只是对谁摘下多少的问题。他想这样说来的话,那金泰亨可真神奇啊,只消对他眨眨眼或是笑一笑,他就心甘情愿地在他怀里睡到大天亮——

嗯???

田柾国猛地睁开眼。

要说是金泰亨抱着他也不太准确。这人睡熟了之后就会蜷成一团,睫毛长长软软地伏着,让人忍不住想在上面轻轻放上一只蝴蝶。田柾国想起来他还住在那间老房子时喂过的一只流浪猫,对别人警惕性很强,在他面前却总是露着柔软的肚皮睡觉。

和眼前这个安静下来就乖软得过分的家伙一模一样。

他就这样看着金泰亨,脑子里天马行空地飞过非常多碎片式的想法,直到天光大亮,直到眼前人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于大猫咕噜的声音,他才回过神来。

金泰亨眼睛动了动,缓缓睁开,看到他的时候就立刻眯起来,露出一个很没防备的笑,冲他哑着嗓子道:“你醒啦。头痛吗?”

他摇摇头,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不知道怎么的,喉咙好像被梗住,视线也突然变得模糊。他无措地按住喉头,试着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却有一个温温热热的东西覆在眼皮上,仿若蜻蜓点水,又好似他幻想中的蝴蝶翩翩飞起,柔柔地落到了心尖上。

那一刻田柾国确认无疑自己是产生幻觉了。他听到有天使对他说,我回来陪你了,你还是好好睡一觉吧,好不好?

无所谓了,是万丈深渊还是剧毒迷药,都无所谓了。他这样想着,任由思绪渐渐飘走,彻底沉进了意识真空的、黑暗无边的深海中。

 

 

13.

第二天的拍摄还是按照约定,临近黄昏时开始。田柾国提前给助理打了电话,说做好拍摄前准备后所有工作人员必须清场。电话那头的小助理知道他奇奇怪怪的脾气,只连声答应,半句也没多问。

金泰亨那会儿正瘫在床上作死尸状,听到这话一个鲤鱼打挺就坐起来,“你要干什么?拍十九禁么?!田柾国我警告你不要乱来啊!”

电话那头静默三秒,接着就传来小姑娘哧哧的笑声。田柾国脸很黑,抿着嘴挂了机,丢下一句“赶紧起床洗漱”就转身要离开这个房间当鸵鸟。金泰亨在他背后咯咯笑得像只鹅,尖叫着来了句“你耳朵好红!!”就跳下床几步跑到他前头,咣地一声关上了浴室门。

 

拍摄并没像金泰亨想得那么情色。毕竟是他开始个人活动之后的第一个封面,一上来就搞大尺度总是会有些影响形象。田柾国在工作时倒是和他一样认真专业,只不过失而复得的人就在眼前,他嘴巴上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地要点火,一会儿要他摆出各种正正经经的动作,一会儿又说着调情的下流话逗他玩。金泰亨强忍住翻白眼和臭脸的冲动,只能不痛不痒地回骂说这就是你要清场的理由吗,对着我使劲儿发骚?光说不练是不是那方面不行啊,我叫郑老师给你买蓝色小药丸好不好?

“我行不行,你最清楚了啊。怎么,难道说,你现在就想试试?”

几年没见,田柾国嘴上功夫也长进了不少,回怼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金泰亨不甘落他下风,就偏生要往枪口上撞:“我可不清楚诶。跟你都多久以前的事了,这中间大有人比你厉害叻,早忘了。”

他知道田柾国肯定听得出他是在故意气他,再配上他嘟唇挑眉的动作神态,一定能勾得人心神荡漾。所以那张明明始终如一很少年,一凑近却荷尔蒙爆棚的脸在他面前放大时,他也没拿下放在唇上的那支玫瑰,任凭花朵馥郁的香气和扑面而来的浓烈烟草味道完美地交汇在了一处。

 

亲吻时到底该不该睁眼、什么时候换气、要不要吮吸对方的舌尖——这都是不合时宜的问题。偏偏金泰亨脑子里总有很多这种稀奇古怪的想法。他闭上眼之前又看到田柾国唇下的痣,双手自然抚过的对方漂亮流畅的下颌线,那里曾摇摇欲坠的是为他情动的汗滴。还有,充满视野的白。白色的房间,白色的轻纱,他白色的衬衫,和田柾国好像是最喜欢的,白色的长袜,是晦涩幻想里属于他的少年。而沉迷欲海的人永远灿烂热烈,于是要一切都有红色点缀。正在和他亲密无间的鲜红双唇,被情潮吞没的泛红眼眸,丢在一边红得近乎朽烂的玫瑰花瓣,最后意识沉沦之前,回荡在他脑海里的、据说做爱时一定要放来当背景音乐的,Burgundy Red.

他一直想问田柾国为什么如此执着于他。按理说对一夜情对象产生爱意是这场游戏里大家都知道的犯规选项,可他还偏偏就默许了这个人在他的世界里继续横冲直撞地寻找着回应。或许事实并不像歌词里所说,被偏爱的人并非永远有恃无恐。他是被动的,是一直在等待一个答案,是背负着恐慌需要啃咬出鲜血淋漓并不会被抛弃才会感到安心的人。但他们之间谁也没提过那个爱字,因为可能还远远不够。他只想把田柾国不离手的香烟藏进被子里,就像田柾国说想剥掉他的长袜把他赤裸裸地抱进怀里一样。他想这个吻也太漫长了,他们真的不要再做些什么吗,但谁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们就这样吮吸着,噬咬着,不断攫取着对方口腔里稀薄的空气,更像是两只长鸣的低吼的野兽,在世界末日来临之前,挥洒着最后的放肆和狂欢。

 

 

14.

“你都没有问我,可不可以吻我。”

“可是今晚的月亮足够亮了,我觉得可以。”[5]

 

 

15.

其实那天晚上,金泰亨看着田柾国看了很久。

 

从接到那个没头没尾的电话开始,他就知道他还是遇到了同类。只不过他们是恰好表现相反罢了——他是表面无害内里腹黑,田柾国却是看着风流实则孤独且缺爱。

这话听着挺非主流,但金泰亨也没想出更合适的词。本来生活就是这样的嘛——搞那么多华丽的东西要给谁看?谁也不认识谁,自欺欺人罢了。一切还是要讲究实际,或者说,让自己舒服。

所以当田柾国凌晨醒过来,问他为什么会在他家里的时候,他想了很久很久,是盯着对方眼睛的那种很专注的思考方式。田柾国也没躲他的眼神,就像和一只猫对视那样,仔细研究着对方的瞳仁到底几毫米宽,是什么样的深蓝。

最后,金泰亨慢慢地开了口。

 

“昨天晚上,你打来电话之前,我正在看一首歌的评论。”

 

“嗯。是什么?”

 

“有人说,'我被黑夜冲昏了头脑,差点就要说想你了'。”[6]

“你在那个时候刚好打来电话,问我有没有睡。”

 

“是我说的么?”

 

“是你。你喝醉了酒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吧。”

 

“嗯。”

 

“我听出来你喝多了,就放心大胆问你想不想我。”

 

田柾国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没有平时对着外人那么玲珑剔透,反倒是平静又温柔,像高山上一汪不可见底的、深蓝色的湖。

“那我一定很想你。”

他声音低低的,像夜间电台的男主播在讲一个细水长流的爱情故事。

 

“对。你说,想。”

 

“然后呢?”

 

“然后?然后那一下,我就觉得,那我也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反正天还没亮,还算是在黑夜,可能就是因为什么都看不清,也听不到,才敢说出来平时不敢说的话吧。”

 

“所以我才对你说,是啊,我也好想你啊。”

 

 

 

 

 

 

 

[1] "I see your true colors, and that's why I love you." —— <Gone with the Wind>

[2] <礼拜天情人> - 先知玛莉

[3] 捏他: <黄金时代> - 王小波

[4] <路边野餐> - 毕赣

[5] “我可以亲你的脸吗?”“你觉得今晚的月亮足够亮就可以。” —— <地球最后的夜晚>

[6] comment by @盐皮蛋饼 in <哀樂無名> - Serrin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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