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跳得好!”排练室里方洋飞按下手机录像的暂停键,空出手来掌声鼓励方书剑。“但衣服好像有点寡淡。”
“寡淡?”方书剑一手抹掉汗水一手接过手机,点开视频查看效果。
“你想嘛,那么大的舞台只有你一个人,又是最后一个登场,只穿衬衫不单薄吗?”方洋飞站起来,试图把方书剑塞在裤腰里的白衬衫再往外拉出来点,好让少年单薄的身型看起来更宽阔些。
然后他一拍脑门:“我知道了!”方洋飞冲出房门,只把一句“书剑你等等我去找服装老师借件外套”留在身后。
排练室够大,于是好多人都聚在这里一块练习,屋里吵吵闹闹。方书剑在嘈杂声中笑着摇摇头,盘膝坐下,继续在视频里检看自己的舞蹈动作。《莫尼山》这首歌是他自己选的,舞蹈也是他自己提出要加进去的,他以前没怎么接触过蒙古舞,于是特意拜托了学过古典舞和民族舞的新同伴们帮忙。至于一窍不通的蒙语……他在列表里翻好几下才能捞出来的对话框中打了字又删除,反反复复好多次,终于一咬牙把手机扔开,冷静片刻再认命地捡回来,切换到视频网站,跟着教学视频一遍遍念诵那些不熟悉的发音。说实话,蒙语于方书剑而言并不算那么陌生。他在不同的场合听过阿云嘎用母语吟唱,又在很多个安静的深夜循环播放当时的音频或视频。他会闭上眼睛,将紧握的双手放在胸前,仿佛手指间有一束马蹄带起的清风,可以抚平他心口被铿锵歌声激起的刺痛。除了歌唱,他也曾在梅溪湖畔的日子里偷偷听到过阿云嘎用蒙语和老家的亲属打电话,不同于那些情绪豪迈的歌谣,电话这端的阿云嘎大概是在絮叨一些家常,那些塞音擦音舌根音和小舌音不再像劲风吹掠平原与高山,而是温柔平和,甚至带上几分孩子气的可爱,灵活的颤音如同机敏的野兔,带着方书剑的心也跟着跳动。方书剑躲在墙的后面,或是在深夜里戴上耳机,小心翼翼模仿那些声音,但却总也不像,从来不像。
哪怕后来华彩节目组找的蒙语老师夸赞方书剑很有语言天赋,他也还是觉得,不像。
方书剑深深吸气控制情绪,给声乐指导老师发消息,说,我想在前奏那里再加一句蒙语的东西。然后他捞出和阿云嘎的对话框。
“嘎子哥不好意思麻烦您”
“您可以用蒙语对我说一句话吗”
阿云嘎几乎是秒回。
“说什么”
“什么都可以祝福之类的话吧”
方书剑还没来得及点开语音,方洋飞就抱着一件衣服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来,穿上这个!”方书剑接过衣服,也看清了它的款式——一件白色风衣。准确说,一件白色,衬衫款,单层,下摆开叉,略透光的长风衣。一瞬间,手上的布料似乎变得灼烫,他一个激灵,险些把衣服掉在地上。方洋飞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反应,还在认真地讲着对服装和舞台的设想:“虽然长外套可能会遮挡一些动作,但这个衣服有开叉,你转圈或往一侧用力时能让衣摆飘起来,会有更好的舞台效果……”
更好的舞台效果。当然会有更好地舞台效果,方书剑怎么会不知道呢。也就是两年前,就是有个人穿着这样的衣服,白色外套白色衬衫和黑裤子,在马头琴的嘶声中,用飘扬的衣摆和悲怆的演唱带给他前所未有的震悚。一曲终了,他拼命鼓掌,用鼓掌来掩饰那种完全笼罩了他的辽旷的悲悯。
尽管怀揣着一些莫名其妙的不安,但他还是把外套穿在身上,试着跳了一遍,方洋飞恨不得蹦起来拍手。“绝了!你上台就这样!”
方书剑提起来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他脱下外套,搭在把杆上。穿上这样的衣服跳舞,感觉实在是很奇妙,好像是被嘎子哥那样温柔的怀抱包裹起来,却也能觉察到清晰的不同,是某种“不相似”,与他说蒙语时对自己的感觉差不多。方书剑还没想好要不要真的在正式演出时做这副打扮,他知道这样的造型与那样的造型究竟有多像,他知道相近的衣着会再一次泄露他小心翼翼掩藏起来的心情,他不敢被发现,他已经在选择演唱一首蒙语民谣时就已经押上了自己几乎所有的热烈勇气。
衣服滑落到地上,方书剑弯腰去捡,却在起身时看到了不远处靠墙而立的黄子弘凡。小皮孩的表情严肃得可怕,目光也是少有的锐利,像刀子一样朝方书剑投来,再把他扎个对穿。——黄子弘凡也在这里——他看见了整个过程——他当然想得到也猜得到——方书剑叹了口气,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他把衣服还给方洋飞。
“谢谢你,但我看了一下视频,觉得这首歌可能还是干练利落一点会更好看。”
还没上台,方书剑的后背就黏了一层冷汗。黄子弘凡过来给他加油打气,在捏到方书剑冰凉的手时楞了一下,又露出笑容。
“哎呀你看你紧张什么你练得那么好了,我跟你说我刚才那才是一个慌,你说是吧我就怕把佳哥的歌给唱毁了多丢人,还得被他打电话骂,你看你舞蹈翻来覆去跳了几百遍,蒙语也溜溜的词想忘都忘不掉,紧张什么!”
方书剑勉强笑了一下。他顺势搓搓手心,想让因为紧张而凝缓的血流通畅起来。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想什么。”黄子弘凡叹了口气。“他唱的是他的歌,你唱的是你的歌。不要老在开始之前就比来比去增加担忧,你就是最好的方书剑呀!”
看来还是不知道。方书剑终于自然地笑了出来。工作人员通知他就要上台,他走了两步,又转回来,短促地拥抱了一下黄子弘凡。虽然实际上并不知道,但黄子弘凡也有说对了的。阿云嘎唱着的是阿云嘎的语言,方书剑唱着的是方书剑的语言。我唱不出你的语言,因为你是我的语言中永远不能被表达的,古远传说里,最年轻的,神。
但我仍有祝词,要永永远远地唱给你听!
灯光亮起。音乐响起。
那句微信里的语音仿佛和方书剑自己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传向整个演播厅。
“ᠮᠣᠩᠭᠣᠯᠪᠢᠴᠢᠭ ᠦᠨ ᠤᠯᠤᠰ ᠤᠨ ᠪᠠᠷᠢᠮᠵᠢᠶᠠ ᠺᠣᠳ᠋”
“祝愿一切安康顺利”
===== fin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