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1-05-03
Words:
7,516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31
Bookmarks:
2
Hits:
652

如露亦如电

Summary:

潦草的后日谈,第一人称OOC雷

Work Text:

是这样的,我和碧棺左马刻离婚了。

这样说有失偏颇,因为实际上我们并没有结婚。我们的伴侣关系没有法律效应。我们只是又一次闹掰了,而这次冲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无可救药而已。这话说来惭愧,毕竟我和他都已经不再年轻气盛,早就过了因为无关痛痒的小事大打出手的年纪。

我没告诉二郎和三郎,不知道要怎样开口。那个周末我和他们打视频电话,直到结束都没能说出来。二郎很会察言观色,三郎更是敏锐,一直小心翼翼旁敲侧击。我感觉自己的喉咙被粘住了,张嘴只剩下空洞的沉默。

我什么东西也没收拾,一个人拿着手机钥匙钱包离开横滨的家。池袋一切如旧,万事屋闲置已久。我旋转钥匙推开门,夕阳从狭窄的玻璃窗倾泻而入,把房间分割成明暗两块。我站在阴影里,昏黄光晕中浮尘飞舞,好像发光的细小晶体。

三郎上大学后,我就搬去了横滨,二郎也在公司附近租了房间。每逢寒暑假我们就在这里重聚。我没想过会有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的时候。

睡久了左马刻家的大床,再躺回万事屋的小屋难免不习惯。那天晚上半梦半醒间我迷迷糊糊地想,或许不该大扫除的,等他们回来了会看出来。

 

 

我没能瞒太久,不到一周二郎就从出租屋赶来。我很愧疚。我知道他最近在恋爱,如履薄冰,恨不得把一颗心捧出去,又害怕被拒绝、时刻想要收回。他在感情方面有些迟钝,能开窍是好事。互相试探、靠近,暧昧,如胶似漆,在零零碎碎的生活中争执磨合,重归于好,这才是普通人应该有的爱情故事。

我说我没事,你回去吧。二郎欲言又止。我以为他会义愤填膺地控诉左马刻的种种劣迹,但是他没有。他话语笨拙,很坚定地表态说无论发生什么都会站在我这边。我这才发现他们接纳左马刻的程度比我想象中的深。他们都不是小孩了。

凌晨我起床倒水,路过阳台听见他在打电话。语气不太好,半是愤怒半是无助。刚开始我以为对面是恋人,担心是不是吵架了。直到他喊出左马刻的名字。

我站在厨房等他们说完,二郎回房间时吓了一跳。我问他怎么还不睡,他支支吾吾想解释,结果什么也没说清楚。

我开门见山道,左马刻有说什么吗?二郎脸色更难堪了,顿了半晌,说让我好好照顾你。

一瞬间无名火淹没神智。那一刻我想你们说得对,他确实是个混账。

 

 

这件事很快在亲朋好友中传遍了。空却自不用说,大老远跑来找我谈心。我觉得他凑热闹的成分比较多。寂雷医生也打电话来问候。周末的晚上我在酒吧偶遇入间铳兔,他看我的眼神很是诧异。他说我以为你们情比金坚,没想到还有这一天。

这话叫我不知如何是好。我说我们之前也经常吵架,入间先生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说对啊,过成那样了都没分,不是情比金坚是什么?酒劲上来后我开始头晕,心口好像压着一块石头。我反驳道这不是分了吗,已经没感情了。视野开始摇晃,眼前事物融化成杂乱斑斓的色块。模糊中他嘴角的笑意很淡,那不见得。

后来发生的事我都记不清了,入间铳兔说我是他见过的断片最快的人。他似乎想给左马刻打电话让他来接我,被我抢走手机以死相逼。我这副样子可不能让左马刻看见,不然他肯定又要嘲笑我。幸好我醒来是在万事屋,宿醉,一觉睡到下午。二郎慌慌张张给我熬醒酒药,我说谢谢你。

我坐在床上回想昨晚,隐约记得自己醉得稀里糊涂说了好多话,一直在咒骂左马刻,简直像个被负心汉抛弃的年轻女孩。一想到这里我就羞愤欲死,恨不得穿越回去把自己埋进地缝里。

但其实分开是我的提议。我们太相似了,这份相似让我们互相吸引也让我们把彼此推开。压垮我们的不是动乱、仇恨和猜忌,压垮我们的是无数琐碎的争执、无数细小的尖刺、无数或多或少包含怨怼的忍耐。无数。覆水难收。到此为止吧,最好的和最坏的爱情我们都体验过了,我们有幸共同见证了亲密关系最梦幻最恶劣的模样。我们是顽固的荆棘,生长缠绕在彼此的血肉里。爱给予我们梦境,也把我们拖入地狱。

我想他也累了。那天我说我们分开吧,冷静一下。他什么也没说,靠着窗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再抽下去烟雾报警器就要响了。我走过去抢走他的烟碾灭扔掉,转身离开。

一直到现在,他也没有打电话或者发消息过来。

 

 

我给入间铳兔发短信道歉,昨天给你添麻烦了。工作时间他回消息很慢,说没事,一郎君下次喝酒可要多小心。我只好应和着再三道谢。

短信界面又跳出消息。昨天一郎君说了不少醉话呢,放心,我不会告诉左马刻的。这话让我头皮发麻。让入间先生看笑话了,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几乎能想象手机那边恶德警官笑眯眯的腹黑模样。左马刻之前是很任性没错,这几年我还觉得收敛不少,没想到是变成只对你一个人任性了,辛苦一郎君。

该死。我的头又开始疼。别再说那个名字了。

 

 

入间铳兔今年36岁,官至东京警视厅三把手,不可谓不年轻有为。且他至今仍奋战在禁毒一线,实属难得。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后悔走上这条路,一次又一次把石头推向山顶。

说起来他能一路平步青云也算借了时代的东风。说来话长,回过头看似乎已经好多年了。

 

 

 

 

20岁那年我明白了一个道理,重建永远比破坏难。破坏会让很多人无缘无故地死去,而重建会逼更多人忍辱负重地活着。

我们在中王区大闹一场,没有人收拾烂摊子。废墟里除了仇恨一无所有。我发现我的理想没有用,左马刻的暴力也没有用,我们真正需要的是秩序。没有人认为自己有资格站出来做这些事。

我是池袋代表队的领队,但也仅限于此。这个意义是D.R.B.赋予的,如今中王区大厦将倾,我们的身份也就没有了存在的必要。现在催眠麦克风依然有用,管制刀具和枪械重新冒出头来,要怎么办,要往哪走,我们都没有答案。

混乱持续了三个月,各代表队只能尽力维持自己城市的治安。横滨的局面是最好的,左马刻本就是我们中间少有的上位者,做这些事还算驾轻就熟。大阪就没那么顺利了,簓先生向来无心此道,只想做他的漫才,这些工作他更想通通推给当地警局,自己躲在屋子里喝酒。

也陆陆续续有人自荐,无一不被洪流淹没。最后站出来的是合欢,少女瘦弱却坚定。我很好奇她是怎么说服左马刻的,这实在是太过危险的事,他不可能置之不理。她四处寻找原言之叶党有过工作经验的同事,一一劝说把大家组织起来。无花果从前恶名过盛不便出面,但据我所知她一直在幕后;至于乙统女,其实她早已不像看上去那样年轻,一场大病差点要了她的命。

再之后是演讲、颁布法律、改革、谈判、重组。其中腥风血雨刀光剑影不必多言。我不知道我的老爹在其中起了怎样的作用,据说他与东方天乙统女有私交。

左马刻站在她身后,切切实实成为她最坚实的后盾。入间铳兔被调去东京警视厅工作,他手腕高超,惯会左右逢源,在结合警部力量上帮了很大的忙;毒岛梅森理莺和旧时战友回归部队,也逐渐建立起新的军队。至于他自己则彻底沉入黑暗里,不顾一切扩张地盘,力求把黑帮组织统一起来。

那时候我们还处于两看相厌的阶段,但即使这样他的疯狂也能传进我的耳朵。树大招风,火貂组极速扩张之下他的生活也危机四伏,紧绷着弦片刻不敢放松。

大约半年后,言之叶党面向大众进行更名公告。他们完成了基本改革重组,此举意在取得民众信任,证明它是值得托付的政党。但他们也知道这次发布会会成为众矢之的,派上最高级别安保,左马刻换了制服潜伏在队伍里,跟在合欢身后寸步不离。

在那天的发布会里,我看见了破茧成蝶的合欢。最后一个出镜的人是有栖川帝统,代表他的双重立场:东方天乙统女独子,男性。

我不确定自己看见了什么,只知道之前短暂的碰面足以证明他志不在此。聚光灯下的他平静、沉稳,眼神暗淡。他向什么妥协了?向他病重的母亲、复杂的家世亦或面对时局不得不承担的责任?又或许这并非妥协、只是成长和选择?

发布会结束后他们果真遭遇突袭,合欢身处风暴中心,但毫发无损——左马刻失血过多重伤昏迷。硝烟掩盖在重重迷雾里。寂雷医生不眠不休48小时才把他抢救回来。我收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他还躺在icu里,隔着一块小小的玻璃,只看见一张瘦削苍白的脸。

合欢站在惨白的走廊里泫然欲泣,向我诉说她两难的痛苦。毫无疑问她深爱着她的哥哥,但此刻她有更繁重的任务,有更多的人需要她。她的话断断续续,数次哽咽难言。我接过话头说没关系,左马刻会理解的,这里放心交给我,你走吧。并不漫长的沉默后她擦干眼泪强撑着转身离开,一直到走廊尽头一共回头看了三次。

于是接下来左马刻住院的时间都是我在看护。我看着他从一动也不能动到能说几句话,从每天清醒两小时到勉强恢复正常作息。刚开始我们谁也不给谁好脸色看,慢慢有了简单的交谈,到后来甚至一言不合就吵架,直到护士敲门进来提醒我们保持安静,不要影响其他病房。

那段时间合欢忙到脚不沾地,每天空下来时已经是深夜,只有凌晨才能发消息询问左马刻的状况。左马刻出院那天她终于来了,满身疲惫,眼里的自责和愧疚足以使任何铁石心肠之人为之动容。隔着半条寂静的走廊,兄妹俩在镜中看见彼此。

他们流着同样的血,同样坚韧,同样情深意重,同样决绝而残忍。左马刻上前拥抱她。

 

 

后来新的中王区来人找到我,希望我帮他们做一些工作。动乱后城市陷入长久的经济萧条,苟延残喘,人们不堪重负,精神世界颓靡,越来越趋向于缩回自己的壳里。他们需要一个偶像,一个新时代积极向上、鼓舞人心的符号。

我答应了,这似乎是我唯一能为这个世界做的事。他们看中的是我的知名度、我一贯阳光的形象,我也可以借此机会发挥特长实现自己的价值,双赢。

可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我开始频繁地录歌、拍mv,开演唱会,在幕后推手的帮助下几乎是一炮而红,随后各种琐事铺天盖地砸向我。要拍各种广告、要出席一些聚会、要应邀表演,每天日程表密密麻麻,到后来连回家都是奢望。

二郎三郎都很懂事,从未有过什么不满,只担心我的身体。左马刻也忙,无数人的身家性命压着他的肩膀。和解后我们也没怎么联系,一开始是疏离,后来想见面也抽不出时间。有时候深夜从影棚里出来会看见他的车等在门口,我走过去一看,他已经趴在方向盘上睡着了。

我依然在写歌,可这些事压榨着我的精力,一点点把什么东西抽空了。某一天助理送我回家,车里放着我18岁那年发行的曲子,词曲都青涩,可那扑面而来的生命力几乎快要将我溺死。它来自一颗年轻饱满的心。而如今我拥有熟练的技巧、顶级的资源和如日中天的人气,却再也写不出那样的歌了。

我一夜未眠,睁眼到天亮。我成了一个符号、一件商品,成了名利场完美无缺的造物。我名扬四海,荣誉和名望把我推向巅峰,也把我彻底架空。光鲜亮丽的只是那副叫山田一郎的躯壳。

因为这些事左马刻和我有过一些争执,草草结束再无下文。后来有一次我坐在他的副驾驶座上,随口说起最近的疲惫和茫然,左马刻扭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有你的责任。他语气平静近乎冷酷。窗外流动的车灯明明暗暗,照亮沉默的我们。

难得的空闲我和左马刻出去散步,戴着口罩帽子和墨镜遮得严严实实。左马刻笑我,说都认不出这是谁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在我心里缓慢地划了一刀。我心想可不是吗。我看着他的眼睛,血一样沉重鲜活。它们灼灼燃烧,像闪烁的火星刺痛我。

我们路经福利院,大门陈旧,传出清脆的童声。走进去发现庭院衰败。食堂上方悬挂着显示屏,正在播放我出演的广告。背景音乐振奋人心,在桌椅上空激昂回荡;衣着老旧的孤儿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饭菜又素又冷。

那就是最后一根稻草。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活在幻觉里。无数人把繁华簇拥到我眼前,目所能及尽是纸醉金迷。我忘了这是一个萧条的年代,时代割裂的阵痛平等地降临在每个人身上。

我在干什么,我顶着最阳光的壳子,成了这个最烂的世界里最烂的人。我在舞台上唱着明天会更好,只要努力就有希望。但是没有来,希望和幸福都没有来。火车一直行驶在黑夜里,轨道是前人的尸骨。

我从一座废墟搬进另一座废墟,一片泥潭爬进另一片泥潭。荒漠里没有人可以活得好。不知道浑浑噩噩过了多久,连左马刻都看不下去,揪着我的衣领问到底是哪里没想通。能有今天我已经比世界上绝大多数人幸运,我有什么想不通的?

我推掉了几乎所有对外的工作。中王区的人来找我,我说我不想再这样继续下去了,你们找其他人吧,总会有人愿意的。我当然为此付出了代价,但很快被保下来。那时候我还住在万事屋,不想让弟弟们担心,只好跑到横滨躲在左马刻那里。左马刻在家的时间很少,常常早出晚归,没功夫管我,只让小弟天天往家里送东西。夜里我睡得断断续续,凌晨两三点听见他开门的声音。

天快亮的时候我又惊醒,头晕目眩。我翻了个身,发现左马刻也没睡着。他把我捞过去抱住,说你到底在迷茫什么?只要愿意,总有什么是可以做的。

总有什么是可以做的。几天后我和助理沟通,说我想出去巡演。他很高兴,我终于肯出来工作了。我离开了原来的公司,交了一大笔违约金,自己招募人手组建团队。当真筚路蓝缕,无数艰难困苦堵在路上。

我从这些年的歌里挑挑拣拣,拟定了巡演曲目。我想把所有县都去一遍,尤其是那些因为偏远而没有乐队愿意去的地方。助理吓了一跳,他们都不赞同。票价定得很低,且事先声明所有收入捐给慈善机构。放出票的瞬间余量告罄。左马刻知道后神色复杂,但还是什么都没说,由得我去了。

23岁那年,三郎考上了最好的大学,二郎工作逐渐稳定步入正轨,左马刻照常刀口舔血,地盘扩张告一段落,乱数正在享受最后的时光,寂雷医生依然救死扶伤,无悲无喜。

我开始这场漫长的旅途,辗转于各个城市之间,在列车上度过一个又一个夜晚。露天舞台让人觉得自身渺小,天空高远无遮无拦。音乐响起的刹那我听见自己心脏的共鸣,自由和真实再一次来到我身边。我不再是舞台上的木偶,此刻我站在这里只代表我自己。

我在这样的表演中尝到了甜头,无论现状如何,只要一直向前走意义总会降临。后面的行程越来越紧凑,我像一个不知疲惫的机械,对疼痛无知无觉;又似乎只是在逃避什么。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连轴转中没有思考的余地。我的嗓子因使用过度逐渐沙哑,一场夜雨后几乎失声。

所有人都劝我暂停。要停下吗?我一意孤行,他们实在无计可施,只好给左马刻打电话求助。当天晚上我们大吵一架。很快我就后悔了,因为左马刻后半夜就开车来到我在的县城。

他说你到底在发什么疯,不要命了吗。我反驳道只是唱歌又不是打架,有什么大不了的,我看你的工作才更危险。我们互不相让。他勃然大怒,抓着我的衣领就往墙上撞。

要停下吗?我说不清自己是在和谁赌气,是和左马刻还是我自己?我坚持要表演完,他说也可以,但是你得让我上,你唱不下去我来替你。

我们各退一步。他很久没唱过歌了,上台开麦仍旧泰然自若。我不知道他把这些歌听了多少遍才能做到如此了熟于心。我们两个人站在同一个舞台上,这是多少年前发生的事。

这场共演与其说是合作不如说是battle,我铆足了劲不肯示弱,一定要证明给他看我做得到,他一心要教训教训我。我们针锋相对,硝烟味重到好像回到了地区战的时候。台下的观众不明所以,却也被带得激动起来。我感觉自己的声带几乎快要裂开,喉咙里长满荆棘。或许我早已是强弩之弓。

汹涌的声浪把我打碎。我唱不下去了,开口只有空荡荡的假声。我再也唱不下去了。我被他冲击,被他击溃。他接过我的段落,熟悉的匪帮硬核掩盖我。

崩坏的刹那我终于如释重负获得解脱。生锈的齿轮散落一地,它们早已断裂干涩。我这才发现他很憔悴。他站在台上拿着话筒声嘶力竭,好像他的对手不是我,而是某种更加空洞虚无的东西。他在对什么呐喊、向什么抗争?他在愤怒什么、绝望什么?他表现在嘶吼中的压抑已久的洪流,究竟是冲着哪里?

在这些问题诞生的瞬间我就得到了答案。我们从未如此接近心意相通。我看着他,好像天地间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他把一切都撕裂了,把他坚硬的外壳撕裂了,把六年来纠葛的爱恨撕裂了,把伤痛隔阂都撕裂了,也把我虚伪的自责撕裂了。天地间只剩下我们残损的灵魂。

在这个荒芜的角落里我们对视。混乱中无数灯光张牙舞爪扑向我,震耳欲聋的嘶吼和咆哮淹没我们。我们被彼此的视线钉在原地,好像此刻就是天长地久。

 

 

 

 

人的一生究竟要走多少弯路呢?左马刻一条路走到黑,簓短暂脱轨又返回,寂雷医生从极恶中生出极善,乱数从来无路可选。

那是我生命中一个燃烧的支点。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巡演结束后我身心俱损,休了很长时间的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左马刻在家的时间逐渐变多了。我问他他也不回答,两个人正儿八经过了段同居生活。多了大把素材我又开始写歌,出面学着经营公司,日复一日。时间不为任何人停留。

公司步入正轨后独立举办的第一场演唱会,空却带着他的队友来捧场,三个人在舞台上大闹一场。二郎和三郎看得眼睛都红了,中场休息的时候吵吵嚷嚷也要和我一起上台。我拗不过只好答应。左马刻笑我太惯着他们,没准备就允许上场。我知道他其实不反对。因为各自都有重要的责任在身,MTC已经很久没有聚会,并且可能会更久。

那次演唱会上凑热闹撑场面的朋友们,后来很多都没能再来。过去将我们拴在一起的绳结已经解开,此后天高海阔各有选择。

还有乱数。没人愿意轻易提起他,但他的长眠之地每年都有花。我不知道他是怎样在目睹无数同胞惨烈的死亡后迎接自己的结局的。寂雷医生没能延长他的寿命,队友到最后也没有找到方法。弥留之际他画了一张又一张设计稿、和幻太郎一起写小说、做出一套又一套漂亮衣服,拼命想要留下些什么。后来他放弃了,因为他知道自己是被爱着的,他永远活在爱他的人们心里。他来的时候身体里只流淌着恶意和诅咒,走的时候怀抱着爱、平静与自由。

我们送走了他,很多人送走了他。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那个言语即力量的时代真的结束了,彻底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了。我们被命运的浪潮裹挟着相遇,又被下一波浪潮冲散了。

后来某一天我去公墓看他,竟然意外地碰见了熟人。远远看过去,我的父亲站在那块小小的墓碑前。我太久没见他,一时难免愣怔。他似乎察觉到有人来了,转过头来向我挥手。

他带了两束花,一束送给乱数,一束放在相邻的墓碑前。我正愁不知道怎么问,他就平静地开口:这是你的妈妈。

短短几个字像一记重锤。我站在原地半天没缓过来。我的母亲,我那只在心里残留模糊轮廓的母亲,这么多年就睡在这里。这里离万事屋不过两个小时路程,我却对此一无所知。

无数话语争先恐后想要涌出喉咙,却把那个狭窄的出口堵死了。走之前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是我记忆中最后一次看见他。再然后他远走高飞,彻底销声匿迹。偶尔有匿名信寄来,也不过只言片语,不知所云。我会一字不漏转述给二郎三郎,他们都没什么反应。可能他是爱我们的,但这份爱并不比他自己想做的事更重要。

 

 

以20岁为节点,时间的沙漏好像忽然变快了。三郎从大学毕业,我和二郎参加了他的毕业典礼,回家后疯闹到后半夜。我没问他以后打算怎么办,他年轻,又聪明,总会有无限可能。

左马刻派人送来成箱毕业礼,三郎惴惴地看了我一眼——我们已经分开——没收,退了回去。他有些担忧又颇觉痛快,说既然哥哥不喜欢,那才不要收他的礼物。

他不自觉带了点撒娇的语气,倒和小时候很像。我笑了笑说没事,心里却在问自己,真的不喜欢吗。

我离27岁一步之遥,认识他将近十年。十年时间不长不短,足够占去生命的三分之一。对错与否、孰是孰非已经再难辩驳,爱是一笔糊涂账,我和他之间更是一团乱麻。

今年的生日依然是只和弟弟们过。我们好几年没找到机会庆祝,这次分外珍惜。很大的生日蛋糕上画了红蓝黄三个小人,红色小人拿着一个小小的心形气球,蓝色小人和黄色小人紧紧贴在左右。

点蜡烛,唱生日歌,许愿。家里很热闹很温暖,可我知道心里有一块是空的。快要睡觉的时候有人敲门,我凑近猫眼一看,左马刻站在门外。

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左马刻站在门外没有进来,生日快乐。

我们僵持在门口。沉默了半晌我问,你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他嗯了一声。我说那说完了怎么不走,他低头不说话了。他这副样子还真是挺少见,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很快我就意识到这简直是小情侣赌气,难堪又拉不下脸说些什么。最后还是二郎走过来问了一句,哥哥要回去了吗?

左马刻抬头看向我。我语塞几秒,他接话说是的,他要回去了。

我就这样稀里糊涂回了横滨。一路上谁也没说话,都不肯打破沉默。到家后发现屋里简直乱得不像话,桌上空啤酒罐堆积如山,烟灰缸几乎盛满。沙发上还有被子,床不睡睡什么沙发?我出奇愤怒了,转过头去狠狠瞪着他。你是叫我回来做家务的?

左马刻立刻举手投降,我明天就叫家政。

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全是方便食品。这人生活自理能力不差,甚至很好。分开后我们都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体面。

左马刻走过来,从身后环住我,把头埋在颈窝。

我低头看见他的手,苍白又布满伤痕,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戒指。五年前的夜晚他也把这样一枚戒指送给我。他不喜欢指环,但从来没取下过。

我们没有举行婚礼,自然没有神父问那个问题。无论贫穷或者富有,健康或者疾病,得势或者失势。我们早就不需要答案。

 

 

那一刻我忽然发现,在和左马刻有关的斗争里,我一次都没赢过,一次都没有。

但与此同时我也释怀了,因为他的眼神是那样的沉重而疼痛,抱着我的手臂用力之大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诉说着,他也觉得自己一直是输的那个人。

 

 

 

 

 

-Fin.